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志下」
汉书/霍光传
霍光,字子孟,骠骑将军去病弟也。父中孺,河东平阳人也,以县吏给事平阳侯家,与侍者卫少儿私通,而生去病。中孺吏毕归家,娶妇生光,因绝不相闻。久之,少儿女弟子夫,得幸于武帝,立为皇后。去病以皇后姊子贵幸,既壮大,乃自知父为霍中孺。未及求问,会为骠骑将军击匈奴,道出河东,河东太守郊迎,负弩矢先驱。至平阳传舍,遣吏迎霍中孺。中孺趋人拜谒,将军迎拜,因跪曰:“去病不早自知为大人遗体也。”中孺扶服叩头曰:“老臣得托命将军,此天力也。”去病大为中孺买田宅奴婢而去,还复过焉,乃将光西至长安,时年十余岁,任光为郎,稍迁诸曹侍中。去病死后,光为奉车都尉光禄大夫,出则奉车,入侍左右,出入禁闼二十余年,小心谨慎,未尝有过,甚见亲信。
征和二年,卫太子为江充所败,而燕王旦、广陵王胥皆多过失。是时上年老,宠姬钩弋赵偼伃有男,上心欲以为嗣,命大臣辅之。察群臣唯光任大重,可属社稷,上乃使黄门画者画周公负成王朝诸侯以赐光。后元二年春,上游五柞宫,病笃,光涕泣问曰:“如有不讳,谁当嗣者?”上曰:“君未谕前画意邪?立少子,君行周公之事。”光顿首让曰:“臣不如金日磾。”日磾亦曰:“臣,外国人,不如光。”上以光为大司马大将军,日磾为车骑将军,及太仆上官桀为左将军,搜粟都尉桑弘羊为御史大夫,皆拜卧内床下,受遗诏辅少主。明日,武帝崩,太子袭尊号,是为孝昭皇帝。帝年八岁,政事壹决于光。
以上事武帝,受遗诏,辅幼主
先是,后元年,侍中仆射莽何罗与弟重合侯通谋为逆,时光与金日磾、上官桀等共诛之,功未录。武帝病,封玺书曰:“帝崩,发书以从事。”遗诏封金日磾为秺侯,上官桀为安阳侯,光为博陆侯,皆以前捕反者功封。时卫尉王莽子男忽侍中,扬语曰:“帝崩,忽常在左右,安得遗诏封三子事?群儿自相贵耳。”光闻之,切让王莽,莽鸩杀忽。光为人沉静详审,长财七尺三寸,白皙,疏眉目,美须髯。每出入下殿门,止进有常处,郎仆射窃识视之,不失尺寸。其资性端正如此。初辅幼主,政自己出,天下想闻其风采。殿中尝有怪,一夜群臣相惊。光召尚符玺郎,郎不肯授光,光欲夺之,郎按剑曰:“臣头可得,玺不可得也!”光甚谊之。明日,诏增此郎秩二等,众庶莫不多光。
光与左将军桀结婚相亲,光长女为桀子安妻,有女,年与帝相配,桀因帝姊鄂邑盖主内安女后宫为偼伃。数月,立为皇后,父安为骠骑将军,封桑乐侯。光时休沐出,桀辄入代光决事。桀父子既尊盛,而德长公主。公主内行不修,近幸河间丁外人。桀、安欲为外人求封,幸依国家故事以列侯尚公主者,光不许。又为外人求光禄大夫,欲令得召见,又不许。长主大以是怨光。而桀、安数为外人求官爵,弗能得,亦惭。自先帝时,桀已为九卿,位在光右,及父子并为将军,有椒房中宫之重,皇后亲安女,光乃其外祖,而顾专制朝事,由是与光争权。燕王旦自以昭帝兄,常怀怨望。及御史大夫桑弘羊建造酒榷盐铁,为国兴利,伐其功,欲为弟子得官,亦怨恨光。于是盖主、上官桀、安及弘羊,皆与燕王旦通谋,诈令人为燕王上书,言“光出都肄郎羽林,道上称,太官先置”;又引“苏武前使匈奴,拘留二十年不降,还乃为典属国;而大将军长史敞亡功,为搜粟都尉”;又“擅调益莫府校尉,光专权自恣,疑有非常。臣旦愿归符玺,入宿卫,察奸臣变”。候司光出沐日奏之,桀欲从中下其事,桑弘羊当与诸大臣共执退光。书奏,帝不肯下。明旦,光闻之,止画室中不入。上问:“大将军安在?”左将军桀对曰:“以燕王告其罪,故不敢入。”有诏召大将军,光人,免冠顿首谢。上曰:“将军冠。朕知是书诈也,将军亡罪!,'光曰:“陛下何以知之?”上曰:“将军之广明都郎,属耳;调校尉以来,未能十日,燕王何以得知之?且将军为非,不须校尉。”是时帝年十四,尚书左右皆惊,而上书者果亡。捕之甚急,桀等惧,白上小事不足遂,上不听。后桀党与有谮光者,上辄怒曰:“大将军忠臣,先帝所属以辅朕身,敢有毁者坐之!”自是桀等不敢复言,乃谋令长公主置酒请光,伏兵格杀之,因废帝,迎立燕王为天子。事发觉,光尽诛桀、安、弘羊、外人宗族,燕王、盖主皆自杀。
光威震海内。昭帝既冠,遂委任光,讫十三年,百姓充实,四夷宾服。
以上事昭帝,诛上官、桑丁、燕王、盖主等元平元年,昭帝崩,亡嗣。武帝六男,独有广陵王胥在,群臣议所立,咸持广陵王。王本以行失道,先帝所不用,光内不自安。郎有上书言:“周太王废太伯,立王季;文王舍伯邑考,立武王。唯在所宜,虽废长立少可也。广陵王不可以承宗庙!”言合光意,光以其书视丞相敞等,擢郎为九江太守,即日承皇太后诏,遣行大鸿胪事少府乐成、宗正德、光禄大夫吉、中郎将利汉,迎昌邑王贺。
贺者,武帝孙,昌邑哀王子也。既至即位,行淫乱。光忧懑,独以问所亲故吏大司农田延年,延年曰:“将军为国柱石,审此人不可,何不建白太后,更选贤而立之?”光曰:“今欲如是,于古尝有此否?”延年曰:“伊尹相殷,废太甲以安宗庙,后世称其忠。将军若能行此,亦汉之伊尹也!”光乃引延年给事中,阴与车骑将军张安世图计,遂召丞相、御史、将军、列侯、中二千石、大夫、博士会议未央宫。光曰:“昌邑王行昏乱,恐危社稷,如何?”群臣皆惊鄂失色,莫敢发言,但唯唯而已。田延年前,离席按剑,曰:“先帝属将军以幼孤,寄将军以天下,以将军忠贤,能安刘氏也。今群下鼎沸,社稷将倾,且汉之传谥常为‘孝’者,以长有天下,令宗庙血食也。如令汉家绝祀,将军虽死,何面目见先帝于地下乎?今日之议,不得旋踵,群臣后应者,臣请剑斩之!”光谢曰:“九卿责光是也。天下匈匈不安,光当受难。”于是议者皆叩头,曰:“万姓之命在于将军,唯大将军令!”光即与群臣俱见白太后,具陈昌邑王不可以承宗庙状。皇太后乃车驾幸未央承明殿,诏诸禁门毋内昌邑群臣。王入朝太后还,乘辇欲归温室,中黄门宦者各持门扇,王入,门闭,昌邑群臣不得入。王曰:“何为?”大将军跪曰:“有皇太后诏,毋内昌邑群臣。”王曰:“徐之!何乃惊人如是?”光使尽驱出昌邑群臣,置金马门外。车骑将军安世将羽林骑,收缚二百余人,皆送廷尉诏狱。令故昭帝侍中中臣侍守王,光敕左右:“谨宿卫!卒有物故自裁,令我负天下,有杀主名。”王尚未自知当废,谓左右:“我故群臣从官安得罪?而大将军尽系之乎?”
