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军的大营,设在滹沱河南约十里许,分东西两座大营,种师中的龙卫军在东大营,姚麟的云翼军为西大营。唐康虽然与种师中交谊极好,但他却仍然选择在姚麟的西大营居住。原因倒也很简单,虽然姚、种两人,都是昭武校尉,各统一军,地位相当,可是资历却大不相同。姚麟已经五十多岁,而种师中不过三十三四岁,论辈份,种师中见着姚麟,也得叫一声“世叔”。种师中是后起之秀,而姚麟昭武校尉已经做了八九年,只不过在新官制之下,武官中昭武校尉就已是真正的高级将领,由昭武校尉升至游击将军号称两小坎之一,并不容易,除非其间有战功或其他重要功绩,否则只能等上十几年,若期间不犯错误,靠着“劳苦功高”、“德高望重”,由朝廷特别恩典,才能升为游击将军。姚麟与吴安国的情况不同,前者是身处多事之地,而武阶难有寸进,而姚麟则是积功积劳升至昭武校尉后,宋朝发生的战争,便主要在河套与西南夷,他都不曾与会,故此他的武阶,甚至还低过比他年轻的折可适。此亦各人有命,不过虽然同是昭武校尉,以姚麟的家世、名望、资历,就算他不如何买唐康的账,唐康也得敬他三分。
田宗铠与仁多观明领着刘延庆到了西大营后,便各自告辞,由刘延庆单独前去参见唐康,禀报军情。与和李浩合作时不同,唐康虽然受命并护二军,却极尊重姚麟,立即着人去请了姚麟过来,才让刘延庆禀报。
得知慕容谦被围之事后,唐康和姚麟并不如何惊奇,显然是早已知情,只是没有告之仁多观明这些人。只在听到刘延庆细禀寨内虚实之后,二人才显得有些动容。这些都被慕容谦料到——友军果然对他们的情况过于乐观了。
不过便如田宗铠与仁多观明在路上告诉刘延庆的,中军行营已经下令渡河,二人也早有心理准备,他的到来,只不过让这件事变得更加急迫了。唐康随即着人请来龙卫军种师中等高级将领会合议事,其实这亦无甚好议的,不过是决定次日渡河,连渡河的地点,他们都早有准备。种师中将先锋之任,痛快的让给了求战心切的云翼军。由云翼军先渡,龙卫军次之。
然后刘延庆便随唐康至姚麟大帐,看姚麟击鼓、升帐点将。直到此时,田宗铠与仁多观明方有资格随同唐康与会。姚麟的大帐中,早已设了三张椅子,姚麟坐主将之位,唐康居左,田宗铠与仁多观明全侍立在唐康身后;刘延庆在客将之身份,特别给他设座,在右边坐了。刘延庆坐在帐中,看着众将依次入帐,心里面亦不由得有几分得意。他嘴角微翘,微笑着望着对面唐康身后的田宗铠与仁多观明,二人却不知道他是内心感情的流露,还以为他打招呼,也都含笑回应。
姚麟治军,颇有乃兄之风。刘延庆早就听闻姚麟治军,纪律严明,属下犯法,从不纵容,用兵刚猛如姚兕,而谋略更胜之。刘延庆并不相信姚麟会胜过姚兕,事实上在他的心里,他不相信任何人胜过姚兕。不过,看着姚麟升帐,的确让他恍若又回到了拱圣军时。击鼓仅仅两通,诸将便已全部到齐。这是慕容谦的帐下看不到的,慕容谦虽有严厉之时,但平时与部将关系极好,刘延庆上任之后,不过十来天,慕容谦便经常拉着他喝酒看戏。他若升帐点兵,总会有几个将领,总要险险的拖到鼓声快要结束时才到,让刘延庆不时的为他们捏一把冷汗。相比之下,到了云翼军,刘延庆更有一种熟悉而亲切的感觉。刘延庆注意到云翼军的将领们,进帐之后,都不敢抬头正视姚麟,他心里几乎可以肯定,这与拱圣军一样,也是一支上下阶级分明的军队。不过云翼军的将领们也一定自视甚高,他发现所有的将领的右护膊上,都有大鹏展翅图案。
众将聚齐之后,鼓声方落,姚麟锐利的目光扫过帐中,刘延庆方一迎视,便不由自主的把头低了下去,待他再度抬头,却见对面不仅唐康仍是神淡气闲,田宗铠、仁多观明也在笑眯眯望着自己,他不由一阵羞愧,脸上方一红,却听姚麟已经开口说话:“酉时升帐,诸君当知所为何事?!”
