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文正公文集卷二(1 / 2)

曾文正公全集 曾国藩 14297 字 2024-02-18

君子慎独论

尝谓独也者,君子与小人共焉者也。小人以其为独而生一念之妄,积妄生肆,而欺人之事成。君子懔其为独而生一念之诚,积诚为慎,而自慊之功密。其间离合几微之端,可得而论矣。

盖《大学》自格致以后,前言往行,既资其扩充;日用细故,亦深其阅历。心之际乎事者,已能剖晰乎公私;心之丽于理者,又足精研其得失。则夫善之当为,不善之宜去,早画然其灼见矣。而彼小人者,乃不能实有所见,而行其所知。于是一善当前,幸人之莫我察也,则趋焉而不决。一不善当前,幸人之莫或伺也,则去之而不力。幽独之中,情伪斯出,所谓欺也。惟夫君子者,惧一善之不力,则冥冥者有堕行;一不善之不去,则涓涓者无已时。屋漏而懔如帝天,方寸而坚如金石。独知之地,慎之又慎。此圣经之要领,而后贤所切究者也。

自世儒以格致为外求,而专力于知善知恶,则慎独之旨晦。自世儒以独体为内照,而反味乎即事即理,则慎独之旨愈晦。要之,明宜先乎诚,非格致则慎亦失当。心必丽于实,非事物则独将失守。此入德之方,不可不辨者也。

原才

风俗之厚薄奚自乎?自乎一二人之心之所向而已。民之生,庸弱者,戢戢皆是也。有一二贤且智者,则众人君之而受命焉,尤智者所君尤众焉。此一二人者之心向义,则众人与之赴义;一二人者之心向利,则众人与之赴利。众人所趋,势之所归,虽有大力,莫之敢逆。故曰:“挠万物者莫疾乎风。”风俗之于人之心,始乎微,而终乎不司御者也。

先王之治天下,使贤者皆当路在势,其风民也皆以义,故道一而俗同。世教既衰,所谓一二人者,不尽在位,彼其心之所向,势不能不腾为口说,而播为声气。而众人者,势不能不听命,而蒸为习尚。于是乎徒党蔚起,而一时之人才出焉。有以仁义倡者,其徒党亦死仁义而不顾;有以功利倡者,其徒党亦死功利而不返。水流湿,火就燥,无感不雠,所从来久矣。今之君子之在势者,辄曰:“天下无才。”彼自尸于高明之地,不克以己之所向,转移习俗,而陶铸一世之人。而翻谢曰:“无才。”谓之不诬可乎?否也。十室之邑,有好义之士,其智足以移十人者,必能拔十人中之尤者而材之。其智足以移百人者,必能拔百人中之尤者而材之。

然则转移习俗而陶铸一世之人,非特处高明之地者然也。凡一命以上,皆与有责焉者也。有国家者,得吾说而存之,则将慎择与共天位之人,士大夫得吾说而存之,则将惴惴乎谨其心之所向,恐一不当,而坏风俗,而贼人才。循是为之,数十年之后,万有一收其效者乎,非所逆睹已。

唐镜海先生七十生日同人寄怀诗序

善化唐太常先生以道光丙午致仕还湘。明年,年七十矣。五月七日,实初度之辰。六安吴君廷栋始为寄怀诗,略寓诗人戬榖俾臧之义。既而师宗窦君垿及某君、某君皆踵为之。凡得诗若干首,太抵惜继见之不可常,颂长者之多祉。先生之姊子黄君兆麟与其弟倬,命国藩为之序。

窃尝观古之君子,其载德而荷道者,必有人焉帅而掖之,而后后者有所阶而进;必有人焉辅而翼之,而后前者有所托而传。水非水而不续,人非人而不承。盖桐乡张考夫先生之兴,则有凌渝安、何商隐、沈石长诸子为之附;太仓陆道威先生之起,则有盛圣传、陈确庵、江药园诸子为之与。二先生之为道,至寂寞也;而诸子者相从于太羹元音之际,殆于遁世不见称而无怨,彼各有其志尔。唐先生之内召为太常卿也,以道光庚子僦屋于内城之西南,分听事四之一为读书之室,袤得周尺之步,广半步耳。自国藩之修候,或月一至,或再三至,未尝不见先生手一编,危坐其中。他人见者亦然。此所谓寂寞者非耶?民之情,好声利而恶淡泊。浅者趋死禄仕,深者博文多艺,猎取浮誉,亦足以降其好胜之私。先生为外吏二十年,萧然无资积以自存,即当世之所谓迂阔,而其为学也,又惟自治其身心之急,或不沾沾于文艺之短长。以故士之骛才技而竟声称者,亦罕过而勤焉。而吴、窦诸君子独相寻于淡泊,究道而考德,夙参而莫造。既其违离,而作为诗歌以抒怀想。斯岂曩者凌渝安、何商隐及沈、盛、陈、江之畴耶?何其笃也!