顷之,有太后诏召王,王闻召,意恐,乃曰:“我安得罪而召我哉?”太后被珠襦,盛服,坐武帐中,侍御数百人,皆持兵,期门武士陛戟陈列殿下,群臣以次上殿,召昌邑王伏前听诏。光与群臣连名奏王,尚书令读奏曰:“丞相臣敞、大司马大将军臣光、车骑将军臣安世、度辽将军臣明友、前将军臣增、后将军臣充国、御史大夫臣谊、宜春侯臣谭、当涂侯臣圣、随桃侯臣昌乐、杜侯臣屠耆堂、太仆臣延年、太常臣昌、大司农臣延年、宗正臣德、少府臣乐成、廷尉臣光、执金吾臣延寿、大鸿胪臣贤、左冯翊臣广明、右扶风臣德、长信少府臣嘉、典属国臣武、京辅都尉臣广汉、司隶校尉臣辟兵、诸吏文学光禄大夫臣迁、臣畸、臣吉、臣赐、臣管、臣胜、臣梁、臣长幸、臣夏侯胜、大中大夫臣德、臣印,昧死言皇太后陛下:臣敞等顿首死罪。天子所以永保宗庙,总壹海内者,以慈孝礼谊赏罚为本。孝昭皇帝早弃天下,亡嗣,臣敞等议,礼曰‘为人后者,为之子也’。昌邑王宜嗣后,遣宗正、大鸿胪、光禄大夫,奉节使征昌邑王典丧,服斩缞,亡悲哀之心,废礼谊,居道上不素食,使从官略女子,载衣车,内所居传舍。始至谒见,立为皇太子,常私买鸡豚以食。受皇帝信玺,行玺大行前,就次发玺不封。从官更持节,引内昌邑从官驺宰官奴二百余人,常与居禁闼内敖戏。自之符玺取节十六,朝暮临,令从官更持节从。为书曰:‘皇帝问侍中君卿:使中御府令高昌,奉黄金千斤,赐君卿取十妻。’大行在前殿,发乐府乐器,引内昌邑乐人,击鼓歌吹作俳倡。会下还,上前殿,击钟磬,召内泰壹宗庙乐人,辇道牟首,鼓吹歌舞,悉奏众乐。发长安厨三太牢具祠阁室中,祀已,与从官饮啖。驾法驾,皮轩鸾旗,驱驰北宫、桂宫,弄彘斗虎。召皇太后御小马车,使官奴骑乘,游戏掖庭中。与孝昭皇帝宫人蒙等淫乱,诏掖庭令‘敢泄言要斩’。”太后曰:“止!为人臣子当悖乱如是邪?”王离席伏。尚书令复读曰:“取诸侯王、列侯、二千石绶,及墨绶、黄绶,以并佩昌邑郎官者免奴。变易节上黄旄以赤。发御府金钱、刀剑、玉器、采缯,赏赐所与游戏者。与从官官奴夜饮,湛沔于酒。诏太官‘上乘舆食如故’,食监奏‘未释服,未可御故食’,复诏太官‘趣具,无关食监!’太官不敢具,即使从官出买鸡豚,诏殿门内,以为常。独夜设九宾温室,延见姊夫昌邑关内侯。祖宗庙祠未举,为玺书使使者持节,以三太牢祠昌邑哀王园庙,称嗣子皇帝。受玺以来二十七日,使者旁午,持节诏诸官署征发,凡千一百二十七事。文学光禄大夫夏侯胜等,及侍中傅嘉,数进谏以过失,使人簿责胜,缚嘉系狱。荒淫迷惑,失帝王礼谊,乱汉制度。臣敞等数进谏,不变更,日以益甚,恐危社稷,天下不安!臣敞等谨与博士臣霸、臣隽舍、臣德、臣虞舍、臣射,臣仓议,皆曰:‘高皇帝建功业,为汉太祖;孝文皇帝慈仁节俭,为太宗。今陛下嗣孝昭皇帝后,行淫辟不轨。《诗》云:藉曰未知,亦既抱子。五辟之属,莫大不孝:周襄王不能事母,《春秋》曰:“天王出居于郑。”由不孝出之,绝之于天下也。宗庙重于君,陛下未见命高庙,不可以承天序、奉祖宗庙、子万姓,当废!’臣请有司御史大夫臣谊、宗正臣德、太常臣昌,与太祝以一太牢具,告祠高庙。臣敞等昧死以闻。”皇太后诏曰:“可!”
光令王起,拜受诏。王曰:“闻天子有争臣七人,虽亡道不失天下。”光曰:“皇太后诏废,安得天子?”乃即持其手,解脱其玺组,奉上太后,扶王下殿出金马门。群臣随送,王西面拜曰:“愚戆不任汉事!”起,就乘舆副车。大将军光送至昌邑邸,光谢曰:“王行自绝于天,臣等驽怯,不能杀身报德。臣宁负王,不敢负社稷!愿王自爱,臣长不复见左右。”光涕泣而去。群臣奏言:“古者废放之人屏于远方,不及以政,请徙王贺汉中房陵县。”太后诏归贺昌邑,赐汤沐邑二千户。昌邑群臣坐亡辅导之谊,陷王于恶,光悉诛杀二百余人,出死,号呼市中曰:“当断不断,反受其乱!”
以上废昌邑王
光坐庭中,会丞相以下议定所立:广陵王已前不用,及燕剌王反诛,其子不在议中,近亲唯有卫太子孙,号皇曾孙,在民间,咸称述焉。光遂复与丞相敞等上奏曰:“《礼》曰:‘人道亲亲,故尊祖;尊祖,故敬宗。’大宗亡嗣,择支子孙贤者为嗣。孝武皇帝曾孙病已,武帝时有诏掖庭养视,至今年十八,师受《诗》、《论语》、《孝经》,躬行节俭,慈仁爱人,可以嗣孝昭皇帝后,奉承祖宗庙,子万姓。臣昧死以闻。”皇太后诏曰:“可。”光遣宗正刘德至曾孙家尚冠里,洗沐赐御衣,太仆以车令猎车迎曾孙,就斋宗正府,入未央宫,见皇太后,封为阳武侯。已而光奉上皇帝玺绶,谒于高庙,是为孝宣皇帝。
明年,下诏曰:“夫褒有德,赏元功,古今通谊也。大司马大将军光,宿卫忠正,宣德明恩,守节秉谊,以安宗庙。其以河北、东武阳益封光万七千户,与故所食凡二万户。”赏赐前后黄金七千斤,钱六千万,杂缯三万匹,奴婢百七十人,马二千匹,甲第一区。
