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出淤泥(2 / 2)

据玛格丽特自己说,风度翩翩的亨利是新郎的绝佳人选。毕竟她的姐姐克劳德已经嫁给了吉斯家族。而亨利的叔叔,也就是洛林枢机主教对王室贡献甚大——他在王室要求下支付了瑞士佣兵的费用。不仅如此,他还建议其兄安茹公爵,后者在少年时代彻底弃绝胡格诺派,成为一个热情而严苛的天主教徒。这一转变令人费解,无疑,这都因为他们的母亲为了避免别人指责自己信仰不坚定,所以在表面上坚持正统信仰。一位名叫米歇尔·德·卡斯特诺的廷臣在其回忆录中写道:“为了保住(凯瑟琳)在天主教徒中的影响力,为了让他们相信自己坚定支持天主教,她常常让子女参加公开的天主教集会和游行。这种行为赢得了教士和贵族的人心,也赢得了平民的信任,同时,也让胡格诺派感到绝望——尤其是当他们看到洛林枢机主教在宫中重获权力。”孔代亲王认为:“国王希望臣下和平共处、互相理解而不可得,其原因就在于安茹公爵和洛林枢机主教之间存在友谊。”

1567年秋季,胡格诺派认为西班牙和法国天主教势力迟早要发动攻势,因此先发制人,对王室发动突然袭击。他们的目标是查理九世,想切断他和谋臣之间的联系——尤其是和太后及洛林枢机主教的联系。他们原定于9月28日实施计划,但25日,阴谋被王室知晓。王室当时在巴黎以东34英里的莫城(Meaux)。25日午夜,凯瑟琳紧急传唤瑞士佣兵,后者于次日凌晨赶到。经过会商,王室决定前往首都。王室在瑞士佣兵的保护下,于午夜动身。胡格诺派军队大吃一惊,当时他们尚未集结完毕,仅有六百轻骑兵,他们未配备重甲,也没有炮兵,无法突破瑞士卫队——后者人数远超新教军队十倍以上,他们围绕王室,队伍有序,一列列长矛闪闪放光,就像一只防守状态下的巨型豪猪。

那一夜,威尼斯使节也在王室队伍之中,他如是描绘这支罕见的军队:“我从未见过如此混乱的乌合之众。他们就像一群民夫……但在战场上却判若两人。他们和敌人交锋三次;将手中一切武器——乃至瓶子——投向敌人;他们放低长矛,像全速的猎犬一样追击敌人……但阵形丝毫不乱;他们士气高昂,敌人畏惧不前。”几次试探之后,胡格诺派军官慎重决定,此时并非绑架国王的最佳时机,于是决定撤军。疲惫的王室成员当天下午安全抵达巴黎。

新教徒首战受挫,大受刺激,不肯就此罢休。科利尼和孔代亲王领导的叛军重整军队,制定了新的计划——切断巴黎的供给线,使巴黎弹尽粮绝。胡格诺派在写给查理九世的通信中表示,此次叛乱师出有名,因为国王“早已答应西班牙国王逮捕新教领袖,消灭一切新教徒”,同时也因为国王的臣民不堪重债和苛税的负担,这些负担是“贪得无厌的外国人——具体说就是意大利人——凭借他们在法国的影响力而加给人民的”。换言之,叛乱完全是太后的错。

凯瑟琳勃然大怒。她为新教徒付出许多,却换来这样的结果!若不是凯瑟琳签署的宽容法令,这些人身在何处?胡格诺派没有良善守法的好人,他们个个都是“害虫”!温和的掌玺大臣洛斯皮托曾为凯瑟琳夺取摄政权出谋划策,此时却遭到降职惩罚,并最终被逐出政府。作为太后,凯瑟琳决心惩罚此前的盟友,并要一举消灭新教徒,因而提拔洛林枢机主教以及他手下那些极端天主教徒,法国再次陷入战争。

王室开始动员军队,11月科利尼遭遇败绩被迫撤退,但胡格诺派依然在法国全境掌控不少城镇。英俊的吉斯公爵受命防卫东部边界,而凯瑟琳于11月的一场战役中失去总司令,但又乘机将自己的爱子亨利,也就是安茹公爵提拔为法国最高级军官:中将,使这位16岁的少年一跃成为法国军队的司令。

