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史百家杂钞卷二十六(2 / 2)

曾文正公全集 曾国藩 19107 字 2024-02-18

柳宗元/钴潭西小丘记

得西山后八日,寻山口西北道二百步,又得钴潭。西二十五步,当湍而浚者为鱼梁。梁之上有丘焉,生竹树,其石之突怒偃蹇、负土而出、争为奇状者,殆不可数。其嵚然相累而下者,若牛马之饮于溪;其冲然角列而上者,若熊罴之登于山。

丘之小,不能一亩,可以笼而有之。问其主,曰:“唐氏之弃地,货而不售。”问其价,曰:“止四百。”余怜而售之。李深源、元克己时同游,皆大喜,出自意外。即更取器用,铲刈秽草,伐去恶木,烈火而焚之。嘉木立,美竹露,奇石显。由其中以望,则山之高、云之浮、溪之流、鸟兽鱼之遨游,举熙熙然回巧献技,以效兹丘之下。枕席而卧,则清泠之状与目谋,之声与耳谋,悠然而虚者与神谋,渊然而静者与心谋。不匝旬而得异地者二,虽古好事之士,或未能至焉。

噫!以兹丘之胜,致之沣、镐、鄠、杜,则贵游之士争买者,日增千金而愈不可得。今弃是州也,农夫渔父过而陋之,价四百,连岁不能售。而我与深源、克己独喜得之,是其果有遭乎?书于石,所以贺兹丘之遭也。

柳宗元/游黄溪记

北之晋,西适豳,东极吴,南至楚、越之交,其间名山水而州者以百数,永最善。环永之治百里,北至于浯溪,西至于湘之源,南至于泷泉,东至于黄溪东屯,其间名山水而村者以百数,黄溪最善。

黄溪距州治七十里。由东屯南行六百步,至黄神祠。祠之上,两山墙立,如丹碧之华叶骈植,与山升降。其缺者为崖,峭岩窟水之中,皆小石平布。黄神之上,揭水八十步,至初潭,最奇丽,殆不可状。其略若剖大瓮,侧立千尺。溪水积焉,黛蓄膏淳,来若白虹,沉沉无声。有鱼数百尾,方来会石下。南去,又行百步,至第二潭。石皆巍然临峻流,若颏颔龂。其下大石离列,可坐饮食。有鸟,赤首乌翼,大如鹄,方东向立。自是又南数里,地皆一状,树益壮,石益瘦,水鸣皆锵然。又南一里,至大冥之川,山舒水缓,有土田。始,黄神为人时,居其地。

传者曰:黄神,王姓,莽之世也。莽既死,神更号黄氏,逃来,择其深峭者潜焉。始莽尝曰:“余,黄虞之后也。”故号其女曰“黄皇室主”。黄与王,声相迩,而又有本,其所以传焉者益验。神既居是,民咸安焉。以为有道,死乃俎豆之,为立祠。后稍徙近乎民。今祠在山阴溪水上。

元和八年五月十六日,既归为记,以启后之好游者。

柳宗元/永州万石亭记

御史中丞清河男崔公来莅永州。间日登城北墉,临于荒野丛翳之隙,见怪石特出,度其下必有殊胜。步自西门,以求其墟。伐竹披奥,敲仄以入,绵谷跨溪。皆大石林立,涣若奔云,错若置棋,怒者虎斗,企者鸟厉,抉其穴则鼻口相呀,搜其根则蹄股交峙,环行卒愕,疑若搏噬。于是刳辟朽壤,剪焚榛薉,决浍沟,导伏流,散为疏林,洄为清池。寥廓泓淳,若造物者始判清浊,效奇于兹地,非人力也。乃立游亭,以宅厥中。直亭之西,石若掖分,可以眺望,其上青壁斗绝,沉于渊源,莫究其极;自下而望,则合乎攒峦,与山无穷。

明日,州邑耋老,杂然而至,曰:“吾侪生是州,蓺是野,眉庞齿鲵,未尝知此。岂天坠地出,设兹神物以彰我公之德欤?”既贺而请名,公曰:“是石之数不可知也,以其多,而命之日万石亭。”耋老又言曰:“懿夫!公之名亭也,岂专状物而已哉?公尝六为二千石,既盈其数,然而有道之士,咸恨公之嘉绩未洽于人。敢颂休声,祝公于明神:汉之三公,秩号万石;我公之德,宜受兹锡!汉有礼臣,惟万石君;我公之化,始于闺门。道合于古,祐之自天,野夫献词,公寿万年!”宗元尝以笺奏隶尚书,敢专笔削,以附零陵故事。时元和十年正月五日记。

柳宗元/至小丘西小石潭记

从小丘西行百二十步,隔篁竹,闻水声,如鸣珮环,心乐之。伐竹取道,下见小潭,水尤清冽。全石以为底。近岸,卷石底以出,为坻,为屿,为碪,为岩。青树翠蔓,蒙络摇缀,参差披拂。

潭中鱼可百许头,皆若空游无所依。日光下澈,影布石上,怡然不动。俶尔远逝,往来翕忽,似与游者相乐。潭西南而望,斗折蛇行,明灭可见。其岸势犬牙参互,不可知其源。

坐潭上,四面竹树环合,寂寥无人,凄神寒骨,悄怆幽邃。以其境过清,不可久居,乃记之而去。

同游者,吴武陵龚古、余弟宗玄;隶而从者,崔氏二小生:曰恕己。曰奉壹。

柳宗元/袁家渴记

由冉溪西南水行十里,山水之可取者五,莫若钴潭;由溪口而西陆行,可取者八九,莫若西山;由朝阳岩东南水行至芜江,可取者三,莫若袁家渴。皆永中幽丽奇处也。

楚、越之间,方言谓水之反流者为渴,音若衣褐之褐。渴上与南馆高嶂合,下与百家濑合。其中重洲小溪,澄潭浅渚,间厕曲折。平者深黑,峻者沸白。舟行若穷,忽又无际,有小山出水中。山皆美石,石上生青丛,冬、夏常蔚然。其旁多岩洞,其下多白砾。其树多枫、柟、石、楠、楩、槠、樟、柚,草则兰、芷。又有异卉,类合欢而蔓生,水石。每风自四山而下,振动大木,掩苒众草,纷红骇绿,蓊葧香气,冲涛旋濑,退贮溪谷,摇飏葳蕤,与时推移。其大都如此,余无以穷其状。

