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史百家杂钞卷二(2 / 2)

曾文正公全集 曾国藩 18332 字 2024-02-18

天以阳生万物,以阴成万物。生,仁也;成,义也。故圣人在上,以仁育万物,以义正万民。天道行而万物顺,圣德修而万民化。大顺大化,不见其迹、莫知其然之谓神。故天下之众,本在一人。道岂远乎哉?术岂多乎哉?

治第十二

十室之邑,人人提耳,而教且不及,况天下之广、兆民之众哉?曰:纯其心而已矣。仁、义、礼、智四者,动静、言貌、视听无违之谓纯。心纯则贤才辅,贤才辅则天下治。纯心要矣,用贤急焉。

礼乐第十三

礼,理也;乐,和也,阴阳理而后和。君君臣臣,父父子子,兄兄弟弟,夫夫妇妇,各得其理然后和,故礼先而乐后。

务实第十四

实胜,善也;名胜,耻也。故君子进德修业,孳孳不息,务实胜也;德业有未著,则恐恐然畏人知,远耻也。小人则伪而已。故君子日休,小人日忧。

爱敬第十五

有善不及,曰:“不及则学焉。”问曰:“有不善?”曰:“不善则告之不善,且劝曰:‘庶几有改乎,斯为君子。’有善一,不善二,则学其一而劝其二。有语曰:‘斯人有是之不善,非大恶也?’则曰:‘孰无过?焉知其不能改?改则为君子矣!不改,为恶恶者,天恶之,彼岂无畏耶?乌知其不能改?”故君子悉有众善,无弗爱且敬焉。

动静第十六

动而无静,静而无动,物也;动而无动,静而无静,神也。动而无动,静而无静,非不动不静也。物则不通,神妙万物。水阴根阳,火阳根阴。五行阴阳,阴阳太极。四时运行,万物终始。混兮辟兮,其无穷兮!

乐上第十七

古者,圣王制礼法,修教化。三纲正,九畴叙,百姓太和,万物咸若。乃作乐以宣八风之气,以平天下之情。故乐声淡而不伤,和而不淫。入其耳,感其心,莫不淡且和焉。淡则欲心平,和则躁心释。优柔平中,德之盛也;天下化中,治之至也。是谓道配天地,古之极也。后世礼法不修,政刑苛紊,纵欲败度,下民困苦。谓古乐不足听也,代变新声,妖淫愁怨,导欲增悲,不能自止。故有贼君弃父、轻生败伦、不可禁者矣。呜呼!乐者,古以平心,今以助欲;古以宣化,今以长怨。不复古礼,不变今乐,而欲至治者,远矣!

乐中第十八

乐者,本乎政也。政善民安,则天下之心和。故圣人作乐,以宣畅其和心,达于天地,天地之气,感而大和焉。天地和则万物顺,故神祗格,鸟兽驯。

乐下第十九

乐心淡,则听心平;乐辞善,则歌者慕。故风移而俗易矣。妖声艳辞之化也,亦然。

圣学第二十

“圣可学乎?”曰:“可。”曰:“有要乎?”曰:“有。”“请闻焉。”曰:“一为要。一者,无欲也。无欲,则静虚动直。静虚则明,明则通;动直则公,公则溥。明通公溥,庶矣乎!”

公明第二十一

公于己者公于人,未有不公于己而能公于人也。明不至,则疑生。明,无疑也。谓能疑为明,何啻千里!

理性命第二十二

厥彰厥微,匪灵弗莹,刚善刚恶,柔亦如之,中焉止矣。二气五行,化生万物;五殊二实,二本则一。是万为一,一实万分;万一各正,小大有定。

颜子第二十三

颜子,一箪食,一瓢饮,在陋巷,人不堪其忧,而不改其乐。夫富贵,人所爱也,颜子不爱不求,而乐乎贫者,独何心哉?天地问有至贵至爱可求而异乎彼者,见其大而忘其小焉尔!见其大则心泰,心泰则无不足,无不足则富贵贫贱处之一也。处之一,则能化而齐,故颜子亚圣。

师友上第二十四

天地问,至尊者道,至贵者德而已矣;至难得者人,人而至难得者,道德有于身而已矣。求人至难得者有于身,非师友则不可得也已。

师友下第二十五

道义者,身有之,则贵且尊。人生而蒙,长无师友则愚。是道义由师友有之,而得贵且尊。其义不亦重乎!其聚不亦乐乎!

过第二十六

仲由喜闻过,令名无穷焉;今人有过,不喜人规,如护疾而忌医,宁灭其身而无悟也。噫!

势第二十七

天下,势而已矣。势,轻重也。极重不可反。识其重而亟反之,可也。反之,力也。识不早,力不易也。力而不竞,天也;不识人力,人也。天乎?人也,何尤!