自明代以来,年齿至五十以上,则人多为诗以祝之,谀媚殆于亡等。又有所谓寿序者,余昔书归有光文集,己痛诋其陋,其他则又不足讥。今诸君子既舍声利而别有所尚,而其为诗又约旨敛辞,颂无溢量,岂不本末并茂,不与人人同科者哉?于是毕读而序之。世有达于文体之君子,庶终览焉。

黄矩卿师之父母寿序

国家岁值大庆,必推恩群下,褒及所生。而吾师昆明少司马黄公,以乙巳覃恩,得封我太公通奉大夫,太母太夫人。越二年,丁未,太公寿八十,太母亦七十有四。是岁春初,天子以海内清晏,太和翔洽,必有人瑞以润色休嘉,诏问一二品大臣有亲年八十以上者,有司以闻。于是协揆潍县陈公、司马江宁何公、仓场侍郎新城陈公之母,司空滨州杜公之父及吾师之父母,并以遐龄,上彻天听,赉劳有差。其三月,为太公揽揆之辰。黄公称觞京邸,以扬家庆,而铭君恩。门下士相与言曰:“陈、何诸公仅有母,杜公仅有父,因其所庆或触所恤。独吾师以名儒位九列,而二亲大年,宾敬不衰。计德度祉,当世无双。吾辈宜以文纪其盛,且遥致私忱于太公,若鞠奉斝者。”乃以诿国藩。国藩伏思,自宋景濂以寿文入集,厥后踵为之者,大抵甄叙行能,终以谀颂。

虽以归有光、方苞之博通,不能洗此陋习。夫无故而叙述人之生平事迹,与无故而贡人以誉,二者皆达于文者之所讥也。惟因事而致其敬,相与为辞,以示不忘,则古多有之。其为辞也,贵约而韵,质而不蔓,君子尚焉。吾师自总角以逮服官,壹秉庭训。其初入学,则督之以讨源之功,先本而后华。及视学四川,无日不面戒之:弊孔之难塞,士之十拔而虞一失。官京朝,无时不寓书而申儆之:富贵之靡常,职思之不可须臾陨。故吾师仕卿贰而不骄,年五十而恂恂有弟子之色,未始非庭闱警敕之所致也。今太公太母岿然为天下大老,亲见其子为圣主所毗,道德文章,冠冕人伦,其娱乐盖可度而知。而吾辈出门下者,独摭其教子之大节为之祝词,以托于因事致敬之义。此固吾师所深愿,谅亦太公所许而不甚者已。于是及门各献祝辞,而国藩为之唱,且为序之。诗曰:

我皇膺运,膏流滂溥。诞降醇耆,庞眉俣俣。实育公孤,陈何与杜。维我黄公,有恃有怙。怙也园绮,恃则孟桓。帝褒厥德,天露有溥。春回南诏,日永长安。仙酝三爵,僚采同欢。

文小南之父七十生日寿诗序

道光二十有七年五月上旬,为衡山荻堂文先生七十生日。嗣君小南以农部入赞枢垣,先二岁,迎养京师。至期将觞宾于邸第,以博堂上一日之欢。于是乡之人官辇下者,各为诗篇以致颂祷。奚斯歌鲁,麦邱献齐,幼之祝长与下之祝上,其谊一也。既成册,以授国藩而嘱序焉。

窃尝维人之所以久视于世,大端有二:一者所践甚厚,居能移气,传所称“取精多,用物宏”,亦自足延历岁年,彼得之天焉者也。一者履孝蹈友,至行纯备,其精力不使敝于亡等之欲;其惠气所迓,亦自以贞于永久。此古守身之君子所从事者也。外是二者,则滔滔凡民,天下皆是。贸焉以生,懵焉以长,积日既多,亦不得不谓之修龄。要之,无讥焉耳。先生总角孤露,公私赤立。非自营不得晏食,非自愤不得就学。其所践之不厚,而不克一日为贸焉以生之凡民,亦可知矣。先生茹艰渍苦,痛绳子学。奉母之教,事有命虽大不濡,过有敕虽细不贰。既而饩于学官,贡于成均。母王太宜人每告人曰:“吾寡居四十年,所堪报地下者,有子克家耳。”方赠君琴台翁之弃养,先生甫四岁,有弟二龄耳。先生既绩学发名,而弟郁悒不得伸,又以脱略损资产。及其逝也,先生尽偿其责,恤其嫠,而再以己子嗣焉。由此观之,所谓履孝蹈友,至行淳备者非耶?《洪范》曰:“不协于极,不罹于咎,皇则受之。曰:予攸好德,女则锡之福。”如先生之孝友淳备,岂直不协吉,不罹咎之谓哉?殆所称好德而宜锡以福者矣。然则先生迪嘉离祉,而小南之食报无涯,又何疑哉?国藩固亦凡民之贸焉生,懵焉长者。因缘际遇,忽不自知所践之已厚。尘埃扰扰,敝精从欲;每睹先生之容,未尝不内恧而兴企也。故于乡人之为祝诗,辄为推明致此之由,又以卜方来享年之未有届,为序其略如此,亦别为诗以附于后。诗曰:

昔我妇翁,衡之欧阳。屡道先生,宜表宜坊。我来日下,实交哲嗣。修谒长者,渊乎玉粹。强圉之岁,星焕南弧。下烛兰戺,朗映中枢。大斗分颁,众宾醉止。各摛祝辞,用介繁祉。

何母廖夫人八十生日诗序

道光二十有七年六月上旬,吾乡道州何母廖夫人八十生辰。宫太保文安公之良配也。先期乡之人语国藩曰:“子夙陋明季文士遇人生日,辄以谀词相混,为不达于属文之律,既闻其说矣。窃闻古者因事致敬,则相与为辞,以笃不忘。鲁侯作《宫》,奚斯有颂;晋献文子成室,张老有祷。施之少者,有冠礼三加之辞;施之老者,有祝鲠祝噎之谊。及敦彝款识,亦往往祈以永命万年。盖前以表德音,后以敕方来,诗人之教也。今太和翔洽,人瑞蕃臻,而夫人以淳朴之德,克享遐龄,乡之人相与作为祝辞,托诸因事致敬之义,不亦可乎!”国藩曰:“其可。虽然,君子于其所尊敬,不敢为溢量之语。故诗人《戬谷》、《俾臧》诸篇,其称之也质,其祈愿也无奢。今吾人欲托兹义,则搞辞之敛侈,可勿审诸?”

