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儿天资鲁钝,拟唤令来署读书。意欲于湖南请一良师,专择精于八股、笔仗夭矫挺拔、可医肤庸之弊者,而又善讲善改,耐烦引诱。尊意如有其人,则请荐之,与小儿同舟东来为荷。
致周缦云 同治六年十二月二十二日
前此面商前后《汉书》,每卷之末一叶刻一戳记,云“金陵书局仿汲古阁式刻”,昨见局版尚未添刻。请即饬令以后各卷皆须增刻,以前各卷可补者补之,不可补者听之。仆尝论刻板之精者,须兼“方粗清匀”四字之长。“方”以结体方整言,而好手写之,则笔画多有棱角,是不仅在体,而并在画中见之;“粗”则耐于多刷,最忌一横之中太小,一撇之尾太尖等弊;“清”则此字不与彼字相混,字边不与直线相拂;“匀”者字之大小匀,画之粗细匀,布白之疏密匀。既系长远之局,须请局中诸友常常执此四端,与工匠讲求,殷勤训奖,严切董戒,甚至朴责议罚,俱不可少。自然渐有长进。或写手略分甲乙,上下其食,伏候卓裁。至卖价不妨略昂,取其赢余,以为续刻它书之资。请酌拟一价,仆再核定张贴局门,使人共知工匠之殿最。赏罚亦请酌议条规,即皮板开刷等事均立章程,以便遵守。
宋体字书刻之精者,如汲古阁《乐府诗集》、《揅经室集》之类,须觅一二初印存于局中,以作榜样,吾辈留心物色可也。
与李眉生 同治七年正月十一日
申夫在鄂,属吏乐其摆脱官场习气,同僚亦敬其清操。到湘后,誉望更胜于鄂。固早知其必能如此,但不知果能勤理公牍,丝丝入扣否?
东捻之平,省三实著奇功,而赏与英中丞同等。外议稍觉未惬,意李帅或不能无介介。乃顷接渠书,夷然不以置怀。胸次广博,亦近日之进境也。
尊病虽深,断非竟不能痊者。治之不可服药过多,静坐调息,所谓内功、外功者试行一二,徐当有效。阁下向好为诗,诗中有一种闲适之境,专从胸襟着工夫。读之但觉天机与百物相弄相悦,天宇奇宽,日月奇闲,如陶渊明之五古、杜工部之五律,陆放翁之七绝,往往得闲中之真乐。白香山之闲适古调,东坡过岭后之五古,亦能将胸中坦荡之怀曲曲写出。仆自问胸次洗涤不甚后于古人,而束缚尘埃,曾不得宴处观物,作为诗章,一写吾心之所谓浩然者,私居深念,常用不怡。阁下襟度豁朗,度越流辈,及此谢病闭关之时,正好习静寻乐。以为进德之方,即是长生之诀。异日或仕或否,皆将受用无穷。若偶作诗篇,抒写胸臆,则更补鄙人之阙憾矣。
复李宫保 同治七年正月二十三日
顷又见大咨十二日复奏之件,大旆即日督率诸军渡河北征,公忠笃棐,视国事如家事,良以为敬。而省三累年之勋劳,缓急之可倚,亦为申叙一二,绝无吞吐郁悱之辞阑入豪端,度洪而心细,公私曲尽肫挚之忱。经年不见,德量弥自此远矣。
张逆渡黄后,寿卿追剿屡捷。闻火器抛弃殆尽,贼颇穷蹙。自入魏、邢各属,千里平旷,湘勇自难得手,不知贼焰近复何如。以雄军与楚师东西夹攻,又有直隶晋豫之兵弥缝其间,殄贼之期,计当不远。
前此尊意欲借洋商银两以为遣资,如果办成水师,亦多应撤之营,或须酌拨少许。请尊处便中一为附奏。
印渠获咎之重,专为枭匪迁延乎?六军虚縻乎?抑别有所谓乎?尊处复奏预筹修约疏,乞抄示。
致刘岘庄中丞 同治七年二月二十六日
印渠制军以十七日至敝处小住三日,二十日返棹,二十二日已过芜湖。东北风多,不久当可抵浔。渠意不愿迂道南昌。弟述尊处延跂之殷,渠恐江西熟人太多,惮于酬应。不知果可与阁下勉图良觌否?