永之人未尝游焉。余得之不敢专也,出而传于世。其地世主袁氏,故以名焉。

柳宗元/石渠记

自渴西南行,不能百步,得石渠,民桥其上。有泉幽幽然,其鸣乍大乍细。渠之广,或咫尺,或倍尺,其长可十许步。其流抵大石,伏出其下。逾石而往,有石泓,菖蒲被之,青鲜环周。又折西行,旁陷岩石下,北堕小潭。潭幅员减百尺,清深,多儵鱼。又北,曲行纡余,睨若无穷,然卒入于渴,其侧皆诡石怪木,奇卉美箭,可列坐而庥焉。风摇其巅,韵动崖谷,视之既静,其听始远。

予从州牧得之,揽去翳朽,决疏土石,既崇而焚,既酾而盈。惜其未始有传焉者,故累记其所属,遗之其人,书之其阳,俾后好事者求之得以易。

元和七年正月八日,蠲渠至大石。十月十九日,逾石得石泓小潭。渠之美,于是始穷也。

柳宗元/石涧记

石渠之事既穷,上由桥西北,下土山之阴,民又桥焉。其水之大,倍石渠三之。巨石为底,达于两涯,若床若堂,若陈筵席,若限阃奥。水平布其上,流若织文,响若操琴。揭跣而往,折竹扫陈叶,排腐木,可罗胡床十八九。居之,交络之流,触激之音,皆在床下;翠羽之木,龙鳞之石,均荫其上。古之人其有乐于此邪?后之来者有能追余之践履邪?得意之日,与石渠同。

由渴而来者,先石渠,后石涧;由百家濑上而来者,先石涧,后石渠。涧之可穷者,皆出石城村东南,其间可乐者数焉。其上深山幽林,逾峭险,道狭,不可穷也。

柳宗元/小石城山记

自西山道口径北,逾黄茅岭而下,有二道:其一西出,寻之无所得;其一少北而东,不过四十丈,土断而川分,有积石横当其垠。其上为睥睨梁之形,其旁出堡坞,有若门焉。窥之正黑,投以小石,洞然有水声,其响之激越,良久乃已。环之可上,望其远,无土壤,而生嘉树美箭,益奇而坚,其疏数偃仰,类智者所施设也。

噫!吾疑造物者之有无久矣,及是愈以为诚有。又怪其不为之于中州,而列是夷狄,更千百年不得一售其技。是固劳而无用,神者傥不宜如是,则其果无乎?或曰:以慰夫贤而辱于此者。或曰:其气之灵,不为伟人,而独为是物,故楚之南少人而多石。是二者,余未信之。

柳宗元/柳州东亭记

出州南谯门,左行二十六步,有弃地在道南,南值江,西际垂杨传置,东曰东馆。其内草木猥奥,有崖谷,倾亚缺圮。豕得以为囿,蛇得以为薮,人莫能居。至是,始命披刜蠲疏,树以竹、箭、松、柽、桂、桧、柏、杉,易为堂亭,峭为杠梁。下上回翔,前出两翼,冯空拒江,江化为湖,众山横环,嶛阔湾。当邑居之剧,而忘乎人间,斯亦奇矣!

乃取馆之北宇,右辟之以为夕室;取传置之东宇,左辟之以为朝室,又北辟之以为阴室。作屋于北牖下,以为阳室;作斯亭于中,以为中室。朝室以夕居之,夕室以朝居之,中室日中而居之,阴室以违温风焉,阳室以违凄风焉。若无寒暑也,则朝夕复其号。既成,作石于中室,书以告后之人,庶勿坏。元和十二年九月某日,柳宗元记。

柳宗元/柳州山水近治可游者记

古之州治,在浔水南山石间。今徙在水北,直平四十里,南北东西皆水汇。北有双山,夹道崭然,曰背石山。有支川,东流入于浔水,因是北而东尽大壁下。其壁曰龙壁,其下多秀石,可砚。南绝水,有山无麓,广百寻,高五丈,下上若一,曰甑山。山之南皆大山,多奇。又南且西曰驾鹤山,壮耸环立,古州治负焉。有泉在坎下,恒盈而不流。南有山,正方而崇,类屏者曰屏山,其西曰四姥山,皆独立不倚。北流浔水濑下,又西曰仙弈之山。山之西可上,其上有穴,穴有屏有室有宇。其宇下有流石成形,如肺肝,如茄房,或积于下,如人、如禽、如器物甚众。东西九十尺,南北少半。东登入于小穴,常有四尺,则廓然甚大。无窍,正黑,烛之,高仅见其宇,皆流石怪状。由屏南室中入小穴,倍常而上,始黑,已而大明,为上室。由上室而上,有穴北出。出之,乃临大野,飞鸟皆视其背。其始登者,得石枰于上,黑肌而赤脉,十有九道,可弈,故以云。其山多柽、多槠、多筼筜之竹、多橐吾,其鸟多秭归。石鱼之山全石,无大草木,山小而高,其形如立鱼,在多秭归。西有穴,类仙弈。入其穴,东出,其西北灵泉在东趾下,有麓环之。泉大类毂,雷鸣,西奔二十尺。有洄在石涧,因伏无所见,多绿青之鱼,及石鲫,多儵。雷山两崖皆东西,雷水出焉。蓄崖中曰雷塘,能出云气,作雷雨,变见有光。祷用俎鱼、豆彘、修形、糈阴酒。方望溪云:“形”当作“刑”,鉶羹也,见《周官》内外饔职。虔则应。在立鱼南,其间多美山,无名而深。峨山在野中,无麓。峨水出焉,东流入于浔水。

