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王后和会谈(2 / 2)

洛林枢机主教和贝扎是初次见面,贝扎相信,自己马上就会使整个法国王室皈依新教,但如果在凯瑟琳面前言行不当则会前功尽弃,所以特别谨慎。当洛林枢机主教提及新旧教之间的一些分歧,贝扎的回复温和委婉,使对手觉得新旧教之间的差异似乎并不大。枢机主教惊讶地发现,自己的对手并非他预想中笃信教条的狂热分子,而像自己一样是个圆滑的政治家。这个胡格诺派可以合作!会见结束后,双方甚至友好握手,令凯瑟琳非常满意,枢机主教表现慷慨。他友好地对贝扎表示:“你会发现,我并非他们描述的那么黑暗。”

但事后证明,贝扎不过是隐藏锋芒,另有所图。和枢机主教的想象不同,贝扎非常狂热,这一点在次日早上就立刻显现出来了:他在全体与会人员面前起立,发表重要演说,阐述胡格诺派的计划。虽然他尽全力强调新旧教之间可能妥协的地方,但谈及弥撒问题时,贝扎不能自已,这伤害了天主教徒。贝扎进一步解释:“我们认为,他(基督)的身体并不在面包和酒中,正如天地不在一处。”

贝扎突然变成了一个通体火红、尖耳尖角尖尾、手持草叉的魔鬼,使听众大为震撼。图尔农(Tournon)枢机主教年事已高,浑身发抖,几乎中风。就连凯瑟琳也觉得新教的说法有点过分——人们怒斥“渎神!渎神”以回应贝扎演讲,无疑使凯瑟琳无法忽略这一问题——她立刻声明,自己和国王并不支持这样激进的观点。

但是破坏已经造成。虽然与会者在接下来几周内继续开会,新教徒和天主教徒根据自己的教条,建设性地指出对方的谬误,但从贝扎直言不讳地发表演讲那一刻起,调和就已不可能了。不过凯瑟琳为这次会议费尽心机,不甘就此放弃,她无视这一事实。

我们需要理解“宽容”一词的现代含义——不同宗教信仰的人们可以在同一王国内共处——这一含义在16世纪并不存在。所有人,包括坚守传统的太后,都认为只有一种宗教终将占主导,而失败宗教的信徒们只能东躲西藏。如果他们悄悄举行宗教仪式,倒不一定非得加以迫害,但因为他们的信仰和国王不同,所以必须承认自己是二等公民。在伊丽莎白统治下的英国就是这样,天主教徒依然只能悄悄地信奉自己的宗教,并且明白,保留信仰的代价是失去权力。

但伊丽莎白如此执政得益于其父亨利八世,亨利八世是一个强势的国王,为女儿铺好了道路。亨利决定取代教皇成为英国教会的首领时,他采取了残忍的行动。他要求神职人员和属下服从自己的意志,并批准了一系列王家法令,如果有人胆敢造反——比如1535年托马斯·摩尔勋爵(Sir Thomas More)——必将遭到毁灭。亨利又洗劫修道院,没收他们的财产,沉重打击了反对势力。在其短暂的执政期内,亨利的儿子爱德华六世(Edward VI)受到剑桥大学教师的影响,信奉一种更加激进的新教。尽管伊丽莎白的姐姐玛丽一世(Mary I)——因热衷烧死新教徒,人称血腥玛丽——试图恢复罗马天主教,不过玛丽早逝无法颠覆其父兄的遗存。到了伊丽莎白统治时期,英国人接触新教25年,已经习以为常,英国式新教的礼拜方式也为大家所接受。

但法国却并非如此。胡格诺派也许感染了贵族和王室成员,但广大平民并非如此。吉斯兄弟明白,新旧教人数相差悬殊。凯瑟琳并不知道,他们利用普瓦西会议期间,悄悄地逐户调查宗教偏好,并发现巴黎的天主教徒和新教徒比例是100:3.吉斯公爵掌握了数据,并相信,凯瑟琳之所以倾向胡格诺派并皈依新教,是为了保住手中权力——“如果国王改信新教了你们怎么办?”——吉斯公爵以两个步骤回应太后这个问题:第一步,他会绑架太后幼子亨利,使亨利不能改信新教,并扶持亨利成为查理九世的王位争夺者;第二步,他会离间安托瓦内(根据传统和三级会议决议,他才是合法的执政)和他的胡格诺派盟友,以孤立太后。

