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文正公奏稿卷一(2 / 2)

曾文正公全集 曾国藩 8312 字 2024-02-18

——复讲之法

谨按康熙十四年谕:日讲原期有益身心,今只讲官进讲,朕不复讲,日久将成故事,不惟于学问之道无益,亦非所以为法于后世也。嗣后进讲时,讲官讲毕,朕乃复讲。如此,庶几有裨实学。钦此。臣思复讲之法,不过疑者诘之,误者辨之,非必逐句讨论也。今讲官讲毕,应请皇上于疑难之处,俯加诘问;讲官错误之处,仰承指示。若无疑可问,无误可指,即不妨默识深领,方为可久之道。

——纂成讲书

谨按康熙年间,讲官撰成讲章,分写正、副本,先期将正本进呈。其撰法,先列经文,次列诸儒之说,次列讲官推演之义。既讲之后,又将讲章编辑成书。今所传《四书解义》,《书经》、《易经》各解义是也。此次所讲《衍义》及《衍义补》,真氏、邱氏之书本系臣下进讲体裁,不必更撰讲章,亦不必先期呈进矣。只须于本日递一折片,云臣某人今日进讲第几卷、第几页、某句起、某句讫。谨奏。已为简当。至已讲之后,仍须编辑成书,将来刊刻流传,以昭圣学之盛。其编辑之法,先抄真氏、邱氏全文,次列讲官敷陈之说,以能征引《会典》者为上。于既讲后三日呈递,俟发下之后汇缮成帙,汇成三卷进呈一次。抑臣又有请者,《圣祖御制文集》中有讲筵绪论二卷,凡八十五条。皇上聪明天纵,讲筵触发,间有绪论,敬祈发下交讲官编入,使臣等钦诵之余,益加儆惕,则兴起多矣。

——讲官体制

谨按康熙年间,讲官恩遇最为隆渥,或赐诗篇,或赐邸第,或赏貂皮,或交部议叙。锡赉便蕃,非常之典,非臣下所敢议及也。至于体制所在,虽属虚文,亦宜稍示优异。一得讲官,虽编、检、科道,皆得专折谢恩。其雨帽、坐垫,请照现在起居注官之例。朝贺班次,请照南书房翰林之例。至于春秋经筵,侍班,宜在六部堂官之次,并随至文渊阁赐茶。其科道充讲官者,即不派街道巡城差使。间有扈从之时,讲官所用帐房及一切应用物件,仍遵康熙十二年谕定章程,酌定数目,由内务府给与。

——进讲年数

谨按康熙进讲,自九年至二十五年,凡十有七载。中间如三藩用兵,九省骚动,捐例常开,仓库空虚,实有倍甚于今日者,而未尝停讲。盖圣祖实由于此中深求政要,兼厉人才,非以此为文章之娱也。汤斌之放江苏巡抚,圣祖谕曰:“以尔久侍讲筵,老成端谨,故特简尔。”熊赐履之既没,圣祖谕吏部曰:“赐履夙学老成,为讲官多年,未尝不以内圣外王之道,正心修身之体,直言讲论。”当时伟人辈出,大抵多识拔于讲筵之中。盖侍学既久,故知之真也。皇上复举旧章,伏愿行之久远,不可遽求速效。虽有偏灾小警,不可停罢。渐濡既久,风气日振。臣前折所谓十年以后,人才当有起色也。若举行数载,或即停止,虽于圣学无损,而固不能收百年树人之效。区区之忱,尤在于此。伏乞圣鉴。

以上十四条,竭臣愚忠,粗定大概规模。其有不典不详,求皇上饬交各衙门核复施行。谨奏。

议汰兵疏 咸丰元年三月初九日

奏为简练以裕国用事。

臣窃维天下之大患,盖有二端:一曰国用不足,一曰兵伍不精。兵伍之情状,各省不一。漳、泉悍卒,以千百械斗为常;黔蜀冗兵,以勾结盗贼为业;其他吸食鸦片,聚开赌场,各省皆然。大抵无事则游手恣睢,有事则雇无赖之人代充,见贼则望风奔溃,贼去则杀民以邀功。章奏屡陈,谕旨屡饬,不能稍变锢习。