文辞第二十八

文,所以载道也。轮辕饰而人弗庸,徒饰也,况虚车乎?文辞,艺也;道德,实也。笃其实,而艺者书之,美则爱,爱则传焉。贤者得以学而至之,是为教。故曰:“言之无文,行之不远。”然不贤者,虽父兄临之,师保勉之,不学也,强之不从也。不知务道德,而第以文辞为能者,艺焉而已。噫,弊也久矣!

圣蕴第二十九

不愤不启,不悱不发。举一隅不以三隅反,则不复也。子曰:“予欲无言,天何言哉?四时行焉,百物生焉。”然则圣人之蕴,微颜子殆不可见!发圣人之蕴,教万世无穷者,颜子也。圣同天,不亦深乎,常人有一闻知,恐人不速知其有也,急人知而名也,薄亦甚矣!

精蕴第三十

圣人之精,画卦以示;圣人之蕴,因卦以发。卦不画,圣人之精不可得而见;微卦,圣人之蕴殆不可悉得而闻。《易》,何止五经之源,其天地鬼神之奥乎!

乾损益动第三十一

君子乾乾,不息于诚。然必惩忿窒欲、迁善改过而后至。乾之用,其善是,损益之大莫是过,圣人之旨深哉!吉凶悔吝生乎动,噫!吉一而已,动可不慎乎?

家人暌复无妄第三十二

治天下有本,身之谓也;治天下有则,家之谓也。本必端,端本,诚心而已矣;则必善,善则,和亲而已矣。家难而天下易,家亲而天下疏也。家人离,必起于妇人。故暌次家人,以二女同居而志不同行也。尧所以厘降二女于妫汭,舜可禅乎?吾兹试矣。是治天下观于家,治家观身而已矣。身端,心诚之谓也,诚心复其不善之动而已矣。不善之动,妄也。妄复则无妄矣,无妄则诚矣。故无妄次复,而曰先王以茂对时育万物,深哉!

富贵第三十三

君子以道充为贵,身安为富,故常泰无不足。而铢视轩冕,尘视金玉,其重无加焉耳。

陋第三十四

圣人之道,入乎耳,存乎心,蕴之为德行,行之为事业。彼以文辞而已者,陋矣!

拟议第三十五

至诚则动,动则变,变则化。故曰:拟之而后言,议之而后动,拟议以成其变化。

刑第三十六

天以春生万物,止之以秋。物之生也,既成矣,不止则过焉,故得秋以成。圣人之法天,以政养万民,肃之以刑。民之盛也,欲动情胜,利害相攻,不止则贼灭无伦焉,故得刑以治。情伪微暖,其变千状,苟非中正明达果断者,不能治也。《讼》卦曰:“利见大人。”以刚得中也。《噬嗑》曰:“利用狱。”以动而明也。呜呼!天下之广,主刑者,民之司命也,任用可不慎乎!

公第三十七

圣人之道,至公而已矣。或曰:“何谓也?”曰:“天地至公而已矣。”

孔子上第三十八

《春秋》,正王道,明大法也,孔子为后世王者而修也。乱臣贼子,诛死者于前,所以惧生者于后也。宜乎万世无穷,王祀夫子,报德报功之无尽焉。

孔子下第三十九

道德高厚,教化无穷,实与天地参而四时同,其惟孔子乎?

蒙艮第四十

童蒙求我,我正果行,如筮焉。筮叩神也,再三则渎矣,渎则不告也。山下出泉,静而清也。汩则乱,乱不决也。慎哉,其惟时中乎?艮其背,背非见也;静则止,止非为也。为不止矣,其道也深乎?

张载/西铭

乾称父,坤称母,予兹藐焉,乃混然中处。故天地之塞,吾其体;天地之帅,吾其性。民,吾同胞;物,吾与也。

大君者,吾父母宗子。其大臣,宗子之家相也。尊高年,所以长其长;慈孤弱,所以幼其幼。圣,其合德;贤,其秀也。

凡天下疲癃残疾、惸独鳏寡,皆吾兄弟之颠连而无告者也。于时保之,子之翼也。乐且不忧,纯乎孝者也。

违曰悖德,害仁日贼,济恶者不才。其践形,惟肖者也。知化,则善述其事;穷神,则善继其志。不愧屋漏为无忝,存心养性为匪懈。

恶旨酒,崇伯子之顾养;育英才,颍封人之赐类。不施劳而底豫,舜其功也;无所逃而待烹,申生其恭也。体其受而归全者,参乎?勇于从而顺令者,伯奇也。

富贵福泽,将厚吾之生也;贫贱忧戚,庸玉女于成也。存,吾顺事;没,吾宁也。

张载/东铭

戏言出于思也,戏动作于谋也。发乎声,见乎四支,谓非己心,不明也;欲人无己疑,不能也。

过言,非心也;过动,非诚也。失于声缪,迷其四体。谓己当然,自诬也;欲他人己从,诬人也。

或者以出于心者,归咎为己戏;失于思者,自诬为己诚。不知戒其出汝者,归咎其不出汝者,长傲且遂非,不知孰甚焉!

