求阙斋读书录卷三(1 / 2)

曾文正公全集 曾国藩 13232 字 2024-02-18

史部上

史记

《今上本纪》。

《孝武本纪》自“初即位尤敬事鬼神”以下至末,皆《封禅书》之文,决非褚先生所补也。孝武纪篇中“于是”字凡二十二见,又有用“而”字者,又有用“其后”者,文气亦与“于是”字相承接。太史公行文间有气不能骞举处,韩公故当胜之。

《三代世表》:“岂不伟哉。”

伟与诡同,佹亦同,犹云异也。

《律书》:“西至于注。”

注即柳。下文“西至于弧”,弧狼即井鬼;“西至于浊”,浊即毕;“北至于留”,留即昴。

《历书》:“故畴人子弟分散,或在诸夏,或在夷狄。”如淳曰:“家业世世相传为畴,律年二十三传之畴官,各从其父学。”韦昭曰:“畴,类也。”孟康曰:“同类之人,明历者也。”乐彦曰:“畴、昔知星者也。”

按:韦孟说是也。《说文》:“畴,耕治之田也。”本以田畴为正训,而各载籍用畴字多与俦通。《北海相景君碑》“英彦失畴”,《议郎元宾碑》“朋畴宗亲”,此畴与俦通之证也。俦,类也。《书·洪范》“不畀洪范九畴”、《国策》“夫物各有畴”,比比训类也。可知畴人为同类相聚、以明历算之人矣。《文选》束皙《补亡诗》注云:“皙与同业畴人肄修乡饮之礼。”则凡同术相聚者,皆得称为畴人,又不仅推明历算者也。

《平准书》。

平准,即管子轻重之法也,唐刘晏亦用之。

“烹弘羊天乃雨。”

是时弘羊固未死也,借卜式恶詈之言作结,若弘羊业已烹杀者。此太史公之褊衷耳。

《齐世家》:“杀之郭关。”

田氏之杀子我,与孙琳杀诸葛恪略相似。

《陈涉世家》。

怀王入秦不返,天下之公愤,屈原之私愤,而太史公亦自引为己愤也。“楚虽三户,亡秦必楚。”子长时时不忘此二语,故于陈涉之张楚、项羽之楚,皆所响慕。即于襄疆之楚、吕臣之楚、景驹之楚、黥布之楚、怀王孙心之楚,亦缕叙而不敢忽。

《外戚世家》。

通篇注重命字。首段吕后,末指明天命,后薄后,窦后、王后、卫后,亦俱含命字之意在言外。

《楚元王世家》。

前兼叙羹颉侯及代王,后兼叙赵王、河间王,不仅楚元王也。

《荆燕世家》赞:“岂不为伟乎?”

王念孙说,伟,异也。《栾布传》、《西京赋》“岂不诡哉”,诡亦异也。刘泽以疏属封王,故叹其异。

《萧相国世家》。

萧相之功,只从猎狗及鄂君两段指点,其余却皆从没要紧处着笔。实事当有数十百案,概不铺写,文之所以高洁也。后人为之,当累数万言不能休矣。

《曹参世家》。

叙战功极多,而不伤繁冗。中有迈往之气,足以举之也。

《留侯世家》。

观“从容言天下事甚众”数语,则子长于子房事不书者多矣。叙留侯计画,亦不出战国策士气象,未知子房尚有进于此者否?

《陈丞相世家》。

阴谋奇计,是《陈平世家》着重处。末段及赞中点出。

《绛侯周勃世家》。

太史公于不平事多借以发抒,以自鸣其郁抑。此于绛侯父子下狱事,却不代鸣冤苦,而以“足已不学,守节不逊”二语责条侯,故知子长自闻大道。或以谤书讥之,非也。

《梁孝王世家》。

自“梁最亲,有功,又为大国”以下,一气喷薄而出,见梁王所以怨望欲为不善者,皆太后、景帝有以启之。

《五宗世家》。

方望溪谓归熙甫文,“于人微而言无忌者,盖多近古之词。”吾谓子长《五宗世家》等文,乃更进于叙述贤哲功臣之作,抑所云“瓦注贤于黄金”也。

《伯夷传》。

首段至“文辞不少概见”止,言古来高节之士惟吴太伯伯夷可信;许由、务光之伦,未经孔子论定者,不可信。第二段至“怨邪非邪”止,言伯夷、叔齐实事,惟孔子之言可信,传及轶诗可信。第三段至“是邪非邪”止,言天道福善之说不足深信。第四段至末,言人贵后世之名,不贵当时之荣。因慨已不得附孔子以传。

