10 巴黎王后(2 / 2)

亨利的担心是有理由的。他才走不到五天时间,宫中就有人趁他不在挑起一系列政变,而玛格丽特正是其中一人。

这一切都是因为令人垂涎的中将一职有了空缺。显然,亨利不可能在当波兰国王的同时还统率法国军队,所以在他离开法国之前他已经不情愿地辞去了统帅职位。王室血统上仅次于亨利的弗朗索瓦认为,他将成为兄长的继任者。毕竟,16岁的亨利在还没有战争经验的时候就已经被凯瑟琳委以重任,弗朗索瓦当时已经18岁了,并且还参加过拉罗歇尔的围城战。

所以,弗朗索瓦听说国王无意委以此任时感到非常不快。凯瑟琳和查理都不信任弗朗索瓦。他们知道弗朗索瓦富有野心,而且,无论是政治派(厌恶亨利和吉斯家族的温和天主教徒)还是胡格诺派(他们在拉罗歇尔抵挡住了围攻,因而获得权力,迫使太后服从他们的条件)都认为弗朗索瓦将成为国王。在这种情况下,凯瑟琳和查理都认为,让弗朗索瓦这个由反对派们培养出来的人物统率全军不是好主意。他也许会调转枪头反对自己。

弗朗索瓦感到尊严受辱,他通过亲信向支持者表示自己很不满意,于是,这些人想出了一个冲动的计划。当时,阿朗松公爵和纳瓦拉的亨利都在洛林陪同凯瑟琳送别亨利。在回来的路上,这两位年轻人密谋逃离宫廷(以躲避重重监视),并且各自集结一批骑兵和步兵。玛格丽特解释说:“胡格诺派在提督死后得到我丈夫和我弟弟阿朗松公爵的手谕,立志要为提督报仇。圣巴托罗缪日之前,他们曾邀请过弗朗索瓦参加聚会,向他保证将会把弗兰德斯送给他(也就是贿赂他)。现在,他们在劝说我的丈夫和弟弟在返回路上离开国王和太后,取道香槟(Champagne),和等候已久的军队会师。”

不幸的是,密谋者很不谨慎,结果纳瓦拉国王的大臣米奥桑(Miossans)[19]知道了消息。他大吃一惊,准备阻止这场行动。

此人并非狂热的天主教徒,或是吉斯家族的门客,或是凯瑟琳安插的间谍。米奥桑是亨利的手下,圣巴托罗缪大屠杀当日被玛格丽特救下的两人之一。他在被迫皈依天主教之前曾是胡格诺派。他在大屠杀前夜和纳瓦拉国王一起商议如何处理科利尼遇刺一事。他对亨利的忠诚是毋庸置疑的。如果米奥桑也在反对亨利和弗朗索瓦的冲动计划,那只能说明这两位年轻人不擅阴谋,计划有严重失误。[20]

更能证明米奥桑用心良苦,而非处于一己私利的证据是,他没有把信息透露给凯瑟琳或者国王,而一旦透露信息,他必然会受到重赏,但肯定会对亨利不利。他转向了自己的救命恩人玛格丽特。玛戈回忆道:“一位名叫米奥桑的天主教绅士得知了阴谋,认为国王必受其害,因此他找到我,对我说,这种阴谋必然败露,届时将会对他们自己和国家不利。”纳瓦拉王后很快就明白了他的意思。她不愿看到亨利因叛逆被捕受审。她无法直接联系丈夫,亨利不信任她。他从不认为他们两人利益一致。玛戈灵活地处理了此事。她写道:“我直接去找国王和太后,说有重要事情相告;但是他们必须保证,听后不会有任何人受伤害。”凯瑟琳和查理表示同意,于是她告诉兄长和太后,她的弟弟和丈夫准备逃离宫廷,和胡格诺派会师。玛戈最后说:“我恳请国王和太后赦免他们,不要让他们离开宫廷,同时也别让他们知道自己的计划已经败露。国王和太后答应了玛戈,仔细商量如何把他们留住,免得他们知道计划败露。”

也许是这样;但似乎还是有人告诉了弗朗索瓦(如果亨利不知情的话)纳瓦拉王后已经介入此事。因为,不久之后,阿朗松公爵就开始讨好他的姐姐——并且求得她对自己的支持。玛格丽特回忆道:“(他们逃跑未果)之后,我们来到了圣日耳曼宫,由于国王身体不适,我们在当地停留了一段时间。在这段时间里,我的弟弟阿朗松公爵用尽一切办法来讨好我,最终我答应将他视为朋友,正如对兄长波兰国王做的那样。由于他是在宫外长大的,我们彼此之间并不了解,一直保持这距离。现在在他的努力下,我们的关系进了一步,我决定和他建立稳固的友谊,将他的事情视为自己的事情,但绝不会为此损害兄长查理的利益,因为我爱他胜过其他人,他也很关心我。弗朗索瓦对此向我保证一定遵守。”

