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臣忧顾不在边陲 第五节(1 / 2)

新宋·燕云 阿越 4898 字 2024-02-18

但是韩敌猎显然高兴得太早了些。

当那漫天的灰尘渐渐散开,萧岚身边的传令官都已经将进攻的号角举到了嘴边,出现在他们面前的景象,却让所有人目瞪口呆!

北城倒塌之后,在那堆废墟之后,不知何时,宋人竟然悄没声息的,挖出一条宽近一步,深逾数尺,绵延数里,连接东西两城的壕沟!

甚至众人还可以隐约看见,在东城城墙之内,也有一条这样的壕沟,只是看起来尚未完工。显然,宋人在发现北城吃紧后,集中了全部的人力,来挖掘北城这条壕沟。他们用挖壕沟的砖土,便在壕沟的内侧,砌起了一道矮小的土墙,有数个缺口,则布置了数重拒马。

这条壕沟挖掘的地点十分巧妙,它正好位于城外望楼观察的死角,而当北城被炸塌之时,塌倒的城墙,虽然也波及到了这条壕沟,但却并未能填满它——这很难判断是因为城内工匠的精确计算,还是单纯由于幸运。

于是,萧岚与众辽军将士们发现,他们炸塌了城墙,但面前仍然还有一座硬寨要攻打!

望着一队队持弩张弓站立在土墙、拒马之后严阵以待的宋军,连萧岚都忍不住感叹起来:“壮哉!姚武之!”韩敌猎也是低声赞道:“此真吾辈之楷模!”

“可惜绝非吾辈福音。”萧岚回头看了韩敌猎一眼,苦笑道。

韩敌猎点点头,指着眼前的那些宋军,道:“但我不信那些人都是拱圣军!其中必有乡兵鱼目混珠者。”

“所见极是!”萧岚微微额首,“可惜没有时间分辨了,试试便知。”说罢,侧过头,对一个传令官喝道:“传令,诸部继续射箭,牵制宋军,把火炮、箭楼都给我推过来,对着那土墙后面打!”

“得令!”

“令汉军备好布袋,不管他们用什么,土也罢,柴也罢,总之,将那壕沟给我填了!”

“得令!”

一个个传令官接过令箭,纵马飞奔而去。

萧岚再次转过头,望着那道土墙,冷冷的说道:“我便不信了,城墙我们都打塌了,还怕这道小小的土墙!给我打!”

他的话音落下,身后炮声再次响起,士兵们拼命地推着箭楼移动着,调整位置,很快,漫天的矢石,再次如雨点一样,砸向宋军的土墙后面。

这是自围攻深州以来,萧岚所见过的最血腥的一次战斗。

尽管火炮的精准度仍有问题,而且数量太少,每发一炮,又需要间隔相当的时间发下一炮,但是,对于在土墙、拒马后面列阵防守的宋军来说,仍然是巨大的威胁,只要有一炮落在他们中间,就是血肉横飞,往往会有十个,甚至更多的人丧命。而他们举在头顶的盾牌,对火炮毫无防御之力。

但是,为了维持阵形,宋军就那样坚定的站在那里,高举着盾牌,任由火炮来炸。每当有人牺牲,便立即又有人补上。没有了城墙,但宋军没有丧失他们重兵方阵的传统,哪怕拱圣军是一只骑兵,也毫不逊色。他们用无畏的牺牲与纪律来对抗火炮,充分利用了辽军火炮射击精准度与数量太少的缺点。

然后,他们的弓弩手精确的射杀着在盾牌、木板的掩护下,背着土袋薪柴想要填壕的汉军,他们远远的丢出一种火器,这种火器不会爆炸,但会放出呛人口鼻的烟雾,同时还能遮蔽辽军的视野。

当好不容易有汉军冲近了,从土墙中间,变戏法般,出现一个个的小洞,宋军从小洞中用长达数丈的长矛,刺杀试图靠近壕沟的敌人。

辽军在箭雨与火炮的掩护下,一次次的冲锋,却一次次的被打退。

萧岚完全无法理解,拱圣军也罢了,那些穿着拱圣军衣服的乡兵义勇,究竟是如何做到这种无畏的?!难不成姚兕将他的全部主力都集中到了此处?倘若连乡兵义勇都能在火炮面前如此无畏,那么,大辽诸臣所津津乐道的火炮对重兵方阵的优势,岂非是一个夜郎自大的笑话?

不过在这个时候,他也无法去思考答案,他心中所能想的,也只有一件事,就是无论如何,不惜代价,都要攻下深州!