即使是在那些最受宠爱、适应能力最强的子女身上,家庭变化也是非常微妙的。在王室中,这种关系会导致流血事件。查理九世对凯瑟琳的这一安排感到极大的嫉妒。他的弟弟成了王室军队的首领,名声荣誉将源源不绝。查理想自领军队,但是太后以其身体虚弱、身为国王为由拒绝了他的请求。查理自幼听话,即使已经17岁,却还是没有勇气反抗太后的意见,不过他说出了自己的想法。他激动地大喊:“母亲,我虽然年轻,但已经足以挥动宝剑,如果不是这样的话,为什么我的弟弟比我年轻,却可以率领军队?”

他的弟弟,安茹公爵亨利也有自己的问题。在亨利的成长过程中,有两件事深深地影响了他的性格:其一,他的兄长身体欠佳——如果查理无后而亡,亨利就能即位;其二,他逐渐意识到自己喜欢男人,这在16世纪初对一个虔诚的天主教徒而言或许并非好事。[1]这些因素造成的心理冲突使亨利在感情上易走极端,进而影响了他的行为举止。他知道太后偏爱自己,自己也有恃无恐;他和查理关系很好,但是之间也存在竞争心理,他嫉妒查理社会政治地位比自己高。这一切都塑造了亨利狡猾而残忍的性格。

虽然亨利为自己的新头衔感到高兴,但担任中将意味着需要常常出宫,因为至少在名义上,他负责军务,必须亲身审阅军队,并组织围攻、野战等事务。亨利为自己常不在宫中感到担心。他不仅担心谣言,也担心查理趁自己不在占尽上风。亨利因早年被吉斯家族绑架,对政治早有领教,知道要时刻关注宫廷阴谋,所以在受命之际,安茹公爵已经非常熟悉政治,认为有必要在宫中安排一个隐蔽的眼线,为身在前线的自己提供可靠情报。问题在于,要到哪里去找一个自己信任,为王室相信,又不会引起注意的人呢?找到这样一位眼线需要时间,眼下,他有仗要打。

一项令人望而生畏的军事挑战摆在了新任中将面前。比起王室军队,胡格诺派准备得更好,而且(至少在战争伊始)资金更充足。这要归功于宽容法令下新教合法化,归功于新教牧师的努力传教,以至法国西部和南部胡格诺派人数大增。尽管巴黎城和广大农民依然坚定信仰天主教,法国的天主教徒仍占大多数,但如今,在一些重要的地方城市,如拉罗歇尔、奥尔良、让娜·达尔布雷控制的加斯科尼(Gascony)的腹地,以及普罗旺斯,胡格诺派已占人口多数。更重要的是,新教徒中还包括了商人阶层和技术工人,这些人已经组成了自己的行会。行会保证新教徒在资金和合作方面占有优势,能比王室更快地集结军队,而后者即使有神奇的洛林枢机主教,也依然一贫如洗。(最终凯瑟琳不得不再次把王室珠宝抵押给意大利银行家。)

在军事指挥上,胡格诺派也有优势。科利尼提督无疑是法国最富经验、最受尊敬的骑兵军官,而且他和孔代亲王两人在其他新教国家也有同情者予以支持,比如英格兰、德意志和尼德兰。16岁的亨利受命不到三个月,就发现自己面临的胡格诺派军队有三万人之多,其中还有威名赫赫的日耳曼佣兵,在勇猛方面和持矛的瑞士佣兵不相上下。

幸运的是,凯瑟琳开始关注军事了。凯瑟琳对新教徒的军队人数和实力感到不安,担心自己宠爱而信任的次子无法胜任自己交代的任务,所以在1568年3月,凯瑟琳匆匆介入战事准备和谈。西班牙大使失去信心,指责太后两面三刀,谴责她“言不由衷”,但在这件事上,他想错了。凯瑟琳受够了新教徒的颐指气使和忘恩负义,她和西班牙国王一样(或许更甚)想击败新教徒,消灭新教徒领袖,因为凯瑟琳认为背叛是对自己的侮辱。她只是想赢得更有把握一点。太后没有忘记,吉斯公爵曾轻易地被刺客的子弹夺取生命,他死后,自己如此简单地获得了权力。凯瑟琳是想假装和谈,甚至可以答应新教徒的某些要求,而实际上则是要重演吉斯公爵被刺一幕。她的首要目的是使胡格诺派军队群龙无首。敌军一旦解散,她的儿子就不必去打无准备之仗,她也就可以秘密地、轻易地夺取提督、孔代亲王以及他们支持者和家族的性命了。