尽管查理曾经陷害过玛格丽特,强迫她和亨利结婚,但玛格丽特对查理似乎有着诚挚的爱戴。毫无疑问,圣巴托罗缪大屠杀之后,两人的关系更近一步,因为他们明白,两人都受到了凯瑟琳和亨利的愚弄。大屠杀带来的负罪感和肺结核一样无情地侵蚀着查理的健康。他谴责母后借刀杀人:他曾对凯瑟琳吐痰:“夫人,你才是这一切的主谋!”查理回避凯瑟琳,从玛格丽特这里找到了温暖,因为她理解他的痛苦,分担了他的痛苦,同样渴望爱抚。很多事情表示,他们之间的关系与性无关;他们之间不是爱情,而是缺失母爱的一种体现。他们都受人利用,又被人抛弃,所以互相之间结成关系以保护自己。

弗朗索瓦同样也是家族的弃儿,他受到查理和亨利的鄙视,又受到凯瑟琳的怠慢。也许正是这点引起了玛格丽特的同情,促使她站在弟弟这一边。又或许,是因为玛戈明白查理奄奄一息,他死后,亨利将会卷土重来。与其独力面对一个曾经殚精竭虑谋害自己的敌人(虽然他最近在争取原谅),还不如试试这个陌生的恶魔。更何况,她的情人拉·摩尔还是弗朗索瓦的手下亲信。

但是,向查理和弗朗索瓦敞开心扉是一项挑战,玛戈很快就发现了这一点。她和阿朗松交好不久,他和亨利再次密谋逃离宫廷。政治派第一次尝试救出两位王公的计划莫名失败,他们这次和胡格诺派联手,试图再次解救两位王公,但这次更加冒险。他们计划派军将他们救出,而非让他们自己设法逃走。

这种冒险是对王室的严重威胁——假如计划一切顺利的话。查理和凯瑟琳非常走运,对手并不具备必要资质。比如,如果想推翻现有政权,参与反叛的所有人都应当注意各路军队集结进攻的日期这种细节问题。显然,集齐人马突然袭击,效果要好于分批抵达被人发现。无论如何,有一位骑兵军官就没有考虑到这一点,他早到了十天,所带人马虽然不足以对王宫发起攻击,却足以引起太后的怀疑。

当时宫廷还驻跸在圣日耳曼宫。他们看到这一小拨人马之后大为恐慌。凯瑟琳把可畏的瑞士卫队和其他军队召来增援。时人写道:“大家都非常紧张,整理行囊,洛林枢机主教和吉斯公爵跳上马背从巴黎赶来,其他人也争相效仿。”弗朗索瓦害怕自己的罪行被发现,当时就跑到太后跟前坦白一切(他的判断没错,太后对他比对国王更加宽容),不仅供出了纳瓦拉的亨利,也把包括拉·摩尔和阿尼巴尔·德·可可纳斯(Annibal de Coconnas)(玛格丽特挚友亨丽埃特的情人)供了出来,后者是为弗朗索瓦和政治派之间牵线搭桥的。当晚,宫廷在重兵护卫下和阿朗松公爵和纳瓦拉国王一同前往万森(Vincennes)。玛格丽特写道:“我们……午夜过后两小时就出发了,国王查理被放在担架上,母后与我的弟弟和丈夫同乘一辆马车。”

有些史学家认为,纳瓦拉王后事先通过她和拉·摩尔的关系已经知道了这次密谋,并向太后告发。理由是玛格丽特在回忆录中写道,随着查理“日渐病重……胡格诺派萌生了新的阴谋。他们希望把阿朗松公爵从宫中接走。我时不时听到这一情报”。但没有证据表示凯瑟琳在阴谋败露之前已经知情,似乎她是在弗朗索瓦为求自保向她坦白以后才知道的,所以不太可能是玛格丽特检举了她的情人。此外,知道这一计划的人也不止纳瓦拉王后一人,她后来的表现说明,她更加同情这些叛乱分子。

弗朗索瓦自首一事并无争议。他的自首确实救了他一命:这是公然挑战查理的统治,查理感到前所未有的愤怒。当他被人从圣日耳曼宫抬出时,据说他七窍生烟:“他们就不能先等我死了吗?”阿朗松公爵和纳瓦拉国王被投入牢房等候审判。玛格丽特想救他们,她说:“虽然我很珍惜国王对我的青睐,但我宁愿破坏我和国王之间的关系,也要将他们救出来。”由于她地位崇高,纳瓦拉王后得以见到犯人。玛戈回忆道:“他们允许我乘坐马车前往,我带的女仆甚至不必解下面纱,我的马车也不会被搜查,既然如此,我曾想过把他们其中一人化装成女人带出来。但问题是将谁留在牢房里呢?他们受到严密监视,越狱将会有生命危险。所以,在带谁出去这个问题上,他们无法达成一致。”