闻带勇回籍之举系官相密片所请,陷阱下石,相煎太急。顷富都统陞来此,代为不平,并称印帅受穆公之陵侮,人所难堪,而直隶之官绅军民无人不服其忠勤而惜其去。弟于印帅归时,欷歔不忍别。闻富公之言,尤为感慨。仕途险巇,使为善者增惧。想阁下必有以厚慰之也。
致刘省三 同治七年二月二十九日
雨生中丞顷来此间,出示阁下与渠书札二通。不惟忠言戆论,披肝沥胆,令人起敬,即其字里行间,一种英姿飒爽、天趣洋溢,亦使人爱不释手。惟少帅之于阁下,实人间罕逢之知己。虽罕虎之于子产,仲谋之于公谨,不是过也。阁下纵有抑郁未伸之抱,未可怨及少帅,《诗》所谓“不宜有怒”者也。贵部若不渡黄北征,终恐少帅勋名减损,且铭军久驻滩上,终非了义。尚希内断于心,及早转圜,无任感盼。
致丁雨生中丞 同治七年二月初五日
金陵小聚,畅所欲言,深以为慰。别后阴雨如故。本日西风放晴,或可暄暖兼旬,保此麦稼。
马榖山咨称浙漕缺少沙船,辞意甚为激切。敝处咨请阁下亲临沪上,经理此事,盖恐他人不能深知洋船之关键,或致迟误。又闻台旌本有赴沪之意,故尔冒昧奉商。晓莲接敏斋信,言江苏沙船已足敷用,此后再有沙船,先尽江北装漕之用。鄙意江北之米尚未到沪,浙江之米抵沪已久,即舍己而先人,亦顾全大局之道。请阁下察看卓夺,或将续到沙船先尽浙江,抑或浙江与江北均令半用沙船半用夹板,统候鸿裁。敝处去年复总署信,以为沙船运漕当可不致阙乏。如果迟误,殊愧虑事之疏,望阁下弥缝而挽救之。
江宁七属亩捐,此间拟于闰四月初一开征。仆恐亩数隐匿,暂缓查造册串。阁下精于治事,善于用人,请多派廉明委员来此认真查亩,并须谆嘱各员,预定赏罚。不可虑与印官龃龉,稍存客气,以致办无实际。
至江苏水师,重在外海,昨已与阁下详晰言之,顷有复总理衙门一函,并原信俱抄呈台览。请阁下就近察看询访,详议章程,以凭会奏。
致李申夫 同治七年三月十四日
湖南近岁保至一二品者过多,携资回籍者亦颇不少。习俗奢靡,随意花去,仍自无以为生。又有哥匪诱煽,论者谓吾乡将不免于兵劫。昔亦曾与阁下论及,近来察看,究竟何如?果如众意之所虑否?
