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臣忧顾不在边陲 第二节(2 / 2)

新宋·燕云 阿越 3728 字 2024-02-18

对韩宝来说,慕容提婆带来的这些消息,是一个两全其美的结果。既然这也正是他所主张的,那么耶律信如此主张,那就更加省事了。但对于萧岚来说,这些消息却尤如当头一棒,甚至令他背脊发凉,感到一阵阵的惧意。

这时候他才真正发现,耶律信是一个远比他厉害的对手。耶律信并不如他所想象的,只是一个只会鼓动皇帝打仗的武夫,而更是一个收放自如,能够随时掌握局势,并可以断然的改变策略的谋臣。

而且,他计虑之深远,更是远在自己之上。当他后知后觉的想要掌控议和之主动权之时,哪曾想到,一个月前,耶律信便已经在谋划此事,只是他将此事瞒得无人知晓而已。

萧岚突然觉得自己便象个小丑。

也许他比起耶律信来说,萧岚唯一的优势,就是耶律信杀伐过于果断,因此会树敌过多。他一切事情,都由自己一手操纵,除了皇帝,再不与第三人商议,因此也无人知晓,无论是耶律冲哥,还是萧忽古、萧阿鲁带、韩宝,对他都难免有或多或少的不满。众将皆是一时人杰,倘若是萧佑丹也罢了,但是耶律信的话,谁也不可能心甘情愿的做他的棋子。

纵然他是再优秀的国手,倘若他以为的“棋子”个个心怀怨恨与不满,那么他纵使不输在对手手上,也难免会输在他的“棋子”手上。

只是,如果谋划这些,萧岚又感觉自己象是个妒贤嫉能的小人。

幸好他们在见解上仍有分歧。

耶律信判断深州之拱圣军已经不足为虑,并且即使攻下深州、歼灭拱圣军,也未必能彻底打击宋军的斗志,因此,他要求萧岚与韩宝不必急于攻克深州,只需持续施压,进一步的削弱姚兕的兵力与斗志便可,以免造成不必要的重大伤亡。同时他要求二人加强对西南两个方向的监视,将目标转为歼灭一两支来援的宋军精锐——耶律信相信,这才是真正能彻底打击宋朝战意的胜利。既然所谓“西军”的战斗力才是南朝最后的心防,那么倘若能歼灭一只西军精锐,南朝君臣的心防,便会彻底的瓦解。到时候他们心理上所能依赖的,便只剩下所谓的“大名府防线”,但那些装着火炮的城寨是不会走路的,当南朝重新回到了只有城池与火炮才能让他们感觉安全与可靠的时代,那么一份新的“盟书”,便唾手可得。而且,数十年之内,绝无后患。

但这一点上,萧岚与韩宝却不做此想。

韩宝对于深州势在必得,已非任何人所能劝阻。

而萧岚虽不在乎深州之得失,但他绝无半点信心歼灭一支来援的西军精锐。

没有亲历苦河之战的耶律信相信能做到的事,却是经历过那场恶战的萧岚不相信能做到的。

在萧岚看来,攻破深州、歼灭拱圣军,谋求一场类似君子馆的大捷,便已经是极限了,至于有没有后患,不妨从长计议。耶律信想要的另一次好水川,那是不切实际的,倒不如尽快攻克深州,一方面足以震慑宋朝,另一方面,也使宋朝丧失与辽军决战的急迫性,双方可以在深州一带形成僵持,从容议和。

但耶律信派来的慕容提婆,自到达深州后,便不断地给二人施加压力。此番萧岚与韩宝陪着萧阿鲁带与慕容提婆巡察深州,亦是为了尽力塞住慕容提婆的嘴巴,争取萧阿鲁带的支持。

“深州不过弹丸小城,姚兕能坚守至今,除了我军先前攻城不得其法外,南朝禁军实亦不可小觑。如今诸军会师,我军兵强马壮,而深州城内,不过是百战疲师,这正是兵法说的‘以石击卵’,古贤说:天与弗取,反受其咎。如今若是以火药炸城,配合大军四面同时猛攻,最多三日,少则一日,必克此城。为何反要留下这个祸害,殆无穷后患?”

“签书莫要忘记,当日晋国公也曾许过十日破城之军令状。”慕容提婆长得颇为肥胖,挺着个大肚子骑在马上,让人随时担心他会摔下来,但他说起话来,却十分刻薄,全不将韩宝放在眼里,竟直揭其短,不留半点颜面,萧岚斜眼看韩宝,见他一张脸涨得通红,怒容满面,只是不能发作,“自来要钓大鱼,便要舍得放饵。下官看这深州,已经被打成这等残破,城上南军,连头都不敢露出来,偶见着几个兵丁,都是形影憔悴,一阵风都吹倒的样子,凭城而守,那是南朝看家本领,或者还要费点心思,但倘若出城作战,找几千蛮夷,便可以收拾掉了。这迟早是嘴边的肉,又何必急于吃掉?莫非签书与晋公是怕别人说两位当世名将,攻一小小深州而不能克,致使声名受损?实在大可不必过虑,小人饶舌,自来都有,二公皆本朝重臣,仍当以大局为重……”

“扯你娘的鬼淡!”萧岚在心里骂道,他眼见着韩宝就要按捺不住,当场便要发怒,忙悄悄朝韩宝摆了摆手,示意韩宝镇静,一面冷笑道:“那只怕是郎君想多了,某与晋国公岂是顾惜私名的人?这几日也与郎君反复详说过利害,郎君只是不信,既然如此,咱们便把丑话说在前头,吾等皆是奉令行事,日后若有好歹,那也不干吾等的事。”

“那是自然。”慕容提婆昂然应道。

“既然如此,郎君这几日是时时不忘要与南朝打场硬仗,好好教训下南朝。那么某想问下郎君,需有多少人马,方能成事?”