至于财用之不足,内外臣工,人人忧虑。自庚子以至甲辰,五年之间,一耗于夷务,再耗于库案,三耗于河决,固已不胜其浩繁矣。乙巳以后,秦、豫两年之旱,东南六省之水,计每岁歉收,恒在千万以外,又发帑数百万以振救之。天下财产安得不绌宣宗成皇帝每与臣下言及开捐一事,未尝不咨嗟太息,憾宦途之滥杂,悔取财之非计也。臣尝即国家岁入之数与岁出之数而通筹之,一岁本可余二三百万。然水旱偏灾,尧、汤不免。以去年之丰稔,而江、浙以大风而灾,广西以兵事而缓,计额内之歉收,已不下百余万。设更有额外之浮出,其将何以待之今虽捐例暂停,而不别筹一久远之策,恐将来仍不免于开捐。以天下之大,而无三年之蓄,汲汲乎惟朝夕之图,而贻君父之忧,此亦为臣子者所深耻也。

当此之时,欲于岁入常额之外,别求生财之道,则搜括一分,民受一分之害,诚不可以妄议矣。至于岁出之数,兵饷为一大宗。臣尝考本朝绿营之兵制,窃见乾隆四十七年增兵之案,实为兵饷赢绌一大转关,请即为我皇上陈之:

自康熙以来,武官即有空名坐粮。雍正八年因定为例:提督空名粮八十分,总兵六十分,副将而下,以次而减,下至千总五分,把总四分,各有名粮。又修制军械,有所谓公费银者,红白各事,有所谓赏恤银者,亦皆取给于名粮。故自雍正至乾隆四十五年以前,绿营兵数虽名为六十四万,而其实缺额常六、七万。至四十六年增兵之议起,武职坐粮,另行添设养廉,公费、赏恤,另行开销正项,向之所谓空名者,悉令挑补实额,一举而添兵六万有奇,于是费银每年二百余万。此臣所谓饷项赢绌一大转关者也。是时海内殷实,兵革不作,普免天下钱粮已经四次,而户部尚余银七千八百万。高宗规模宏远,不惜散财以增兵力。其时大学士阿桂即上疏陈论,以为国家经费,骤加不觉其多,岁支则难为继。此项新添兵饷,岁近三百万,统计二十余年,即须用七千万,请毋庸概增。旋以廷臣议驳,卒从增设。至嘉庆十九年,仁宗睹帑藏之大绌,思阿桂之远虑,慨增兵之仍无实效,特诏裁汰。于是各省次第裁兵一万四千有奇。宣宗即位,又诏抽裁冗兵,于是又裁二千有奇。乾隆之增兵,一举而加六万五千,嘉庆、道光之减兵,两次仅一万六千;国家经费耗之如彼其多且易也,节之如此其少且难也。

臣今冒昧之见,欲请汰兵五万,仍复乾隆四十六年以前之旧。骤而裁之,或恐生变,惟缺出而不募补,则可徐徐行之,而万无一失。医者之治疮痈,甚者必剜其腐肉而生其新肉。今日之劣弁羸兵,盖亦当量为简汰以剜其腐者,痛加训练以生其新者。不循此二道,则武备之弛,殆不知所底止。自古开国之初,恒兵少而国强。其后兵愈多,则力愈弱;饷愈多,则国愈贫。北宋中叶,兵常百二十五万,南渡以后,养兵百六十万,而军益不竞。明代养兵至百三十万,末年又加练兵十八万,而孱弱日甚。我朝神武开国,本不藉绿营之力。康熙以后,绿营屡立战功,然如三藩、准部之大勋,回疆、金川之殊烈,皆在四十六年以前。至四十七年增兵以后,如川、楚之师,英夷之役,兵力反远逊于前。则兵贵精而不贵多,尤为明效大验也。八旗劲旅,亘古无敌,然其额数,常不过二十五万。以强半翊卫京师,以少半驻防天下,而山海要隘,往往布满。国初至今,未尝增加。今即汰绿营五万。尚存汉兵五十余万,视八旗且将两倍。权衡乎本末,较量乎古今,诚不知其不可也。