但这种密谋的问题在于,只有完全保密才有可能成功,而完全保密,在人人刺探情报的时代很难做到。胡格诺派早就得知凯瑟琳的阴谋,他们甚至编写了一套精巧的暗号来警告暗杀指定的目标人士。于是,1568年8月23日,身在巴黎东南150英里的努瓦埃尔(Noyers)的孔代亲王收到一封信件,信中有一句话别有深意:“公鹿已在网中,捕猎准备就绪,”亲王明白一刻也不能耽误了。他立刻带上家人和附近所有新教徒,前往拉罗歇尔(La Rochelle)以求庇护——拉罗歇尔城离努瓦埃尔300英里远,地处法国西部海岸线,在胡格诺派控制下,戒备森严。与此同时,提督科利尼和让娜·达尔布雷也得到警告,他们也带领家人、仆从和同党,急速赶往拉罗歇尔。胡格诺派平民跟随着胡格诺派领袖;而刚刚解散的胡格诺派军队也跟着平民,以便随时集结;到了年底,一度因凯瑟琳假和谈而解散的新教军队恢复了一半兵力。当时新教军队有17,000人随时待命,法国再次走到内战边缘,新教徒和保王派之间的正面交锋不可避免。

但此时,凯瑟琳找到了一位经验充足的将军加斯帕·德·塔瓦纳(Gaspard de Tavannes)担任其子的军事顾问,他使王室军队军力大增,亨利当时掌控着28,000人的军队。塔瓦纳是一位出色的战略家,能预测敌人的动向。1569年3月13日拂晓之前,他、安茹公爵和王室军队在拉罗歇尔东南约100英里的雅纳克(Jarnac)城外突然出现,使孔代亲王军猝不及防。

双方勇猛作战。从东部边界召回的吉斯公爵如战神附体,他在交战开始后隐藏部队,而后成功地截下新教徒的一支整编骑兵队,使其无法和骑兵主力会师。而胡格诺派虽人数不占优势,但依然坚持战斗。孔代亲王在中线带头冲锋,而科利尼从左翼夹击。“为了基督,为了国家!”亲王大声疾呼,但阵线还是溃散了。提督知道自己即将战败,为了保存实力择日再战,他脱离队伍逃离战场,但孔代亲王就没有这么幸运了。他被敌人包围,于是下马投降,但就像吉斯公爵遇刺一样,他被一名敌军击中背部——据传言,开枪的人是受凯瑟琳指示的一个意大利人,或是安茹公爵卫队队长。但有一件事是可以确定的:亨利对表亲遇刺反应冷淡,后者是第一等亲王,地位仅次于自己,他将孔代亲王的尸体像一个卑微的农民那样,挂在驴子上横穿雅纳克的街道,这令王室军队大为高兴。

宫廷为安茹公爵的大胜感到无比高兴。终于赢得了一次军事胜利!胡格诺派公认的领袖已死亡,叛乱者已撤退,新教阵营群龙无首,苟延残喘。亨利明白,此时自己的地位极为有利,他想尽可能榨取这次胜利果实,于是派人从图尔(Tours)的军营前往巴黎,把他的母亲和其他王室成员召来,以夸耀他的战绩。玛戈也在受邀请之列,她不无调侃地写道:“我想请您想象一下,备受宠爱的儿子发出了这样的讯息,作为一个宠爱孩子、常常不辞劳苦——甚至不惜生命地成全子女幸福的母亲,会是怎样的反应。母爱使她胁下生翼,三天半的时间就赶到了图尔。”[2]

在这次拜访中,玛格丽特见识了王室最喜爱的、相当耗时的一项消遣。安茹公爵首先发表长篇大论,简要描述了在他领导下所取得的军事胜利(他的妹妹这样描述他的演说:“很难用语言形容母亲当时的感受,母亲爱他胜过爱其他孩子”),之后,亨利出人意料地邀请玛戈在花园中进行私人谈话。