绑架凯瑟琳儿子亨利的计划直截了当。会议结束前一天,吉斯公爵一名亲信把10岁的亨利带到一边,并问他是胡格诺派还是天主教徒。这个问题非常难答。亨利不太确定。为求稳妥,他开口说自己信奉太后信仰的宗教。来人则告诉亨利,胡格诺派将要颠覆法国,一旦他们得逞,安托瓦内和孔代亲王就会暗杀亨利和他兄长查理九世,自己即位为王。来人又对孩子说,幸运的是,吉斯公爵站在他这一边,愿意救他一命,将他带到公爵在洛林的城堡加以保护。之后,来人告诉亨利等待消息,并警告他不得透露半点风声。来人建议亨利,“如果有人问你我说了什么,你就说我们在谈喜剧”。

吉斯公爵先恐吓年轻的王子,之后拿出杀手锏解决此事:他的长子也叫亨利(未来许多史学家在向大众解释这段历史时恐怕要失望了)。吉斯公爵的儿子亨利当时12岁。[13]他自幼认识凯瑟琳的孩子,曾一起上过课。不过和王室成员不同的是,吉斯公爵的亨利又高又壮,从小就能看出,长大后一定英俊魁梧。因为身体很好,亨利比凯瑟琳的孩子更富有运动细胞,亨利自己也明白这一点。虽然他知道应当顺从国王,但并不善于在国王十岁的弟弟面前隐藏自己的优越感。吉斯公爵的亨利首先把猎物堵在墙角,确定无人旁听后对他说:“我听说太后要把你送到……洛林,送到一座美丽的城堡去呼吸新鲜空气。快做决定吧,如果你想跟我们一起走,我们会善待你的。”(提及太后是之前那名亲信所定的暗号。)凯瑟琳的亨利胆战心惊,结结巴巴地说:“我觉得太后不希望我离开国王。”但是年长的亨利不愿听见反对意见——他父亲下了严格明令,只许成功,不许失败。他告诉亨利:“午夜有人带你出来,穿过花园大门边上的窗户,带你上车,神不知鬼不觉,你就到了洛林。”

这对小亨利而言不是什么好计划。尽管他不敢直接顶撞这位同学,但他想到裹在衣服里被运出窗户,又被送到那么远的地方,产生了警觉。他不顾禁止泄密的警告,径直找到母亲说了此事。

凯瑟琳非常生气,但由于吉斯公爵在整件事情中始终未出面,信誓旦旦地表示自己并未参与此事,凯瑟琳也无能为力。她也不能在吉斯公爵离开宫廷后跟踪他:要跟踪这样一位势大的对手回洛林,势必要动用军队,因为洛林公国防守严密。太后只能让儿子在枢密院将事情复述一遍。凯瑟琳在一封写给西班牙国王的信中倾诉自己的苦恼,痛斥吉斯公爵的阴谋,并希望西班牙国王提供一些政治上的建议。

吉斯公爵针对自己和儿子的阴谋曝光,更加深了太后对吉斯兄弟固有的痛恨,并更坚定了联合顺从的科利尼及其胡格诺派成员的决心。但是新盟友有一个重大缺陷:虽然孔代亲王和安托瓦内的妻子让娜·达尔布雷已经公开皈依新教,但严格来说新教在法国仍属非法。新教徒不能担任公共职务,不能购买建立自己的教堂。如果和非法教派结盟将难以维持统治——更别说皈依新教了。为了弥补这一缺陷,凯瑟琳召开了另一次会议,与会者有地方领导人、枢密院以及最高等亲王。这次会议于1562年1月3日召开,目的是强化太后新盟友的政治地位——顺便也强化自己的政治地位——手段就是使新教在法国合法化。