拉·摩尔和可可纳斯的境遇则要糟糕得多;他们受到无尽的折磨。拉·摩尔受到特别对待,因为在搜查他的房间时,找到一个小型蜡像,做工粗糙,蜡像的胸口插着一根针。这自然立刻引起了凯瑟琳的兴趣,她认为,这尊蜡像代表国王,而查理的肺病正是因为这尊蜡像导致。拉·摩尔被绑在“铁鞋”之上——这是一种由两块铁板组成的刑具,上面镶有尖刺,绑在小腿上——有点像台钳——然后慢慢收紧,将夹住的腿骨压碎。拉·摩尔痛苦地乞求道:“上帝啊!我要真的做蜡人谋害国王,就让我死了吧……如果可怜的拉·摩尔真有此心,就让他死了吧!”[21]

玛格丽特的情人在接受拷问时,她的丈夫和弟弟则受到一群法官的审讯,正在为自己的叛逆行为辩护。弗朗索瓦的辩护冗长而没有重点,他辩称,科利尼曾许诺,他会成为弗兰德斯总督,因此他逃出王宫纯粹是为了利用胡格诺派的军队达成这一目的。在辩护过程中,他几乎告发了所有的密友和多数王室支持者。

亨利事先已经写好了辩护词,他的辩护更加成熟而有说服力。因为他的辩护词是玛戈写的。玛戈事后写道:“我的丈夫身边没有谋士,他希望我给他写一通辩护词,其中不要牵连到别人,同时又能洗清弗朗索瓦和他自己的罪责。”玛戈写成的辩护词使审讯有了重大转折。在辩护词中,玛戈写道,由于纳瓦拉国王受到王室虐待,自己的地位从未得到尊重,却常常面临着生命危险,因此他别无选择,只能逃离这种不正常的环境。如果国王和太后能把他看成一位君主,给他应有的尊重,他将会“让国王和太后明白,他是一位谦和、虔诚而顺从的臣下”。玛格丽特的辩护词无可反驳。“在上帝的帮助下,我完成了他的任务,令法官大吃一惊,他们没想到(亨利和弗朗索瓦)准备如此充分。”这是玛格丽特第二次救下纳瓦拉的亨利的性命了。

但不幸的是,她虽然拯救了自己的丈夫,却害死了自己的情人。凯瑟琳和查理不能对两位王公处以极刑,只好在拉·摩尔和可可纳斯身上下手。他们将像一般犯人那样被公开斩首。可可纳斯发现审判过程非常虚伪。他在得知自己即将被处死时喊道:“大人们,你们看,谦卑的人受到处罚,而有权势的主谋则安然无恙。”弗朗索瓦受到良心谴责,他痛哭流涕,跪下恳请凯瑟琳和查理饶恕他们的性命。最终他说服凯瑟琳,两人不必受到公开处决的羞辱,而将会被悄悄释放,但命令来得太晚了。据说,拉·摩尔的遗言是:“愿上帝和圣母怜悯我的灵魂!我将自己托付给了纳瓦拉王后和各位女士。”

玛戈在回忆录中对拉·摩尔的处决只提了一句。但在内韦尔公爵后来的回忆录对此记载得更为详细。根据这份文件,处决当晚,纳瓦拉王后和密友内韦尔公爵夫人悄悄走出卢浮宫,戴着面纱,满脸悲痛,坐上马车前往拉·摩尔和可可纳斯的处决地格雷夫广场[22](Place de Grève)。她们取回了情人的头颅,将其带到蒙马特(Montmartre)的一座私人礼拜堂中,并将头颅以香药处理并埋葬,以示纪念。[23]1574年5月30日,在处决拉·摩尔和可可纳斯一个月后,查理九世因肺结核驾崩。享年24岁。他英年早逝,甚至没能在圣巴托罗缪大屠杀之后为自己挽回声誉。这位年轻人从小渴望荣耀,梦想着自己名垂青史,但最终却被人当作一位疯王。这实在不太公平,他临死时依然处在巨大阴影之下。凯瑟琳写信告诉波兰国王查理已死,说查理“曾向我乞求,想要掌管整个王国”,并说查理的遗言是“我的母亲”。

玛戈难以接受查理驾崩的消息,尤其是她的情人拉·摩尔刚刚去世。她将查理称为“我生命的唯一支柱——这位兄长给我的只有美好……总之,失去国王查理之后,我就失去了一切”。她如是悲叹道。

她之所以悲伤并非完全因为敬爱的兄长撒手人寰。查理一死,意味着安茹公爵即将即位。凯瑟琳写信给未来的法国国王:“他(查理)恳请我立刻与你联系,你知道我是爱你的,当我知道你不会再离开的时候,我感到非常安心。”太后最后满意地写道。

亨利就要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