盖夫人之归何氏,家微也。文安公陋巷孤贫,贸力以食。昼而授徒,宵而自绳于学。春而出,长至而不归。家中有无,壹委夫人。夫人缀畸缉断,公私井井。厚其亲以及其所爱,无或不丰。坚忍其身,以及其子,无或不啬。尝挛生二子,越三日而襁儿出汲,即子贞编修与其仲弟也。又尝负儿入山采薪,竹萌拂左目,迄亦废视。艰穷之境,殆非人履。而夫人泰然无不自得。迨文安公及第,以命服迎之入都,而守约帅初不变。既而公位尚书,天子倚如柱石,屡司文柄,门下士且盈千。编修昆季先后列甲乙科,诸孙蔚然兴矣。而夫人卒帅初不变,非布衣不御,非粗粝不甘。盖余得之见闻者如此。

夫称述艰难以慰膺者而饬无穷,君子之义也。贡人以谀而长溢志,亦非君子所宜出也。以文安公创业之劬,而夫人承之之不易,推察受福离祉之由,亦岂惟型吾乡哉!虽风天下可矣。然则撰拟祝诗,附诸古义,以博长者之娱,而与编修昆季相劭勉者,宜在于此,不得在彼。于是乡之人各赋一诗,别缮为册,而国藩和之,且次其语而为之叙。诗曰:

九疑南奥,有濂一溪。在宋嘉祐,大贤所栖。阅祀七百,闳儒缵烈。光辅圣清,为天喉舌。虽是闳儒,遭家未肥。舒屯倚困,爰有淑妃。宛宛女宗,亦班亦姑。百蘖在尝,日甘如蜜。台星虽闷,婺女孔明。晖泽四濩,宜曜宜康。亦有似君,三馆之特。开阁觞宾,以声母德。有酒如池,有羞孔时。四筵尽釂,各补笙诗。

黎樾乔之兄六十寿序

国家岁逢大庆,嘉与臣下,既褒扬其所生,又令私其尤戚者。得推己所宜膺之封以貤封之。所以广仁播谊,至无已也。

道光二十五年,皇太后七十万寿。天子大孝锡类,凡一命以上,无不得曲展私亲。吾乡黎樾乔侍御,既荣其先人,因谢己所宜膺者,封其伯兄梅村先生为中宪大夫,兄嫂为恭人。明年,函锦轴赍至其家。又明年,梅村君六十生日,侍御谋所以笃兄欢者,乃放苏氏兄弟以诗相寿之义,自为一篇,以寓祈祷。又丐乡人之老于文者各赋一章,为老人光悦。既缮册,以授国藩而命序焉。且言曰:“吾兄天性朴诚,少依王父,娴笃幼仪,王父弃养,虽丱也,哀毁如成人。及事二亲,虽老也,爱慕如婴儿。亲有所欲,不以贫而不致;诸弟有所求,不以琐而不谋。与人无贤愚,一饮以和。里有争构,一谕以理。初若难释,徐亦枝开节解,怗然各退。故自家之子姓,乡邻之众寡,无不沐其诚,服其直。所之亦之焉,有役则趋焉。吾嫂陈恭人祗顺劬恭,群女师慕。”盖侍御为余述者如此。

近世以来,士大夫相与为县遁之言。县遁者,设与之论东方,则泛称西事以应之,又变而之北,或变而之南。将东矣,则诡辞以遁之,虚悬其语而四无所薄,终不使其机牙一相抵触。友朋会合,咨寒而问暄,同唯而共诺,漠然不能相仁。臣下入告,则择其进无所拂,退无所伤者言之。一有不安,终不敢言。一时率为孤县善遁之习。背怨向利,所从来深已。往者辛丑、壬寅之际,海国不恬,侍御日夜忧维,倾智倒虑,思效片语以补万一。国藩颇感其诚,又嘉其直。今即侍御所称梅村君者观之,以里巷雀鼠之小怨,无关于己之端,且竭诚以行直道如此,况于身有言责而目击艰大者乎?昔司马相如让巴蜀之民不能急公冒义,而归咎于父兄之教不先。然则侍御慷慨朴质之风,亦可知其所自来矣。君之仁于乡者如彼,教其弟子以施于邦国者又如此。其造福于物,盖未有量。岂论区区一身之康强久视者哉!余善侍御之寿其兄有道,既推明其所以,而因以旁及乎薄俗之不可常,使览者有警焉。

钱塘丁烈妇墓表

道光二十有七年十月,钱塘丁士元图其五世祖妣烈妇周安人之墓道,又谱其世系,述其节行,踵吾门而告曰:“士元之五世祖妣李氏,《南疆绎史》曾以掇之《列女传》者也,实以顺治初殉难,今二百载矣。维茔域有下窆之石,不克宣刻事迹,暴诸道路,惧终将晦湮,且无以兴敕世世子孙。先生,天下之夙于文,如不余屏,请为文扬之墓。是宠施吾族而厚吾先世以不朽也。”国藩礼辞不获,则谨次丁氏之系,烈妇之畸行与圣朝旌显幽微之义,有颠有委,以激懦者。