近者广西军兴,纷纷征调外兵。该省额兵二万三千,土兵一万四千,闻竟无一人足用者。粤省如此,他省可知。言念及此,可胜长虑。臣闻各省之兵,稍有名者,如湖南之镇箪,江南之寿春,浙江之处州,天下不过数镇。裁汰之法,或精强之镇不动,而多裁劣营;或边要之区不动,而多裁腹地;或营制太破,归而并之;或汛防太散,撤而聚之。是在兵部之精审,督抚之体察,未可卤莽以从事耳。诚使行臣之说,缺出不补,不过六年,五万可以裁毕。以一马二步计之,每年可省饷银一百二十万。十年以外,于经费大有裨益。此项银两不轻动用,督抚岁终奏解户部,另行封存,专备救荒之款,永塞开捐之路。养兵为民也,备荒亦为民也,塞捐以清仕途,尤爱民之大者也。一分一毫,天子无所私利于其间,岂非三代公心,贤于后世搜括之术万万者哉!

若夫训练之道,则全视乎皇上精神之所属。臣考本朝以来,大阅之典,举行凡二十余次。或于南苑,或于西厂,或于芦沟桥、玉泉山。天弧亲御,外藩从观,军容一肃,藩部破胆。自嘉庆十七年至今,不举大阅者四十年矣。凡兵以劳而强,以逸而弱。承平日久,京营之兵既不经战阵之事,又不见搜狩之典,筋力日懈,势所必然。伏求皇上于三年之后,行大阅之礼。明降谕旨,早示定期。练习三年,京营必大有起色。外省营伍,势难遽遍,求皇上先注意数处,物色将才,分布天下要害之地。但使七十一镇之中,有十余镇可为腹心;五十余万之中有十余万可为长城,则缓急之际,隐然可恃,天子之精神一振,山泽之猛士云兴,在我皇上加意而已。昔宋臣庞籍汰庆历兵八万人,遂以大苏边储;明臣戚继光练金华兵三千人,遂以荡平倭寇。臣书生愚见,以为今日论兵,正宜法此二事。谨抄录乾隆增兵,嘉庆、道光减兵三案进呈,伏乞饬下九卿、科道详议。斯道甚大,臣鲜阅历,不胜悚惶待命之至。谨奏。

备陈民间疾苦疏 咸丰元年十二月十八日

奏为备陈民间疾苦,仰副圣主爱民之怀事。

臣窃惟国贫不足患,惟民心涣散,则为患甚大。自古莫富于隋文之季,而忽致乱亡,民心去也;莫贫于汉昭之初,而渐致乂安,能抚民也。我朝康熙元年至十六年,中间惟一年无河患,其余岁岁河决,而新庄高堰各案,为患极巨;其时又有三藩之变,骚动九省,用兵七载,天下财赋去其大半,府藏之空虚,殆有甚于今日。卒能金瓯无缺,寰宇清谧,盖圣祖爱民如伤,民心固结而不可解也。我皇上爱民之诚,足以远绍前徽。特外间守令,或玩视民瘼,致圣主之德意不能达于民,而民间之疾苦不能诉于上。臣敢一一缕陈之:

一曰银价太昂,钱粮难纳也。苏、松、常、镇、太钱粮之重,甲于天下。每田一亩,产米自一石五六斗至二石不等。除去佃户平分之数与抗欠之数,计业主所收,牵算不过八斗。而额征之粮已在二斗内外,兑之以漕斛,加之以帮费,又须各去米二斗。计每亩所收之八斗,正供已输其六,业主只获其二耳。然使所输之六斗,皆以米相交纳,则小民犹为取之甚便。无如收本色者少,收折色者多。即使漕粮或收本色,而帮费必须折银,地丁必须纳银。小民力田之所得者米也。持米以售钱,则米价苦贱而民怨;持钱以易银,则银价苦昂而民怨。东南产米之区,大率石米买钱三千,自古迄今,不甚悬远。昔日两银换钱一千,则石米得银三两。今日两银换钱两千,则石米仅得银一两五钱。昔日卖米三斗,输一亩之课而有余。今日卖米六斗,输一亩之课而不足。朝廷自守岁取之常,而小民暗加一倍之赋。