以上立宣帝自昭帝时,光子禹及兄孙云,皆中郎将;云弟山,奉车都尉侍中,领胡越兵;光两女婿,为东、西宫卫尉;昆弟诸婿外孙皆奉朝请,为诸曹大夫、骑都尉、给事中。党亲连体,根据于朝廷。光自后元秉持万机,及上即位,乃归政。上谦让不受,诸事皆先关白光,然后奏御天子。光每朝见,上虚己敛容,礼下之已甚。光秉政前后二十年。地节二年春,病笃,车驾自临问光病,上为之涕泣。光上书谢恩曰:“愿分国邑三千户,以封兄孙奉车都尉山为列侯,奉兄骠骑将军去病祀。”事下丞相、御史,即日拜光子禹为右将军。光薨,上及皇太后亲临光丧,太中大夫任宣与侍御史五人持节护丧事,中二千石治莫府冢上。赐金钱、缯絮,绣被百领,衣五十箧,璧珠玑玉衣,梓宫、便房、黄肠题凑各一具,枞木外臧椁十五具。东园温明,皆如乘舆制度。载光尸柩以辒辌车,黄屋左纛,发材官轻车北军五校士,军陈至茂陵,以送其葬。谥日宣成侯。发三河卒穿复土,起冢祠堂,置园邑三百家,长丞奉守如旧法。既葬,封山为乐平侯,以奉车都尉领尚书事。天子思光功德,下诏曰:“故大司马大将军博陆侯,宿卫孝武皇帝三十有余年,辅孝昭皇帝十有余年,遭大难,躬秉谊,率三公九卿大夫,定万世册,以安社稷,天下蒸庶,咸以康宁,功德茂盛,朕甚嘉之!复其后世,畴其爵邑,世世无有所与,功如萧相国。”
以上光薨明年夏,封太子外祖父许广汉为平恩侯,复下诏曰:“宣成侯光,宿卫忠正,勤劳国家,善善及后世。其封光兄孙中郎将云为冠阳侯。”
禹既嗣为博陆侯,太夫人显改光时所自造茔制而侈大之,起三出阙,筑神道,北临昭灵,南出承恩;盛饰祠室辇阁,通属永巷,而幽良人婢妾守之;广治第室,作乘舆辇,加画绣冯,黄金涂,韦絮荐轮,侍婢以五采丝挽显游戏第中。初,光爱幸监奴冯子都,常与计事。及显寡居,与子都乱。而禹、山亦并缮治第宅,走马驰逐平乐馆。云当朝请,数称病私出,多从宾客,张围猎黄山苑中,使苍头奴上朝谒,莫敢谴者。而显及诸女,昼夜出入长信宫殿中,亡期度。
宣帝自在民间,闻知霍氏尊盛日久,内不能善。光薨,上始躬亲朝政,御史大夫魏相给事中。显谓禹、云、山:“女曹不务奉大将军余业,今大夫给事中,他人壹间,女能复自救邪?”后两家奴争道,霍氏奴入御史府,欲蹋大夫门,御史为叩头谢,乃去。人以谓霍氏,显等始知忧。
以上光家骄恣不法事会魏大夫为丞相,数燕见言事。平恩侯与侍中金安上等径出入省中。时霍山自若领尚书,上令吏民得奏封事,不关尚书,群臣进见独往来,于是霍氏甚恶之。宣帝始,立微时许妃为皇后。显爱小女成君,欲贵之,私使乳医淳于衍行毒药杀许后,因劝光内成君,代立为后,语在《外戚传》。始许后暴崩,吏捕诸医,劾衍侍疾亡状不道,下狱。吏簿问急,显恐事败,即具以实语光。光大惊,欲自发举,不忍,犹与。会奏上,因署衍勿论。光薨后,语稍泄,于是上始闻之,而未察。乃徙光女婿度辽将军未央卫尉平陵侯范明友为光禄勋,次婿诸吏中郎将羽林监任胜出为安定太守。数月,复出光姊婿给事中光禄大夫张朔为蜀郡太守,群孙婿中郎将王汉为武威太守。顷之,复徙光长女婿长乐卫尉邓广汉为少府,更以禹为大司马,冠小冠,亡印绶,罢其右将军屯兵官属,特使禹官名与光俱大司马者。又收范明友度辽将军印绶;但为光禄勋。及光中女婿赵平为散骑骑都尉光禄大夫将屯兵,又收平骑都尉印绶。诸领胡越骑、羽林及两宫卫将屯兵,悉易以所亲信许、史子弟代之。
以上宣帝裁抑光家
禹为大司马,称病,禹故长史任宣侯问,禹曰:“我何病?县官非我家将军不得至是!今将军坟墓未干,尽外我家,反任许、史,夺我印绶,令人不省死!”宣见禹恨望深,乃谓曰:“大将军时何可复行!持国权柄,杀生在手中:廷尉李种、王平,左冯翊贾胜胡及车丞相女婿少府徐仁,皆坐逆将军意,下狱死;使乐成小家子得幸将军,至九卿封侯,百官以下,但事冯子都、王子方等,视丞相亡如也。各自有时,今许、史自天子骨肉,贵正宜耳!大司马欲用是怨恨,愚以为不可。”禹默然。数日,起视事。显及禹、山、云自见日侵削,数相对啼泣,自怨。山曰:“今丞相用事,县官信之,尽变易大将军时法令,以公田赋与贫民,发扬大将军过失。又,诸儒生多窭人子,远客饥寒,喜妄说狂言,不避忌讳,大将军常雠之;今陛下好与诸儒生语,人人自使书封事,多言我家者。尝有上书言大将军时‘主弱臣强,专制擅权。今其子孙用事,昆弟益骄恣,恐危宗庙。灾异数见,尽为是也。’其言绝痛!山屏不奏其书。后上书者益黠,尽奏封事,辄下中书令出取之,不关尚书,益不信人。”显曰:“丞相数言我家,独亡罪乎?”山曰:“丞相廉正,安得罪?我家昆弟诸婿多不谨。又闻民间欢言‘霍氏毒杀许皇后’,宁有是邪?”显恐急,即具以实告山、云、禹,山、云、禹惊曰:“如是,何不早告禹等?县官离散斥逐诸婿,用是故也。此大事,诛罚不小,奈何?”于是始有邪谋矣。
以上霍氏邪谋之所由萌初,赵平客石夏善为天官,语平曰:“荧惑守御星。御星,太仆奉车都尉也,不黜则死。”平内忧山等。云舅李竟所善张赦,见云家卒卒,谓竟曰:“今丞相与平恩侯用事,可令太夫人言太后,先诛此两人。移徙陛下,在太后耳!”长安男子张章告之,事下廷尉。执金吾捕张赦、石夏等,后有诏止勿捕。山等愈恐,相谓曰:“此县官重太后,故不竟也;然恶端已见,又有弑许后事,陛下虽宽仁,恐左右不听,久之犹发。发即族矣,不如先也!”遂令诸女各归报其夫,皆曰:“安所相避?”