刘延庆见众将互相看了看,便听一将大声回道:“当是为攻韩宝!”
“不错。唐参谋、种昭武与某已经定策,明日卯初,强渡滹沱河!”姚麟厉声说道,“诸将谁愿为先锋?”
一个将领大步出列,刘延庆本以为是争先锋的,不料却听他高声说道:“昭武,辽虏有备,此时强攻,恐非智者所为。若韩宝半渡而击之,我军再强,亦恐有不测之辱。”
此人刚刚说完,又一个将领也出列说道:“魏致果说得不错,还望昭武三思!”
“安仁、伯起所言,确有道理。”姚麟点点头,“不过,若是慕容大总管率军已与韩宝在安平苦战,前军大寨,被为辽军所围,旦夕将破,又当如何?!”
刘延庆立时感觉到众人的目光纷纷投向自己,却听那个姓魏的致果校尉高声说道:“若是如此,恕小将失言。如今之事,有进无退!小将愿领本部第一营为先锋!”
后一个出列的将领却笑道:“安仁岂可前后不一,先锋还是让给我第五营好。”
刘延庆这才知道,这两人竟然都是营都指挥使,致果校尉。他正在想这种送死的先锋有什么好争的,却听那个魏安仁又说道:“我部是第一营,自当为先锋。伯起部是第五营,理当殿后。”
“你这是甚么鸟道理?!”那个叫伯起的登时大怒,反唇相讥道:“要拉出去练练么?上回是谁被我一枪挑下马来?”
刘延庆见着那魏安仁顿时羞得脖子都红了,正想要糟,却听姚麟已猛的拍了一下虎威,二人立即安静下来,姚麟瞪了二人一眼,道:“休要争吵,此番强攻,非比寻常。便以魏安仁第一营为先锋。”
那魏安仁连忙高声回道:“领昭武将令!”说罢,得意的看了那个叫伯起的一眼,退回列中。
姚麟哼了一声,没去理他,又说道:“然我军自冀州带过来的船只不多,须得架设浮桥,此事便由伯起的第五营来做。为策万全,须要另募三百勇壮敢死之士,撑船渡河,护卫架设浮桥,为先锋军打头阵。这三百人,亦由伯起去各营挑选。”
“领昭武将令!”
刘延庆见那伯起也领了将令,正松了口气,却听田宗铠突然站了出来,朝姚麟抱拳欠身说道:“昭武方才说要募三百敢战士,小将与刘延庆、仁多观明愿随尉将军与辽人决一死战。望昭武成全!”
田宗铠话音未落,已是将刘延庆惊呆了,他一时也不知道说什么好。若出来拒绝,那自不免为众人耻笑;可是他是一点也不想去干这种买卖。听着姚麟的布阵,这三百敢战士,最后能一半活着回来就不错了。一时刘延庆背上已尽是冷汗。他眼睁睁的望着姚麟,心里却是一阵绝望,以他对姚兕的了解,若这两兄弟性格相似,大概不会因为他们的身份而特意拒绝。这时的他,甚至完全没有听到帐中云翼军众将听到“刘延庆”之名时的低声惊呼。
不过,出乎他的意料,姚麟说的却是:“田将军与仁多将军可以去,然刘将军不能去。”
刘延庆顿时心中一阵狂喜,他这才想起来自己的身份,他到底是慕容谦的都行军参军……不过,也幸好这“二姚”性格也不是全然一样。他意外得救,生怕田宗铠再说什么,连忙朝姚麟欠了欠身,装作颇为遗憾的说道:“若小将不能出战,愿以部将刘法代之。”
“渭州蕃骑的刘法么?”姚麟似乎也吃了一惊,点头允道:“如此,便依刘将军之请。”说罢,高声道:“众将务必齐心协力,明日大破辽虏!”