柳宗元/零陵三亭记

邑之有观游,或者以为非政,是大不然!夫气烦则虑乱,视壅则志滞,君子必有游息之物、高明之具,使之清宁平夷,恒若有余,然后理达而事成。

零陵县东有山麓,泉出石中,沮洳污涂,群畜食焉。墙藩以蔽之,为县者积数十人,莫知发视。河东薛存义,以吏能闻荆楚间,潭部举之,假湘源令。会零陵政庞赋扰,民讼于牧,推能济弊,来莅兹邑。遁逃复还,愁痛笑歌,逋租匿役,期月办理,宿蠹藏奸,披露首服。民既卒税,相与欢归道途,迎贺里闾,门不施胥吏之席,耳不闻鼛鼓之召,鸡豚糗糈,得及宗族。州牧尚焉,旁邑仿焉。然而未尝以剧自挠,山水鸟鱼之乐,淡然自若也。乃发墙藩,驱群畜,决疏沮洳,搜剔山麓,万石如林,积坳为池。爰有嘉木美卉,垂水藂峰,珑萧条,清风自生,翠烟自留,不植而遂;鱼乐广间,鸟慕静深,别孕巢穴,沉浮啸萃,不蓄而富。伐木坠江,流于邑门,陶士以埴,亦在署侧,人无劳力,工得以利。乃作三亭,陟降晦明,高者冠山颠,下者俯清池。更衣膳饔,列置备具,宾以燕好,旅以馆舍。高明游息之道,具于是邑,由薛为首。

在昔,裨谌谋野而获,宓子弹琴而理,乱虑滞志,无所容入。则夫观游者果为政之具欤?薛之志,其果出于是欤?及其弊也,则以玩替政,以荒去理。使继是者咸有薛之志,则邑民之福,其可既乎?

余爱其始,而欲久其道,乃撰其事以书于石。薛拜手曰:“吾志也!”遂刻之。昌黎志东野,则仿东野;志樊宗师,则仿宗师。其作《罗池碑》,似亦仿此等文为之。然如“裨谌”、“宓子”等句,实未脱唐时骈文畦径,昌黎不屑为也。

柳宗元/序饮

买小丘,一日锄理,二日洗涤。遂置酒溪石上,向之为记所谓牛马之饮者,离坐其背,实觞而流之,接取以饮。乃置监史而令曰:“当饮者,举筹之十寸者三,逆而投之。能不洄于洑、不止于坻、不沉于底者,过不饮;而洄、而止、而沉者,饮如筹之数。”

既或投之,则旋眩滑汩,若舞若跃。速者、迟者,去者、住者,众皆据石注视,欢忭以助其势。突然而逝,乃得无事。于是或一饮,或再饮。客有娄生图南者,其投之也,一洄、一止、一沉,独三饮,众乃大笑欢甚。余病痞,不能食酒,至是醉焉。遂损益其令,以穷日夜而不知归。

吾闻昔之饮酒者,有揖让酬酢百拜以为礼者,有叫号屡舞如沸如羹以为极者,有裸裎袒裼以为达者,有资丝竹金石之乐以为和者,有以促数纠逖而为密者;今则举异是焉,故舍百拜而礼,无叫号而极,不袒裼而达,非金石而和,去纠逖而密。简而同,肆而恭,衎衎而从容。于以合山水之乐,成君子之心,宜也,作《序饮》,以贻后之人。

柳宗元/序棋

房生直温,与予二弟游,皆好学。予病其确也,思所以休息之者,得木局。隆其中而规焉,其下方以直。置棋二十有四,贵者半,贱者半,贵曰上,贱曰下。咸自第一至十二,下者二乃敌一,用朱墨以别焉。房于是取二毫,如其第书之。既而抵戏者二人,则视其贱者而贱之,贵者而贵之。其使之击触也,必先贱者,不得已而使贵者,则皆栗焉昏焉,亦鲜克以中。其获也,得朱焉,则若有余;得墨焉,则若不足。余谛睨之,以思其始,则皆类也。房子一书之,而轻重若是!适近其手而先焉,非能择其善而朱、否而墨之也。然而上焉而上,下焉而下,贵焉而贵,贱焉而贱,其易彼而敬此,遂以远焉!

然则若世之所以贵贱人者,有异房之贵贱兹棋者欤?无亦近而先之耳!有果能择其善否者欤?其敬而易者,亦从而动心矣!有敢议其善否者欤?其得于贵者,有不气扬而志荡者欤?其得于贱者,有不貌慢而心肆者欤?其所谓贵者,有敢轻而使之者欤?所谓贱者,有敢避其使之击触者欤?彼朱而墨者,相去千万不啻,有敢以二敌其一者欤?

余墨者徒也,观其始与末有似棋者,故叙。

范仲淹/岳阳楼记

庆历四年春,滕子京谪守巴陵郡。越明年,政通人和,百废具兴。乃重修岳阳楼,增其旧制,刻唐贤今人诗赋于其上,属予作文以记之。

予观夫巴陵胜状,在洞庭一湖,衔远山,吞长江,浩浩汤汤,横无际涯,朝辉夕阴,气象万千。此则岳阳楼之大观也,前人之述备矣。然则北通巫峡,南极潇湘,迁客骚人,多会于此,览物之情,得无异乎?

若夫霪雨霏霏,连月不开,阴风怒号,浊浪排空,日星隐曜,山岳潜形,商旅不行,樯倾楫摧,薄暮冥冥,虎啸猿啼;登斯楼也,则有去国怀乡,忧谗畏讥,满目萧然,感极而悲者矣。

至若春和景明,波澜不惊,上下天光,一碧万顷,沙鸥翔集,锦鳞游泳,岸芷汀兰,郁郁青青;而或长烟一空,皓月千里,浮光跃金,静影沉璧,渔歌互答,此乐何极?登斯楼也,则有心旷神怡,宠辱偕忘,把酒临风,其喜洋洋者矣。

嗟夫!予尝求古仁人之心,或异二者之为,何哉?不以物喜,不以己悲:居庙堂之高,则忧其民;处江湖之远,则忧其君。是进亦忧,退亦忧;然则何时而乐耶?其必曰“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欤?噫!微斯人,吾谁与归?