会李竟坐与诸侯王交通,辞语及霍氏,有诏云、山不宜宿卫,免就第。光诸女遇太后无礼,冯子都数犯法,上并以为让,山、禹等甚恐。显梦第中井水溢,流庭下,灶居树上。又梦大将军谓显曰:“知捕儿不?亟下捕之。”第中鼠暴多,与人相触,以尾画地。鸮数鸣殿前树上。第门自坏。云尚冠里宅中门亦坏。巷端人共见有人居云屋上,彻瓦投地,就视,亡有,大怪之。禹梦车骑声正欢来捕禹,举家忧愁。山曰:“丞相擅减宗庙羔、菟、蛙,可以此罪也。”谋令太后为博平君置酒,召丞相、平恩侯以下,使范明友、邓广汉承太后制引斩之,因废天子而立禹。约定未发,云拜为玄菟太守,太中大夫任宣为代郡太守。山又坐写秘书,显为上书献城西第,人马千匹,以赎山罪。书报闻。会事发觉,云、山、明友自杀,显、禹、广汉等捕得。禹要斩,显及诸女昆弟皆弃市,唯独霍后废处昭台宫。与霍氏相连坐诛灭者数千家。
以上霍氏祸端之发上乃下诏曰:“乃者东织室令史张赦,使魏郡豪李竟报冠阳侯云谋为大逆,朕以大将军故,抑而不扬,冀其自新。今大司马博陆侯禹与母宣成侯夫人显及从昆弟子冠阳侯云、乐平侯山、诸姊妹婿,谋为大逆,欲诖误百姓。赖祖宗神灵,先发得,咸伏其辜。朕甚悼之!诸为霍氏所诖误,事在丙申前,未发觉在吏者,皆赦除之。男子张章先发觉,以语期门董忠,忠告左曹杨恽,恽告侍中金安上。恽召见对状,后章上书以闻,侍中史高与金安上建发其事,言无入霍氏禁闼,卒不得遂其谋,皆雠有功。封章为博成侯,忠高昌侯,恽平通侯,安上都成侯,高乐陵侯。”
以上霍氏诛戮,赏诸有功者
初,霍氏奢侈,茂陵徐生曰:“霍氏必亡!夫奢则不逊,不逊必侮上。侮上者,逆道也。在人之右,众必害之。霍氏秉权日久,害之者多矣!天下害之,而又行以逆道,不亡何待?”乃上疏言:“霍氏泰盛,陛下即爱厚之,宜以时抑制,无使至亡。”书三上,辄报闻。其后霍氏诛灭,而告霍氏者皆封,人为徐生上书曰:“臣闻客有过主人者,见其灶直突,旁有积薪,客谓主人:‘更为曲突,远徙其薪,不者,且有火患!’主人嘿然不应。俄而家果失火,邻里共救之,幸而得息。于是杀牛置酒,谢其邻人,灼烂者在于上行,余各以功次坐,而不录言曲突者。人谓主人曰:‘乡使听客人之言,不费牛酒,终亡火患。今论功而请宾,曲突徙薪亡恩泽,焦头烂额为上客邪?’主人乃寤而请之。今茂陵徐福,数上书言霍氏且有变,宜防绝之。向使福说得行,则国亡裂土出爵之费,臣亡逆乱诛灭之败。往事既已,而福独不蒙其功。唯陛下察之,贵徙薪曲突之策,使居焦发灼烂之右。”上乃赐福帛十匹,后以为郎。
以上补叙徐福事
宣帝始立,谒见高庙,大将军光从骖乘,上内严惮之,若有芒刺在背。后车骑将军张安世代光骖乘,天子从容肆体,甚安近焉。及光身死而宗族竟诛,故俗传之曰:“威震主者不畜,霍氏之祸萌于骖乘。”至成帝时,为光置守冢百家,吏卒奉祠焉。元始二年,封光从父昆弟曾孙阳为博陆侯,千户。
韩愈/赠太尉许国公神道碑铭
韩姬姓,以国氏。其先有自颍川徙阳夏者,其地于今为陈之太康。太康之韩,其称盖久,然自公始大著。公讳宏。公之父曰海,为人魁伟沉塞,以武勇游仕许、汴之间。寡言自可,不与人交,众推以为巨人长者。官至游击将军,赠太师。娶乡邑刘氏女,生公,是为齐国太夫人。夫人之兄曰司徒玄佐,有功建中、贞元之间,为宣武军帅,有汴、宋、亳、颍四州之地,兵士十万人。公少依舅氏,读书习骑射。事亲孝谨,侃侃自将,不纵为子弟华靡遨放事,出入敬恭,军中皆目之。尝一抵京师就明经试,退曰:“此不足发名成业!”复去,从舅氏学。将兵数百人,悉识其材鄙怯勇,指付必堪其事,司徒叹奇之,士卒属心,诸老将皆自以为不及。司徒卒,去为宋南城将。比六七岁,汴军连乱不定。贞元十五年,刘逸淮死,军中皆曰:“此军司徒所树,必择其骨肉为士卒所慕赖者付之。今见在人莫如韩甥,且其功最大,而材又俊!”即柄授之,而请命于天子,天子以为然。遂自大理评事拜工部尚书,代逸淮为宣武军节度使,悉有其舅司徒之兵与地。众果大悦,便之。
以上许公所以得镇汴
当是时,陈、许帅曲环死,而吴少诚反,自将围许,求援于逸淮,啖之以陈归汴,使数辈在馆。公悉驱出斩之,选卒三千人会诸军击少诚许下。少诚失势以走,河南无事。
以上拒蔡
公曰:自吾舅没,五乱于汴者,吾苗薅而发栉之,几尽。然不一揃刈,不足令震!”命刘锷以其卒三百人待命于门,数之以数与于乱,自以为功,并斩之以徇,血流波道。自是,讫公之朝京师,廿有一年,莫敢有欢呶叫号于城郭者。
以上治汴
李师古作言起事,屯兵于曹,以吓滑帅,且告假道。公使谓曰:“汝能越吾界而为盗耶?有以相待,无为空言!”滑帅告急,公使谓曰:“吾在此,公无恐!”或告曰:“剪棘夷道,兵且至矣,请备之。”公曰:“兵来不除道也。”不为应。师古诈穷变索,迁延旋军。
以上拒郓
少诚以牛皮鞵材遗师古,师古以盐资少诚。潜过公界,觉,皆留输之库,曰:“此于法不得以私相馈!”
以上并拒蔡郓
田宏正之开魏博,李师道使来告曰:“我代与田氏约相保援,今宏正非其族,又首变两河事,亦公之所恶。我将与成德合军讨之,敢告。”公谓其使曰:“我不知利害,知奉诏行事耳!若兵北过河,我即东兵以取曹!”师道惧,不敢动,宏正以济。
以上拒郓
诛吴元济也,命公都统诸军,曰:“无自行以遏北寇!”公请使子公武以兵万三千人会讨蔡下,归财与粮,以济诸军,卒禽蔡奸。于是以公为侍中,而以公武为鄜坊丹延节度使。
以上平蔡
师道之诛,公以兵东下,进围考城,克之。遂进迫曹,曹寇乞降,郓部既平。
以上平郓
公曰:“吾无事于此,其朝京师。”天子曰:“大臣不可以暑行,其秋之待。”公曰:“君为仁,臣为恭,可矣。”遂行。既至,献马三千匹,绢五十万匹,他锦纨绮缬又三万,金银器千。而汴之库厩钱以贯数者,尚余百万,绢亦合百余万匹,马七千,粮三百万斛。兵械多至不可数。初,公有汴,承五乱之后,掠赏之余,且敛且给,恒无宿储。至是,公私充塞,至于露积不垣。册拜司徒兼中书令,进见上殿,拜跪给扶,赞元经体,不治细微,天子敬之。元和十五年今天子即位,公为冢宰。
又,除河中节度使,在镇三年,以疾乞归。复拜司徒中书令,病不能朝。以长庆二年十二月三日,薨于永崇里第,年五十八。天子为之罢朝三日,赠太尉,赐布粟。其葬物,有司官给之,京兆尹监护。明年七月某日,葬于万年县少陵原京城东南三十里,楚国夫人翟氏祔。子男二人,长曰肃元,某官;次曰公武,某官。肃元早死。公之将薨,公武暴病先卒。公哀伤之,月余遂薨。无子,以公武子孙绍宗为主后。
以上叙卒葬
汴之南则蔡,北则郓,二寇患公居间,为己不利,卑身佞辞求与公好,荐女请昏,使日月至。既不可得,则飞谋钓谤,以间染我。公先事候情,坏其机牙,奸不得发。王诛以成,最功定次,孰与高下?
以上明许公之功,即通篇意旨
公子公武,与公一时俱授弓钺,处藩为将,疆土相望。公武以母忧去镇。公母弟充自金吾代将渭北,公以司徒中书令治蒲,于时弟充自郑滑节度平宣武之乱,以司空居汴。自唐以来,莫与为比。
公之为治,严不为烦,止除害本,不多教条;与人必信,吏得其职;赋入无所漏失,人安乐之,在所以富。公与人有畛域,不为戏狎,人得一笑语,重于金帛之赐。其罪杀人,不发声色,问法何如,不自为重轻,故无敢犯者。
其铭曰:
在贞元世,汴兵五,将得其人,众乃一愒。其人为谁?韩姓许公。磔其枭狼,养以雨风,桑谷奋张,厥壤大丰。贞元元孙,命正我宇,公为臣宗,处得地所。河流两堧,盗连为群,雄唱雌和,首尾一身。公居其间,为帝督奸,察其嚬呻,与其睨眴。左顾失视,右顾而跽,蔡先郓锄,三年而墟,槁乾四呼,终莫敢濡。常山幽都,孰陪孰扶?天施不留,其讨不逋,许公预焉,其赉何如!悠悠四方,既广既长。无有外事,朝廷之治。许公来朝,车马干戈,相乎将乎,威仪之多!将则是矣,相则三公,释师十万,归居庙堂。上之宅忧,公让太宰,养安蒲坂,万邦绝等。有弟有子,提兵守藩,一时三侯,人莫敢扳。生莫与荣,殁莫与令,刻文此碑,以鸿厥庆!
