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与昔一何殊勇怯 第七节(2 / 2)

新宋·燕云 阿越 5167 字 2024-02-18

刘延庆心中一寒,颤声应道:“遵令!”

唐康又凛然说道:“明日某执宝剑于河南,有敢退逃者,立斩不赦。吾辈要么于安平痛饮高歌,要么忠烈祠相见。君等若全部战死于滹沱河之北,康亦当自刎于滹沱河之南以报之,绝不相负!”

刘延庆已经完全不敢去看唐康那疯狂而冷酷的眼神,甚至喉咙干得连话都说不出来。

绍圣七年九月二十五日。

这一年中,刘延庆已经经历过许多次的激战。做到横山蕃军都参军后,他本以为此生应该不会再害怕那样的激战了。他记得他曾经有几次,似乎是忘记过害怕的。

但他很快就知道自己错了。

开始发生的一切,与二十二日发生的战斗,几乎没什么两样。只不过刘延庆被姚麟安排在先锋营,而不是河对岸的高台上观点。辽军也不会再被宋军的弩机杀个措手不及,不过云翼军也自有他们的办法,军中的工匠改造了几百枚的霹雳投弹,几十名宋军前锋渡河之后,不待辽军赶到,便纵马狂奔,到处扔掷这种霹雳投弹——点火之后,这种改造过的投弹,并不会爆炸,而是放出加了各种稀奇古怪东西的浓烟,这本是在拥霹雳投弹之前,宋军就已经掌握的技术,这时候他们又拾了起来。

很快,数里之地,浓烟弥漫,任何人只要吸一口这种烟雾,都会被呛得眼泪鼻涕齐流。老天作美的是,天空中,竟然一点风都没有。

赶到的辽军被这浓烟弄得有些不知所措。

他们派小队人马穿过浓烟来侦察,呛得眼睛都睁不开的辽军方出浓烟,便被宋军用强弩一阵猛射,只余下几匹战马跑了回去。

然后辽军开始漫无目的射箭,但这不会有什么作用。刘延庆甚至还听到辽军军中类似于念咒的声音,这多半是他们随军的巫师——刘延庆也不知道辽人叫做什么,不过他知道辽军军中都有这样的人存在,既要作法占卜,同时也是军医与兽医——在作法。大概辽人以为这是宋人施了什么妖法。

也许是辽人巫师的咒语开始见效,当然,更有可能是突然刮起的那阵大风起了作用,浓烟很快散去——时间短得可怜,宋军先锋的阵形都没能完全列好。

但宋军也应该知足。若这阵风早来一会,他们的处境会更加困难。

然后就是血战。

幸运的是,这次来的不是彰愍宫,原因大概是因为东边龙卫军选择的河段,离安平更近。但不幸的是,这次辽军来的兵力更多。

姚麟的战术十分简单。就是要设法将辽军拖入混战之中。让优势的辽军往来进退,一次次向宋军射出密集的箭雨,对于被迫背河列阵的宋军来说,是难以承受的。自古以来,都是骑兵利平坦,步军利险阻,若是陷入这样的战斗中,那么辽军的优势得以充分发挥,而云翼军却还不如一支步军更有战斗力。

因此姚麟不惜冒险削弱阵容的纵深,分薄自己本已有限的兵力,将先锋营分成左中右三军。左右各两个指挥,中军包括第一营的一个指挥、军直属一个指挥、敢战士一个指挥。他亲自指挥中军,而由魏瑾指挥左军,尉收指挥右军。然后同时猛攻辽军的中央与两翼,迫使辽军无法使用他们最喜欢的中军佯败,两翼包抄战术。

辽军很快就知道了宋军的意图。可能是自恃有着两敌于宋军的兵力,尽管他们本可以一边后撤一面向后方射箭,耐心的让宋军落入他们擅长的骑射战中,可结果辽军还是毫不犹豫的就接受了挑战。

而让辽人意想不到的是,宋军在这场战斗中,竟然占到了一些事先没有人想到的优势。

这只辽军是由宫分军与较精锐忠诚的部族军组成的联军,他们的武器五花八门,而其中差不多有三分之二,使用的是马刀,而云翼军除了武官以外,却全部是统一的长枪。

契丹人大概已经好久没有接受过装备精良、训练有素的精锐骑兵部队的挑战了。

所以他们有些忘记了,在混战格斗之中,直刺的长枪相对马刀之类,有着很大的优势。辽军的骑兵们总是能巧妙的周旋到自己更趁手的一边,一次次从马上用长刀挥出完美的弧线,砍向右侧的敌人,大部分时候这是没错的,尤其只是面对他们以前那些装备简陋的敌人来说,更是如此,那往往意味着一个敌人的死亡。但是,当他们的长刀砍在云翼军精良的铠甲上时,宋军却往往只是受一点伤,就算是把他们砍下马去,他们也依然活蹦乱跳。尽管那一定会疼得要死。

而相反的一面,当身边高速冲过的云翼军将长枪刺向辽军之时,战场之上,立时就会多出一具尸体。

这甚至是宋军也没有想到的。因为这也有相当程度的运气,虽然辽军的兵制决定了士兵们擅用的兵器难以统一,可是几近三分之二人使用马刀,却不能说完全与运气无关。

云翼军的士兵们,被辽军砍得残不忍睹,可是战场之上,更多的却是辽军的尸体!