《管晏列传》。

子长伤世无知己,故感慕于鲍叔,晏子之事特深。

《老庄韩非列传》。

以申、韩为原于道德之意,此等识解,后儒固不能到。

“故其著书十余万言,大抵率寓言也。”

太史传庄子曰:“大抵率寓言也。”余读《史记》亦“大抵率寓言也。”列传首伯夷,一以寓天道福善之不足据,一以寓不得依圣人以为师。非自著书,则将无所托以垂于不朽。次管、晏传,伤己不得鲍叔者为之知己,又不得如晏子者为之荐达。此外如子胥之愤、屈贾之枉,皆借以自鸣其郁耳。非以此为古来伟人计功簿也。斑固人表,失其指矣。

《司马穰苴列传》。

末叙高国之灭、田齐之兴,文气迈远,独子长有此。

《孙子吴起列传》。

传言世传孙膑兵法。而赞言世俗称十三篇及吴起兵法,则知膑兵法当时已无人称道矣。

《伍子胥列传》。

子胥以报怨而成为烈丈夫。渔父之义、专诸之侠、申包胥之乞师、白公之报仇、石乞之甘烹,皆为烈字衬托出光芒。

《仲尼弟子列传》。

太史公好奇,凡战国策士,诡谋雄辩,多著之篇。此载子贡之事特详,亦近战国策士之风。

《商君列传》赞。

赞最明允而深厚。

《苏秦列传》赞:“吾故列其行事,次其时序,毋令独蒙恶声焉。”

观“次其时序”一语,则知当日有并非苏秦时事,而附之于秦者。班固次《东方朔传》,指意亦颇类此。

《张仪列传》。

子长最恶暴秦,故谓张仪之行事甚于苏秦。实则两人之倾险亦相等耳,特秦挟最胜之势,故张仪尤为得计。

《樗里子甘茂传》赞:“方秦之强时,天下尤趋谋诈哉。”

读此等赞,知子长胸中自具远识。

《穰侯列传》。

首言穰侯、泾阳,华阳、高陵之权侈,末言范雎夺四贵之势,皆简洁无枝辞。

“少割而有质。”

少割者,谓少割梁地也。有质者,谓取秦之质子也。

《白起王翦列传》赞。

未为精当。言王翦之短尤非事实。

《孟子荀卿列传》。

自秦焚书以后,汉之儒者惟子长与董仲舒见得大意。

《魏公子列传》。

“公子”二字,凡百四十五见,故尔顾盼生姿,跌宕自喜。

《廉颇蔺相如列传》。

廉颇为赵将最久,战功最多,故以廉颇为主。叙蔺相如、赵奢父子,皆以廉颇经纬其间。即叙李牧,亦插入廉颇已入魏句。此子长裁篇之本意也。惟功绩虽以廉颇为最,而子长所佩仰者则以相如为最,故赞中专美相如,且以廉、蔺目其篇。

《田单列传》赞。

魏武帝好以劲兵铁骑留于后,故注《孙子》,以后出者为奇兵。实则孙子所谓正奇者,非果以先出后出分也。“处女脱兔”四语,子长玩味极深。叙赵奢、李牧战功,亦暗含此四句在中,不独赞叹田单为然。

《鲁仲连邹阳列传》。

仲连高节,似非邹阳可拟。《上梁王书》亦拉杂无精义。子长特以书中所称有与己身相感触者,遂录存之。

《屈原贾生列传》。

余尝谓子长引屈原为同调,故叙屈原事散见于各篇中。怀王入秦不返,战国天下之公愤,而子长若引为一人之私愤,既数数著之矣。此篇尤大声疾呼,低徊欲绝。

“令尹子兰闻之大怒。”