韩愈/试大理评事王君墓志铭
君讳适,姓王氏。好读书,怀奇负气,不肯随人后举选。见功业有道路可指取,有名节可以戾契致,困于无资地,不能自出,乃以干诸公贵人,借助声势。诸公贵人既志得,皆乐熟软媚耳目者,不喜闻生语,一见辄戒门以绝。上初即位,以四科募天下士,君笑曰:“此非吾时邪?”即提所作书,缘道歌吟,趋直言试。既至,对语惊人,不中第,益困。
久之,闻金吾李将军年少喜事,可撼,乃踏门告曰:“天下奇男子王适,愿见将军白事。”一见语合意,往来门下。卢从史既节度昭义军,张甚,奴视法度士,欲闻无顾忌大语。有以君生平告者,即遣客钩致,君曰:“狂子不足以共事!”立谢客。李将军由是待益厚。奏为其卫胄曹参军,充引驾仗判官,尽用其言。将军迁帅凤翔,君随往,改试大理评事,摄监察御史观察判官。栉垢爬痒,民获苏醒。
居岁余,如有所不乐。一旦载妻子入阌乡南山不顾。中书舍人王涯、独孤郁、吏部郎中张惟素、比部郎中韩愈,日发书问讯,顾不可强起,不即荐。明年九月疾病,舆医京师。其月某日卒,年四十四。十一月某日,即葬京城西南长安县界中。曾祖爽,洪州武宁令。祖征,右卫骑曹参军。父嵩,苏州昆山丞。妻上谷侯氏,处士高女。
高固奇士,自方阿衡太师,“世莫能用吾言!”再试吏,再怒去,发狂投江水。初,处士将嫁其女,惩曰:“吾以龃龉穷,一女怜之,必嫁官人,不以与凡子。”君曰:“吾求妇氏久矣,惟此翁可人意。”且闻其女贤,不可以失,即谩谓媒妪:“吾明经及第,且选,即宫人,侯翁女幸嫁。若能令翁许我,请进百金为妪谢。”诺许,白翁,翁曰:“诚官人耶?取文书来!”君计穷吐实,妪曰:“无苦!翁,大人,不疑人欺。我得一卷书,粗若告身者,我袖以往,翁见未必取视,幸而听我。”行其谋,翁望见文书衔袖,果信不疑,曰:“足矣!”以女与王氏。
生三子,一男二女。男三岁夭死,长女嫁亳州永城尉姚侹,其季始十岁。铭曰:
鼎也不可以柱车,马也不可使守闾。佩玉长裾,不利走趋。只系其逢,不系巧愚。不谐其须,有衔不祛。钻石埋辞,以列幽墟。
欧阳修/泷冈阡表
呜呼!惟我皇考崇公,卜吉于泷冈之六十年,其子修始克表于其阡。非敢缓也,盖有待也。修不幸,生四岁而孤。太夫人守节自誓,居贫,自力于衣食,以长以教,俾至于成人。太夫人告之曰:“汝父为吏廉,而好施与,喜宾客。其俸禄虽薄,常不使有余,曰:‘毋以是为我累!’故其亡也,无一瓦之覆、一垅之植以庇而为生,吾何恃而能守邪?吾于汝父,知其一二,以有待于汝也。自吾为汝家妇,不及事吾姑,然知汝父之能养也。汝孤而幼,吾不能知汝之必有立,然知汝父之必将有后也。吾之始归也,汝父免于母丧方逾年,岁时祭祀,则必涕泣曰:‘祭而丰,不如养之薄也!’间御酒食,则又涕泣曰:‘昔常不足而今有余,其何及也!’吾始一二见之,以为新免于丧,适然耳。既而其后常然,至其终身未尝不然。吾虽不及事姑,而以此知汝父之能养也!汝父为吏,尝夜烛治官书,屡废而叹,吾问之,则曰:‘此死狱也,我求其生不得尔。’吾曰:‘生可求乎?’曰:‘求其生而不得,则死者与我皆无恨也,矧求而有得耶?以其有得,则知不求而死者有恨也。夫常求其生,犹失之死,而世常求其死也!’回顾乳者抱汝而立于旁,因指而叹曰:‘术者谓我岁行在戍将死,使其言然,吾不及见儿之立也。后当以我语告之!’其平居教他子弟常用此语,吾耳熟焉,故能详也。其施于外事吾不能知,其居于家,无所矜饰,而所为如此,是真发于中者邪!呜呼!其心厚于仁者邪!此吾知汝父之必将有后也。汝其勉之!夫养不必丰,要于孝;利虽不得溥于物,要其心之厚于仁。吾不能教汝,此汝父之志也。”修泣而志之,不敢忘。
以上述母语,称父之德
先公少孤力学,咸平三年进士及第,为道州判官,泗、绵二州推官,又为泰州判官。享年五十有九,葬沙溪之泷冈。
以上崇公仕履
太夫人姓郑氏,考讳德仪,世为江南名族。太夫人恭俭仁爱而有礼,初封福昌县太君,进封乐安、安康、彭城三郡太君。自其家少微时,治其家以俭约,其后常不使过之,曰:“吾儿不能苟合于世,俭薄所以居患难也。”其后修贬夷陵,太夫人言笑自若,曰:“汝家故贫贱也,吾处之有素矣。汝能安之,吾亦安矣。”
以上太夫人
自先公之亡二十年,修始得禄而养。又十有二年,列官于朝,始得赠封其亲。又十年,修为龙图阁直学士、尚书吏部郎中,留守南京,太夫人以疾终于官舍,享年七十有二。又八年,修以非才入副枢密,遂参政事。又七年而罢。自登二府,天子推恩,褒其三世。盖自嘉祐以来,逢国大庆,必加宠锡。皇曾祖府君累赠金紫光禄大夫、太师中书令,曾祖妣累封楚国太夫人,皇祖府君累赠金紫光禄大夫、太师中书令兼尚书令,祖妣累封吴国太夫人,皇考崇公累赠金紫光禄大夫、太师中书令兼尚书令,皇妣累封越国太夫人。今上初郊,皇考赐爵为崇国公,太夫人进号魏国。
以上封赠
于是小子修泣而言曰:“呜呼!为善无不报,而迟速有时,此理之常也。惟我祖考积善成德,宜享其隆。虽不克有于其躬,而赐爵受封,显荣褒大,实有三朝之锡命,是足以表见于后世,而庇赖其子孙矣!”乃列其世谱,具刻于碑,既又载我皇考崇公之遗训、太夫人之所以教而有待于修者,并揭于阡。俾知夫小子修之德薄能鲜,遭时窃位,而幸全大节、不辱其先者,其来有自。
熙宁三年,岁次庚戌,四月辛酉朔,十有五日乙亥,男推诚、保德、崇仁、翊戴功臣,观文殿学士,特进,行兵部尚书,知青州军州事,兼管内劝农使,充京东路安抚使,上柱国,乐安郡开国公,食邑四千三百户,食实封一千二百户,修表。
王安石/王深甫墓志铭
吾友深父,书足以致其言,言足以遂其志,志欲以圣人之道为己任。盖非至于命弗止也,故不为小廉曲谨以投众人耳目。而取舍进退去就,必度于仁义。世皆称其学问文章行治,然真知其人者不多,而多见谓迂阔,不足趣时合变。嗟乎!是乃所以为深父也。令深父而有以合乎彼,则必无以同乎此矣!