时六年九月十五日。

欧阳修/襄州谷城县夫子庙记

释奠、释菜,祭之略者也。古者;士之见师以菜为挚,故始入学者,必释菜以礼其先师。其学官四时之祭,乃皆释奠。释奠,有乐无尸,而释菜无乐,则其又略也。故其礼亡焉。而今释奠幸存,然亦无乐,又不遍举于四时,独春、秋行事而已。《记》曰:“释奠必有合,有国故则否。”谓凡有国各自祭其先圣、先师,若唐、虞之夔、伯夷,周之周公,鲁之孔子;其国之无焉者,则必合于邻国而祭之。

然自孔子没,后之学者莫不宗焉。故天下皆尊以为先圣,而后世无以易。学校废久矣,学者莫知所师,又取孔子门人之高第曰颜回者而配焉,以为先师。隋、唐之际,天下州县皆立学,置学官生员,而释奠之礼遂以著令。其后州县学废,而释奠之礼,吏以其著令,故得不废。学废矣,无所从祭,则皆庙而祭之。

旬卿子曰:“仲尼,圣人之不得势者也。”然使其得势,则为尧、舜矣。不幸无时而没,特以学者之故,享弟子春秋之礼。而后之人不推所谓释奠者,徒见官为立祠,而州县莫不祭之,则以为夫子之尊,由此为盛;甚者乃谓生虽不得位,而没有所享,以为夫子荣,谓有德之报,虽尧、舜莫若。何其谬论者欤!

祭之礼,以迎尸酌鬯为盛。释奠,荐馔直奠而已,故曰祭之略者。其事有乐舞授器之礼,今又废,则于其略者又不备焉。然古之所谓吉凶、乡射、宾燕之礼,民得而见焉者,今皆废失。而州县幸有社稷释奠、风雨雷师之祭,民犹得以识先王之礼器焉。其牲酒器币之数、升降俯仰之节,吏又多不能习。至其临事,举多不中,而色不庄,使民无所瞻仰。见者怠焉,因以为古礼不足复用,可胜叹哉!

大宋之兴,于今八十年。天下无事,方修礼乐,崇儒术,以文太平之功。以谓王爵未足以尊夫子,又加至圣之号,以褒崇之。讲正其礼,下于州县,而吏或不能谕上意。凡有司簿书之所不责者,谓之不急。非师古好学者,莫肯尽心焉。谷城令狄君栗,为其邑未逾时,修文宣王庙,易于县之左,大其正位:为学舍于其旁,藏九经书,率其邑之子弟兴于学。然后考制度,为俎豆笾篚樽爵簠簋凡若干,以与其邑人行事。谷城县政久废,狄君居之,期月称治。又能载国典,修礼兴学,急其有司所不责者,然惟恐不及,可谓有志之士矣!

欧阳修/岘山亭记

岘山临汉上,望之隐然。盖诸山之小者,而其名特著于荆州者,岂非以其人哉?其人为谁?羊祜叔子、杜预元凯是已。

方晋与吴以兵争,常倚荆州以为重,而二子相继于此,遂以平吴而成晋业,其功烈已盖于当世矣。至于风流余韵,蔼然被于江、汉之间者,至今人犹思之。而于思叔子也尤深,盖元凯以其功,而叔子以其仁。二子所为虽不同,然皆足以垂于不朽。余颇疑其反自汲汲于后世之名者,何哉?传言叔子尝登兹山,慨然语其属,以谓此山常在,而前世之士皆已湮灭于无闻,因自顾而悲伤,然独不知兹山待己而名著也。元凯铭功于二石,一置兹山之上,一投汉水之渊,是知陵谷有变,而不知石有时而磨灭也。岂皆自喜其名之甚、而过为无穷之虑欤?将自待者厚、而所思者远欤?

山故有亭,世传以为叔子之所游止也。故其屡废而复兴者,由后世慕其名而思其人者多也。熙宁元年,余友人史君中辉,以光禄卿来守襄阳。明年,因亭之旧,广而新之。既周以回廓之壮,又大其后轩,使与亭相称。君知名当世,所至有声。襄人安其政,而乐从其游也,因以君之官,名其后轩为“光禄堂”。又欲纪其事于石,以与叔子、元凯之名并传于久远,君皆不能止也,乃来以记属于余。

余谓君知慕叔子之风,而袭其遗迹,则其为人与其志之所存者可知矣。襄人爱君而安乐之如此,则君之为政于襄者,又可知矣。此襄人之所欲书也。若其左右山川之胜势,与夫草木云烟之杳霭,出没于空旷有无之间,而可以备诗人之登高、写离骚之极目者,宜其览者自得之。至于亭屡废兴,或自有记,或不必求其详者,皆不复道也。

欧阳修/丰乐亭记

修既治滁之明年夏,始饮滁水而甘。问诸滁人,得于州南百步之近。其上丰山,耸然而特立;下则幽谷,窈然而深藏;中有清泉,滃然而仰出。俯仰左右,顾而乐之。于是疏泉凿石,辟地以为亭,而与滁人往游其间。

滁于五代干戈之际,用武之地也。昔太祖皇帝尝以周师破李景兵十五万于清流山下,生擒其将皇甫晖、姚凤于滁东门之外,遂以平滁。修尝考其山川,按其图记,升高以望清流之关,欲求晖、凤就擒之所,而故老皆无在者。盖天下之平久矣。自唐失其政,海内分裂,豪杰并起而争,所在为敌国者,何可胜数!及宋受天命,圣人出而四海一。向之凭恃险阻,刬削消磨,百年之间,漠然徒见山高而水清。欲问其事,而遗老尽矣。

今滁介于江、淮之间,舟车商贾、四方宾客之所不至。民生不见外事,而安于畎亩衣食,以乐生送死,而孰知上之功德、休养生息、涵煦百年之深也?修之来此,乐其地僻而事简,又爱其俗之安闲。既得斯泉于山谷之间,乃日与滁人仰而望山,俯而听泉,掇幽芳而荫乔木。风霜冰雪,刻露清秀,四时之景,无不可爱。又幸其民乐其岁物之丰成,而喜与予游也,因为本其山川、道其风俗之美,使民知所以安此丰年之乐者,幸生无事之时也。夫宣上恩德,以与民共乐,刺史之事也。遂书以名其亭焉。

曾巩/宜黄县学记

古之人,自家至于天子之国,皆有学;自幼至于长,未尝去于学之中。学有《诗》、《书》、六艺、弦歌、洗爵,俯仰之容,升降之节,以习其心体耳目手足之举措;又有祭祀、乡射、养老之礼,以习其恭让;进材论狱、出兵授捷之法,以习其从事;师友以解其惑;劝惩以勉其进,戒其不率。其所以为具如此。而其大要,则务使人人学其性,不独防其邪僻放肆也。虽有刚柔缓急之异,皆可以进之于中,而无过不及。使其识之明,气之充于其心,则用之于进退语默之际,而无不得其宜,临之以祸福死生之故,而无足动其意者。为天下之士,而所以养其身之备如此,则又使知天地事物之变,古今治乱之理,至于损益废置、先后终始之要,无所不知。

其在堂户之上,而四海九州之业、万世之策皆得;及出而履天下之任,列百官之中,则随所施为无不可者。何则?其素所学问然也。盖凡人之起居饮食动作之小事,至于修身为国家天下之大体,皆自学出,而无斯须去于教也。其动于视听四支者,必使其洽于内;其谨于初者,必使其要于终。驯之以自然,而待之以积久。噫,何其至也!故其俗之成,则刑罚措;其材之成,则三公百官得其士;其为法之永,则中材可以守;其入人之深,则虽更衰世而不乱。为教之极至此,鼓舞天下,而人不知其从之,岂用力也哉?