其语曰:丁氏之别子居山阴者曰际龙,世农也。其元孙曰瑞南,始为贾杭州,是为烈妇之夫。烈妇生而笃孝。其母患心痛绝急,或称海上方,指血和药可立已。烈妇则尽刺十指,剂血以进,病良已。瑞南既贸迁于杭,家中有无,壹仰烈妇。裁冗而缉匮,赢事而缩食,秩如也。顺治三年,我大清兵下绍兴,土贼乘间四出焚掠。烈妇挈二子奔窜,贼数规之。烈妇度终不得脱,乃以二子付族属之老成者曰:“以累若,襁归儿父,吾不可为贼辱!”遂自投水。贼追救之,不殊,凡三溺乃绝。年二十有三岁。瑞南在杭,闻难奔焉。三日矣,尸不腐,蚊蚋不集。其卒以六月四日,天盛暑也。瑞南悼妻之义死,痛土贼之兽心,曰:“孰不可居?又奚为于故里?”遂占籍杭州。前烈妇所挈窜之二子,长曰聘贤,季曰茂卿。至是茂卿始为钱塘人矣。其后百有数载,至乾隆十四年,孙可学上其事于朝,乃蒙恩予旌表。又数载,以可学官某官,赠烈妇为安人。又九十载,至道光二十五年,烈妇之裔孙士元以进士入翰林,丁氏寝寝昌大矣。维明季之乱,匹夫匹妇蹈死如归者,所在多有。而食禄者往往濡忍不决,或偷活无几时,旋亦周章就毙等死也。血气之躯,非必久长不敝之物也。彼独须臾不审耳。人固有断不可不慎之须臾,如烈妇之光显,岂须臾也哉?亦且长久焉尔!

广东嘉应州知州刘君事状

曾祖永昌,皇赠武功将军。祖开泰,康熙甲午科举人,皇赠武功将军。父文灿,雍正甲辰科武进士,山东兖沂镇总兵。君讳廷楠,字让木,河间献县人,县学廪生。乾隆四十五年举于乡,五十二年丁未成进士。

时大学士和珅当国,有中贵人与君同里同姓,来告曰:“相国知子,欲一燕见。能往,吾导子,词曹可致也。”君谢不能,卒以知县归班候选。嘉庆二年谒选,得广东信宜县。明年之官。五年摄惠州河源县事。河源蓝阿和、博罗陈烂屐四、永安曾鬼六,聚徒煽乱。君至县三月,即擒阿和。且请于惠州知府伊秉绶及总督吉庆曰:“陈曾不靖,时日久矣。今阿和就擒,翦其左翼。贼所负恃,以罗浮山为窟耳。若裹粮入山,穷力四捕,陈曾可弋也。”不听,后二年遂有陈烂屐四、曾鬼六之乱。总督饮鸩死,知府拟遣戍,而君以前请得不坐。

六年量移潮州揭阳县。揭亦剧邑也,莠民何阿常、李阿七倡为天地会,联八十余乡,分为两股,各二万人。君单骑赴贼中,以编查保甲为名,暗图其山川形势,出入门户。夜宿贼巢,示以不疑。八年正月二日,率兵讨阿常。贼徒七千人,屯于赤岩头。我兵裁五百,去贼五里而营,夜闻吹螺四面。众哗曰:“贼至矣。”君令曰:“敢动者死!”于弁中设子母炮,佐以鸟枪,近则发击之。翳人与火,阒无声影。贼不知虚实,竞引去。旦日率所部登山,适会他军亦至,乘胜追奔,焚贼三巢,阿常投首。阿七闻之,益纠余孽谋再举。君从健卒六十余人,四昼夜驰行九百里,追及长乐,擒之。其年八月,又擒海盗姚阿麻。于是有送部引见之命矣。

大抵岭以南,物产蕃阜,风气殊于中土。诸洋互市,瑰货日至,奸民逐利,起徒手至百万者往往而有。奇技妖物,旁出不穷。乾嘉之间,淫侈亡等矣。犹有不逞之徒,乃为盗贼以自恣。小者劫夺,大者叛乱,穷则入海亡命。为吏者莫敢谁何,苟以讳饰偷安,群盗无惮,日以充斥。故君官广东,所至以缉捕为先,而大吏亦倚君如左右手。引见之命既下,大吏以捕务孔棘,留不得行。又二岁,剿获朝阳郑阿明,陆丰李崇玉,乃行。阿明会匪众号四万人,崇玉海盗号二万也。入见,以功升知州归,复任揭阳。

十四年,徙知南海县。是时,两广总督百公龄,治尚威猛,惩刈奸宄。夜半,召君入密室,告曰:“吾欲有所缚,子能之乎?”君曰:“何也?”百公曰:“洋商吴阿三。”阿三者,大猾,资积巨万,多干国纪。君归,寅夜部勒胥役,不告所之,曰:“从余行。余日取,取之;曰斩,斩之。”至,破门擒阿三。比还署,关说者数辈,赂金三万。至鸡鸣增五万,平明十万。不可,卒致阿三于法。