司马光/汉中王即皇帝位论

天生烝民,其势不能自治,必相与戴君以治之。苟能禁暴除害,以保全其生,赏善罚恶,使不至于乱,斯可谓之君矣。是以三代之前,海内诸侯何啻万国?有民人社稷者通谓之君。合万国而君之,立法度,班号令,而天下莫敢违者,乃谓之王。王德既衰,强大之国,能帅诸侯以尊天子者,则谓之霸。故自古天下无道,诸侯力争,或旷世无王者,固亦多矣。秦焚书坑儒,汉兴,学者始推五德生胜,以秦为闰位,在木火之间,霸而不王,于是正闰之论兴矣。及汉室颠覆,三国鼎跱,晋氏失驭,五胡云扰。宋魏以降,南北分治,各有国史,互相排黜,南谓北为索虏,北谓南为岛夷。朱氏代唐,四方幅裂,朱邪入汴,比之穷新,运历年纪,皆弃而不数。此皆私己之偏辞,非大公之通论也。

臣愚诚不足以识前代之正闰,窃以为苟不能使九州合为一统,皆有天子之名,而无其实者也。虽华夏仁暴,大小强弱,或时不同,要皆与古之列国无异,岂得独尊奖一国谓之正统而其余皆为僭伪哉?若以自上相授受者为正邪,则陈氏何所受?拓拔氏何所受?若以居中夏者为正邪,则刘、石、慕容、苻、姚、赫连所得之土,皆五帝三王之旧都也。若以有道德者为正邪,则蕞尔之国,必有令主;三代之季,岂无僻王?是以正闰之论,自古及今,未有能通其义、确然使人不可移夺者也。

臣今所述,止欲叙国家之兴衰,著生民之休戚,使观者自择其善恶得失以为劝戒,非若《春秋》立褒贬之法、拨乱世、反诸正也。正闰之际,非所敢知,但据其功业之实而言之。周、秦、汉、晋、隋、唐,皆尝混壹九州,传祚于后,子孙虽微弱播迁,犹承祖宗之业,有绍复之望。四方与之争衡者,皆其故臣也,故全用天子之制以临之。其余地丑德齐,莫能相益,名号不异,本非君臣者,皆以列国之制处之。彼此均敌,无所抑扬,庶几不诬事实,近于至公。然天下离析之际,不可无岁时日月以识事之先后。据汉传于魏,而晋受之;晋传于宋以至于陈,而隋取之;唐传于梁以至于周,而大宋承之。故不得不取魏、宋、齐、梁、陈、后梁、后唐、后晋、后汉、后周年号,以纪诸国之事,非尊此而卑彼、有正闰之辨也。昭烈之于汉,虽云中山靖王之后,而族属疏远,不能纪其世数名位,亦犹宋高祖称楚元王后,南唐烈祖称吴王恪后,是非难辨。故不敢以光武及晋元帝为比,使得绍汉氏之遗统也。

苏洵/易论

圣人之道,得礼而信,得《易》而尊。信之而不可废,尊之而不敢废。故圣人之道所以不废者,礼为之明,而《易》为之幽也。

生民之初,无贵贱,无尊卑,无长幼,不耕而不饥,不蚕而不寒,故其民逸。民之苦劳而乐逸也,若水之走下。而圣人者,独为之君臣,而使天下贵役贱;为之父子,而使天下尊役卑;为之兄弟,而使天下长役幼。蚕而后衣,耕而后食,率天下而劳之。一圣人之力,固非足以胜天下之民之众,而其所以能夺其乐而易之以其所苦,而天下之民亦遂肯弃逸而即劳,欣欣然戴之以为君师,而遵蹈其法制者,礼则使然也。

圣人之始作礼也,其说曰:“天下无贵贱,无尊卑,无长幼,是人之相杀无已矣;不耕而食鸟兽之肉,不蚕而衣鸟兽之皮,是鸟兽与人相食无已也。有贵贱,有尊卑,有长幼,则人不相杀;食吾之所耕,而衣吾之所蚕,则鸟兽与人不相食。”人之好生也甚于逸,而恶死也甚于劳。圣人夺其逸死而与之劳生,此虽三尺竖子,知所趋避矣。故其道之所以信于天下而不可废者,礼为之明也。