闻唐桂生之兄义谟病似疯症,系因徽州闹饷,徐州提讯,过于惊恐所致,闻之不胜恻然。其家近状何如?颇有余资足以自赡否?易芸陔当知其详,乞细询见示。仆待部将不尚姑息,间失之严,自不能无怨言。所自信者,患难相恤之念历久不忘。唐家如果太苦,尚当设法周济之。朱云岩所处较丰,则此间有所闻矣。
致陈舫仙 同治七年三月二十九日
阁下此时所处,极人世艰苦之境,然古人所谓:“素患难,行乎患难,亦君子居《易》中之一端。”《易·需》二爻,处险之道曰“衍”。《晋》二爻,处险之道曰“裕”。“衍”与“裕”,皆训“宽”也。阁下宜以“宽”字自养,能勉宅其心于宽泰之域,俾身体不就孱弱,志气不至摧颓,而后从容以求出险之方。
近来戍新疆者大约皆在甘肃。不知甘省停留尚有几员部中催令出关者,不知各案宽严何如。令弟续查之件,不知获戾否。系念殊深,便中示及。
复李宫保 同治七年闺四月十九日
闰月四日在苏州行次接前月二十三日惠书,嘱催省三赴营。次日即奉寄谕,十一日抵上海,专弁持函坐轮船至裕溪口登陆,驰至刘宅守催。十四日因会同雨生有复奏之件,即附一片,复奏催省三事。十五日轮船回宁,十八日始接读尊处请饬省三回营之奏,与敝处一片微有不同。盖仆在沪晤徐薇垣翰臣,询及京师物议,于左右不无违言;并称省三之不出,亦奉李帅之风指。悠悠之论,动达禁省,闻之不胜愤悒。故从此着笔,欲以解释朝廷之疑,使知省三之归不特非由帅意,且有怨帅之情,而后无知者不至以养寇自重,妄疑尊处。即廷臣亦不至以有意迁延责备良臣也。片稿已嘱雨生抄呈台览。
当时与雨生熟商,颇费经营,特恐枢廷以与尊疏不符,增一疑团。又恐省三仍不满意,坚其高卧之情。其实省三谋略、勋劳,亦须有一二危语,乃能耸。动天听也。
昌歧因接防者未到,起行稍迟,计本月必达张秋。健飞亦当催令速往。总在伏秋盛涨期内歼灭此贼,则幸甚矣。浙中助饷十万。四、五两关可以不误。
复郭筠仙中丞 同治七年闰四月二十一日
张捻盘旋直境,官军圈之于黄河西北、运河东南。运河自张秋以达天津,正值夏伏盛涨,断难飞渡。该逆拘窘十县境内,劲骑不能驰骋,舞袖不能回旋。歼灭之期,计当不远。
各国换约尚无头绪。孙道士达之赴京华,因总署咨请派员,敝处札饬丁方伯、应道二君会保。二君之保孙竹堂及孙教谕文川,本非惬意之作,鄙人接晤一二次,亦不深许。仓卒无可使者,遂以中驷应之。闻其在京所陈说,都不当于事理。预筹换约各疏,军机中有与敝处书者,颇言闽中沈公欲以翰林从总理衙门学习洋务,仿学习河工之例,讥其大骇听闻。可见章京之内,亦自是非杂出,言人人殊。弛三成洋税之说,此间无道及者。国藩昨在沪上,曾一过洋泾滨领事处,观其迎候礼节,初无恶意。今年换约,当不至更称干戈。来示谓拙疏不应袭亿万小民与彼为仇之俗说,诚为卓识。鄙人尝论与洋人交际,首先贵一“信”字。信者不伪不夸之谓也。明知小民随势利为转移,不足深恃,而犹藉之以仇强敌,是己自涉于夸伪,适为彼所笑耳。
时名之不足好,公论之不足凭,来示反复阐发,深切著明,鄙人亦颇究悉此指。而又因王介甫之闳深精确,卒以持之太坚,诒讥百世,因是徘徊其间,仅默默以自葆。愿与阁下一证此义。
复丁雨生中丞 同治七年五月初七日
折稿已酌定一二,祈核正缮发。解洋炮亦系寻常事件,仍以专差为是,不必由驿。国初凡奏牍无不由驿者。雍正间始有折匣,专差奏事与由驿并行不悖。乾、嘉以来,亦不以专差为是发驿马为非也。道光末始有常件不应发报之说,其实并非掌故。今则习为常例,吾辈亦宜循而行之,不必立异。洋炮等件复奏时,不必会列敝衔。总署系以私情相商,阁下不必以官话应之。卓见以为何如?