以上总括大意
尝独以谓天之生夫人也,殆将以寿考成其才,使有待而后显,以施泽于天下;或者诱其言以明先王之道,觉后世之民。呜呼!孰以为道不任于天、德不酬于人而今死矣?甚哉!圣人君子之难知也。以孟轲之圣,而弟子所愿,止于管仲、晏婴,况余人乎?至于扬雄,尤当世之所贱简,其为门人者,一侯芭而已。芭称雄书,以为胜《周易》。《易》不可胜也,芭尚不为知雄者。而人皆曰:“古之人,生无所遇合,至于没久,而后世莫不知。”若轲、雄者,其没皆过千岁,读其书,知其意者甚少,则后世所谓知者未必真也!夫此两人以老而终,幸能著书,书具在,然尚如此。嗟乎!深父其智虽能知轲,其于为雄,虽几可以无愧,然其志未就,其书未具,而既早死,岂特无所遇于今、又将无所传于后?天之生夫人也,而命之如此,盖非余所能知也!
以上虑深父之无传
深父讳回,本河南王氏。其后自光州之固始迁福州之侯官,为侯官人者三世。曾祖讳某,某官。祖讳某,某官。考讳某,尚书兵部员外郎。兵部葬颍州之汝阴,故今为汝阴人。深父尝以进士补亳州卫真县主簿,岁余,自免去。有劝之仕者,辄辞以养母。其卒以治平二年七月二十八日,年四十三。于是朝廷用荐者以为某军节度推官,知陈州南顿县事,书下而深父死矣。夫人曾氏,先若干日卒。子男一人,某。女二人,皆尚幼。诸弟以某年某月某日葬深父某县某乡某里,以曾氏袝。铭曰:
呜呼深父!维德之仔肩,以迪祖武。厥艰荒遐,力必践取。莫吾知庸,亦莫吾侮。神则尚反,归形此土。
「叙记类」
左传/秦晋韩之战
晋侯之人也,秦穆姬属贾君焉,且曰“尽纳群公子”。晋侯烝于贾君,又不纳群公子,是以穆姬怨之。晋侯许赂中大夫,既而皆背之;赂秦伯以河外列城五,东尽虢略,南及华山,内及解梁城,既而不与。晋饥,秦输之粟;秦饥,晋闭之籴。故秦伯伐晋。
以上构怨之由
卜徒父筮之,吉:“涉河,侯车败。”诘之,对曰:“乃大吉也!三败,必获晋君。其卦遇《蛊》,曰:‘千乘三去,三去之余,获其雄狐。’夫狐《蛊》,必其君也。《蛊》之贞,风也;其悔,山也。岁云秋矣,我落其实,而取其材,所以克也。实落、材亡,不败何待?”
三败,及韩。
以上详叙卜入简,叙三败晋侯谓庆郑曰:“寇深矣,若之何?”对曰:“君实深之,可若何!”公曰:“不孙!”卜右,庆郑吉,弗使。步扬御戎,家仆徒为右,乘小驷,郑入也。庆郑曰:“古者大事,必乘其产,生其水土,而知其人心,安其教训,而服习其道,唯听纳之,无不如志;今乘异产,以从戎事,及惧而变,将与人易,乱气狡愤,阴血周作,张脉偾兴,外强中干,进退不可,周旋不能,君必悔之!”弗听。
九月,晋侯逆秦师。使韩简视师,复曰:“师少于我,斗士倍我。”公曰:“何故?”对曰:“出因其资,入用其宠,饥食其粟,三施而无报,是以来也。今又击之,我怠秦奋,倍犹未也!”公曰:“一夫不可狃,况国乎!”遂使请战,曰:“寡人不佞,能合其众,而不能离也。君若不还,无所逃命。”秦伯使公孙枝对曰:“君之未入,寡人惧之;入而未定列,犹吾忧也。苟列定矣,敢不承命?”韩简退曰:“吾幸而得囚。”
以上详叙庆郑、韩简之语
壬戌,战于韩原。晋戎马还泞而止,公号庆郑,庆郑曰:“愎谏、违卜,固败是求,又何逃焉!”遂去之。梁由靡御韩简,虢射为右,辂秦伯,将止之;郑以救公误之,遂失秦伯。秦获晋侯以归。
以上实叙战事
晋大夫反首拔舍从之,秦伯使辞焉,曰:“二三子何其戚也?寡人之从君而西也,亦晋之妖梦是践,岂敢以至?”晋大夫三拜稽首,曰:“君履后土而戴皇天,皇天后土实闻君之言,群臣敢在下风。”穆姬闻晋侯将至,以太子罃、弘与女简璧登台而履薪焉,使以免服衰绖逆,且告曰:“上天降灾,使我两君匪以玉帛相见,而以兴戎。若晋君朝以入,则婢子夕以死;夕以入,则朝以死。唯君裁之!”乃舍诸灵台。
大夫请以入,公曰:“获晋侯,以厚归也。既而丧归,焉用之?大夫其何有焉?且晋人戚忧以重我,天地以要我,不图晋忧,重其怒也;我食吾言,背天地也。重怒难任,背天不祥。必归晋君!”公子絷曰:“不如杀之,无聚慝焉!”子桑曰:“归之而质其太子,必得大成。晋未可灭,而杀其君,只以成恶。且史佚有言曰:‘无始祸,无怙乱,无重怒。’重怒难任,陵人不祥。”乃许晋平。
以上叙秦获晋侯之事
晋侯使卻乞告瑕吕饴甥,且召之。子金教之言曰:朝国人而以君命赏;且告之曰:“孤虽归,辱社稷矣。其卜贰圉也。”众皆哭。晋于是乎作爰田。吕甥曰:“君亡之不恤,而群臣是忧,惠之至也!将若君何?”众曰:“何为而可?”对曰:“征,缮,以辅孺子。诸侯闻之,丧君有君,群臣辑睦,甲兵益多,好我者劝,恶我者惧,庶有益乎?”众悦,晋于是乎作州兵。
以上叙晋臣谋归其君
初,晋献公筮嫁伯姬于秦,遇《归妹》之《睽》,史苏占之,曰:“不吉。其繇曰:‘士刲羊,亦无也;女承筐,亦无贶也。’西邻责言,不可偿也。《归妹》之《睽》,犹无相也。《震》之《离》,亦《离》之《震》,为雷为火,为嬴败姬。车说其,火焚其旗,不利行师,败于宗丘。《归妹》《睽》孤,寇张之弧,侄其从姑,六年其逋!逃归其国,而弃其家,明年其死于高梁之虚!”及惠公在秦,曰:“先君若从史苏之占,吾不及此夫!”韩简侍,曰:“龟,象也;筮,数也。物生而后有象,象而后有滋,滋而后有数。先君之败德,及可数乎?史苏是占,勿从何益?《诗》曰:‘下民之孽,匪降自天;僔沓背憎,职竞由人!”
以上详叙前此筮事
十月,晋阴饴甥会秦伯,盟于王城。秦伯曰:“晋国和乎?”对曰:“不和。小人耻失其君,而悼丧其亲,不惮征缮以立圉也,曰:‘必报仇,宁事戎狄!’君子爱其君,而知其罪,不惮征缮以待秦命,曰:‘必报德,有死元二!,以此不和。”秦伯曰:“国谓君何?”对曰:“小人戚,谓之不免;君子恕,以为必归。小人曰:‘我毒秦,秦岂归君?’君子曰:‘我知罪矣,秦必归君!贰而执之,服而舍之,德莫厚焉!刑莫威焉!服者怀德,贰者畏刑,此一役也,秦可以霸。纳而不定,废而不立,以德为怨,秦不其然!”