“闻之”,闻屈平作《离骚》。

《吕不韦列传》赞。

孔子之所谓闻者,实与吕子不侔。子长读《论语》,别自有说。

《刺客列传》。

聂政传之后数行,荆轲传之首尾各十数行,其荡漾疏散吞吐处,正自不可几及。

《李斯列传》。

李斯之功,只从狱中上书叙出,与萧何之功,从鄂君语中叙出,同一机杼。李斯之罪,从赵高反复熟商立胡亥事叙出,与伍被说淮南、蒯通说韩信,同一机杼。

《蒙恬列传》赞:“吾适北边,自直道归至,固轻百姓力矣。”

《始皇纪》曰:“二十七年治驰道。”《六国表》曰:“三十五年为直道,道九原,通甘泉。”是直道与驰道不同也。蒙恬未治驰道,止治直道、筑长城二事,子长责其轻民力,可谓定论。

《张耳陈余列传》。

子长尚黄老,进游侠,班孟坚讥之,盖实录也。好游侠,故数称坚忍卓绝之行。如屈原、虞卿、田横、侯赢、田光及此篇之述贯高皆是。尚黄老,故数称脱屣富贵、厌世弃俗之人。如本纪以黄帝第一,世家以吴太伯第一,列传以伯夷第一,皆其指也。此赞称张、陈与太伯、季札异,亦谓其不能遗外势利、弃屣天下耳。

《魏豹彭越列传》赞:“独患无身耳。”

五字古来英雄所争在此。子长,烈士也,故道得到。

《黔布列传》赞。

以坑杀人为首虐,遂以身为大僇,此亦后世因果之说。如韩、彭、英布之智力,自有不能与高祖并立之理,即衅端发自爱姬,亦不足论。此等赞,子长似不甚厝意。

《淮阴侯列传》。

彭城败散,而后信收兵至荥阳,破楚京索之间。下魏破代,而后汉辄收信精兵。荥阳距楚,成皋围急,而后汉王至赵,驰入信壁。此三役,皆高祖有急,赖信得全。子长于此等处,颇为用意。

《韩王信卢绾列传》赞:“夫计之生孰成败,于人也深矣。”

韩王信、卢绾、陈豨皆计事不孰,此句盖兼三人者言之。

《田儋列传》。

田氏王者八人,益以韩信,凡九人。叙次分明,一丝不紊,笔力极骞举也。

《樊郦滕灌列传》。

樊哙、夏侯婴皆沛人,灌婴虽非沛人,而雎阳去沛不远,且终身为骑将,与夏侯婴终身为太仆略相类,三人同传宜也。郦商不入食其传,又不入傅、靳等传,而列之此传,颇不可解。《夏侯婴传》“太仆”宇凡十三见,“奉车”字凡五见,“以兵车趣攻战疾”字凡四见。《灌婴传》“将骑兵”凡九见。

《张丞相列传》。

夹叙周昌、赵尧、任敖事,与《蒙恬传》夹叙赵高事,机杼略相类。

《郦生陆贾列传》。

初,沛公引兵过陈留,郦生踵军门上谒,此一节应别行写。正传中既载郦生诫骑士以进,沛公踞床洗足见之矣;此又载郦生按剑以叱使者,当时传闻不一,聊记于传后,以广异闻。又有传郦生书者,谓汉王定三秦至巩洛,郦生乃始来见,则赞中辨其非是。

《傅靳蒯成列传》。

子长于当世艳称之功臣封爵者,皆不甚满意。常以不可知者,归之天命。如于萧何,则曰“碌碌未有奇节,依日月之末光”;于曹参,则曰“以与淮阴侯俱”;于樊、郦、滕、灌,则曰“岂自知附骥之尾,垂名汉廷”;于傅宽、靳歙,则曰“此亦天授于卫青,亦曰天幸”,皆以成功委之于命。虽要归有良然者,然亦由子长褊衷,不能忘情于功名,故时时以命字置诸喉舌之间。若仲尼,则罕言命,且不答南宫适、羿奡、禹稷之问,兹其所以为大也。

《刘敬叔孙通列传》赞:“智岂可专邪?”