此外如房基,如坟地,均须另纳税课。准以银价,皆倍昔年。无力监追者,不可胜计。州县竭全力以催科,犹恐不给,往往委员佐之,吏役四出,昼夜追比,鞭朴满堂,血肉狼籍,岂皆酷吏之为哉!不如是,则考成不及七分,有参劾之惧,赔累动以巨万,有子孙之忧。故自道光十五年以前,江苏尚办全漕,自十六年至今,岁岁报歉,年年蠲缓,岂昔皆良而今皆刁!盖银价太昂,不独官民交困,国家亦受其害也。

浙江正赋与江苏大略相似,而民愈抗延,官愈穷窘,于是有“截串”之法。“截串”者,上忙而预征下忙之税,今年而预截明年之串。小民不应,则稍减其价,招之使来。预截太多,缺分太亏,后任无可复征,虽循吏亦无自全之法,则贪吏愈得借口鱼肉百姓,巧诛横索,悍然不顾。江西、湖广课额稍轻,然白银价昂贵以来,民之完纳愈苦,官之追呼亦愈酷。或本家不能完,则锁拿同族之殷实者而责之代纳。甚者或锁其亲戚,押其邻里。百姓怨愤,则抗拒而激成巨案。如湖广之耒阳、崇阳,江西之贵溪、抚州,此四案者,虽闾阎不无刁悍之风,亦由银价之倍增,官吏之浮收,差役之滥刑,真有日不聊生之势。臣所谓民间之疾苦,此其一也。

二曰盗贼太众,良民难安也。庐、凤、颍、亳一带,自古为群盗之薮。北连丰、沛、萧、砀,西接南、汝、光、固,此皆天下腹地。一有啸聚,患且不测。近闻盗风益炽,白日劫淫,捉人勒赎,民不得已而控官。官将往捕,先期出示,比至其地,牌保辄诡言盗遁。官吏则焚烧附近之民房,示威而后去;差役则讹索事主之财物,满载而后归,而盗实未遁也。或诡言盗死,毙他囚以抵此案,而盗实未死也。案不能雪,赃不能起,而事主之家已破矣。吞声饮泣,无力再控。即使再控,幸得发兵会捕,而兵役平日皆与盗通,临时卖放,泯然无迹;或反借盗名以恐吓村愚,要索重贿,否则,指为盗伙,火其居而械系之;又或责成族邻,勒令缚盗来献,直至缚解到县,又复索收押之费,索转解之资。故凡盗贼所在,不独事主焦头烂额,即最疏之戚,最远之邻,大者荡产,小者株系,比比然也。往者嘉庆川、陕之变,盗魁刘之协者,业就擒矣,太和县役卖而纵之,遂成大乱。今日之劣兵蠹役,豢盗纵盗,所在皆是,每一念及,可为寒心。臣在刑部见疏防盗犯之稿,日或数十件,而行旅来京言被劫不报,报而不准者,尤不可胜计。南中会匪名目繁多,或十家之中,三家从贼,良民逼处其中,心知其非,亦姑且输金钱,备酒食以供盗贼之求而买旦夕之安。

臣尝细询州县所以讳盗之故,彼亦有难焉者。盖初往踩缉,有拒捕之患;解犯晋省,有抢夺之患;层层勘转,道路数百里,有繁重之患;处处需索,解费数百金,有赔累之患;或报盗而不获,则按限而参之,或上司好粉饰,则目为多事而斥之。不如因循讳饰,反得晏然无事。以是愈酿愈多,盗贼横行,而良民更无安枕之日。臣所谓民间之疾苦,此又其一也。

