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自古和亲诮儒者 第一节(2 / 2)

新宋·燕云 阿越 5143 字 2024-02-18

“若是如此,只恐皇上不肯答应。”

“只须是为国家社稷有利,只要我们做臣子的苦谏,皇上年岁虽小,却极圣明,必能从谏如流。”

“若两府皆不愿意议和呢?”

“这又是为何?”石越愕然望着韩忠彦,道:“只须条款合适,持国垂相必肯议和。”

韩忠彦摇摇头,沉声道:“吾来之前,持国垂相曾让我转告子明垂相:此一时,彼一时。”

“这又是何意?”

“攻守之势异也。”韩忠彦望着石越,他虽心里认定石越只是装傻,却也不得不先把自己的想法交待清楚,“八月之前,官军屡败,任谁也不能保证局势会到何种地步,议和不得不成为一个选择。但如今我军兵势复振,更胜过往,而辽人师久必疲,如今已经是强弩之末,中智以上,皆知辽人兵锋已止于深州,再难进半步。而我大宋却有十余万大军以逸待劳。他倾国而来,若是所向披靡,自然万事皆休。可既然奈何我不得,那就容不得他说战便战,想和便和!当年真宗之时,我兵甲不修,文武多怯懦,便有千载良机也抓不住,只好忍痛议和。可如今岂是真宗时事?御前数次会议,皆以为机不可失,失不再来。昔日汉武帝马邑不能击灭匈奴,最后不得不劳师远征漠北,落了个全国户口减半的惨淡结局。我山前山后诸州沦陷已久,朝廷久有规复之志。然与其做北伐这等事倍功半之事,倒不如抓住眼下的良机。既然要一决胜负,在自家土地上打,胜算总大过在别人的地盘上打!”

“两府诸公果真皆如此想?”

“如此大事,我岂敢妄言?”韩忠彦脸上露出不悦之色,“子明垂相远在北京,不晓朝中情况,或有顾虑,亦是常情。故此我才特意前来,要讨垂相一句实话。”

石越正容点头,笑道:“既如此,我也放心了。师朴莫要见怪,汴京非是守得了机密的地方。”

“如此说来?”

“兵者诡道也。”石越笑笑,道:“前者王厚献策,道如今之势,辽人利速我军利久。但以人情来说,辽军自南犯以来,屡战屡胜,几乎未尝败绩。他打的胜仗,自契丹建国以来算,也都是排得上号的大胜仗。只是不料打了这许多硬仗,我军反倒越战越强,人马越打越多。如今马步已达十余万,他出师三个多月,人马疲惫,士卒必生归心,明知再无力进取,可要就此退兵,如何可以甘心?况且他虽然无力继续南犯,却只是因粮草难济,人心思归,并不是真的惧怕我军。相反他打了这许多胜仗,更免不了有些骄气。战场上得不到的,不免便要生些痴心妄想,想要靠使节得到……”

“所以王厚之策,便是将计就计。辽人想要议和,我便与他们议和。他在大宋多呆一日,便要多耗一日的钱粮,士卒的战意也更加消退一分。我们一边高壁深垒,示敌以强,既不给辽人决战的机会,亦可打消辽人谋求决战的信心;一面却又与之虚与委蛇,派出使者交涉议和,只是这议和之事,既要令辽人相信我大宋是真心议和,又要在条款上慢慢拖延。拖得越久,对大宋便越是有利。”

韩忠彦原本便不如何相信石越议和之心,但这时听到他亲口说明,这才总算将一颗心彻底放回肚子里,笑道:“如此便好,我亦可回京说明……”

他话音未落,却听此前在亭畔垂钓的男子高声呼道:“参政万万不可!”韩忠彦几乎被吓了一跳,却见那人丢了钓竿,快步走到亭边,拜倒在地,道:“下官何去非,叩见韩参政。”

“你便是何去非?”韩忠彦惊讶的看了他一眼,以他的身份,自然不会认得何去非这样的小官,只是先前看此人在水池边悠然垂钓,他只以为是石越的什么亲信护卫,不料却是府中谟臣。韩忠彦也是很精细的人,见石越对何去非如此优容,便已知此人在石越身边,颇受重视。因又说道:“起来说话罢。”

那何去非连忙谢过,起身又是长揖一礼,方说道:“恕下官无状,参政方才说要回京说明,此事万万不可。”

“这又是为何?”韩忠彦笑道:“莫非你以为两府诸公尚守不住机密?”

“不敢。”何去非欠欠身,道:“只是参政断不可小瞧了辽人。”

“难道你疑心两府之内有辽人细作?”

“不敢。”何去非连忙摇摇头,道:“下官倒不相信辽人通事局如此神通广大,只是汴京之内,必有辽人细作,却是无疑的。”

“那又有甚要紧?”韩忠彦笑道:“难不成辽国的中京、上京,便没有我大宋的细作么?”

“只因辽主与耶律信,皆是聪明睿智之辈。便除此二人之外,如今北朝朝廷中,才俊之士,亦为数不少,断不可轻易之。参政试想,若是两府诸公,皆知道这是假意议和,那朝中便不会有反对之声音——细作将这些传回辽主那儿,那辽人如何肯信?”

韩忠彦这才明白何去非担忧之事,先是愣了一下,然后便不由哈哈大笑,点头对石越道:“这倒的确不可不防。我大宋朝廷之中,事无大小,的确都免不了要有议论不同者。这和战大事,若说众口一词,却是说不过去。不过咱们不可以找几个人演双簧么?”