散帐之后,因为准备次日大战,西大营内,显得十分忙碌。田宗铠与仁多观明又来找刘延庆说了会闲话,刘延庆这才知道,今天那两名云翼军营将,都是军中有名的悍将。那个魏安仁唤作魏瑾,字安仁,是扶风人;叫伯起的唤作尉收,字伯起,是开封人。两人其实是结拜兄弟,儿女亲家,早在绥德之战时,两人便已在云翼军中,做的都是挚旗,算是过命的交情。田宗铠又颇以刘延庆明日不能上阵杀敌为憾,很是安慰了他几句。然后二人便也回营准备。
唐康将刘延庆一行的营帐,安顿在自己的大帐附近,又令人送来酒肉,刘延庆便与众人一道在帐中吃肉喝酒,又与众人说了他推荐刘法做先锋的事。众人都很是振奋,武骑军众人倒还罢了,慕容谦的那些牙兵,好几个也想去做先锋,让刘延庆意外的是,竟连孙七也是跃跃欲试的神情。他思忖到底也不是自己的人马,更乐得挣个面子,便一概答应下来。吃饱喝足,便有姚麟来传刘法相见,刘延庆也不去管他,自去见尉收。其时刘延庆在宋军诸军中,也算是颇有些名气,况云翼军与拱圣军,都算“姚家军”,尉收见着刘延庆,很是遭了些仰慕之意,态度也十分亲切,刘延庆一开口提到属下有人想要加入敢战士,尉收一听是慕容谦的牙兵,立时没口子答应下来。
刘延庆辞了尉收回来,那几人听说尉收答应了,都十分雀跃。刘延庆对这些人虽很是不解,但命是别人的,他也不如何操心,只又嘱咐那几人,务必要护卫田烈武与仁多观明安全。然后回自己的小帐倒头便睡。
这一觉好睡,直到次日快近卯时,才有慕容谦的牙兵来唤醒他。原来是唐康着人来传他,他不敢怠慢,忙披了甲去见唐康,其时天色未明,但他到唐康帐外之时,只见整座大营的将士,都已整装列阵。他这才知道,田宗铠、仁多观明与刘法、孙七等人,早已出发。
姚麟的战术十分简单,选遣三百精锐护住滩头阵地。搭好浮桥,精锐的先锋第一营先行渡河列阵,若能稳固住防线,其余人马便依次渡河,加入战斗,等待龙卫军渡河。渡河作战便是如此,人数越少,越不容易发生混乱。这也是没什么计谋可言的,辽军一旦进攻,就只能死战。可以想见,韩宝绝对会毫不客气以有备击无备,以众击寡,云翼军第一营与那三百敢战士,绝对是凶多吉少。而对主将来说,把握进兵与退兵的时机,则至关重要。所以在滹沱河这边,宋军搭起了一座简易的高台,供唐康、姚麟观战指挥,因为刘延庆是客将,唐康便将他叫上了,一同观战。
刘延庆随着唐康、姚麟登上高台之时,几乎掩饰不住心中的激动与兴奋。
其时已到卯初,天色微亮,高台之下,有三个营的雄壮骑兵整齐的列阵以待,滹沱河南,到处都是飘扬的大鹏展翅战旗。眺目北望,宋军的三百敢战士人马分乘二十艘小船,已摇橹至江中,对岸的辽军拦子马早已发觉,此起彼伏的角声在北岸呜呜响起,声传数里,至少有数十骑的辽兵在河岸下马,朝着河中的宋军射箭。
这却是刘延庆所不曾想到的。他以为辽兵发现宋军,会先跑回去向韩宝报信。没想到却是分散在四处的拦子马朝着宋军渡河处聚集,先行阻碍宋军。连这一点点时间也要争取,看来西军的威名之下,韩宝还是十分忌惮的。
但云翼军亦不甘示弱,三百敢战士尚在江中射箭还击,且战且进,后面的第五营便已经有恃无恐的开始搭设浮桥。几十个士兵划着几艘小船至河中,每隔一两丈,便弃掉一艘船,然后用大铁链将这些相隔几丈的小船首尾相连,后面跟进的士兵则将一种类似壕桥的东西,铺到船上。宋军渡河之处,是一处河面相对开阔但水流却较平缓的河段,如此只要前面的士兵牵着铁索,浮桥便也冲不太斜。转瞬之间,后面的宋军便已经将六道浮桥搭至了河中央。
而此时,三百敢战士中,亦有数艘小船已经靠岸。
刘延庆看见从第一条船中跳下一个身影,不由得啊了一声,伸手使劲的揉了揉自己的眼睛,再去看时,那人已经跃身上马,提着长枪,冲向辽军。他仍是疑心自己看错,却听到旁边姚麟低声骂了句粗话。这才愕然问道:“果真是尉将军?”