复何子贞 同治七年五月二十二日
接奉惠书,并得宠赐大集。伏承兴居多祜,纂著弥勤,鲁殿灵光,薄海欣其健在;谢家兰玉,绕膝尽是诗人。深慰瞻企之私。惟子敬同年人琴遽丧,致伤老怀,尚望强自排遣,颐性葆真,至以为祷。
尊集奉读一二,尽取古人之精华而一不袭其貌,竟不能举一家以相拟。惟博综众流,才力富健,则于近人《曝书亭集》为近。其天机横溢,孝友笃挚,时有度越竹圫之处。特酬答之际不择胜流,间有俗题,挥斥之余,不耐矜炼,间有率句,斯又逊于朱氏者。鄙人于诗致力甚浅,不敢作序以黦鸿编,聊贡其愚,仰希鉴裁。
此间自刻《船山遗书》后,别无表章前哲之刻。李帅饬局刻《诸经读本》,国藩回任后继刻“三史”,计冬间乃可断手开刷。时当以初印本奉寄台端。《仪礼正义》板不知现存何处,吴帅入觐南旋,闻当由金陵溯江入蜀,会当一询究竟。江浙学人,近岁似以俞萌甫樾为冠,所著《群经平议》、《诸子平议》,往往精审轶伦。惟年未五十,成书太速,刻之太早,间有据孤证以定案者,将来仍须大加删订。《吴子序遗集》,其从弟子登刻之广州,昔年所刊《丧服会通说》却未重刻。各种似不如《丧服》之精。其家式微特甚,良可悯念。
令侄性泉之事久经函寄,少泉尚未具奏。渠比当危疑盘错之时,未便催促。世法所束,解脱良难,然终当令其湔祓无垢,重履亨衢也。
致李宫保 同治七年六月初十日
前因上海商人禀请减厘,曾饬台局核议,拟于八月酌减,盖计其时直隶当已肃清也。厥后苏州连日大雨,丁中丞率属步祷,商民遮道环诉,求免厘捐。雨生遂允普免铺捐每月三万串有奇,较之敝处拟减之数更多。苏局减数既巨,沪局亦不能太少。计两处入款所少殆近五万,然前敌饷项必可按月赶解足数。不至缺少分毫,请释廑念。
都帅昔在扬防于台端微有不满,然文忠素称其忠朴善良,又言其短在多疑。兹同办大事,当不致稍存芥蒂,便中示及一二。
致郭意城 同治七年六月二十三日
此间春霖注溢,二麦歉收。人夏尚苦雨多,各城虔祷。顷已鬯晴一月,而蛟水四出,积潦淹稼及飓风破坏海滨田产者,日报不绝,大约交牵不及七分收成。所幸附近两湖、江西、浙江皆告大熟,或于饷事不至甚窘。
盐务全无起色,即皖岸、西岸亦更逊于丙、丁两年。诚如来示,非奏禁川、粤两私,必无转机。然鄂中官商上下,无人不愿行蜀鹾者,川、鄂之交甚固,其相求甚殷,正恐奏停之后,徒减邻税之入款,无益淮盐之销数,是以徘徊,不肯遽发。麓西之退,私事固自郁郁,公事亦殊不惬适。鄙人亦累月焦闷,见盐务之牍,则闭目判之,而不复厝意于其间。
次青被蜀帅所劾,闻已引疾谢事,不知果还长沙否?渠所著《国朝先正事略》,同时辈流中无此巨制,必可风行海内,传之不朽。惟带兵实无所长。从此善刀而藏,则大妙矣。
连日频得捷书。直隶捻股,一二月内定可歼灭,兹堪庆幸者也。
复李宫保 同治七年七日初二日
差弁回,接初六日惠书,具悉一切。据该弁言,尊体康胜,精神不倦,几于五官并用,夜以继日,可慰亦殊可念。
尊处十一日奏张捻受伤,厥后十六日刘寿卿又报与张接仗。闻十七日各军受降极多。想六月之杪,必可蒇事。
都帅前在江北,闻有纤芥之嫌,乃竟能盛推尊处主持一切,豪无争功妒能之意。虽奉敕派归渠调度诸军,闻亦从不轻调。厚德大度,令人钦感。
大功成后,台从自须入京展觐。将来由江赴鄂,或可一图良觌。凯撤各军,仆当与雨生力筹遣资。如不应手,或借浙江十余万,而指沪厘陆续归款;借江西十余万,而指盐局陆续归款。仍留淮勇二万余人,明年再议去留。尊意以为何如?