及三代衰,圣人之制作尽坏。千余年之间,学有存者,亦非古法。人之体性之举动,唯其所自肆,而临政治人之方,固不素讲。士有聪明朴茂之质,而无教养之渐,则其材之不成,夫疑固然!“夫疑固然”四字,似当作“固然无疑”。盖以不学未成之材,而为天下之吏,又承衰敝之后,而治不教之民。呜呼!仁政之所以不行,盗贼刑罚之所以积,其不以此也欤?

宋兴几百年矣。庆历三年,天子图当世之务,而以学为先,于是天下之学乃得立。而方此之时,抚州之宜黄,犹不能有学。士之学者,皆相率而寓于州,以群聚讲习。其明年,天下之学复废,士亦皆散去。而春、秋释奠之事,以著于令,则常以庙祀孔氏。庙废不复理。皇祐元年,会令李君详至,始议立学。而县之士某某与其徒,皆自以谓得发愤于此,莫不相励而趋为之。故其材不赋而羡,匠不发而多。其成也,积屋之区若干,而门序正位、讲艺之堂、栖士之舍皆足;积器之数若干,而祀饮寝食之用皆具;其像孔氏而下从祭之士皆备;其书经、史、百氏、翰林子墨之文章,无外求者。其相基会作之本末,总为日若干而已,何其周且速也!当四方学废之初,有司之议,固以谓学者人情之所不乐。及观此学之作,在其废学数年之后,唯其令之一唱,而四境之内响应而图之,如恐不及,则夫言“人之情不乐于学者”,其果然也欤?宜黄之学者,固多良士。而李君之为令,威行爱立,讼清事举,其政又良也!

夫及良令之时,而顺其慕学发愤之俗,作为宫室教肄之所,以至图书器用之须,莫不皆有,以养其良材之士。虽古之去今远矣,然圣人之典籍皆在,其言可考,其法可求,使其相与学而明之。礼乐节文之详,固有所不得为者;若夫正心修身,为国家天下之大务,则在其进之而已!使一人之行修,移之于一家,一家之行修,移之于乡邻族党,则一县之风俗成、人材出矣!教化之行,道德之归,非远人也,可不勉欤?县之士来请曰:“愿有记。”故记之。十二月某日也。

曾巩/筠州学记

周衰,先王之迹息。至汉,六艺出于秦火之余,士学于百家之后。言道德者,矜高远而遗世用;语政理者,务卑近而非师古。刑名兵家之术,则狃于暴诈,惟知经者为善矣,又争为章句训诂之学,以其私见妄穿凿为说。故先王之道不明,而学者靡然溺于所习。当是时,能明先王之道者,扬雄而已。而雄之书,世未知好也。然士之出于其时者,皆勇于自立,无苟简之心。其取与进退去就,必度于礼义。及其已衰,而搢绅之徒,抗志于强暴之间。至于废锢杀戮,而其操愈厉者,相望于先后。故虽有不轨之臣,犹低徊没世,不敢遂其篡夺。

以上汉之学者

自此至于魏、晋以来,其风俗之弊、人材之乏久矣。以迄于今,士乃有特起于千载之外,明先王之道,以寤后之学者。世虽不能皆知其意,而往往好之。故习其说者,论道德之旨,而知应务之非近;议政理之体,而知法古之非迂。不乱于百家,不蔽于传疏。其所知者若此,此汉之士所不能及。然能尊而守之者,则未必众也。故乐易悖朴之俗微,而诡欺薄恶之习胜。其于贫富贵贱之地,则养廉远耻之意少,而偷合苟得之行多。此俗化之美,所以未及于汉也。

以上今之学者

夫所闻或浅而其义甚高,与所知有余而其守不足者,其故何哉?由汉之士察举于乡闾,故不得不笃于自修,至于渐摩之久,则果于义者非强而能也。今之士选用于文章,故不得不笃于所学,至于循习之深,则得于心者亦不自知其至也。由是观之,则上所好,下必有甚焉者,岂非信欤?令汉与今有教化开导之方,有庠序养成之法,则士于学行,岂有彼此之偏、先后之过乎?夫大学之道,将欲诚意正心修身,以治其国家天下,而必本于先致其知,则知者固善之端,而人之所难至也。以今之士。于人所难至者既几矣。则上之施化,莫易于斯时,顾所以导之如何尔!

以上言汉、宋虽异,贵有化导之方

筠为州,在大江之西,其地僻绝。当庆历之初,诏天下立学,而筠独不能应诏,州之士以为病。至治平三年,盖二十有三年矣,始告于知州事尚书都官郎中董君仪,董君乃与通判州事国子博士郑君蒨,相州之东南,得亢爽之地,筑宫于其上。斋祭之室、诵讲之堂、休息之庐,至于庖湢库厩,各以序为。经始于其春,而落成于八月之望。既而来学者,常数十百人。二君乃以书走京师,请记于予。予谓二君之于政,可谓知所务矣!使筠之士,相与升降乎其中,讲先王之遗文,以致其知。其贤者超然自信而独立;其中材勉焉,以待上之教化。则是宫之作,非独使夫来者玩思于空言,以干世取禄而已!