张保之寇海也,自嘉庆初年始也。后与其党郭学显内噬。学显来降,保亦思归义,首鼠进退。百公欲遣使纳降,君请行。百公曰:“多与尔卫。”辞曰:“彼真降,使者无害;其伪也,虽卫何益?”从二仆,棹小舟,径至海口。贼数百艘,交刃成列。保出,众叱曰:“跪吾王。”曰:“吾天子命吏,岂屈若曹?且编民之不得,何王也?”即睨保曰:“吾以女为海上豪杰,乃效匹夫,怒目恐人。刘某畏死者,不来此矣。”保立起揖。君即屏左右,因语之曰:“十年来,粤中巨寇若蓝阿和、何阿常、郑阿明之属,海盗若姚阿麻、李崇玉,今有存焉者乎?”保默然曰:“亡有。然今且奈何?崇玉以杀掠平民之故,尚伏天诛;况保纵横海上十余年,杀二总兵、一参将、三游击,罪在不逭。今弃众内首,则鱼肉耳。”曰:“汝何虑之浅也!朝廷并包海外,荒纇萌生,削逆育顺,以劝来者,犹惧不继。若革面自效,不訾之庆也,学显贷死,有明征矣。且知莫大于知几,行莫亏于食言,祸莫酷于杀已降。女视刘某岂诱人徼功者哉?吉之与凶,在此须臾。”保再拜谢曰:“谨受教。”乃泣送君归。七日,而张保降。

十九年,补嘉应州知州,嘘枯养瘠,相濡以泽。二十四年,摄廉州知府,简法阜施,一如嘉应。君子于是知君之为政,又能视地强弱,以时其威爱也。嘉庆二十五年,年六十八以卒。予六人:曰凤翮;曰一士;曰凤翼,曰书年,今官翰林院编修;曰逢年;曰其年,今官翰林院庶吉士。谨具历官行义,牒付史馆,俾传循吏者采览焉。

武会试录序

道光二十有七年秋九月,武会试外围既毕事,兵部臣以内场考官,请上命臣国藩偕臣王庆云司其事。伏念臣楚南下士,至陋极愚,仰荷圣慈,逾格由翰林洊陟卿陪。负乘之占,夙夜兢惕。复膺简命,承乏于兹,益用廪廪,如不克胜。谨偕臣庆云,悉心核阅,取士如额,恭缮试录,进呈御览。臣例得飏言简端。

臣闻宋臣张舜民之言曰:“自古守边选将,未必专以攻战为事,要在精神折冲而已。”臣尝深绎其言。若廉、蔺在赵,强秦不敢加兵;魏尚守云中,匈奴不敢南牧。及夫卫、霍、三明之徒,亦威棱四际,所在立功。彼其名将之精神,足以震慑万里之外。而人主之求将,亦以精神感而召之。所谓战胜庙堂者也。自唐宋以后,招致将才,不可必得,乃按图而索骥。于是有武举之科,有武学之额,有赐及第出身之目。宋庆皇间,定武举以策为去留,弓马为高下。禄利之途一开,爪牙之士稍稍骧首。元明以来,循是不废。然上以名求,下之人因袭是名而巧弋之。其以弓马得者,不过挽强引重,市井之粗材,而以策试中者,亦皆记录章句,琐琐无用之学。散论者谓人才之兴,不尽由于科目。理固然也。我朝定鼎以来,威无外。自虎贲宿卫,八旗禁旅,往往有熊罴不二心之臣,肩比而鳞萃。而各行省山泽猛士,又罗之以科举,所以储采干城之选,至周且当。顾循行既久,向之所谓市井挽强、记录无用者,多亦儳乎其中。而臣之所职,又唯校此默写孙吴之数行,无由观其内志外体,与其进退翔舞之节。而欲使韬钤之材之必入于此,不遗于彼,臣诚不敢以自信。独念圣天子神武震烁,臣等凭借宠光,亦足增长刚气,而以精神与多士相感召,庶几廉、蔺、魏尚之辈或出于此。区区之忱,不胜至愿。《传》曰:“同明相照,同气相求”。虽不能必,志之而已。

送刘君椒云南归序

圣人之异于众人者安在乎?耳、目、口、鼻、心、知,百体皆得其职而已矣。天之生夫人也,耳职听而目职视,口体职言动,心职思。非所听而滥焉,非所视而淫焉,於官为不法。可以视穷者而吾弗能尽焉,可以听达者而吾弗能尽焉,於官为不称。其於口体心思也亦然。不称者才绌,不法者知而奸之,罪又甚焉。圣人者不轨不耳,不度不目。其自一室之米盐,推而极于天下之大,鬼神之幽,离于人伦,淆于万事。凡视听所宜晰无不晰,凡言动所宜审无不审,凡心思所宜条理无不条而理之。使夫一身得职,而天地万物各安其分,以位以育,以效吾之官司,所谓践形者也。周公之所以为周公,孔子之所以为孔子,其不以此也哉?

今之君子之为学者,吾惑焉。耳无真受,众耳之所倾亦倾之;目无真悦,众目之所注亦注之。奸视而回听,言不道而动不端。无过而非焉者,曹好所在,而不之趋焉,则不相宾,异矣。为考据之说者曰:“古之人,古之人,如此则几,彼则否。”为词章之说者曰:“古之人,古之人,如此则几,彼则否。”起一强有力者之手口,群数十百人蚁而附之。朝记而暮诵,课迹而责音,竭己之耳目心思,以承奉人之意气。曾不数纪,风会一变,荡然澌灭。又将有他说者出,为群意气之所会,则又焦神悴力而趋之。钧是五官百骸也,不践圣人之形,而逐众人之好,疲一世以奔命于庸夫之毁誉,竟死而不悔,可谓大愚不灵者也。汉阳刘君椒云湛深而敦厚,非其视不视,非其听不听,内志外体,一准于法矣。而所以扩充官骸之用,又将推极知识,博综百氏,以求竟乎其量。余犹惧其敝身心以役於众好也,于其别也,书是以贞之。然余固亦颇涉前二说者之流,而奔命于众好之场者,又因以自砭焉。