虽然,明则易达,易达则亵,亵则易废。圣人惧其道之废而天下复于乱也,然后作《易》。观天地之象以为爻,通阴阳之变以为卦,考鬼神之情以为辞。探之茫茫,索之冥冥,童而习之,白首而不得其源。故天下视圣人,如神之幽,如天之高,尊其人而其教亦随而尊。故其道之所以尊于天下而不敢废者,《易》为之幽也。

凡人之所以见信者,以其中无所不可测者也;人之所以获尊者,以其中有所不可窥者也。是以礼无所不可测,而《易》有所不可窥。故天下之人,信圣人之道而尊之。不然,则《易》者,岂圣人务为新奇秘怪以夸后世邪?

圣人不因天下之至神,则无所施其教。卜筮者,天下之至神也。而卜者,听乎天而人不预焉者也;筮者,决之天而营之人者也。龟,漫而无理者也,灼荆而钻之,方功义弓,惟其所为,而人何预焉?圣人曰:“是纯乎天技耳。”技何所施吾教?于是取筮。夫筮之所以或为阳、或为阴者,必自分而为二始。卦一,吾知其为一而挂之也;揲之以四,吾知其为四而揲之也;归奇于扐,吾知其为一、为二、为三、为四而归之也。人也,分而为二,吾不知其为几而分之也;天也,圣人曰:“是天人参焉。”道也?道有所施吾教矣。于是因而作《易》,以神天下之耳目,而其道遂尊而不废。此圣人用其机权,以持天下之心,而济其道于无穷也。

苏洵/书论

风俗之变,圣人为之也,圣人因风俗之变而用其权。圣人之权用于当世,而风俗之变益甚,以至于不可复反。幸而又有圣人焉,承其后而维之,则天下可以复治。不幸其后无圣人,其变穷而无所复入,则已矣。

昔者吾尝欲观古之变而不可得也。于《诗》,见商与周焉,而不详。及今观《书》,然后见尧、舜之时,与三代之相变如此之极也!自尧而至于商,其变也,皆得圣人而承之,故无忧。至于周,而天下之变穷矣。忠之变而入于质,质之变而入于文,其势便也。及夫文之变,而又欲反之于忠也,是犹欲移江河而行之山也。人之喜文而恶质与忠也,犹水之不肯避下而就高也。彼其始未尝文焉,故忠质而不辞。今吾曰食之以太牢,而欲使之复茹其菽哉?呜呼!其后无圣人,其变穷而无所复入,则已矣!周之后而无王焉,固也!其始之制其风俗也,固不容为其后者计也,而又适不值乎圣人,固也,后之无王者也!

当尧之时,举天下而授之舜。舜得尧之天下,而又授之禹。方尧之未授天下于舜也,天下未尝闻有如此之事也。度其当时之民,莫不以为大怪也。然而舜与禹也,受而居之,安然若天下固其所有。而其祖宗既已为之累数十世者,未尝与其民道其所以当得天下之故也;又未尝悦之以利,而开之以丹朱、商均之不肖也。其意以为天下之民以我为当在此位也,则亦不俟乎援天以神之、誉己以固之也。

汤之伐桀也,嚣嚣然数其罪而以告人,如曰“彼有罪,我伐之,宜也”。既又惧天下之民不己悦也,则又嚣嚣然以言柔之曰:“万方有罪,在予一人;予一人有罪,无以尔万方。”如曰“我如是而为尔之君,尔可以许我焉尔”。吁!亦既薄矣!

至于武王,而又自言其先祖父皆有显功,既已受命而死,其大业不克终,“今我奉承其志,举兵而东伐,而东国之士女束帛以迎我,纣之兵倒戈以纳我。”吁!又甚矣,如曰“吾家之当为天子久矣,如此乎民之欲我速入商也”。

伊尹之在商也,如周公之在周也。伊尹摄位三年,而无一言以自解;周公为之,纷纷乎急于自疏其非篡也。夫固由风俗之变,而后用其权;权用而风俗成,吾安坐而镇之。夫孰知风俗之变而不复反也?