今年各路大熟,里下河亦丰收。此间禾迟,尚望再晴一月,乃告有秋,然民间已传乐岁之声矣。
尊处少一奏疏好手,兹有薛抚屏福辰者,贵同年晓帆之子,敝幕福成之兄,工部员外,供职多年,会试后因贫告归,学问淹博,事理通达。用特荐至尊处,作为奏疏帮手。虽渠于奏牍素非所习,然辈行较晚,心怀虚受。阁下随时训迪,数月后必可脱手为之。三年之艾,贵及时而早蓄;凭依之云,在嘘气而自为。已令趋谒左右,知必邀青睐也。
复丁雨生中丞 同治七年七月初八日
顷奉大咨,以沙洲查办一案,前次告示有未妥者,另出第二次告示会印饬发。鄙人筹思数日,督抚会衔告示,本不宜朝令暮更,而前示既多窒碍,又恐第二示仍行不动,不得不斟酌详慎。询之此间官绅,于沙务均不甚了了。因就各属印委各员会禀沙洲情形,并其册折,粗加审度。大约老额项下宜分三层,有应升科转则者,即有应豁除减则者,有不增不减,照旧则完纳者。新承买项下亦宜分三层:有可令缴四钱者,亦有宜少缴者,有全不可缴者。必此六层分得清楚,庶几条理精密,大服民心。然此六层均于告示中说出,则人款极少,为时颇久,恐所收者不敷局费之用。窃观阁下近日居心行事专从爱民上着笔,此次沙洲要务,若不取民之财,而能息民之争、安民之业,则造福无穷。其阴德之巨,当可与清理积讼千余并论也。至前示未说出此六层,第二次忽然补说,应如何立言而后不触不背,尚希卓裁。抑或于六层中少说一二层,又或了然说出,毫无遮饰,使人知前示则兼息讼、筹饷二义,后示则专重息讼、不重筹饷,亦不失为光明磊落之所为。数者均听鸿裁酌定。兹将拙批告示稿一本呈鉴。各属委员禀复者,江阴县最有条理,武进县最为颟顸,尊意以为何如?
致许仙屏 同治七年七月二十二日
正封函间,闻李少帅已拜协揆之命,为之抃慰。自去秋以来,疑谤纷乘,少帅宠辱不惊,祸福不计,心静力坚,卒能艰难百折,蒇此奇功。不特雄才过人,其德量实已大进。
次青在黔,屡著勋绩,告养回籍,不知仰邀俞允否?顷得渠函,寄所著《先正事略》索序,博雅公核,近数十年无此巨制。仆自甲子以来,尝悔昔年参劾次青为太过,又以剿捻无功,引为愧憾。今大功出于少帅,而次青光复旧物,箧有传书。曩日同袍不至菀枯悬殊,似鄙人两端愧悔,渐可以少减矣。
复李中堂 同治七年八月初二日
接中元日惠书,具承一切。协揆酬庸之命,恰如人人意中所欲出。此间朋好,多以李府之登庸为曾氏之大庆,纷纷来贺,斯亦一时佳话也。自去秋以来,波澜叠起,疑谤不摇,宠辱不惊,卒能艰难百折,了此一段奇功,固自可喜,德量尤为可敬。从此益宏伟度,浑涵圭角,有忍有容,退藏于密。古人所称“勋绩盖世而人不忌”,庶近之矣。
遣撤之资,已奏借西、浙、鄂省银五十万两,未审得邀俞允否?报销之事,自三年七月至四年五月,仆与阁下各自开报。自四年闰五月剿捻起,仆与阁下并作一局造报。兹将敞处报销折稿抄呈台览。请阁核后,即于近日寄还。不妥之处,请为签出。拟重阳前出奏后,仆即起程北上也。
报销部费拟以三厘为率,至贵不得过四厘。盖剿捻自四年五月至今年年终止,饷项将近二千万,以三厘计之,则费须六万,三厘半计之,则须七万;四厘,则八万矣。其三年七月起至四年五月,发逆报销,仆与尊处两案,亦近千万。统计之,所费亦殊不貲。如部吏于四厘尚不允许,则仆与阁下当再四顶奏,竟不花一钱矣。阁下此次在京,请即托人说定敝案九月出奏,尊处今冬出奏。其剿捻之案,则明年接办矣。
来函云重阳前后出都,仆拟重阳后自金陵起行。若不能在清江相会,则恐彼此错过。应订定皆走湖路,由滕县以南至韩庄、宿迁等处;陆则傍运河行走。或仆亦乘舟至济宁,则不至于交臂失之。仍恳台从于出京时示一确信,至要,至要。
老湘营劳苦过甚,寿卿尚未婚姻。似应令其回籍,遣撤数月后另募西征,仍能得力。
复朱修伯 同治七年九日初二日
顷间两奉寄谕,饬俟遣勇事件妥协再行北上。总署来函,亦嘱俟扬州教堂事竣再行起程。弟思扬州一案,至府县撤委,酌增银两,实已格外宽柔,无可再逊。无论弟或去或留,万不致于决裂。
撤勇既经筹定有着之款,必可安静无事。若必一律妥协,则必四五个月乃可撤竣。外间纷纷恐散勇滋事,殊属过虑。少与迟回则可,久留此间,诸多不便。拟交印后料简兼旬即奏明起程,以著急欲展觐之忱。未审果当于理否?