曹颍生侍御之继母七十寿序

往余读《后汉书·列女传》,窃怪范氏自夸体大思精,而不达于修史之义。盖司马氏创立纪传,以为天地之所以不敝者,独赖有伟人焉以经纬之。故备载圣君贤相、瑰智玮材。谓若而人者,皆以伦次乾坤,法戒来叶。而范氏乃取数女子厕其间,于经世之旨何与焉?且其所载,如桓孟之流,皆门内庸行,无绝特可惊之迹,抑又不足述。私蓄此疑久矣。既而思之,天下者,合亿万家以成天下者也。一家之中,男职外,女职内,其轻重略相等。而女子所处,往往有艰难迫隘。处之曲当,即日用饮食之恒,虽神圣当之,不能越乎其轨。然则妇女有可称述,固不能听其幽隐而不彰。则范氏立篇之意,诚亦不为无见也。

同年友曹颍生侍御之继母李太恭人,未笄而归赠公禹川先生。归五年而寡处。赠公之仕江西,旅橐如洒。其殁也,责负如山。太恭人尽徼服御,壹偿宿逋。既归榇,堂上老姑年八十矣。欲以夫丧入告,则重伤姑心,乃诡称迁官远郡。外则箴悦事姑,内则椎胸茹痛。其视侍御兄弟,戒敕而违严,逾所生者倍焉;愿望而慰喜,逾自得者倍焉。侍御为词臣,无日不厉以本原之学。官谏垣,巡视辇毂,无日不申儆之以君恩之不易,案牍之不可以漫虑。国藩尝即是求之,岂所谓门内庸行无绝特可惊者耶?抑艰难迫隘,处之曲当,神圣不能越其轨者耶?今年春,为太恭人六十生日。乡之后进、年家之子,相与作为祝诗以致祈祷,而命国藩序其端。

末世称诵女史,好道其奇特者,或有刲臂徇身之事骇人听睹。而苦节之妇,贞持数十年,冰蘖百端,兢兢细务,反不得与彼激烈者速一日之声誉。参观并论,久暂难易,较然可辨。自范氏创立女传,厥后,晋魏诸史皆踵为之,率以奇特相胜。苟以新耳目而止,而门内庸行,恭俭劬苦,反或置而不道。使高者慕义而过激,常者无称而不知劝,而后知范氏之识犹有见于古圣人正家之大原,而未可深为讥议也。余既承同人之属,为叙述其崖略,而因以明夫至庸至难之道,不事畸异,为修史传列女者训焉。

杨母张孺人七十寿序

予既与湘潭袁漱六编修为笃古之交,又申之以婚姻,于是通知其内外戚好与其贤懿长者之行。岁在戊申某月,为编修之妻之母杨母张孺人七十生日。编修来告曰:“往予家居,岁时庆燕,则鞠捧觞为尊者寿。今官挂朝籍,而外姑既耄,不克前献一尊,于心嗛焉。拟为诗一章,遥展私忱,祝其强饮强食,深长难老。使妻之兄弟歌之,以侑其亲。子如韪余,则请为叙述作诗之意而并致之。”对曰:“敬诺。”

编修遂言曰:“外姑,吾邑张顾堂先生之孙,幼随祖父汾州同知任。张,故巨室也。年二十,归我外舅武陵杨介亭先生。先生之父云斋公官邳州知州,外舅姑并侍官所。邳州君之为政,挈巨厘细,秋毫必躬,倾身从公。凡私家之务,外焉委之介亭先生,内焉委其贤配刘太宜人,而外姑实赞襄之矣。外姑贳姑之劳,代夫之劬,先众手而作,后一家而息。饮馔旨甘,非亲调不以进;囊筐琐杂,非手不以告。由是阖署疏戚必是之为倚,仆婢必是之为服。邳州君既罢官,家湘潭,旋捐馆舍。介亭先生以哀毁得心疾,或旬岁不省人事。而刘太宜人亦以年迈羸弱,不时病作。外姑两侍汤药,夙严莫戒,既烦且殆。未几,而太宜人弃养,介亭先生亦贞疾不瘳,沉废二十余年。外姑饰性笃终,毕虑自支。自药饵以及诸奇珍产,凡可以卫夫之病,亡所不致。自己身以及子女之耆,凡所以损家之故,亡所不啬。盖其行谊之称于人者,大率类此。”

国藩窃观世禄之家,习佚崇奢,安坐而不事事,其端多起于妇人。孺人以张氏之子,室于杨氏。张氏屡叶承明,青赤之绶数十。孺人祖父皆为外吏,叔父经田巡抚贵州,悫田守衢州,慧田官教谕,而杨氏以宰相尚书之后,华毂高盖,世不绝人。孺人内外名家,履丰荐盛,其势宜日即骄靡。乃悖谨朴懿,壹法乎贫薄远虑者之所为,可谓秉心塞渊,较然拔乎尘滓者也。其膺多福,不亦宜乎!编修之为是诗,亦颇表其履泰思约之德,而推原其寿康之由。故余为叙述大凡,亦以忝居婚媾之末,欲使吾家女子,闻此风范,知所效法焉。