苏洵/诗论

人之嗜欲,好之有甚于生,而愤憾怨怒,有不顾其死,于是礼之权又穷。礼之法曰:“好色,不可为也。为人臣,为人子,为人弟,不可以有怨于其君、父、兄也。”使天下之人,皆不好色,皆不怨其君、父、兄,夫岂不善?使人之情皆泊然而无思,和易而优柔,以从事于此,则天下固亦大治,而人之情又不能皆然!好色之心驱诸其中,是非不平之气攻诸其外,炎炎而生,不顾利害,趋死而后已。噫!礼之权止于死生。

天下之事,不至乎可以博生者,则人不敢触死以违吾法。今也,人之好色,与人之是非不平之心勃然而发于中,以为可以博生也。而先以死自处其身,则死生之机固已去矣。死生之机去,则礼为无权。区区举无权之礼,以强人之所不能,则乱益甚而礼益败。今吾告人日:“必无好色!必无怨而君、父、兄!”彼将遂从吾言而忘其中心所自有之情邪?将不能也。

彼既已不能纯用吾法,将遂大弃而不顾吾法。既已大弃而不顾,则人之好色与怨其君、父、兄之心,将遂荡然无所隔限。而易内窃妻之变,与弑其君、父、兄之祸,必反公行于天下,圣人忧焉,日:“禁人之好色,而至于淫;禁人之怨其君、父、兄,而至于叛。患生于责人太详!”好色之不绝,而怨之不禁,则彼将反不至于乱。故圣人之道,严于礼而通于《诗》。礼曰:“必元好色!必无怨而君、父、兄!”《诗》曰:“好色而不至于淫,怨而君、父、兄而无至于叛!”严以待天下之贤人,通以全天下之中人。

吾观《国风》,婉娈柔媚,而卒守以正,好色而不至于淫者也;《小雅》,悲伤诟,而君臣之情卒不忍去,怨而不至于叛者也。故天下观之曰:“圣人固许我以好色,而不尤我之怨吾君、父、兄也。”许我以好色,不淫可也;不尤我之怨吾君、父、兄,则彼虽以虐遇我,我明讥而明怨之,使天下明知之,则吾之怨亦得当焉不叛可也。

夫背圣人之法,而自弃于淫叛之地者,非断之不能也。断之始生于不胜。人不自胜其忿,然后忍弃其身。故《诗》之教,不使人之情至于不胜也。

夫桥之所以为安于舟者,以有桥而言也。水潦大至,桥必解而舟不至于必败。故舟者,所以济桥之所不及也。吁!礼之权穷于易达,而有《易》焉;穷于后世之不信,而有《乐》焉;穷于强人,而有《诗》焉。吁!圣人之虑事也盖详。

苏洵/乐论

礼之始作也,难而易行;既行也,易而难久。天下未知君之为君、父之为父、兄之为兄,而圣人为之君、父、兄;天下未有以异其君、父、兄,而圣人为之拜起坐立;天下未肯靡然以从我拜起坐立,而圣人身先之以耻。呜呼,其亦难矣!天下恶夫死也久矣,圣人招之曰:“来!吾生尔。”既而其法果可以生天下之人。天下之人,视其向也如此之危,而今也如此之安,则宜何从?故当其时虽难而易行,既行也,天下之人视君、父、兄,如头足之不待别白而后识;视拜起坐立,如寝食之不待告语而后从事。虽然,百人从之,一人不从,则其势不得遽至乎死。天下之人,不知其初之无礼而死,而见其今之无礼而不至乎死也,则曰:“圣人欺我!”故当其时虽易而难久。

呜呼!圣人之所恃以胜天下之劳逸者,独有死生之说耳。死生之说不信于天下,则劳逸之说将出而胜之。劳逸之说胜,则圣人之权去矣。酒有鸩,肉有堇,然后人不敢饮食;药可以生死,然后人不以苦口为讳。去其鸩,彻其堇,则酒肉之权固胜于药。圣人之始作礼也,其亦逆知其势之将必如此也,曰:“告人以诚而后人信之。幸今之时,吾之所以告人者,其理诚然,而其事亦然,故人以为信。吾知其理,而天下之人知其事。事有不必然者,则吾之理不足以折天下之口,此告语之所不及也。”告语之所不及,必有以阴驱而潜率之,于是观之天地之间,得其至神之机,而窃之以为乐。

雨,吾见其所以湿万物也;日,吾见其所以燥万物也;风,吾见其所以动万物也。隐隐谹谹而谓之雷者,彼何用也?阴凝而不散,物蹙而不遂,雨之所不能湿,日之所不能燥,风之所不能动,雷一震焉,而凝者散,蹙者遂。曰雨者,曰日者,曰风者,以形用;曰雷者,以神用。用莫神于声,故圣人因声以为乐。为之君臣、父子、兄弟者,礼也。礼之所不及而乐及焉。正声人乎耳,而人皆有事君、事父、事兄之心,则礼者,固吾心之所有也。而圣人之说,又何从而不信乎?