此语是子长识力过人处。

《季布栾布列传》。

状季布、季心、栾布诸人,俱有瑰玮绝特之气,赞中仍自寓不轻于一死之意。子长跌宕自喜之概,时时一发露也。

《袁盎晁错列传》:“宦者赵同尝害盎。盎兄子种说盎曰:‘君与斗廷辱之,使其毁不用。’”

使其毁不用者,谓廷辱之,后赵谈虽进毁言,文帝将不听用也。

赞。

晁错峭直刻深,袁盎天姿亦颇近之,故两人相忌嫉特深。子长以好声矜贤讥盎,亦互文见义。

《张释之冯唐列传》赞:“《书》曰:‘不偏不党,王道荡荡。不党不偏,王道便便。’张季冯公近之矣。”

季布、栾布、袁盎、晁错皆激烈峭直,非和平之器。张、冯为得其平,故引《书·洪范》赞之。

《万石张叔列传》。

子长生平风旨,不与万石建陵诸人相近。而此传曲尽情态,亦自具有大度。后世卿相老成醇谨者,托义于此,则有所摹拟而为之,为文者亦纯事摹拟矣。

《田叔列传》。

不别为贯高立传,而别为田叔立传,子长与任安田仁善也。

《扁鹊仓公列传》。

太史公好奇,如扁鹊仓公,曰者龟策货殖等事无所不载,初无一定之例也。后世或援太史公以为例,或反引班、范以后之例而讥绳太史公,皆失之矣。

《吴王濞列传》。

先叙太子争博,晁错削地,详致反之由。次叙吴胶西,胶西约五国,详约从之状。次叙下令国中,遗书诸侯,详声势之大。次叙晁错绐诛,袁盎出使,详息兵之策。次叙条侯出师,邓都尉献谋,详破吴之计。次叙田禄伯奇道,桓将军疾西,详专智之失。六者皆详矣,独于吴军之败不详叙,但于周丘战胜之时闻吴王败走而已。此亦可悟为文详略之法。

《魏其武安侯列传》。

武安之势力盛时,虽以魏其之贵戚无功,而无如之何;灌夫之强力盛气,而无如之何;廷臣内史等心非之,而无如之何;主上不直之,而无如之何。子长深恶势利之足以移易是非,故叙之沉痛如此。前言灌夫,亦持武安阴事。后言夫系,遂不得告言武安阴事。至篇末乃出淮南遗金财事,此亦如画龙者将毕乃点睛之法。

《韩长孺列传》。

壶遂、田仁皆与子长深交,故叙梁赵诸臣多亲切。

《李将军列传》。

初,广之从弟李蔡至,此乃将军所以不得侯者也。十余行中专叙广之数奇,已令人读之短气。此下接叙从卫青出击匈奴徙东道迷失道事,愈觉悲壮淋漓。若将从卫青出塞事叙于前,而以广之从弟李蔡一段议论叙于后,则无此沈雄矣。故知位置之先后、翦裁之繁简,为文家第一要义也。

《匈奴列传》赞:“孔氏著《春秋》,隐桓之间则章,至定哀之际则微,为其切当世之文,而罔褒忌讳之辞也。”

叙武帝时事不实不尽,故赞首数语云尔。

《卫将军骠骑列传》。

卫青、霍去病传,右卫而左霍;犹魏其、武安传,右宝而左田也。卫之封侯,意已含讽刺矣。霍则讽刺更甚。句中有筋,字中有眼。故知文章须得偏鸷不平之气,乃是佳耳。

《平津侯主父列传》。

平津亦贤相,而太史公屡非刺之,盖子长褊衷于汲黯、董仲舒。既所心折,即郭解、主父偃亦所深许,遂不能不恶平津耳。

《南越尉陀列传》:“自尉佗初王,后五世九十三岁而国亡焉。”