荆门州学正郭君墓铭

物有初阜,或啬其终。有馝于后,而窒其躬。陶公之山,潜蟠册载。双雏云兴,咳腾沧海。持铎再徇,当阳荆门。祁祁学子,如饥授飧。刑狱有箴,扇仁孔永。胡德之遐,光不长炳。八龙冈下,斑竹原中。埋我铭语,载奠幽宫。

钱港肽先生制艺序

自吾有知识以来,见乡之老成夙学,笃于文律者,恒困顿无以自拔,或终身不得当于行省有司之试。而其所教之子若弟,往往分沾余技,飞腾速化以去。及吾来京师,究询四方魁桀特达之士,其先世多亦不遇。始谓不闷不亨,不诎不信,理则然矣。既深求其故,抑匪直尔也。制艺试士既久,陈篇旧句,盗袭相仍。有司者无以发覆而钩奇,则巧为命题以困之。乖割乎经文,抓析乎片语。由是为文者,有钩联之法,有补斡之方,有仰逼俯侵之患。名目既繁,科条日密。虽过百人之智,穷十年之力,犹不能洞悉其窾郤。及其彻于心而调于手,而齿己日长,少时英光锐气,稍稍衰减矣。而子若弟之濡染焉者,自其未冠,已别开简易于纤仄曲径之中,使其才得以自骋。故前者难而因者易,势固为之也。

予与乌程钱君仑仙同举进士,同出江阴季公之门。官词曹也,同居于僧舍;使蜀中也,先后同持文柄。间出其尊甫港肽先生遗稿示予,又知两家庭训,所历之艰苦曲折,同者十得八九,而不合者盖寡焉。予之蒙陋,于家大人之学,百不承一。即仑仙文鸣一时,视先生之孤诣覃思,要亦不无少逊焉。故叙先生之文而发其例于此,庶使有衡文之责者,知所措意也夫。

曹西垣同年之父母寿序

予自道光乙未,以公车应礼部征,即与同年友曹君西垣相善。时则有若郑君敦谨、邹君振杰、金君树荣、王君永时、邓君庭楠数辈,皆朝夕聚处,醉饱欢虞,意气丰盛。明年,各报罢归去。又二年戊戌,予成进士,假归一载而后还朝。西垣亦再返再上,不常处京师。然予与西垣未尝匝岁而不相遇,在京师未尝五日而不见,见未尝不深语,未尝偶有射志也。夫人情多溺于所同,而蔽其所不见。与野人道岩廊缨绂,则茫然而骇;与世禄之子语米盐艰苦之事,则倦听而思卧。予与西垣皆贫士也。自先世忠厚之积,田家耕织之劬,闾里岁时问遗之状,两家大率相类。故常抵掌称道,弥琐细而弥津津焉。

西垣之称其亲霁楼先生也,以为勤无隙休,俭无毛弃。推让昆弟,却肥而取瘠;教督孙子,多苛而少贳。称其母柳太孺人也,以为奉事舅姑,勺水必亲尝;鞠育五子,寸缕必手制。皆与吾父母之行,若合符契。以是西垣于诸同年中尤呢好矣。窃尝慨夫世之驰逐于名位者,营营焉而未有已时。予壹不知其指归谓何。方寸之口,一日之需无几,七尺之躯,一岁之靡无几,不必名位而后能给也。而人皆曰:“为荣亲计。”夫亲之所赖于子者,定省甘旨,疾痛苛痒,请席请衽,亦不必名位而后能给也。求而不得,远游迟滞,而父母之年加老焉。至于衰髦,而心思一见其子而口不言者,往往然也,人坐不察耳。国藩窃禄冒利,去家十年。即西垣羁留京辇,亦越七载于兹。此又吾两人所每怀内疚,而未敢须臾忘者也。岁在戊申,西垣以教习宗室子弟期满,天子用为县令,将归觐其亲。适直先生及太孺人六十寿辰,同年郑、邹诸君咸为诗赠送,而嘱国藩序之。予乃追溯夫历年之交契,因概论事亲之道,在此不在彼者,以勖西垣安居而弗出,而志予之愧焉。霁楼先生及柳太孺人闻之,其将陶然而尽一觞也夫!

王静庵同年之母七十寿序

国藩尝读《孝经》,窃叹仲尼所称之孝,与今之为人子者之从事,则不侔矣。其言自天子以至庶人,其为道各不同。盖古者,诸侯世国,大夫世家。士之子恒为士,农之子恒为农。贵有常尊,贱有定等。是以人各安其分而事其亲,而无敢妄干,后世以制科爵人,或布衣旦莫而至公卿,于是人子咸思以禄仕尊其亲,而父母亦惟恐其子终身庶人,而亟望其进取。徼幸躁竞之徒,皆得藉口于荣亲之说。此今之言孝,与古之道异者一矣。

《经》又曰:立身行道,显名于后世。古之所谓名者,有孝悌之实,达乎州巷,播乎上下,称其内行无亏焉尔。后世轻德术而右文艺,虽有曾闵之行,不敌帖括之工之驰誉速也。一艺之能,一文之善,至薄也。而国人称愿,父母亦嘉许焉。否则闻誉不著,父母不忻。此今之言孝与古之道异者二矣。