致冯敬亭 同治七年九月
夏间小住吴门,饫聆至言。匆匆告别,不尽依驰。比审道履康娱,高文日富,居无尘躅,箧有传书,企羡何极!
国藩承乏江东,毫无裨补。兹复量移三辅,仍任艰巨,衰迟多病,陨越堪虞。
昔年曾议长江水师章程,前无成法,事出臆造,不待时久,即虑弊生,私衷久已悚切。兹复会议江苏水师章程,本有旧制可循,而新章更改颇多,尤恐有变法之名,而无救时之实。素仰阁下衡量古今,规模宏远,而条理密微,特将折稿敝稿尚未核对并两清单寄呈台览,尚希厘订改削,速日寄还。冀免大戾,幸甚。
复李中堂 同治七年十月十六日
前接九月二十三日沧州惠函,顷又接十月初七日东平州赐函并抄示一件。奏对皆平实和厚,名臣气象流溢行间,固宜举朝服其谦冲,九重祝其多福。佩慰无涯。
报销部费,多至一厘三毫,则吾两人三千余万,共须四十余万。何从得此巨款?自行奏请免其造册,与三年六月谕旨相背,殊难立言。只得仍用拙疏冒昧一奏,且待部驳之后,再作道理。
此间扬州教堂一案,顷始查办就绪。闻洋人兵船定于十四日起碇出口,不知现果离扬州否。
内人病已两月,势殊沉重。国藩拟于二十五日起行,眷属即于二十五日移寓下江考棚。搬移之际,两路纷纷,恐难妥帖,拟在下关以下、燕子矶以上停泊二三日,乃可长行。闻台从于二十日内可至清江,欲相聚为三日之谈,不愿在城内繁嚣之地,或在燕子矶,或在瓜洲三汊河舟次,较为清旷。而僚属之迎送吾二人者,亦尚方便。请阁下于二者之中酌定一处,迅速见示。在燕子矶,则仆少延候;在三汊河,则阁下少为延候。
撤勇经费,约计已可敷用。清补欠饷,仆于七月间曾有三月半之说,盖就今春各营补发三月。而酌加之后,闻台端南来亲自料理,此说遂未昌言于众,或各军一律,或略有参差,悉候卓裁。
复郭筠仙中丞 同治七年十一月初七日
七月得读惠书并大著县志稿本,以校勘未遽卒业,迟久不报。顷又得九月赐书,敬承所示县志,诚为杰构,直欲以一邑而备具天下政治之得失、古今典章之要,最纳须弥于芥子,决治忽于片言。曩尝服山阳鲁通父近作《邳州志》、《清河县志》之精当,尊著又别出机杼,各擅胜场。惟微窥尊指,稍有炫博之意,故于《吏书》、《刑书》、《五行略》等篇,妄有签商,未审果当于理否?读《艺文略》,知阁下近著甚富,经、史、子、集,四部皆有。纂述数种,博而知要,敏而不倦,殆韩公所信为“文书自传道,不仗史笔重”者耶!