慕容提婆立时听出萧岚话里有话,抬头望了一眼萧岚,问道:“签书之意是?”

萧岚笑道:“拦子马探得真切,武邑县便有一只南朝殿前司主力。依某看来,南朝援军若要来,南边无非是武邑、衡水,西边无非是束鹿,咱们不妨兵分三路,相互策应。郎君是兰陵王麾下第一名将,人称智勇双全,便请郎君去武强……”

“签书莫要说笑。”慕容提婆眼见着萧岚话中已现杀机,他却是不傻,神射军在武邑厚张军势,持重不出,他到了那里,进退维谷,攻则有萧岚、韩宝掣肘,绝难成功,守则落人话柄。况且宋军的援军主力多半仍是要从武邑北上,而耶律信派他来,是让他督促萧岚、韩宝去打恶仗的,他本人倒是很有自知之明的,论及打仗,无论如何,他也不可能与韩宝相提并论,岂能傻乎乎的答应去武强?“下官岂能无些许自知之明?皇上将十万大军,交付签书与晋国公,乃是信任二公之能……”

但他话未说完,已被萧岚打断,“郎君又何必妄自菲薄。若论知人善用,某也信得过兰陵王。某已打听清楚,神射军虽属殿前司,却并未经历战阵,又是步兵,统兵之将仁多保忠,乃是西夏降将,无足称道。郎君率五千宫分军,足以一战而胜。”

“这……这……”慕容提婆被他逼得极为狼狈,立时冷汗都出来了,“听闻这神射军善于阵战,只恐……只恐……”

“无论郎君还要多少人马,某皆可成全。”萧岚冷冷说道:“某当年常听说郎君通晓火炮战法,颇有见解。便是要火炮,某也可以给郎君!”

慕容提婆这几日间都是咄咄逼人,萧岚一直只是一概承受,都是婉言解释,却万万料不到萧岚突然来这么一手,这分明是要借刀杀人。倘若真的有足够的兵力,慕容提婆心里而倒也未必真的害怕仁多保忠,只是耶律信给他命令并不是让他主动出击,而是要以深州为饵,寻找机会,歼灭来援一两支宋军。至于统军打仗,当然还是要由韩宝来指挥。别的他倒不怕,但他若将这差事办砸了,耶律信岂能饶他?再说他也不是三岁小儿,现在萧岚说得好听,但真的给起兵,别说火炮,连个火星都未必能给他……但是他若是推诿不肯,萧岚便自有话说,你自己都畏敌如虎,此前所言,那自然全是放屁。

他思前想后,又觉得实在无法推脱,正要咬牙答应下来,寻着仁多保忠打一两场小仗,得一两个小胜,再做计较,却听萧阿鲁带忽然笑道:“签书便莫再与慕容将军顽笑了……”

萧阿鲁带这么一打圆场,箫岚、韩宝皆是一愣,墓容提婆当真是如蒙大赦,感激的望了萧阿鲁带一眼,却见萧阿鲁带并不理他,只是又说道:“既然兰陵王主意已定,咱们为将者,仍当奉行。这深州兵马,也当奉签书与晋公之号令,不宜分什么彼此。老夫一子死于宋人之手,一子为宋人所擒,但军旅之事,关系国族之兴亡,一时私人恩怨,实不宜过多计较。”

萧阿鲁带德高望重,萧岚与韩宝听他这么说,都只能凛然听着,“老元帅说得极是。”

“依老夫之见,依着兰陵王的主意,让诸军休整数日,也是好的。这许多人马,也不能都拥挤在这小小深州城下。不如这样,老夫率军前往武强,一面休整,一面监视黄河南边的宋军;慕容将军率一些人马前往束鹿休整,同时监视真定府方向之宋军。签书与开国公仍在深州,一则继续攻城,再则监视衡水宋军,三则居中策应,果真南朝援军开始进逼,诸军仍然听晋国公调遣……至于这深州城还守得多久,便看它的造化。”

萧阿鲁带这个是委曲求全的法子,萧岚与韩宝听说又能继续攻打深州,又能支开慕容提婆,二人对视一眼,微微点头。慕容提婆虽不甘心,但也不敢再反对。他也仔细看过深州城防,感觉凭萧岚、韩宝的兵力,总要花些时日才能成功,这也不失为缓兵之计,哪怕有四五日功夫,他也可以上报耶律信,让耶律信再给二人施压。他也知道真定府的武骑军实在不为惧,他到束鹿,也难有什么战事,又素知道箫岚、韩宝舍不得让宫卫骑军在攻城上有太大的损伤,因此忙又故作大方的笑道:“萧老元帅这是谋国之言,束鹿离静安极近,下官以为,南朝主力若然来援,多半是自南边,故此,下官若去束鹿,倒不必带宫卫骑军,只要一两千宫分军,再带几千部族、属国军,甚至汉军亦足矣。”

萧岚与韩宝都知道他是想分薄二人手下用来攻城的兵力,但是二人皆自负数日之内,必能炸塌深州城墙,到时候拱圣军不过刀俎鱼肉,两人又都希望是自己麾下精兵越多越好的人,也乐得顺水推舟,故意说道:“难得郎君如此深明大义,如此,恭敬不如从命。”

<ol>

<li>指宋夏好水川之战,夏主元昊在好水川一举歼灭宋朝苦心经营的精锐野战军,从而宣布了整个宋仁宗时代宋朝对夏战争的彻底失败。此后,直到赵顼登基后,因为西夏不断内耗,宋朝才再度开始了西夏的攻势作战。​</li>

</o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