居今之日而悖俗从古,不借禄与名而悦其亲者,虽贤者有所不能。贤者之异于众人,独能于禄与名之外,别敦古人之至行,以自力于门以内而已。

同年友王君静庵,悖朴而愿懿,自其少时,闻望已倾辈流。既成进士,官水曹。所谓禄与名亦既兼得,而其内行,肫焉常若不足,奉母杨太宜人在官,夙问而奠勤,言警而行惕。每食,母以将子,子以慈母,未尝不展转温劭;每寝,未尝不再三周察。为予称太宜人之德,自相夫教子以及娣姒、仆婢、瀚濯、刀匕之微,未尝纤末而不述。言及赠君东堂先生之遗事,未尝不呜噎。语太宜人少岁饥寒黾勉之状,未尝不茹喟无穷也!余以是敬之。处今之世,竞逐于声利之场,而其所事壹合乎《孝经》之道,固吾静庵之自厉乎?抑太宜人之敕于子而施于家者,有以轶乎恒俗万万矣。今岁十一月,为太宜人七十生日。同人多为视诗,嘱国藩叙其端。余以素钦静庵之至行,不敢以末义陈长者之前。因概论夫古今言孝之变,以勖静庵,亦以自策于隐微焉。

孙鼎庵先生六十寿序

程子有言:“科举之学,不患妨功,但患夺志。”盖学者之始业于制举之文也,未尝不稽经辨义,求肖于圣人之言,以得有司之一当。其志犹射者之在鹄,无恶于君子也。其后熏心仕宦,外以印绶餍其心目,内习一切苟得之术。犹挟寸饵以钓巨鱼,既得则并其纶竿而弃之。曩时稽经辨义之志,乃大为累累若若者之所夺。此先儒所用为慨然也。

通州孙鼎庵先生,阜学而绩文。其于《六经》之蕴,百氏精义之说,亦既轹其庭而据其席矣。乃屡应举而不售,十进于省试,五上于春官,仅而得偿,一似汲汲于科举者。及其既得,则绝意仕宦,去之唯恐浼焉。其所求者,正鹄反身之道;而所弃者,纷华溺心之场。是岂非志定不夺之君子,轶于末流万万者哉?人之意量相去,什佰千万,至不齐也。钧是试于科目也,或争荣一时,偷以攫取富贵;或谋虑深远,为积累无穷之计。各蓄所怀,若背驰焉。先生之先人自高祖以下,两世成名进士,官中外各有声。先生念非发愤特达,则无以趾前美而启后光。于是既自绳于学,复笃敕其子。先日出而兴,后鸡鸣而息。寝有诫,食有警。迨甲午岁与嗣君兰检学士同举于乡,而刻厉不改。既而学士官词曹,屡操文柄,门下士以百数,而先生犹不改。又数年,以甲辰得隽礼部,投绂归去,高卧林下,宜可少弛矣。而自绳以课孙者,卒帅初而不改。窥其意,以为不得有司者之甄采,终无以验吾学之果成与否。而子弟少年桀骜之气,非绳之以帖括繁重之业,终无以内于程范,而上绍累叶诗书之泽。于此见先生之意量为何如?岂与夫寻常试于科目者比并而论短长哉!

今年十月,为先生六十生日。同人各为祝诗,汇书成帙,嘱国藩序其端。余与学士同登乙科,又忝翰林后辈,幼承庭训,闻家大人之论,急于科举而淡于仕宦者,又与先生之识趣相类。故掇其大者著于篇,冀以博长者之欢娱。若其刑于家而式于乡,醇德穆行,所以昭令问而膺多福者,杂见于同人诗歌中,非甚绪要,遂不及云。

善化夏母杨宜人墓志铭

宜人,宁乡县学士杨君开梅之孙,处士应灼之女,善化貤赠奉直大夫夏君讳某之子妇,赠奉直大夫讳某之配也。宜人在家,则温恭孝岂,偏获于亲,择所宜归,莫良夏氏。既归,事舅贴赠君及姑刘太宜人,逆志而筹之,未命而赴之。甘旨之调,不躬不进。赠君前所配黄宜人者已早卒,仅遗一女。有兄与嫂亦卒,遗三子。赠君又仍岁多病,家无巨细,壹委宜人。宜人共洁祭祀,斟药礼医,裁赢补绌,公私井井。视前女如己女,不敢毫末替焉;视己子如从子,不敢毫末加焉。督诸子之学,日省而月稽。师塾之馔,丰倍其室。就试于有司,出必戒,反必诘。其见录也,悦而不溢;其黜也,敕而不怒。以是诸子皆底于成。道光十七年,次子家泰举于乡。又三年庚子,长子家鼎举焉。又三年癸卯,季子家升继之。又二年乙巳,家泰登名于礼部,主政于吏部。值皇太后七十圣节,天子大孝锡类,遂得覃恩褒封两世。而家鼎亦以是年充景山官学教习。盖自赠君之殁,至是二十年,中间郡县行省之试获隽者,无岁无人,而婚嫁丧纪之役,亦荐至不绝。皆宜人一心营治,而亦以劳肄甚矣。道光二十六年八月十九日以疾卒,春秋六十有八,即以其年十二月某日葬于宁乡黄花塘凤形山之阳。有子男六人,长次即家鼎、家泰;又次家豫,太学生;又次家谦,早卒,又次即家升也;又次家贲,出嗣从祖兄弟万程后。女二人:长适蒋,前卒;次适侯。孙男十二,降服孙二人,孙女八,曾孙女二人。宜人宽仁周挚,救困如焚,深达大义,不徇私爱。疾笃,顾言曰:“寄语鼎儿、泰儿,努力当官,无以家为念。”以二子时在京师也。将奔丧,以铭嘱国藩。越二年乃铭之,而追内诸幽。铭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