苏洵/谏论二首

古今论谏,常与讽而少直,其说盖出于仲尼。吾以为讽直一也,顾用之之术何如耳。伍举进隐语,楚王淫益甚;茅焦解衣危论,秦帝立悟。讽固不可尽与,直亦未易少之,吾故曰:顾用之之术何如耳。

然则仲尼之说非乎?曰:仲尼之说,纯乎经者也;吾之说,参乎权而归乎经者也。如得其术,则人君有少不为桀、纣者,吾百谏而百听矣,况虚己者乎?不得其术,则人君有少不若尧、舜者,吾百谏而百不听矣,况逆忠者乎?

然则奚术而可?曰:机智勇辨,如古游说之士而已。夫游说之士,以机智勇辨济其诈;吾欲谏者,以机智勇辨济其忠。请备论其效:周衰,游说炽于列国,自是世有其人。吾独怪夫谏而从者百一,说而从者十九;谏而死者皆是,说而死者未尝闻。然而抵触忌讳,说或甚于谏。由是知不必乎讽谏而必乎术也。说之术可为谏法者五:理谕之,势禁之,利诱之,激怒之,隐讽之之谓也。触詟以赵后爱女贤于爱子,未旋踵而长安君出质;甘罗以杜邮之死诘张唐,而相燕之行有日;赵卒以两贤王之意语燕,而立归武臣。此理而谕之也。子贡以内忧教田常,而齐不得伐鲁;武公以麋鹿胁顷襄,而楚不敢图周;鲁连以烹醢惧垣衍,而魏不果帝秦。此势而禁之也。田生以万户侯启张卿,而刘泽封;朱建以富贵饵闳孺,而辟阳赦;邹阳以爱幸悦长君,而梁王释。此利而诱之也。苏秦以牛后羞韩,而惠王按剑太息;范雎以无玉耻秦,而昭王长跪请教;郦生以助秦陵汉,而沛公辍洗听计。此激而怒之也。苏代以土偶笑田文,楚人以弓缴感襄王,荆通以娶妇悟齐相。此隐而讽之也。五者相倾,险诐之论,虽然,施之忠臣,足以成功,何则?理而谕之,主虽昏必悟;势而禁之,主虽骄必惧;利而诱之,主虽怠必奋;激而怒之,主虽懦必立;隐而讽之,主虽暴必容。悟则明,惧则恭,奋则勤,立则勇,容则宽,致君之道,尽于此矣。

吾观昔之臣,言必从,理必济,莫若唐魏郑公,其初实学纵横之说,此所谓得其术者与?噫!龙逢、比干不获称良臣,无苏秦,张仪之术也;苏秦、张仪不免为游说,无龙逢、比干之心也。是以龙逢、比干,吾取其心,不取其术;苏秦、张仪,吾取其术,不取其心,以为谏法。

夫臣能谏,不能使君必纳谏,非真能谏之臣;君能纳谏,不能使臣必谏非真能纳谏之君。欲君必纳乎?向之论备矣;欲臣必谏乎?吾其言之。

夫君之大,天也;其尊,神也;其威,雷霆也。人之不能抗天、触神、忤雷霆,亦明矣。圣人知其然,故立赏以劝之,《传》曰“兴王赏谏臣”是也。犹惧其选耎阿谀,使一日不得闻其过,故制刑以威之,《书》曰“臣下不正,其刑墨”是也。人之情非病风丧心,未有避赏而就刑者,何苦而不谏哉?赏与刑不设,则人之情,又何苦而抗天、触神、忤雷霆哉?自非性忠义、不悦赏、不畏罪,谁欲以言博死者?人君又安能尽得性忠义者而任之?

今有三人焉,一人勇,一人勇怯半,一人怯。有与之临乎渊谷者,且告之曰:“能跳而越此谓之勇,不然为怯。”彼勇者耻怯,必跳而越焉;其勇怯半者号怯者,则不能也。又告之曰:“跳而越者与千金,不然则否。”彼勇怯半者奔利,必跳而越焉,其怯者犹未能也。须臾顾见猛虎,暴然向逼,则怯者不待告,跳而越之如康庄矣。然则人岂有勇怯哉?要在以势驱之耳。君之难犯,犹渊谷之难越也。所谓性忠义、不悦赏、不畏罪者,勇者也,故无不谏焉;悦赏者,勇怯半者也,故赏而后谏焉;畏罪者,怯者也,故刑而后谏焉。

先王知勇者不可常得,故以赏为千金,以刑为猛虎,使其前有所趋,后有所避,其势不得不极言规失,此三代所以兴也。末世不然,迁其赏于不谏,迁其刑于谏,宜乎臣之噤口卷舌而乱亡随之也!间或贤君欲闻其过,亦不过赏之而已。呜呼!不有猛虎,彼怯者肯越渊谷乎?此无他,墨刑之废耳。三代之后,如霍光诛昌邑不谏之臣者,不亦鲜哉!