以上筠州立学请记

故为之著予之所闻者以为记,而使归刻焉。

曾巩/徐孺子祠堂记

汉元兴以后,政出宦者,小人挟其威福,相煽为恶,中材顾望,不知所为。汉既失其操柄,纪纲大坏,然在位公卿大夫,多豪杰特起之士,相与发愤同心,直道正言,分别是非白黑,不少屈其意,至于不容,而织罗钩党之狱起。其执弥坚而其行弥厉,志虽不就而忠有余,故及其既没,而汉亦以亡。当是之时,天下闻其风、慕其义者,人人感慨奋激,至于解印绶,弃家族骨肉,相勉趋死而不避。百余年间,擅强大觊非望者相属,皆逡巡而不敢发,汉能以亡为存,盖其力也。

以上言党锢诸公之贤

孺子于时,豫章太守陈蕃、太尉黄琼辟皆不就;举有道,拜太原太守,安车备礼,召皆不至。盖忘己以为人,与独善于隐约,其操虽殊,其志于仁一也。在位士大夫,抗其节于乱世,不以死生动其心,异于怀禄之臣远矣;然而不屑去者,义在于济物故也。

以上言孺子与党锢诸公事异而志同

孺子尝谓郭林宗曰:“大木将颠,非一绳所维,何为栖栖不皇宁处!”此其意,亦非自足于丘壑,遗世而不顾者也。孔子称颜回“用之则行,舍之则藏,惟我与尔有是夫”,孟子亦称孔子“可以进则进,可以止则止”,乃所愿则学孔子。而《易》于君子小人消长进退,择所宜处,未尝不惟其时则见,其不可而止。此孺子之所以未能以此而易彼也。

以上言孺子之进退惟其时

孺子姓徐,名稚。孺子,其字也。豫章南昌人。按图记,章水北迳南昌城,西历白社,其西有孺子墓。又北历南塘,其东为东湖,湖南小洲上有孺子宅,号孺子台。吴嘉禾中,太守徐熙于孺子墓隧种松,太守谢景于墓侧立碑。晋永安中,太守夏侯嵩于碑旁立思贤亭,世世修治。至拓跋魏时,谓之聘君亭。今亭尚存,而湖南小洲世不知其尝为孺子宅,又尝为台也。予为太守之明年,始即其处结茆为堂,图孺子像,祠以中牢,率州之宾属拜焉。

以上叙修葺祠堂

汉至今且千岁,富贵堙灭者不可胜数,孺子不出闾巷,独称思至今,则世之欲以智力取胜者非惑欤?孺子墓失其地,而台幸可考而知。祠之,所以视邦人以尚德,故并采其出处之意为记焉。

曾巩/襄州宜城县长渠记

荆及康狼,楚之西山也。水出二山之间,东南而流,春秋之世曰鄢水。《左丘明传》:鲁桓公十有三年,“楚屈瑕伐罗,及鄢,乱次以济”是也。其后曰夷水,《水经》所谓“汉水又南,过宜城县东,夷水注之”是也。又其后曰蛮水,郦道元所谓“夷水避桓温父名,改曰蛮水”是也。秦昭王二十八年,使白起将攻楚,去鄢百里立堨,壅是水为渠,以灌鄢。鄢,楚都也,遂拔之。秦既得鄢以为县,汉惠帝三年改曰宜城。宋孝武帝永初元年,筑宜城之大堤为城,今县治是也,而更谓鄢曰故城。鄢入秦,而白起所为渠因不废。引鄢水以灌田,田皆为沃壤,今长渠是也。

以上长渠之原

长渠至宋至和二年,久堕不治。而田数苦旱,川饮者无所取,令孙永曼叔率民田渠下者,理渠之坏塞,而去其浅隘,遂完故堨,使水还渠中。自二月丙午始作,至三月癸未而毕,田之受渠水者皆复其旧。曼叔又与民为约束,时其蓄泄,而止其侵争,民皆以为宜也。

以上孙永治长渠

盖鄢水之出西山,初弃于无用,及白起资以祸楚,而后世顾赖其利,郦道元以谓“溉田三千余顷”,至今千有余年,而曼叔又举众力而复之,使并渠之民足食而甘饮,其余粟散于四方。盖水出于西山诸谷者,其源广;而流于东南者,其势下。至今千有余年,而山川高下之形势无改,故曼叔得因其故迹,兴于既废,使水之源流与地之高下一有易于古,则曼叔虽力,亦莫能复也。夫水莫大于四渎,而河盖数徙,失禹之故道,至于济水,又疑作及王莽时而绝,况于众流之细、其通塞岂得而常?而后世欲行水溉田者,往往务蹑古人之遗迹,不考夫山川形势古今之同异,故用力多而收功少,是亦其不思也欤!

以上孙永修复古迹,亦因山川高下之势

初,曼叔之复此渠,白其事于知襄州事张瓌唐公。公听之不疑,沮止者不用,故曼叔能以有成。则渠之复,自夫二人者也。方二人者之有为,盖将任其职,非有求于世也。及其后,言渠者蜂出,然其心盖或有求,故多诡而少实。独长渠之利较然,而二人者之志愈明也。

熙宁六年,余为襄州,过京师。曼叔时为开封,访余于东门,为余道长渠之事,而诿余以考其约束之废举。余至而问焉,民皆以谓贤君之约束,相与守之,传数十年如其初也。余为之定著令,上司农。八年,曼叔去开封,为汝阴,始以书告之。而是秋大旱,独长渠之田无害也。夫宜知其山川与民之利害者,皆为州者之任,故余不得不书以告后之人,而又使之知夫作之所以始也。

以上作记之由

曾巩/齐州二堂记

齐滨泺水,而初无使客之馆,使客至,则常发民调材木为舍以寓,去则彻之,既费且陋。乃为徙官之废屋,为二堂于泺水之上,以舍客,因考其山川而名之。

盖《史记·五帝纪》谓舜耕历山,渔雷泽,陶河滨,作什器于寿丘,就时于负夏。郑康成释历山在河东,雷泽在济阴,负夏卫地;皇甫谧释寿丘在鲁东门之北,河滨,济阴定陶西南陶丘亭是也。以予考之,耕稼陶渔,皆舜之初,宜同时,则其地不宜相远。二家所释,雷泽、河滨、寿丘、负夏,皆在鲁、卫之间,地相望;则历山不宜独在河东也。孟子又谓舜,东夷之人,则陶渔在济阴,作什器在鲁东门,就时在卫,耕历山在齐,皆东方之地,合于《孟子》。按《图记》,皆谓《禹贡》所称雷首山在河东,妫水出焉。而此山有九号,历山其一号也。予观《虞书》及《五帝纪》,盖舜娶尧之二女,乃居妫汭,则耕历山盖不同时,而地亦当异。世之好事者,乃因妫水出于雷首,迁就附益,谓历山为雷首之别号,不考其实矣。由是言之,则《图记》皆谓齐之南山为历山,舜所耕处,故其城名历城,为信然也。今泺上之北堂,其南则历山也,故名之曰历山之堂。