但是现实却不那么让人称心如意。

他让传令官去下令四面同时攻城,但其余三城的部族军却并不那么肯尽力,各部将领都想着北城已经炸开缺口,虽遇阻碍,但取胜是迟早之事,没有人愿意在这个马上就要分享胜利果实的时候付出过多的伤亡——诸部族属国节度使、详稳心里很明白,事后没有人会因为你的功劳最大,就会给你最多的战利品。实力最强的部族,才能抢夺最多的财货。此前迫于韩宝的威压也就罢了,但是如今,众人一方面惦记着分享深州的战利品,一方面提防着束鹿的那支宋军,韩宝已离开深州城下,契丹人眼见着又有求于自己,谁也不是傻瓜,谁也不可能不为自己多留几个心眼。

因此萧岚虽然下令,诸部攻城,却并不肯卖命,虽也装模作样扛着云梯冲锋,但城下一阵箭雨射下,便立刻退了。如此反复,不过做样子,应付应付。

萧岚此时也不能真的与他们翻脸,只得权且忍气吞声,集中兵力,攻打土墙。

然而欲速则不达,他心急如焚,急欲攻下深州,不断着人催促炮手放炮,打到半晌,忽听身后几声巨响,竟然有三门火炮炸膛爆裂了——这些火炮都是大辽最珍贵的武器,不但萧岚心疼得要命,剩下的几门火炮炮膛也是热得发烫,因为连续炸膛,炮手们也不敢再发炮,生怕再出事故,不仅累自己丢了性命,事后更怕被惩罚,萧岚亦不敢强求,只得令他们暂时歇息一阵。

但没了火炮的助阵,拱圣军的方阵,更是显得坚不可摧。

辽军一次次的进攻,抛下了不知多少具尸体,换来的,只是在两个时辰之后,终于将壕沟填平了一小段。然而,不待萧岚下令从那儿进攻,宋军已经将准备好的油脂等物,疯狂的泼散到被填平的壕沟上,然后丢上一个个的火把,顷刻之间,那段壕沟便燃起了熊熊大火。

萧岚不得不再一次组织人马,冒着生命危险,去用沙土扑灭大火。

如此反复的争夺,厮杀,双方都付出了巨大的伤亡,萧岚甚至孤注一掷,下令余下的宫卫骑军与他们的家丁,也下了马去冲杀,与汉军夹杂在一起去填壕沟、争夺一段土墙,然而,直到太阳西沉,他也未能攻破那道低矮的土墙。

而他的士兵们,已经累到脱力。

终于,在损失了两千余名汉军、部族属国军,数百名家丁,还有几十名宫卫骑军后,萧岚再也抵受不住,下令鸣金收兵。

他这时候根本不想再去想深州的宋军究竟损失了多少人马,不管姚兕损失了多少人,他都感觉到一种深深的挫败感。他完全无法理解,姚兕是如何守下来的,他只知道,如果姚兕真的能逃过这一劫,从此以后,也许他都会畏惧与此人交战。

实际上,就在此时,他已经宁愿去面对束鹿那些宋军,也不愿意再面对姚兕。他几乎要以为,若再与姚兕打上一天,他真的会怀疑自己究竟会不会打仗?

便几乎在萧岚呜金收兵的同时,深州城南十里。

韩宝领着他的宫分军正得胜归来,这一次与骁胜军的交锋,没费什么力气,事实上。倒是他过于谨慎了,唐康、李浩虽然摆出了渡河的阵势,但是在两百余人的先锋被击溃后,他们便只敢隔河列阵,以小船在苦河上巡弋,结果两军隔着苦河,布阵互射,唐康、李浩进则无胆,退则不甘,与韩宝僵持到黄昏,才悻悻撤阵。韩宝确信不会再有他变,留下五百人马守河,便率领大队人马返回深州。

众人虽是只得了个小胜,但心情都是不错,许多将士放松的在马上吹起胡笳,满心以为回来之后,必能进深州城安歇。

然后,走到城南十里,众人终于可以看清深州城头的旗帜之时,所有的人都呆住了。

“拱圣军还在?!”韩宝远望着深州南城上那一面面赤红的战旗,一时愕然。

同一天,大宋北京大名府。

宣抚使司。

石越与折可适、李祥上午巡视完和诜与何去非的环营车阵,回到行辕,范翔又送来唐康、李浩的一份札子,他打开看完,观看雄武一军环营车阵时的兴奋之情,便一扫而光。

又是互相攻讦!