今之谏赏,时或有之;不谏之刑,缺然无矣。苟增其所有,有其所无,则谀者直,佞者忠,况忠直者乎?诚如是,欲闻谠言而不获,吾不信也!

苏洵/辨奸论

事有必至,理有固然,惟天下之静者,乃能见微而知著。月晕而风,础润而雨,人人知之。人事之推移,理势之相因,其疏阔而难知、变化而不可测者,孰与天地阴阳之事?而贤者有不知,其故何也?好恶乱其中,而利害夺其外也。

昔者山巨源见王衍,曰:“误天下苍生者,必此人也!”郭汾阳见卢杞,曰:“此人得志,吾子孙无遗类矣。”自今而言之,其理固有可见者。以吾观之,王衍之为人,容貌言语,固有以欺世而盗名者;然不忮不取,与物浮沉,使晋无惠帝,仅得中主,虽衍百千,何从而乱天下乎?卢杞之奸,固足以败国;然而不学无文,容貌不足以动人,言语不足以欺世,非德宗之鄙暗,亦何从而用之?由是言之,二公之料二子,亦容有未必然也。今有人口诵孔、老之言,身履夷、齐之行,收召好名之士、不得志之人,相与造作言语,私立名字,以为颜渊、盂轲复出,而阴贼险狠,与人异趣,是王衍、卢杞合而为一人也,其祸岂可胜言哉!

夫面垢不忘洗,衣垢不忘浣,此人之至情也。今也不然,衣臣虏之衣,食犬彘之食,囚首丧面而谈诗书,此岂其情也哉?凡事之不近人情者,鲜不为大奸慝,竖刁、易牙、开方是也。以盖世之名,而济其未形之患,虽有愿治之主,好贤之相,犹将举而用之,则其为天下患,必然而无疑者,非特二子之比也!孙子曰:“善用兵者,无赫赫之功。”使斯人而不用也,则吾言为过,而斯人有不遇之叹,孰知祸之至于此哉?不然,天下将被其祸,而吾获知言之名,悲夫!

苏轼/鲁隐公论

公子翚请杀桓公以求太宰,隐公曰:“为其少故也,吾将授之矣,使营菟裘,吾将老焉。”翚惧,反谮公于桓公而弑之。

苏子曰:盗以兵拟人,人必杀之。夫岂独其所拟,途之人皆捕击之矣!途之人与盗非仇也,以为不击,则盗且并杀己也。隐公之智,曾不若是途之人也!哀哉!隐公,惠公继室之子也,其为非嫡,与桓均尔,而长于桓。隐公追先君之志而授国焉,可不谓仁乎?惜乎!其不敏于智也。使隐公诛翚而让桓,虽夷、齐,何以尚兹!

骊姬欲杀申生而难里克,则优施来之;二世欲杀扶苏而难李斯,则赵高来之。此二人之智若出一人,而其受祸亦不少异:里克不免于惠公之诛,李斯不免于二世之虐。皆无足哀者,吾独表而出之以为世戒。君子之为仁义也,非有计于利害,然君子之所为,义利常兼,而小人反是。李斯听赵高之谋,非其本意,独畏蒙氏之夺其位,故勉而听高。使斯闻高之言,即召百官,陈六师而斩之,其德于扶苏,岂有既乎!何蒙氏之足忧?释此不为,而具五刑于市,非下愚而何?呜呼!乱臣贼子,犹蝮蛇也,其所螫草木,犹足以杀人,况其所噬啮者欤?

郑小同为高贵乡公侍中,尝诣司马师,师有密疏,未屏也,如厕还,问小同:“见吾疏乎?”曰:“不见。”师曰:“宁我负卿,无卿负我!”遂鸩之。王允之从王敦夜饮,辞醉先寝。敦与钱凤谋逆,允之已醒,悉闻其言,虑敦疑己,遂大吐,衣面皆污。敦果照视之,见允之卧吐中,乃已。哀哉,小同!殆哉,岌岌乎允之也!孔子曰:“危邦不入,乱邦不居。”有以也夫!

吾读史,得鲁隐公、晋里克、秦李斯、郑小同、王允之五人,感其所遇祸福如此,故特书其事,后之君子,可以览观焉。

苏轼/战国任侠论

春秋之末,至于战国,诸侯卿相皆争养士。自谋夫说客、谈天雕龙、坚白同异之流,下至击剑扛鼎、鸡鸣狗盗之徒,莫不宾礼,靡衣玉食以馆于上者。何可胜数!越王勾践有君子六千人,魏无忌、齐田文、赵胜、黄歇、吕不韦,皆有客三千人,而田文招致任侠奸人六万家于薛。齐稷下谈者亦千人,魏文侯、燕昭王、太子丹,皆致客无数。下至秦汉之间,张耳、陈余号多士,宾客厮养皆天下豪杰,而田横亦有士五百人。其略见于传记者如此,度其余,当倍官吏而半农夫也!此皆奸民蠹国者,民何以支而国何以堪乎!