唐康与姚麟都是黑着个脸,只有旁边一个云翼军的参军低声说道:“那便是尉将军了。”
刘延庆正目瞪口呆,这边河边,第一营的阵前,魏瑾已是策马冲到河边,朝着对岸破口大骂。远远还可以听到那边尉收的哈哈大笑声。
尉收率队的三百精兵纷纷靠岸,辽军的拦子马便也不再死斗,丢下几具尸体,便呼啸而去。但宋军这边丝毫不敢放松,北岸的号角声,越来越盛,站在高台之上,更可以看见自安平城外,扬起的灰尘。
尽管辽人的号角声响彻四野,可是对于刘延庆来说,这仍是寂静的小半个时辰。浮桥的搭架,越往后进展越慢,尽管第五营的士兵们动作已经很快,刘延庆甚至能感觉到他们平时肯定受过这方面的训练,但是他还是觉得太慢了。河边的魏瑾更是骂骂咧咧,嘴里没有停过。
待到好不容易搭好浮桥,对岸的辽军,已经清晰可见了。
刘延庆在心里暗暗估算着辽军这支前锋的人数,一面死死的盯着这支辽军的服色、旗帜,总觉得似曾相识。他与韩宝打的仗,真是不少了。韩宝的辽军,对他来说,渐渐也变得熟悉起来。不过要分辨辽军,总是不那么容易的。过了好一会儿,刘延庆才突然惊呼出声:“彰愍宫!”
姚麟与唐康都愣了一下,转头望着刘延庆,姚麟沉声问道:“刘将军是说彰愍宫?韩宝的那只先锋军?”
“不错,错不了!”刘延庆先是有些迟疑,继而肯定的点了点头了,“肯定是彰愍宫!”
姚麟的喉咙空咽了一下,旋即骂道:“管他娘的什么宫,魏瑾也不是吃干饭的。”
站在高处观战的感觉,与身在军阵之中,果然是完全不同。尽管还是有些许紧张,但是当刘延庆的目光落到沿着浮桥行进的云翼军身上之时,心里面不由又安定了许多。每个人都能看到辽军就在眼前,但是魏瑾与他的第一营并没有急躁慌乱,也没有刻意的加快行军速度——每个人都知道,那样只会带来更多的混乱,可是能做到如此从容的军队,却是极难得的。
但辽军占据着战场的优势。除了兵力几乎多出一半,他们部伍整齐,不急不徐,列阵而来,到达宋军的正面之后,他们再度从容布阵,并不急于发起进攻,只是静静的观察着宋军。
而云翼军的情况就不利许多。尽管他们搭架的浮桥看起来稳定性很好,可是要骑着战马在浮桥上奔跑仍是不可能的。近两千宋军只能沿着六道浮桥,分成六列,牵着战马渡河。到了北岸之后,将领与士兵都要尽快的找到自己的位置布成军阵,但这样一来,就一定会有一个阵形混乱的时刻。
辽军显得很有经验,他们就是在等待那个时刻。一旦阵形混乱,再多再强壮的人马也经不起一次冲锋。然后他们就只要轻松的追杀逃窜的宋军,看着他们自相践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