像上次一样,占人口多数的天主教徒与会代表不足,又失去了最富影响力和个人魅力的领袖(吉斯家族拒绝参会),胡格诺派占据绝对优势。结果,与会代表多数同意实施更加激进的政策,这远超太后的预想;比如,他们表决通过将一部分天主教徒的教堂划归新教徒使用。凯瑟琳认为这种极端举措只会引发更多的暴力事件,使自己的统治雪上加霜,所以拒不支持,并公开反对这一行动。讽刺的是,天主教徒大大地赞扬了太后的回应,而正是因为太后的积极推动,胡格诺派才胆敢提出这样的法令。

夺走对方的教堂不过是开胃小菜,1月17日,新教徒才露出真实目的:大会签署通过了《宽容法令》(Edict of Toleration),法国国王首次允许胡格诺派合法地在国内建立礼拜场所,在各处进行礼拜活动,而不必担心骚扰和迫害。尽管凯瑟琳认为,该法令也规定天主教徒此前被窃取毁坏的财产应予归还,新教徒也不能在天主教为主的城市中建立礼拜场所,但臣民们并不相信太后的让步。这不是什么宽容,这是选择阵营。

全法国的城乡不可避免地迎来了剧烈的改变,几百名胡格诺派公开聚会,用法语布道,大声唱赞美诗,而占多数的天主教徒则将对新政策发起挑战。同样明显的是,吉斯公爵将会带头发起反动。不过公爵起初尽量避免卷入。绑架计划失败后,公爵退到自己在法国东部的领地,试图成为一名中立而富裕的领主。他骑马巡视自己的领地,检查账本,打猎访友,还为自己43岁的生日举行了小型家宴。看起来,公爵似乎放弃了政治。他在写给朋友的一封信中说:“我每天谈论的只有猎犬猎鹰。”言语坚决,却带着一丝听天由命的情绪。

此后他拜访了自己的母亲安托瓦内特(Antoinette)。

吉斯公爵或许因为自己好战的性格受到全法国人的畏惧,但是与其母相比,他还只是个外行。安托瓦内特当时68岁,生活朴素,孀居多年,掌控着公国的财政,抚养了十名孙儿孙女,她的儿媳畏惧她。每年,安托瓦内特都要将家族聚在一起,对成年的儿子们下令,就好像他们还在襁褓之中。安托瓦内特长子吉斯公爵也不例外。安托瓦内特又是一名虔诚的天主教徒,对新兴的宗教改革派毫无宽容可言。她询问吉斯公爵是否知道新教徒迁入了邻近的瓦西(Vassy),并在当地教区内无耻地进行异端的聚会?是否知道新教徒在不合规定的时间敲钟召人听布道?是否知道当地政府对此无所作为?是否知道如果政府不加阻止,胡格诺派或许会把邪恶的教义传播到自己家门口?是否一位生育有多名子女的年迈老人还要为琐事费心?吉斯公爵算什么儿子?着手解决吧!

吉斯公爵奉命行事。1562年3月1日,吉斯公爵在二百名武装骑士的护卫下,策马进入瓦西,发现了胡格诺派在当地的团体,人数将近五六百之多,其中有许多妇女儿童,胡格诺派没有依据宽容法令相关规定,于礼拜日上午在城外集会,而是在城中集会——而更糟的是,集会就在吉斯公爵所有的一栋建筑中举行,胡格诺派未经公爵同意占领了该建筑,简直是不可思议的侮辱。这样一来,公爵治下的民众和新教徒立刻产生冲突。胡格诺派大多手无寸铁,只能勉强凑合。他们投掷石块,低等级的人按理不能向高等级长官投掷石头。公爵的士兵们则以枪炮和尖刀予以回应,他们全力杀害异见者(死亡人数相当多,因为异见者当时困在建筑中正在聆听布道),他们高喊:“杀!杀!看在上帝受难的份上,杀光这些胡格诺派!”

一小时后,这场大屠杀结束了,这场不光彩的事件日后被称为“瓦西大屠杀”。胡格诺派有50人死亡,200人受伤,这场屠杀点燃了信仰之争的火药桶,宗教战争的熊熊大火即将燃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