虽然很多云翼军士兵也缺少经验,他们总是刺得太用力,结果长枪扎进敌人身体后,用一只手抽不出来了,然后要么不得不弃掉武器,要么就是露出破绽,结果挨上辽军狠狠的一刀。

刘延庆就亲眼看见几个这样的宋军,他们用尽全力的冲杀,当他们手中的长枪洞穿辽人的身体后,他们却拔不出来了。但战场之上,不会给他们时间,稍一犹豫,后背上就会挨上重重的一刀。

尽管占到意想不到的便宜,可是辽军的兵力优势还是足以弥补这一切。

一旦到了战场上,刘延庆求生的欲望,就会让他拥有压倒一切的冷静。他亲眼看到左突右杀,又吼又叫的刘法被几个辽军围攻,身中至少受了五六处伤;还有姚麟,尽管穿着与寻常士兵一样,可他的年纪就是最引人注目的地方,刘延庆离他离得远远的,这老头身上至少有三处刀伤,一处枪伤,可是生怕辽军不知道他似的,每一次冲杀,都要大吼“忠烈祠见”,嗓门之大,几里之内都听得清清楚楚。若非是一堆亲兵拼死护着,早就不知道死了多少次了。

云翼军的人都是些疯子。

战场之上,到处都是“忠烈祠见”的吼声。每一次砍杀,每一次高速的冲刺,他们都会大喊!

这可真他娘的不吉利。还有些人,被砍下马后,居然点燃霹雳投弹就扔。刘延庆恨得破口大骂,在这种混战之中,乱扔这玩意,是会炸到自己人的。

他可一点也不想和他们忠烈祠见,就算是去吊祭也不想。他不喜欢死人多的地方。

他始终注意与孙七、田宗铠、仁多观明在一起,互相援手,他也不喜欢刀刺,其实长刀也是可以刺杀的,只不过要练习,那些辽兵喜欢砍杀,一方面是一种习惯,另一方面,也是因为相比而言,砍杀不会露出更多的破绽给敌人。只要你耐心的与敌人周旋,等到敌人到了你的右侧再出招,就不会露出破绽。而刺杀就不同,为了借力,你必须要低头弯腰,如果没刺中,很可能后脑勺上就会被人来一下。

所以刘延庆总是很有耐心。而且辽军的装备也是因人而异的,他们的盔甲都是自备的,有些人很好,有些人很差,一刀砍下去,也是会死人的。

既然如此,又何必那么不要命呢?

不管唐康在滹沱河如何拼命的擂鼓,不管身边如何到处都刀枪碰撞,血肉飞溅,战马嘶鸣,喊杀震天,刘延庆都会一直在心里默念着,让自己冷静,冷静。

那种竭嘶底里的“忠烈祠见”,尤其是从姚麟这个五十多岁的老头口中一次次喊出来,的确是会让人抑制不住的热血上涌,不顾一切的。刘延庆几次都几乎要控制不住,想要冲到姚麟身边,与他一起并肩作战。

在他身边,田宗铠、仁多观明早已经杀红了眼。不过幸好还有那个孙七,他居然是用剑!这可真是罕见。不过想到他是标师出身,也就不足为奇了。不过刘延庆算是亲眼见识到了他的武艺,他很象个训练有素的骑兵,尽管他的兵器比别人都短许多,这在战场上本来是一个极大的劣势,但他总能准备的抓住瞬间的机会,一剑刺入敌人的胸膛,不深也不浅,足以致命,又能迅速的拔出剑来。

难得的是,这家伙也很冷静。就象是一群厮杀的狼群中的一只豹子。他时时刻刻记得不离田宗铠,替他挡住背后的攻击,如果田宗铠和仁多观明冲散,他会马上设法把他们聚起来。

这让刘延庆轻松许多。自从三人结义之后,不管是从感情还是从利益上,刘延庆都衷心的不希望这两人有事。

至于刘延庆自己,他觉得自己更象是一只被卷入狼群混战的狐狸,只是竭力全力的保护自己的生命而已。这个简单的目标,已经让他筋疲力尽。

在战场上,时间的流逝是不知不觉的。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刘延庆感到一阵轻松。

他这时才有心力来观察整个战场,这才发现,不知道何时开始——辽军开始退却!

身边的田宗铠、仁多观明吼得更加高兴了,得势不饶人的开始追杀辽人。而刘延庆却只觉得一阵轻松。

他又活下来了。

他四下张望,观察着这个他们开始胜利的战场,却意外的发现刘法——他倒在一个辽兵的身上,胸口还插着一杆长枪。

这一刻,刘延庆仿佛被雷击中。

他跳下马去,快步跑到刘法的跟前。望着这个人,这个心高气傲,才华过人却命运不济的袍泽。他一点也不喜欢他,站在他尸体的面前,他也这样说。

但是,刘延庆仍然觉得双眼模糊了。

……姚、种遂分兵渡河,麟亲率两千骑为先锋,先渡,与辽将耶律乙辛隐战于河北。王师以寡击众,麟身被数创,犹大呼死战,众皆感念,无有退者。久之,辽军少却,王师遂渡。韩宝方率军攻师中,知麟已渡河,大惊,乃引兵退守安平。萧吼知王师已渡,亦解围走。时慕容谦被围数日,后军至深泽,屡为辽人所败,谦粮已绝,矢将尽,几有再败之辱。至是围解,王师大聚,遂与韩宝相持,营垒相望,不过数里。诸将以新胜,皆欲决战。辽诸将皆谏韩宝速走饶阳,而韩宝以十月河北诸水冰冻,军中粮足,虽败,未足虑,亦谋死战。

唐康遂遣将挑战,辽军阵伍齐整,士气仍盛,康甚忧之,与慕容谦议深壁毋战之策,而忧诸将不从。折可适亦以王师数日苦战,止得小胜,遂谏越,说以司马败诸葛之策,越大悟。乃谕唐康……

——《绍圣国史纪事本末长篇·安平之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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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i>按,此宋人寻常见解。​</l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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