三曰冤狱太多,民气难伸也。臣自署理刑部以来,见京控、上控之件,奏结者数十案,咨结者数百案。惟河南知府黄庆安一案、密云防御阿祥一案,皆审系原告得失,水落石出。此外各件,大率皆坐原告以虚诬之罪,而被告者反得脱然无事。其科原告之罪,援引例文,约有数条:或曰申诉不实,杖一百;或曰蓦越进京告重事不实,发边远军;或曰假以建言为由,挟制官府,发附近军;或曰挟嫌诬告本管官,发烟瘴军。又不敢竟从重办也,则曰怀疑误控,或曰诉出有因。于是有收赎之法,有减等之方,使原告不曲不直,难进难退,庶可免于翻控;而被告则巧为解脱,断不加罪。

夫以部民而告官长,诚不可长其刁风矣。若夫告奸吏舞弊,告蠹役诈赃,而谓案案皆诬,其谁信之乎即平民相告,而谓原告皆曲,被告皆直,又谁信之乎?圣明在上,必难逃洞鉴矣。臣考定例所载,民人京控,有提取该省案卷来京核对质讯者,有交督抚审办者,有钦派大臣前往者。近来概交督抚审办,督抚发委首府,从无亲提之事;首府为同寅弥缝,不问事之轻重,一概磨折恫喝,必使原告认诬而后已。风气所趋,各省皆然。一家久讼,十家破产,一人沉冤,百人含痛。往往有纤小之案,累年不结,颠倒黑白,老死囹圄。令人闻之发指者。臣所谓民间之疾苦,此又其一也。

此三者皆目前之急务。其盗贼太众,冤狱太多二条,求皇上申谕外省,严饬督抚,务思所以更张之。其银价太昂一条,必须变通平价之法。臣谨摅管见,另拟银钱并用章程一折,续行人奏。国以民为本,百姓之颠连困苦,苟有纤毫不得上达,皆臣等之咎也。区区微诚,伏乞圣鉴。谨奏。

请宽胜保处分疏 咸丰二年四月初五日

奏为请宽处分,以昭特恩而广言路事。

本月初三日,吏部奏胜保撤回奏章处分一折,奉旨:“照部议,降三级调用。”皇上于其条陈事务,意存讽谏,不加谴责;于其递事撤回,有违定例,则特加谪罚;二者原并行不悖也。惟念当此特诏求言之时,又值传旨诘问之际,两端虽不相涉,而其情实则相因。在圣意,因其违例而示惩;在舆论,疑其直言而获咎。是适足以成胜保之名,而又有累于吾君之德。

臣与胜保虽曾相识,而素非亲善。此次条奏,臣尚未见邸钞,第观谕旨中所指各条,似亦戆直犯颜,无贪位保禄之见。即其所称市井细民私议主德者,经此次谕旨一一剖晰宣示,亦足以息悠悠之口,而使士大夫尽释前疑,晓然于民间讹言之不足信。是天质坚白,经磨涅而益彰,胜保此奏,正所以显扬圣德,而靖绝浮言也。即使因他事获咎,犹望曲赐矜宥,况即因此奏而陷于大戾乎!臣昨在吏部,见乌兰泰、向荣、赛尚阿革职、降级处分,皆蒙恩改而从轻。盖恪遵定例者,部臣守法之常经;特从宽宥者,皇上用人之特权。臣之愚蒙,欲求皇上于胜保亦示之以特权,稍宽处分。则凡进言者,皆感戴浩荡之恩,而激发忠义之气。采纳愈广,而时艰可拯矣。是否有当,伏乞圣鉴。谨奏。