何去非欠身道:“若是演的,便免不了会露出破绽。两府诸公,何人主战,何人主和,只怕辽人心中都有些主意了。若是某人举止反常,便易启人疑窦。况且皇上年幼,即便两府诸公能演好这场戏,总不便叫皇上也……”

他这话虽吞吞吐吐,但韩忠彦马上便也明白石越担心的是什么事——他害怕皇帝年纪太小,管不住嘴巴,泄露了机密。但这番话,石越自然不便说出来,所以要借何去非的口来说一说。这番担忧,亦不能说是杞人忧天。韩忠彦心下计议,又望着石越问道:“那么子明垂相之意是如何?”

石越听到韩忠彦点了名的问自己,便不好再叫何去非来回答,当下笑道:“窃以为此事便是师朴与持国垂相、尧夫参政知道便可。”

“那皇上那……”

“欺君乃是大罪。然事有经权,祖宗社稷才是大忠,说不得,只好先瞒上一瞒。待事后,吾辈再向皇上请罪。”石越淡淡说道:“陛下虽然年幼,然毕竟已有贤君之象,必不责怪。若果有罪责,越一身当之。”

韩忠彦想了想,点头道:“垂相言重了。此事便依垂相的主意。既如此,我也不急着回京,只修书一封与持国垂相、范尧夫,说明此事。皇上的诏书,便由下官担了这个责任,就当是下官瞒了下来,垂相从不曾见过这诏书便是。然后垂相与下官再分头上表向皇上讲明议和之利。有持国垂相与范尧夫在内呼应,皇上纵小有不愿,最后多半还是会答应。”

石越万料不到韩忠彦肯替自己分担责任,他原本还忧虑这样做法,得罪小皇帝太深,但韩忠彦是小皇帝愿意信任的人,有他出面,他压力自也是小了许多:因此亦不由得大喜,抱拳谢道:“如此真要多谢师朴了。”

韩忠彦连忙抱拳回了一礼,道:“子明垂明何必见外?论公这是为赵家社稷,论私你我也算是一家人。说起来,倒还有一件私事,要与垂相商量。”

“师朴请说。”

韩忠彦笑道:“是有人请我作伐,为的是我那外甥女的婚事……”

但他话未说完,便已被石越笑着打了个哈哈打断,“师朴,这事却由不得我做主。”

韩忠彦一怔,却听石越又说道:“不瞒师朴,我与令妹膝下便只此一女,自小便娇宠惯了,令妹更是视若掌上明珠,日夜便担心她出嫁之后与夫婿不能相得,故此许下愿来,要让她自己择婿。只是小女顽劣,如今进士都不知看了几榜,竟没得一个入她眼的。我与令妹,为此头发都不知掉了多少。我虽不知师朴说的是哪家小舍人,然这事还是先与令妹说去,待小女点了头,我再看不迟。要不然,我虽看了满意,她却不答应,白白让我着急一场。”

韩忠彦看着石越愁眉苦脸的样子,又是惊讶,又觉好笑,却也不便相强,只好半开玩笑半认真的说道:“既是如此,我便回京再去找我妹子商量。只是垂相,这事却也不好久拖。过得三年,皇上便是要选妃了,我在京时,颇听些闲话,道是皇上看中了我那外甥女。虽说自古以来,后妃之选,都是太后做主,也由不得皇上。况且这些闲话也当不得真。但终究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我外甥女年岁也到了,早该适人,不如便此釜底抽薪,免了这个后患。”

韩忠彦这番话,当真是如平地惊雷一般,石越素知韩忠彦并非胡乱说话的人,他既然提起此事,那便再也不能等闲视之。但他身居高位已久,心中虽然吃惊,脸上却丝毫看不出来,只是轻描淡写的笑道:“师朴说笑了,我大宋又不是汉唐,便是我想做皇亲国戚,也没这个福份呢。只须太后在一日,这后妃,只好向开国功臣家寻,别家再如何痴心妄想,亦不可能。”

韩忠彦哈哈一笑,却也不再多说,笑道:“垂相说得是。听说这次辽国的致哀使是韩拖古烈,此人亦是一时俊彦,可惜未生在我大宋。垂相可知他吹得一手好笛子,只不知我能不能有此耳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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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i>按:熙宁军制改革时,宋廷建神卫营共八营,每营十指挥,每指挥200人。神卫营为直隶殿前司之器械部队,平时分驻四方要塞,兼受各府州长吏辖制,战时则隶各行营主官直接调遣指挥。此详见《新宋·权柄》之相关章节。至宋辽之战前,宋廷已增建神卫营至十八营。至战争开始后,宋廷又增建两神卫营,第十九营即往河东援吴安国者。加上此处援东光者,神卫营已有二十营矣。然各营所配署器械不尽相同,有火炮者不过十之三四,兵员亦未必皆有满额十指挥,此亦古来军队发展中之常事,故读者不必以为宋之神卫营兵员已达四万之众。如前文所叙,新建神卫营或只有火炮数门者,其兵员自亦不过数百而已。又,战前宋朝神卫营之部署大体如下:京师9、西京1、陕西9、益州1、河东2、河北5、京东西1。然宋时交通不便,神卫营器械皆笨重难运,不仅如驻守陕西之神卫营,现实上断难支援河北之作战,便是京师、河北、河东之诸营,亦以协助守城为主,若非事先准备筹划数月,仓促之间,亦难以机动。如河北虽有5营,然其中两营固守大名府防线,乃大名府防线之重要构成;又有两营分守河间、真定二府,非可轻动;余一营散布河北沿边诸城寨之中,更难声援。如此部署,宋廷非不知其弊,然河北门户洞开,又兼平原广阔,无必经之道,无可守之险,与陕西情势大不相同,其势不得不然,所谓“两害相权取其轻”者。故宋廷可用于机动之神卫营者,若非新建便只能是京师诸营。​</li>

<li>韩维字持国。​</l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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