秦伯曰:“是吾心也。”改馆晋侯,馈七牢焉。
以上叙秦晋之平蛾析谓庆郑曰:“盍行乎?”对曰:“陷君于败,败而不死,又使失刑,非人臣也!臣而不臣,行将焉入?”十一月,晋侯归。丁丑,杀庆郑而后入。是岁,晋又饥,秦伯又饩之粟,曰:“吾怨其君,而矜其民。且吾闻唐叔之封也,箕子曰:‘其后必大!’晋其庸可冀乎?姑树德焉,以待能者。”于是秦始征晋河东,置官司焉。
通鉴/赤壁之战
初,鲁肃闻刘表卒,言于孙权曰:“荆州与国邻接,江山险固,沃野万里,士民殷富。若据而有之,此帝王之资也。今刘表新亡,二子不协,军中诸将,各有彼此。刘备天下枭雄,与操有隙,寄寓于表,表恶其能而不能用也。若备与彼协心,上下齐同,则宜抚安,与结盟好;如有离违,宜别图之,以济大事。肃请得奉命吊表二子,并慰劳其军中用事者,及说备使抚表众,同心一意,共治曹操。备必喜而从命。如其克谐,天下可定也。今不速往,恐为操所先。”权即遣肃行。到夏口,闻操已向荆州,晨夜兼道,比至南郡,而琮已降,备南走。肃径迎之,与备会于当阳长坂。肃宣权旨,论天下事势,致殷勤之意,且问备曰:“豫州今欲何至?”备曰:“与苍梧太守吴巨有旧,欲往投之。”肃曰:“孙讨虏聪明仁惠,敬贤礼士,江表英豪成归附之。已据有六郡,兵精粮多,足以立事。今为君计,莫若遣腹心自结于东,以共济世业。而欲投吴巨,巨是凡人,偏在远郡,行将为人所并,岂足托乎?”备甚悦。肃又谓诸葛亮曰:“我,子瑜友也。”即共定交。子瑜者,亮兄瑾也,避乱江东,为孙权长史。备用肃计,进住鄂县之樊口。
曹操自江陵将顺江东下。诸葛亮谓刘备曰:“事急矣!请奉命求救于孙将军。”遂与鲁肃俱诣孙权。
以上鲁肃西上见刘备,约诸葛亮东下见孙权亮见权于柴桑,说权曰:“海内大乱,将军起兵江东,刘豫州收众汉南,与曹操共争天下。今操芟夷大难,略已平矣,遂破荆州,威震四海。英雄无用武之地,故豫州遁逃至此,愿将军量力而处之。若能以吴越之众,与中国抗衡,不如早与之绝;若不能,何不按兵束甲北面而事之?今将军外托服从之名,而内怀犹豫之计,事急而不断,祸至无日矣!”权曰:“苟如君言,刘豫州何不遂事之乎?”亮曰:“田横,齐之壮士耳,犹守义不辱;况刘豫州王室之胄,英才盖世,众士慕仰,若水之归海。若事之不济,此乃天也,安能复为之下乎?”权勃然曰:“吾不能举全吴之地、十万之众,受制于人!吾计决矣!非刘豫州莫可以当曹操者。然豫州新败之后,安能抗此难乎?”亮曰:“豫州军虽败于长坂,今战士还者,及关羽水军,精甲万人,刘琦合江夏战士亦不下万人。曹操之众,远来疲敝,闻追豫州,轻骑一日一夜行三百余里,此所谓‘强弩之末势不能穿鲁缟’者也,故兵法忌之,曰:‘必蹶上将军。’且北方之人不习水战。又,荆州之民附操者,逼兵势耳,非心服也。今将军诚能命猛将统兵数万,与豫州协规同力,破操军必矣!操军破,必北还。如此,则荆、吴之势强,鼎足之形成矣。成败之机,在于今日!”权大悦,以上诸葛亮说孙权与其群下谋之。
是时,曹操遗权书曰:“近者奉辞伐罪,旌麾南指,刘琮束手。今治水军八十万众,方与将军会猎于吴!”权以示臣下,莫不响震失色。长史张昭等曰:“曹公,豺虎也,挟天子以征四方,动以朝廷为辞。今日拒之,事更不顺。且将军大势可以拒操者,长江也。今操得荆州,奄有其地。刘表治水军,蒙冲斗舰乃以千数。操悉浮以沿江,兼有步兵,水陆俱下。此为长江之险已与我共之矣,而势力众寡又不可论。愚谓大计不如迎之。”鲁肃独不言。权起更衣,肃追于宇下。权知其意,执肃手曰:“卿欲何言?”肃曰:“向察众人之议,专欲误将军,不足与图大事。今肃可迎操耳,如将军不可也!何以言之?今肃迎操,操当以肃还付乡党,品其名位,犹不失下曹从事,乘犊车,从吏卒,交游士林,累官故不失州郡也;将军迎操,欲安所归乎?愿早定大计,莫用众人之议也!”权叹息曰:“诸人持议,甚失孤望!今卿廓开大计,正与孤同。”时周瑜受使至番阳,肃劝权召瑜还。瑜至,谓权曰:“操虽托名汉相,其实汉贼也!将军以神武雄才,兼仗父兄之烈,割据江东,地方数千里,兵精足用,英雄乐业,当横行天下,为汉家除残去秽!况操自送死,而可迎之邪?请为将军筹之:今北土未平,马超、韩遂尚在关西,为操后患;而操舍鞍马,仗舟楫,与吴越争衡;今又盛寒,马无稿革;驱中国士众,远涉江湖之间,不习水土,必生疾病。此数者,用兵之患也,而操皆冒行之。将军禽操,宜在今日!瑜请得精兵数万人,进驻夏口,保为将军破之!”权曰:“老贼欲废汉自立久矣,徒忌二袁、吕布、刘表与孤耳。今数雄已灭,惟孤尚存。孤与老贼势不两立!君言当击,甚与孤合,此天以君授孤也。”因拔刀斫前奏案,曰:“诸将吏敢复有言当迎操者,与此案同!”乃罢会。是夜,瑜复见权,曰:“诸人徒见操书言水步八十万,而各恐慑,不复料其虚实,便开此议,甚无谓也。今以实校之,彼所将中国人,不过十五六万,且已久废;所得表众,亦极七八万耳,尚怀狐疑。夫以疲病之卒,御狐疑之众,众数虽多,甚未足畏。瑜得精兵五万,自足制之,愿将军勿虑。”权抚其背曰:“公瑾,卿言至此,甚合孤心。子布、元表诸人,各顾妻子,挟持私虑,深失所望。独卿与子敬与孤同耳,此天以卿二人赞孤也!五万兵难卒合,已选三万人,船粮战具俱办。卿与子敬、程公,便在前发,孤当续发人众,多载资粮,为卿后援。卿能办之者诚快,邂逅不如意,便还就孤,孤当与孟德决之!”