五世九十三岁,越国必有善政。赵光、赵定、居翁之属汉,必有事实。兹皆不书,略人之所详也。太后之淫乱,置酒之坐次,详人所略也。故知记事之文,宜讲翦裁之法。

《东越列传》。

庄助发郡国之兵,不从田蚡计,杨仆、韩说等之三道并进,居股多军之封侯,俱足发明武帝之英风俊采,特不于赞中揭出耳。

《朝鲜列传》。

事绪繁多,叙次明晰,柳子厚所称太史之洁也。

《西南夷列传》。

通二方,置七郡,叙次先后,最为明晰。

《司马相如列传》。

赞。

《汉书》“春秋”二字上有“司马迁称”四字,盖自“春秋推见至隐”下至“风谏”,何异司马迁之言也。自“靡丽之赋”下至“不已亏乎”止,扬雄之言也。后人将《汉书》论赞羼入《史记》内,太史公而引扬雄之言,遂不可读矣。

《淮南衡山列传》。

伍被既造谋徙民朔方,以怨其民。兴诏狱逮诸侯太子幸臣,以怨其诸侯。则所以为淮南反计者,亦甚深至。前此所为雅辞引汉之美者,当不可尽信也。太史公素恶丞相弘廷尉汤,故欲曲贷伍被,或不无增饰于其间耳。

《循吏列传》。

循吏者,法立令行,识大体而已。后世之称循吏者,专尚慈惠,或以煦煦为仁者当之,与太史公此传之本意不伦。

《汲郑列传》。

《汲黯传》处处以公孙宏、张汤相提并论,此太史公平生好恶之所在。景武间人才,以此传为线索。

《儒林列传》。

子长最不满于公孙宏,讽刺之屡矣。此篇录公孙宏奏疏之著于功令者,则曰:“余读功令,未尝不废书而叹”;于辕固生,则曰:“公孙宏侧目视固”;于董仲舒,则曰“公孙宏希世用事”,于胡母生,则曰“公孙宏亦颇受焉”。盖当时以经术致卿相者,独宏,子长既薄其学,又丑其行,故褊衷时时一发露也。

《酷吏列传》。

通首以“法令滋章,盗贼多有”二语为主。序中“天下之网尝密”数行,指秦言之,即以讽武帝时也。

《大宛列传》。

前叙诸国,从张骞口中述出,最为朗畅。后叙两次伐宛,亦极雄伟。中间叙乌孙和亲及西北外国之俗,笔力尚未骞举。

“得乌孙马好,名曰天马。及得大宛汗血马,益壮”。

得乌孙马,得大宛马,皆后此之事,兹附录于前。

“出此初郡。”

初郡者,初置之郡。

《游侠列传》。

序分三等人,术取卿相,功名俱著,一也;季次原宪,独行君子,二也;游侠三也。于游侠中又分三等人,布衣闾巷之侠,一也;有土卿相之富,二也;暴豪恣欲之徒,三也。反侧错综,语南意北,骤难觅其针线之迹。

《佞幸列传》。

以本朝臣子而历叙诸帝幸臣,此王允所谓谤书也。

《滑稽列传序》:“天道恢恢,岂不大哉。谈言微中,亦可以解纷。”

言不特六艺有益于治世,即滑稽之谈言微中,亦有裨于治道也。

《日者列传》。

周秦诸子著书及汉人作赋,多设为问答之辞,此篇与东方朔诸文略相类。

《龟策列传》。

褚先生在长安求之不得,故后世皆知此传为伪。

《货殖列传》。

自桑孔辈出,当时之弊,天子与民争利,《平准书》讥上之政,《货殖传》讥下之俗,上下交征利,《孟子列传序》所为废书而叹也。中惟家贫亲老数行,是子长自伤之辞,余则姚惜抱之论得之。

《太史公自序》。

论六家要指,即太史公迁之学术也。托诸其父谈之词耳。姚惜抱以为其父之辞,盖失之。

“上大夫壶遂曰。”

设为壶遂问答,即《解嘲》《宾戏》《进学解》之意。

汉书

《景帝纪》:“(元年),廷尉信谨与丞相议曰:‘吏及诸有秩受其官属所监、所治、所行、所将,其与饮食计偿费,勿论。它物,若买故贱,卖故贵,皆坐臧为盗,没入臧县官。吏迁徙免罢,受其故官属所将监治送财物,夺爵为士伍,免之’。”