按《图》,泰山之北,与齐之东南,诸谷之水,西北汇于黑水之湾,又西北汇柏崖之湾,而至于渴马之崖。盖水之来也众,其北折而西也,悍疾尤甚。及至于崖下,则泊然而止。而自崖以北,至于历城之西,盖五十里,而有泉涌出,高或致数尺。其旁之人,名之曰趵突之泉。齐人皆谓尝有弃糠于黑水之湾者,而见之于此。盖泉自渴马之崖,潜流地中,而至此复出也。趵突之泉冬温,泉旁之蔬甲,经冬常荣,故又谓之温泉。其注而北,则谓之泺水。达于清河,以入于海。舟之通于济者,皆于是乎出也。齐多甘泉,冠于天下,其显名者以十数,而色味皆同。以予验之,盖皆泺水之旁出者也。泺水,尝见于《春秋》:鲁桓公十有八年,“公及齐侯会于泺”。杜预释在历城西北入济。济水自王莽时不能被河南,而泺水之所入者清河也,预盖失之。今泺上之南堂,其西南则泺水之所出也,故名之曰泺源之堂。

夫理使客之馆,而辨其山川者,皆太守之事也。故为之识。使此邦之人尚有考也。熙宁六年二月己丑记。

曾巩/广德军重修鼓角楼记

熙宁元年冬,广德军作新门鼓角楼成,太守合文武宾属以落之。既而以书走京师,属巩曰:“为我记之。”巩辞不能,书反复至五六,辞不获。乃为其文,曰:

盖广德居吴之西疆,故障之墟,境大壤沃,食货富穰,人力有余。而狱讼赴诉,财贡输入,以县附庸,道路回阻,众不便利,历世久之。太宗皇帝在位四年,乃按地图,因县立军,使得奏事专决,体如大邦。自是以来,田里辨争,岁时税调,始不勤远,人用宜之。而门闳隘庳,楼观弗饰,于以纳天子之命,出令行化,朝夕吏民交通四方,览示宾客,弊在简陋,不中度程。

治平四年,尚书兵部员外郎知制诰钱公辅守是邦,始因丰年,聚材积土,将改而新之。会尚书驾部郎中朱公寿昌来继其任,明年政成,封内无事,乃择能吏,揆时庀徒,以畚以筑,以绳以削,门阿是经,观阙是营,不督不期,役者自劝,自冬十月甲子始事,至十二月甲子卒功。崇墉崛兴,复宇相瞰,壮不及僭,丽不及奢。宪度政理,于是出纳,士吏宾客,于是驰走。尊施一邦,不失宜称。至于伐鼓鸣角,以警昏昕,下漏数刻,以节昼夜,则又新是四器,列而栖之。邦人士女,易其观听,莫不悦喜,推美诵勤。

夫礼有必隆,不得而杀;政有必举,不得而废。二公于是,兼而得之。宜刻金石,以书美实。使是邦之人,百世之下,于二公之德,尚有考也。气体颇近退之,但少奇崛之趣。

王安石/慈溪县学记

天下不可一日而无政教,故学不可一日而亡于天下。古者井天下之田,而党庠遂序,国学之法,立乎其中。乡射饮酒、春秋合乐,养老劳农、尊贤使能、考艺选言之政,至于受成、献馘、讯囚之事,无不出于学。于此养天下智仁圣义忠和之士,以至一偏一技一曲之学,无所不养,而又取士大夫之材行完洁、而其施设已尝试于位而去者,以为之师。释奠、释菜,以教不忘其学之所自;迁徙、逼逐,以勉其怠而除其恶。则士朝夕所见所闻,无非所以治天下国家之道。其服习必于仁义,而所学必皆尽其材。一日取以备公卿大夫百执事之选,则其材行皆已素定,而士之备选者,其施设亦皆素所见闻而已,不待阅习而后能者也。古之在上者,事不虑而尽,功不为而足。其要如此而已,此二帝三王所以治天下国家而立学之本意也。

以上古立学之本意

后世无井田之法,而学亦或存或废。大抵所以治天下国家者,不复皆出于学。而学之士群居族处、为师弟子之位者,讲章句,课文字而已。至其陵夷之久,则四方之学者废而为庙,以祀孔子于天下,斫木抟土,如浮屠道士法,为王者象。州县吏春秋率其属释奠于其堂,而学士或不与焉。盖庙之作出于学废,而近世之法然也。

以上学废乃立孔子庙

今天子即位若干年,颇修法度,而革近世之不然者。当此之时,学稍稍立于天下矣。犹曰州之士满二百人乃得立学,于是慈溪之士不得有学,而为孔子庙如故。庙又坏不治,令刘君在中言于州,使民出钱,将修而作之,未及为而去,时庆历某年也。后林君肇至,则曰:“古之所以为学者,吾不得而见,而法者,吾不可以毋循也。虽然,吾之人民,于此不可以无教。”即因民钱作孔子庙,如今之所云。而治其四旁,为学舍讲堂其中。帅县之子弟,起先生杜君醇为之师,而兴于学。噫,林君其有道者邪!夫吏者无变今之法,而不失古之实,此有道者之所能也。林君之为,其几于此矣!