敬陈团练查匪大概规模折 咸丰二年十二月二十二日

奏为遵旨帮办团练查匪事务,敬陈现办大概规模,仰祈圣鉴事。

本月十三日准湖南巡抚咨称,承准军机大臣字寄:咸丰二年十一月二十九日奉上谕:前任丁忧侍郎曾国藩,籍隶湘乡,闻其在籍,其于湖南地方人情自必熟悉,着该抚传旨,令其帮同办理本省团练乡民、搜查土匪诸事务。伊必尽力,不负委任。等因。钦此。又于十五日接巡抚函称:武昌省城被贼攻陷。闻信之下,不胜愤憾。贼势猖獗如此,于大局关系匪轻!念我皇上宵旰南顾,不知若何焦灼。臣虽不才,亦宜勉竭愚忠,稍分君父之忧,即于十七日由家起程,二十一日驰抵省城,与抚臣面商一切,相对感欷。

伏惟圣谕团练乡民一节,诚为此时急务。然团练之难,不难于操习武艺,而难于捐集费资。小民倚财为命,即苦口劝谕,犹迟疑而不应;若经理非人,更哗然而滋扰,非比嘉庆川楚之役,官给练费,不尽取之民也。臣此次拟访求各州县公正绅耆,以书信劝谕,使之董理其事,俾百姓知自卫之乐,而不复以捐资为苦,庶几有团练之实效而无扰累之流弊。

至圣谕搜查土匪一节,前日抚臣张亮基曾有一札,严饬各州县查拿土匪痞棍。令州县力能捕者自捕之,力不能者专丁送信至抚臣署内,设法剿办。现在各州县遵札办理,屡破巨案,业有成效。臣又以信谕绅耆,令其留心查察,本团之匪徒断不能掩本团绅耆之耳目,绅耆密告州县,州县密告抚臣,即日派人剿捕,可期无案不破。

抑臣又有请者,逆匪既破武昌,凶焰益炽,如湖南、安徽、江西毗连之省,皆为其所窥伺。长沙重地,不可不严为防守。臣现来省察看,省城兵力单薄,询悉湖南各标兵丁多半调赴大营,本省行伍空虚,势难再调;附近各省又无可抽调之处,不足以资守御。因于省城立一大团,认真操练,就各县曾经训练之乡民,择其壮健而朴实者招募来省,练一人收一人之益,练一月有一月之效。自军兴以来二年有余,时日不为不久,糜饷不为不多,调集大兵不为不众,而往往见贼逃溃,未闻有与之鏖战一场者;往往从后尾追,未闻有与之拦头一战者;其所用兵器,皆以大炮、鸟枪远远轰击,未闻有短兵相接以枪钯与之交锋者,其故何哉皆由所用之兵未经训练,无胆无艺,故所向退怯也。今欲改弦更张,总宜以练兵为要务。臣拟现在训练章程,宜参访前明戚继光、近人傅鼐成法,但求其精,不求其多;但求有济,不求速效。诚能实力操练,于土匪足资剿捕,即于省城防守,亦不无裨益。臣与抚臣熟商,意见相同。谨将现办情形,敬陈大概,伏乞皇上圣鉴训示。谨奏。

朱批:知道了,悉心办理,以资防剿。钦此。

附陈办团稍有头绪即乞守制片 咸丰二年十二月二十二日

再,臣在京师十有四年。往年人京供职之时,臣之祖父母及父母皆在堂。今岁归来,祖父祖母之墓已有宿草,臣母亦殁。其时长沙尚未解围,风鹤警报,昼夜惊惶,即将母棺仓卒权厝,尚思另寻葬地,稍展孝思。臣父已老,久别乍归,亦思稍尽定省之仪。今回籍未满四月,遽弃庭闱,出而莅事,不特臣心万分不忍,即臣父亦慈爱难离。而以武昌警急,宵旰忧劳之时,又不敢不出而分任其责。再四思维,以墨绖而保护桑梓则可,若遂因此而夺情出仕,或因此而仰邀恩叙则万不可。区区愚衷,不得不预陈于圣主之前,一俟贼氛稍息,团防之事办有头绪,即当专折陈情,回籍守制。乌鸟之私,伏乞圣上矜全。所有微臣下情,谨附片奏闻。

朱批:另有旨,钦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