故官属及所将所监所治而独无所行者,故时巡行之处,其官属未必更送财物也。仅夺爵为士伍而不以坐藏为盗论者,前任之官其罚稍轻于现任也。所将,谓所携以自随之人也。若将雏、将子,将军之将。

《武帝纪》:“太初元年夏五月;正历以正月为岁首。”

自此以前虽皆以建亥之月为岁首,然皆称冬十月、冬十一月、冬十二月、春正月,未尝以建亥之月为正月。盖汉初称建亥月为正,而班氏追改之。故师古曰:“史追正其月名。”

《宣帝纪》:“(地节四年)诏曰:‘今系者或以掠辜,若饥寒瘦死狱中。’”

掠辜而死,一端也;饥寒而瘦死,一端也。师古分作三端,盖失之。下文掠笞若瘦死者亦只二端。

《天文志》:“凡以宿星通下之变者,维星散,句星信,则地动。”

维者,谓周围如圜,若鳖星、天津、天钱、天垒城、天苑之类。句者,谓其末如,若天、卷舌、天谗、大陵、积尸之类。维者欲圜不欲散,句者欲曲不欲伸,否则地动。不专指极后之四星与斗勺后之三星言。

《五行志》:“言之不从,从顺也。”

貌之不恭。传曰之下,有说曰。此“言不从”句上,亦应有说曰二字。

“视之不明,是谓不悊。悊,知也。”

视之不明句上,当有说曰二字。

“昭公二十五年夏,有鸜鹆来巢”至“继嗣可立,灾变尚可销也。”

以上之事,皆禽鸟视之不明,当有赢虫之孽。此羽虫之事,不知何以列入。

“思心之不睿,是谓不圣。思心者,心思虑也。”

思心之不睿上,应有说曰二字。

“皇之不极,是谓不建。皇,君也。”

皇之不极句上,亦应有说曰二字。

《地理志》:“京兆尹南陵。”师古曰:“兹水秦穆公更名以章霸,功视子孙。视读曰示。”

视读曰示,师古不应自为作音。疑有误也。

《沟洫志》:“于是为发卒万人,穿渠自征引洛水至商颜下。”

国藩按:洛水,此今之北洛水也。中隔渭水,不知何以能至商颜?

《陈胜传》:“行收兵。”

行收兵云者,且行且收兵也。

“公孙庆曰:“齐不请楚而立王,楚何故请齐而立王?”

田儋立为齐王之时,未尝请命于陈胜,故云。

《项籍传》:“东阳少年杀其令,相聚数千人,欲立长,无适用。”

国藩按:适,主也。本毛传之训。然经典中如“谁适为容”、“奚其适归”、“莫适为主”、“我安适归矣”、“吾谁适从”等语,皆词气相类,若皆训为主,则“莫适为主”当训为莫主为主矣。若各处望文立训,参差互异,则古书之例又不尔也。适盖愿安之词。《孟子》云:“寡人愿安承教。”谓心愿而意安之也。《庄子》:“忘足,履之适也;忘腰,带之适也。”亦愿而安之也。如上所引五语及此“无适用”,皆可以愿安之意通之。

“梁曰:‘田假与国之王穷来归我,不忍杀,赵亦不杀角间,以市于齐。’”

国藩按:师古训市字极精当矣。然“以市于齐”四字,乃兼楚赵言之。本求齐出兵俱西者,楚也。若楚自杀假,又令赵杀角间,是卖此三人以买齐兵也。今皆不杀,是不以此三人市齐之兵也。不得专指角间。

“羽谓其骑曰:‘吾为公取彼一将。’令四面骑驰下,期山东为三处。”

“期山东为三处”云者,本由山上四面分驰而下,既下则皆聚会于山之东面也。分为三处者,为疑陈,使汉兵不知羽所在,猝不敢前也。皆会于东者,东面滨大江甚近,将渡江也。

“赞曰:贾生之过秦曰。”