以上林肇因庙立学

林君固贤令,而慈溪小邑,无珍产淫货以来四方游贩之民,田桑之美有以自足,无水旱之忧也。无游贩之民,故其俗一而不杂;有以自足,故人慎刑而易治。而吾见其邑之士,亦多美茂之材易成也。杜君者,越之隐君子,其学行宜为人师者也。夫以小邑得贤令,又得宜为人师者为之师,而以修醇一易治之俗,而进美茂易成之材,虽拘于法,限于势,不得尽如古之所为,吾固信其教化之将行,而风俗之成也。夫教化可以美风俗,虽然,必久而后至于善;而今之吏,其势不能以久也。吾虽喜且幸其将行,而又忧夫来者之不吾继也,于是本其意以告来者。

以上众美悉备,求为可继

王安石/芝阁记

祥符时,封泰山以文天下之平,四方以芝来告者万数。其大吏,则天子赐书以宠嘉之;小吏若民,辄锡金帛。方是时,希世有力之大臣,穷搜而远采,山农野老,攀缘狙,以上至不测之高,下至涧溪壑谷,分崩裂绝,幽穷隐伏,人迹之所不通,往往求焉,而芝出于九州四海之间,盖几于尽矣。

至今上即位,谦让不德,自大臣不敢言封禅,诏有司以祥瑞告者皆勿纳。于是神奇之产,销藏委翳于蒿藜榛莽之间,而山农野老不复知其为瑞也。则知因一时之好恶,而能成天下之风俗,况于行先王之治哉?

太丘陈君,学文而好奇,芝生于庭,能识其为芝。惜其可献而莫售也,故阁于其居之东偏,掇取而藏之。盖其好奇如此。噫!芝,一也,或贵于天子,或贵于士,或辱于凡民,夫岂不以时乎哉?士之有道,固不役志于贵贱,而卒所以贵贱者,何以异哉?此予之所以叹也。

王安石/度支副使厅壁题名记

三司副使,不书前人名姓。嘉祐五年,尚书户部员外郎吕君冲之,始稽之众史,而自李纮已上至查道,得其名;白杨偕已上,得其官;自郭劝已下,又得其在事之岁时。于是书石而镵之东壁。

夫合天下之众者,财;理天下之财者,法;守天下之法者,吏也。吏不良,则有法而莫守;法不善,则有财而莫理;有财而莫理,则阡陌闾巷之贱人,皆能私取予之势,擅万物之利,以与人主争。黔首而放其无穷之欲,非必贵强桀大而后能如是,而天子犹为不失其民者,盖特号而已耳!虽欲食蔬衣敝,憔悴其身,愁思其心,以幸天下之给足而安吾政,吾知其犹不得也。然则善吾法而择吏以守之,以理天下之财,虽上古尧、舜,犹不能毋以此为急务,而况于后世之纷纷乎?

三司副使,方今之大吏,朝廷所以尊宠之甚备。盖今理财之法有不善者,其势皆得以议于上而改为之,非特当守成法,吝出入,以从有司之事而已。其职事如此,则其人之贤不肖,利害施于天下,如何也?观其人,以其在事之岁时,以求其政事之见于今者,而考其所以佐上理财之方,则其人之贤不肖与世之治否,吾可以坐而得矣。此盖吕君之志也。

王安石/游褒禅山记

褒禅山,亦谓之华山,唐浮图慧褒始舍于其址,而卒葬之,以故其后名之曰褒禅。今所谓慧空禅院者,褒之庐冢也。距其院东五里,所谓华阳洞者,以其在华山之阳名之也。距洞百余步,有碑仆道,其文漫灭,独其为文犹可识,曰花山。今言华如华实之华者,盖音谬也。

其下平旷,有泉侧出,而记游者甚众,所谓前洞也。由山以上五六里,有穴窈然,入之甚寒,问其深,则虽好游者不能穷也,谓之后洞。余与四人拥火以入,入之愈深,其进愈难,而其见愈奇。有怠而欲出者曰:“不出,火且尽!”遂与之俱出。盖予所至,比好游者尚不能十一,然视其左右,来而记之者已少。盖其又深,则其至又加少矣。方是时,予之力尚足以入,火尚足以明也。既其出,则或咎其欲出者,而予亦悔其随之,而不得极夫游之乐也。

于是予有叹焉:古人之观于天地山川草木虫鱼鸟兽,往往有得,以其求思之深而无不在也。夫夷以近,则游者众;险以远,则至者少。而世之奇伟瑰怪非常之观,常在于险远而人之所罕至焉,故非有志者不能至也。有志矣,不随以止矣,然力不足者,亦不能至也;有志与力,而又不随以怠,至于幽暗昏惑,而无物以相之,亦不能至也。然力足以至焉而不至,于人为可讥,而在己为有悔;尽吾志也而不能至者,可以无悔矣,其孰能讥之乎?此予之所得也。

余于仆碑又有悲:夫古书之不存,后世之谬其传而莫能名者,何可胜道也哉?此所以学者不可以不深思而慎取之也!

四人者,庐陵萧君圭君玉、长乐王回深父、予弟安国平父、安上纯父。至和元年七月某日,临川王某记。

苏洵/张益州画像记

至和元年秋,蜀人传言有寇至边,军夜呼,野无居人。妖言流闻,京师震惊。方命择帅,天子曰:“毋养乱!毋助变!众言朋兴,朕志自定!外乱不作,变且中起,不可以文令,又不可以武竞。惟朕一二大吏,孰为能处兹文武之间,其命往抚朕师?”乃惟曰:“张公方平其人。”天子曰:“然。”公以亲辞,不可,遂行。冬十一月,至蜀。至之日,归屯军,撤守备,使谓郡县:“寇来在吾,无尔劳苦!”明年正月朔旦,蜀人相庆如他日,遂以无事。又明年正月,相告留公像于净众寺,公不能禁。

眉阳苏洵言于众曰:“未乱易治也,既乱易治也。有乱之萌,无乱之形,是谓将乱,将乱难治,不可以有乱急,亦不可以无乱弛!惟是元年之秋,如器之攲,未坠于地。惟尔张公,安坐于其旁,颜色不变,徐起而正之。既正,油然而退,无矜容。为天子牧小民不倦,惟尔张公!尔繄以生,惟尔父母!且公尝为我言:‘民无常性,惟上所待。人皆曰蜀人多变,于是待之以待盗贼之意,而绳之以绳盗贼之法,重足屏息之民,而以砧斧令。于是民始忍以其父母妻子所仰赖之身,而弃之于盗贼,故每每大乱。夫约之以礼,驱之以法,惟蜀人为易。至于急之而生变,虽齐、鲁亦然。吾以齐、鲁待蜀人,而蜀人亦自以齐、鲁之人待其身。若夫肆意于法律之外,以威劫其民,吾不忍为也!呜呼!爱蜀人之深,待蜀人之厚,自公而前,吾未始见也!”皆再拜稽首,曰:“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