遂以周瑜、程普为左右督,将兵与备并力逆操;以鲁肃为赞军校尉,助画方略。
以上孙权与吴臣廷议刘备在樊口,日遣逻吏于水次候望权军。吏望见瑜船,驰往白备,备遣人慰劳之。瑜曰:“有军任,不可得委署。傥能屈威,诚副其所望。”备乃乘单舸往见瑜,曰:“今拒曹公,深为得计。战卒有几?”瑜曰:“三万人。”备曰:“恨少。”瑜曰:“此自足用。豫州但观瑜破之!”备欲呼鲁肃等共会语,瑜曰:“受命不得妄委署,若欲见子敬,可别过之。”备深愧喜。
以上刘备往见周瑜
进,与操遇于赤壁。时操军众已有疾疫,初一交战,操军不利,引次江北,瑜等在南岸。瑜部将黄盖曰:“今寇众我寡,难与持久。操军方连船舰,首尾相接,可烧而走也。”乃取蒙冲斗舰十艘,载燥荻枯柴,灌油其中,裹以帷幕,上建旌旗,预备走舸系于其尾,先以书遗操,诈云欲降。时东南风急,盖以十舰最著前,中江举帆,余船以次俱进。操军吏士皆出营立观,指言盖降。去北军二里余,同时发火,火烈风猛,船往如箭,烧尽北船,延及岸上营落。顷之,烟炎张天,人马烧溺死者甚众。瑜等率轻锐继其后,雷鼓大震,北军大坏。操引军从华容道步走,遇泥泞,道不通,天又大风,悉使羸兵负草填之,骑乃得过。羸兵为人马所蹈藉,陷泥中死者甚众。刘备、周瑜水陆并进,追操至南郡。时操军兼以饥疫,死者大半。操乃留征南将军曹仁、横野将军徐晃守江陵,折冲将军乐进守襄阳,引军北还。
以上赤壁战事
周瑜、程普将数万众,与曹仁隔江未战,甘宁请先径进取夷陵。往,即得其城,因入守之。益州将袭肃举军降,周瑜表以肃兵益横野中郎将吕蒙。蒙盛称“肃有胆用,且慕化远来,于义宜益不宜夺也”。权善其言,还肃兵。曹仁遣兵围甘宁,宁困急,求救于周瑜。诸将以为兵少不足分,吕蒙谓周瑜、程普曰:“留凌公绩于江陵,蒙与君行,解围释急,势亦不久,蒙保公绩能十日守也!”瑜从之,大破仁兵于夷陵,获马三百匹而还。于是将士形势自倍,瑜乃渡江屯北岸,与仁相拒。
韩愈/平淮西碑
天以唐克肖其德,圣子神孙,继继承承,于千万年,敬戒不怠,全付所覆,四海九州,罔有内外,悉主悉臣。高祖太宗,既除既治;高宗中睿,休养生息。至于玄宗,受报收功,极炽而丰,物众地大,孽牙其间。肃宗、代宗,德祖顺考,以勤以容。大慝适去,稂莠不薅。相臣将臣,文恬武嬉,习熟见闻,以为当然。
睿圣文武皇帝,既受群臣朝,乃考图数贡,曰:“呜呼!天既全付予有家,今传次在予,予不能事事,其何以见于郊庙?”群臣震慑,奔走率职。明年平夏,又明年平蜀,又明年平江东,又明年平泽潞,遂定易定,致魏博贝卫澶相,无不从志。皇帝曰:“不可究武,予其少息!”
以上叙前世宪宗平诸路
九年,蔡将死,蔡人立其子元济,以请,不许。遂烧舞阳,犯叶襄城,以动东都,放兵四劫。皇帝历问于朝,一二臣外皆曰:“蔡帅之不廷授,于今五十年,传三姓四将。其树本坚,兵利卒顽,不与他等。因抚而有,顺且无事。”大官臆决唱声,万口附和,并为一谈,牢不可破。
皇帝曰:“惟天惟祖宗所以付任予者,庶其在此,予何敢不力!况一二臣同,不为无助。”曰:“光颜!汝为陈许帅,维是河东、魏博、邰阳三军之在行者,汝皆将之!”曰“重胤!汝故有河阳、怀,今益以汝,维是朔方、义成、陕、益、凤翔、延、庆七军之在行者,汝皆将之!”曰:“弘!汝以卒万二千,属而子公武往讨之!”曰:“文通!汝守寿,维是宣武、淮南、宣歙、浙西四军之行于寿者,汝皆将之!”曰:“道古!汝其观察鄂岳!”曰:“愬!汝帅唐、邓、随,各以其兵进战!”曰:“度!汝长御史,其往视师!”曰:“度!惟汝予同,汝遂相予,以赏罚用命不用命!”曰:“弘!汝其以节都统诸军!”曰:“守谦!汝出入左右,汝惟近臣,其往抚师!”曰:“度!汝其往衣服饮食,予士无寒无饥。以既厥事,遂生蔡人。赐汝节斧、通天御带、卫卒三百。凡兹廷臣,汝择自从,惟其贤能,无惮大吏!庚申,予其临门送汝。”曰:“御史!予闵士大夫战甚苦,自今以往,非郊庙祠祀,其无用乐!”
以上命将伐蔡
颜、胤、武合攻其北,大战十六,得栅城县二十三,降人卒四万;道古攻其东南,八战,降万三千,再入申,破其外城;文通战其东,十余遇,降万二千;愬入其西,得贼将,辄释不杀,用其策,战比有功。十二年八月,丞相度至师,都统弘责战益急,颜、胤、武合战益用命。元济尽并其众洄曲以备。十月壬申,愬用所得贼将,自文城,因天大雪,疾驰百二十里,用夜半到蔡,破其门,取元济以献,尽得其属人卒。
以上战事辛巳,丞相度入蔡,以皇帝命赦其人。淮西平,大飨赉功,师还之日,因以其食赐蔡人。凡蔡卒三万五千,其不乐为兵、愿归为农者十九,悉纵之。斩元济京师。
册功:弘加侍中;愬为左仆射,帅山南东道;颜、胤皆加司空;公武以散骑常侍帅鄜坊、丹延;道古进大夫;文通加散骑常侍。丞相度朝京师,道封晋国公,进阶金紫光禄大夫;以旧官相,而以其副总为工部尚书,领蔡任。
以上册功既还奏,群臣请纪圣功,被之金石,皇帝以命臣愈。臣愈再拜稽首,而献文曰:
唐承天命,遂臣万邦。孰居近土,袭盗以狂?往在玄宗,崇极而圮,河北悍骄,河南附起。四圣不宥,屡兴师征,有不能克,益戍以兵。夫耕不食,妇织不裳,输之以车,为卒赐粮。外多失朝,旷不岳狩,百隶怠官,事忘其旧。
帝时继位,顾瞻咨嗟:惟汝文武,孰恤予家?”既斩吴、蜀,旋取山东,魏将首义,六州降从。淮蔡不顺,自以为强,提兵叫欢,欲事故常。始命讨之,遂连奸邻,阴遣刺客,来贼相臣。方战未利,内惊京师,群公上言,莫若惠来。帝为不闻,与神为谋,乃相同德,以讫天诛。
乃敕颜、胤、愬、武、古、通,咸统于弘,各奏汝功。三方分攻,五万其师,大军北乘,厥数倍之。常兵时曲,军士蠢蠢,既剪陵云,蔡卒大窘。胜之邵陵,郾城来降,自夏入秋,复屯相望。兵顿不励,告功不时,帝哀征夫,命相往厘。士饱而歌,马腾于槽。试之新城,贼遇败逃。尽抽其有,聚以防我,西师跃入,道无留者。
蔡城,其疆千里,既入而有,莫不顺俟。帝有恩言,相度来宣:“诛止其魁,释其下人!”蔡之卒夫,投甲呼舞;蔡之妇女,迎门笑语。蔡人告饥,船粟往哺;蔡人告寒,赐以缯布。始时蔡人,禁不往来;今相里门夜开。始时蔡人,进战退戮,今旰而起,左飧右粥。为之,以收余惫,选吏赐牛,教而不税。
蔡人有言:“始迷不知,今乃大觉,羞前之为!”蔡人有言:“天子明圣,不顺族诛,顺保性命!汝不吾信,视此蔡方;孰为不顺,往斧其吭?凡叛有数,声势相倚,吾强不支,汝弱奚恃?其告而长、而父、而兄,奔走偕来,同我太平!”淮蔡为乱,天子伐之;既伐而饥,天子活之!
始议伐蔡,卿士莫随,既伐四年,小大并疑;不赦不疑,由天子明,凡此蔡功,惟断乃成!既定淮蔡,四夷毕来,遂开明堂,坐以治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