国藩精力日衰,老而无成。久处崇高之位,酬应纷繁,一月之中,与古人经籍相对曾不数日。顷量移三辅,朝廷盖以积疲之区责以整理之效,不知孱躯顽钝,难供驱策。拙疏屡称不能多阅公牍,不能接见宾僚,未蒙信纳。顷于冬月初四日北上展觐,鞭跛鳖而登太行,陨越实在意中。左帅表刘寿卿之功,谬及鄙人,论者谓其伸秦师而抑淮勇,究不知其意云何也。
复马制军 同治七年十一月初八日
聚处月余,遽尔执别,愿言之怀,良不可任。国藩于初六日抵扬州,初八日解缆北行。闽中送来艇船在瓜洲错过,未得一为验阅。已嘱李质堂军门带同闽员即赴金陵,请阁下亲为核验。三江两湖坚木甚少,不知可仿照试造否?如不能试造,或买闽、粤及外洋坚木,载至江、楚成造,或派员至闽、粤,请其代造。二者孰为结实,孰为合用,均请鸿裁酌核。
长江水师,五省各出经费十六万金。虽尚未出奏,业经会咨定案。顷接湖南咨,以援黔需款甚巨,欠饷甚多,请俟援黔事竣再出此款。窃以分拨已定,归标在即,一省不出,即全局皆散。而湖南欠饷极多,众所共知,不便十分相强。拟即日函商刘韫帅,请其暂认出十万、八万,或十二万之数。其不足者请尊处于湘盐督销局酌拨若干,凑足十六万之数,弥缝大局。俟援黔事竣,仍全归湖南厘局拨出,以符初议。观湖南来咨,似欲请湖北代出,不知何指。闻湖北欠饷尚多,李揆帅履任后可将京饷略为减少,未必遽有余力。目下长江规制初定,惟求两公弥缝补救,无令鄙人大蒙讥议。至于将来损益,昨拙疏中又请沿州督抚续议,三年内尚可酌改也。
致李中堂 同治七年十一月十五日
执别经旬,系念无已。鄙人以十三日至清江,本拟十六日登车长行,适十四夜大雪坚冰,尚须少为停候。
长江水师饷需五省各十六万,虽未具奏,业经会咨定案。昨刘韫帅来咨以“湖南援黔,欠饷极巨,暂难供支,长江一款,请俟援黔事竣再行筹解”等语。湖南欠饷之多,亦曾闻之。惟长江既经分拨,一省不出,全局皆散。不得已,设法通融,拟令湘盐督销局垫出数万,以补湖南之不足,业经函商马穀帅及韫帅矣。两湖共出三十二万,交湖北盐道。库记曾算过,每年余剩银四万有奇,将留为置办子药之用此层前寄穀帅信时尚未想到。目下子药尚多,无须添办。湖南能出银十二万,已足敷用。或湘库六万,盐局六万。请阁下与韫、穀二帅商定。敝处寄韫帅信,抄呈一览。通融二三年后,仍当从长计议。
长江经制,昨拙疏有请沿江督抚续议之语。他人或情形不熟,或研究不苦,未必能入木三分,敬求阁下逐细推敲。一则弥缝鄙人之阙失,与其为后世所议,不若吾辈及身更正。一则预筹防海之远谋,船则舢板、长龙、广艇、轮舟,分投并造;器则枪炮、炸弹、子母机器,一一学制。人则闽、粤、宁波之善战操舟者广为收养,洋人亦间收用,而尤须用三江两湖之人,令其惯于舟居,狎于航海。仆定长江章程所以谆谆以不许登岸为第一义者,正以江楚之人不常舟居,不能涉海故也。纵使轮舟果极精坚,若吾三江两湖之将士不能履海洋如枕席,终不能保长江之险要,不能防江苏之洋面。欲令将士履海洋如枕席,须先令住江船如室家,此国藩微意之所在。顷又谆嘱昌歧、质堂辈提镇每月须有半个月居舟,副、参、游须有二十天居舟,都、守、千、把则终年日日居舟,以习劳而为由江入海之渐。阁下议复江苏水师、长江水师章程,请从此处着眼,否则一旦有事,仆与阁下责无可辞。届时再求江楚之将,狎海之士难矣。略陈愚见,尚望阁下任其事而掩其迹,宏其规而密其思,幸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