《史记》录贾生《过秦》三篇于《秦本纪》后,贾生本为秦而作也。班氏录《过秦》一篇于此,则似专为赞陈胜而录之。同一录贾生文,而意各有当也。

《张耳陈余传》:“县杀其令丞,郡杀其守尉,今吕张大楚王陈。”师古曰:“言张建大楚之国而王于陈地。”,读曰已。张大楚,谓张而大之也,不宜以大楚连读。

“余曰:‘吾顾目无益。’”

顾,犹特也。本传“顾其势初定”、“吾顾目无益”、“顾为王实不反”,皆宜作特字解。《汉书》中此等顾字甚多,王念孙皆作特字解。师古训为思念,皆失之。

《韩信传》:“萧何曰:‘诸将易得,至如信,国士无双。’”

国士,谓其才智足伏一国也。又等而上之,则曰天下士。“管仲天下才”是也,《庄子》“此国马也,而未若天下马也”,义与国士、天下士同。师古注失之。

“今韩信兵号数万,其实不能千里袭我。”

其实不能云者,虽名为数万,实尚不满数万也。

《彭越传》:“项籍入关王,诸侯还归。”

还归,归彭城也。

“乃拜越为魏相国,擅将兵略定梁地。”

擅者,谓虽为魏相国而兵事不由魏豹调遣,越得专主之也。

《燕王泽传》:“高后时,齐人田生游乏资,以画奸泽。”

《庄子·天运篇》:“以奸者七十二君。”奸,求也。

“泽使人谓田生曰:‘弗与矣。’”

“弗与矣”者,怨望之词。言既得金去,遂不复顾我矣。犹饥则依人,饱则飚去也。厥后田生以计为泽求得封王,以明身虽不在泽所,而无日不为泽画策,报恩之深也。

《吴王濞传》:“然其居国以铜盐故,百姓无赋,卒践更,辄予平贾。”

自行而践更者,定例也。出钱而过更者,宽政也。过更者既选宽政矣,而践更者又予之以慵直,是富者出钱而不自行,贫者虽自行而得俯资,此吴王之欲得民心也。服说是,晋说非也。

“窃闻大王以爵事有过,所闻诸侯削地,罪不至此。此恐不止削地而已。”

言楚、赵王削地之罪不至于胶西王卖爵之罪之甚,楚、赵尚削地,则胶西恐不止于削地而已。言其当灭国也。此以危言怖胶西王也。

“西走蜀汉中告越”。注:“师古曰‘言王子定长沙已北,而西趣蜀及汉中,平定吕讫,使报南越也。”

国藩按:师古说非也。长沙以北,西走蜀汉中,地方数千里,此非幼弱之长沙王子所能定也。南越是时最强盛,故吴王以此属南越王。长沙与南越相直,王子可为内应,故曰因王于也。告越者,言已将此指告南越矣。

“削夺之地”。

之,疑作封。

《楚元王传》:“德厚宽好施生。”

《易》曰:“天施地生。”此“施生”字之所本也。

《刘向传》:“民萌何以劝勉。”

萌与甿同。力田之民曰甿。

“用纻絮斫陈漆其间”。

陈,施也。以石为椁。又以芝絮斫斩糜烂,而施漆于其间。犹今世之以瓷灰和漆封棺口也。

“封坟掩坎,其高可隐。”

其高可隐,谓人隔坟而立,可隐肘也。不能遮蔽全身,不甚高耳。

“石榔为游馆。”

游馆,以石为离宫、别馆于地下。

“上以我先帝旧臣,每进见,常加优礼。吾而不言,孰当言者。向遂上封事谏曰。”

奏疏惟西汉之文冠绝古今。西汉前推贾、晁,后推匡、刘。贾、晁以才胜,匡、刘以学胜。此人人共知者也。余尤好刘子政。忠爱之忱,若有所甚不得已于中者,足以贯三光而通神明。是故识精而不炫,气盛而不矜,料王氏之必篡,思有以早为所,而又无诛灭王氏之意。宅心平实,指事确凿,皆本忠爱二字,弥纶周浃而出。吾辈欲师其文章,先师其心术,根本固,则枝叶自茂矣。

“行污而寄治。”

污,乱也。寄,亦托也。行本污乱,而托为澄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