自七月二日开始,不到三天的时间,唐康、李浩、郭元度与仁多保忠之间的相互攻击、指责,已经让石越忍无可忍。七月二日,唐康、李浩、郭元度分别上书宣台,指责仁多保忠玩寇自重,坐视深州成败。当日石越回文狠狠的训斥了三人一顿,一面又令仁多保忠解释为何在武邑逗留不进。不料非但唐、李、郭三人大不服气,再度上书,痛陈深州之危殆,变本加厉的指责仁多保忠是报旧怨,暗示当年姚兕与仁多保忠之父有怨;仁多保忠也上书赌咒发誓,不仅细细说明自己在武邑如此部署的原因,宣称自己全是为战局考虑,更是不甘示弱,反过来痛斥唐康、李浩进退失机,败军辱国,指斥郭元度阳奉阴违,外廉内贪,受唐康贿赂而污陷主帅。

石越迫不得已,干脆各打二十大板,回文将双方都骂了个狗血淋头。并严令唐康、李浩、郭元度三人,必须听从仁多保忠节度,否则严惩不怠。

郭元度看起来是老实了,但唐康与李浩却仍不服气。

二人送到宣台的这份札子,是禀报宣台,他们的探马的情报表明,自段子介之败后,深州已有旦夕之祸,二人既被委以专阃之权,将在外,君令有所不受,虽然明知兵微将寡,难以成功,也要说服麾下众将,冒险一试,再次渡河,救援深州,庶几以报皇恩。

这意思是十分明显的,唐康既然说服不了仁多保忠,便开始攻击仁多保忠;既然扳不倒仁多保忠,那也绝不肯听仁多保忠节制。因此,二人便要打仗,也不向仁多保忠报告,而是直接向宣台禀报。

这让石越心里十分的恼火,但是要处理起来,却是十分棘手。这与他十几年前平夏时的情况大为不同,平夏之时,上面有一个意志坚定的皇帝,宰相们虽有分歧,但便是吕惠卿,对他也并无掣肘;下面则是刚刚经历军事改革,整编方毕的禁军,军队之间虽也有派系,但主要还是与西夏作战已久的西军,大体来说,那个时候,从皇帝到普通的将领,都是抱着一种同仇敌忾的志度,希望大宋朝在励精图治之后,打一场扭转国运的战争。因为,许多的分歧,都被这种大的心态所掩盖。

而如今呢?石越权位虽然远重于平夏之时,但他所处的环境,也已大不相同。

较之十余年前,大宋朝上上下下,早已自视为强国。十余年前对西夏,西夏弱,宋朝强,而宋朝仍然视内部纷争不已的西夏为强敌,谁也不敢有任何的大意与轻视;可现在,纵然以实力来说,辽国与大宋不过半斤八两,棋逢对手,但是朝野之中,许多人都有了前所未有的自信心的。这种自信心既是好事,却也是坏事。坏的一方面,便是因为过于自信,于是大敌当前,内部的矛盾,该有仍然有。

朝廷之中有矛盾,将领之间也有矛盾,在河北打仗,他要驾驭的是几乎大宋军队中的所有派系,有许多将领,虽然经历了对西夏的战争,作战经验更加丰富,但是坏的一面却是,他们的官爵更高,资历更深,更难驾驭,更麻烦的是,许多人还与朝中党派有牵扯不清的关系。而在以前,他要对付的,不过是种谔等区区数人而已——而且种谔这些人,想法与他其实也没多大的分歧。当然,这也可能是因为,在进攻作战之时的分歧,永远会比防御作战时要来得少。

不管怎么说,对付唐康、李浩、仁多保忠,甚至是郭元度,石越也不是一句“行军法”便威胁得了的。仁多保忠虽是异族,但有保驾勤王之功,忠心耿耿;唐康与他亲如兄弟,恃宠而骄亦是难免;李浩资历极深,又是新党,石越如果不想惹出大风浪来,轻易也不能定他罪名……便是郭元度,朝中也是有人的。

况且他能把唐康怎么样?别说他下不了这个手。就算唐康与他毫无关系,便在七月四日,他刚刚收到小皇帝亲自拟写的一份诏书,诏书中小皇帝不仅称赞了姚兕与拱圣军守城之英勇,还褒奖了唐康、李浩不惧强敌,救援深州的忠义,诏书称他们虽未竞全功,但大战契丹精锐骑兵,已令韩宝、萧岚胆寒。更重要的是,“袍泽有难,则感同身受,义之所在,则奋不顾身”,较之大宋朝一朝宣扬的契丹人“胜不相让,败不相救”的卑劣,更是形成鲜明的对照,是大宋之所以必然击败辽人之铁证……石越分明的感觉到,小皇帝已经不甘寂寞,在这场战争中,他已经开始一点点的宣示自己的存在,而且,只要有机会,小皇帝就嘉奖、称赞那些敢于进攻,敢于与契丹打硬仗的将领与军队,而不论其是非成败。

这分明是包含深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