他先是奉承玛戈。“亲爱的妹妹,我的至亲,我们一起长大,不离左右。你一定注意到我对你的感情胜过爱我的兄弟。”这些话没什么内容,但听来却很受用。

奉承过后,亨利又开始夸耀拥有自己的友谊是多么有利可图。他提醒他的妹妹:“你知道,在上帝和母后的青睐下,我有了今天的高级职位。你是我最爱、最尊重的人,我向你保证,我们利益均沾。”然后,他抛出了杀手锏。亨利愉悦地说:“我知道你有智慧且谨慎,我觉得你有能力帮我和太后搞好关系,有能力保住我现在的位置……我不在的时候,我的兄弟,也就是国王会和母后在一起,如果他获得了母后的青睐……我的兄弟,国王并不缺乏勇气,虽然他现在热衷打猎,但他的野心或许会逐渐增长,到时候就会开始杀人了;如果这样,我就必须辞去中将的职务。而这对我来说将是严重的耻辱。”为了防止灾难发生,亨利决定在“母后身边安置一个亲信,事事支持我”。他继续说,最适合这个差事的,莫过于他亲爱的妹妹了。

玛戈还不够成熟,无法领会亨利慷慨要约中的深意。玛戈被亨利突如其来的关注弄晕了,她看到的不是阴谋,而是充满责任和信任的成人世界。玛戈回忆说,兄长的话“对我来说完全是一种新语言,我之前只知道玩乐、跳舞、打猎之类的事情;不,我发现自己再也不想关心穿着打扮,却发现受人赞美是这样一件令人兴奋的事情。我过去不曾有过这种想法”。这是因为,在玛戈成长的岁月中并未接触过这些东西。但是,一想到自己能派上用场,想到自己有重要作用,玛戈跃跃欲试。她的兄长亨利,那可是法国的中将,他也要玛格丽特帮忙。他需要玛格丽特!这才是最高的称赞。正如亨利预料的那样,玛戈立刻答应了。她热情地向亨利保证,“我会抛开一切享受,来完成你交代的任务。你可以完全信任我,没有人比我更尊敬你。我向你保证,我会像给自己办事一样,积极地为你和母后斡旋。”

于是,他们之间商量好,玛格丽特会在自己的房间里等待太后——这可是前所未有的事情。亨利对母亲了如指掌,告诉自己的妹妹:“要让她每天第一个看见的是你,最后一个看见的还是你,这样就能让她信任你,对你敞开心扉。”亨利承诺,自己会在太后面前极力称赞玛戈,以保证他们的任务成功。很明显,对这件事他动作很快,他们花园密谈后不久,凯瑟琳就把玛戈拉到一边,向这个从小失怙、渴望疼爱的女儿保证,将来要让她感受到母爱和亲情——这也是前所未有的事情。太后说:“你的兄长把你们之间的谈话告诉我了;他觉得你不是孩子了,我也不该把你当成孩子,和你谈话让我感到欣慰,和你兄长谈话也是这样。以后,你想说什么就说什么,不用怕口无遮拦,我希望你畅所欲言。”

玛戈听到太后这番话后非常高兴,这种感觉就像是经过多年寒冬的战栗之后,被毛毯包裹的温暖。玛戈说:“我感到前所未有的满足和喜悦,我现在觉得,童年玩乐带来的愉悦如此空洞。我不愿再和同龄人待在一起了,我不爱跳舞和打猎了,我认为那些事情不值一提。”

但这个新手密探所不知道的是,她已经陷入了游戏,在这个游戏中她没有手牌。几世纪以来,小说家和一些史学家都认为,玛格丽特的兄长(们)在她十几岁的时候就性侵过她。关于这一点并无证据,毫无疑问,安茹公爵后来显然偏爱男人,不可能对她妹妹产生爱情。但从心理学——或更黑暗、更具破坏性的情感角度来说,类似的情况是有可能发生的。亨利的请求十分阴险,而玛戈天真无邪,亨利将妹妹领入了瓦卢瓦宫廷的堕落世界,并使她(至少在象征意义上)失去了童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