苏子曰:此先王之所不能免也。国之有奸也,犹鸟兽之有猛鸷,昆虫之有毒螫也。区处条理,使各安其处,则有之矣。锄而尽去之,则无是道也。吾考之世变,知六国之所以久存而秦之所以速亡者,盖出于此,不可以不察也。

夫智勇辨力,此四者,皆天民之秀杰者也。类不能恶衣食以养人,皆役人以自养者也。故先王分天下之富贵,与此四者共之。此四者不失职,则民靖矣。四者虽异,先王因俗设法使出于一:三代以上出于学,战国至秦出于客。汉以后出于郡县吏,魏、晋以来出于九品中正,隋、唐至今出于科举。虽不尽然,取其多者论之。六国之君,虐用其民,不减始皇二世。然当是时,百姓无一人叛者。以凡民之秀杰者,多以客养之,不失职也。其力耕以奉上,皆椎鲁无能为者,虽欲怨叛而莫为之先,此其所以少安而不即亡也。

始皇初欲逐客,用李斯之言而止。既并天下,则以客为无用,于是任法而不任人。谓民可以恃法而治,谓吏不必才,取能守吾法而已。故堕名城,杀豪杰,民之秀异者,散而归田亩。向之食于四公子、吕不韦之徒者,皆安归哉?不知其能槁项黄馘以老死于布褐乎?抑将辍耕太息以俟时也?秦之乱虽成于二世,然使始皇知畏此四人者,有以处之,使不失职,秦之亡不至若是速也。纵百万虎狼于山林而饥渴之,不知其将噬人,世以始皇为智,吾不信也。

楚汉之祸,生民尽矣,豪杰宜无几。而代相陈豨,从车千乘,萧、曹为政,莫之禁也。至文、景、武之世,法令至密,然吴濞、淮南、梁王、魏其、武安之流,皆争致宾客,世主不问也。岂惩秦之祸以为爵禄不能尽縻天下士、故少宽之使得或出于此也邪?

若夫先王之政,则不然,曰:君子学道则爱人,小人学道则易使也。呜呼!此岂秦汉之所及也哉?

苏轼/韩非论

圣人之所为恶夫异端尽力而排之者,非异端之能乱天下,而天下之乱所由出也。昔周之衰,有老聃、庄周、列御寇之徒,更为虚无淡泊之言,而治其猖狂浮游之说,纷纭颠倒,而卒归于无有。由其道者,荡然莫得其当,是以忘乎富贵之乐,而齐乎死生之分。此不得志于天下,高世远举之人,所以放心而无忧。虽非圣人之道,而其用意,固亦无恶于天下。自老聃之死百余年,有商鞅、韩非,著书言治天下,无若刑名之贤。及秦用之,终于胜、广之乱。教化不足而法有余,秦以不祀,而天下被其毒。

后世之学者,知申、韩之罪,而不知老聃、庄周之使然,何者?仁义之道,起于夫妇、父子、兄弟相爱之间,而礼法刑政之原,出于君臣上下相忌之际。相爱,则有所不忍;相忌,则有所不敢。不敢与不忍之心合,而后圣人之道得存乎其中。今老聃、庄周,论君臣父子之间,泛泛乎若苹游于江湖而适相值也。夫是以父不足爱,而君不足忌。不忌其君,不爱其父,则仁不足以怀,义不足以劝,礼乐不足以化,此四者皆不足用,而欲置天下于无有。夫无有,岂诚足以治天下哉?商鞅、韩非求为其说而不得,得其所以轻天下而齐万物之术,是以敢为残忍而无疑。今夫不忍杀人而不足以为仁,而仁亦不足以治民,则是杀人不足以为不仁,而不仁亦不足以乱天下。如此,则举天下惟吾之所为,刀锯斧钺,何施而不可?

昔者,夫子未尝一曰易其言,虽天下之小物,亦莫不有所畏。今其视天下眇然若不足为者,此其所以轻杀人与?太史迁曰:“申子卑卑,施于名实,韩子引绳墨,切事情,明是非,其极惨核少恩,皆原于《道德》之意。”尝读而思之,事固有不相谋而相感者。庄、老之后,其祸为申、韩,自三代之衰至于今,凡所以乱圣人之道者,其弊固已多矣!而未知其所终。奈何其不为之所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