士固有离世异俗、独行其意、骂讥笑侮、困辱而不悔,彼皆无众人之求,而有所待于后世者也,其龃龉固宜。若夫智谋功名之士,窥时俯仰,以赴势物之会,而辄不遇者,乃亦不可胜数!辨足以移万物,而穷于用说之时;谋足以夺三军,而辱于右武之国。此又何说哉?嗟乎!彼有所待而不悔者,其知之矣。
君年五十九,以嘉祐某年某月某甲子,葬真州之扬子县甘露乡某所之原。夫人李氏。子男:瓖,不仕;璋,真州司户参军;琦,太庙斋郎;琳,进士。女子五人,已嫁二人;进士周奉先、泰州泰兴令陶舜元。铭曰:
有拔而起之,莫挤而止之。呜呼许君!而已于斯,谁或使之?
王安石/王深父墓志铭
吾友深父,书足以致其言,言足以遂其志,志欲以圣人之道为己任。盖非至于命弗止也,故不为小廉曲谨以投众人耳目。而取舍进退去就,必度于仁义。世皆称其学问文章行治,然真知其人者不多,而多见谓迂阔,不足趣时合变。嗟乎!是乃所以为深父也。令深父而有以合乎彼,则必无以同乎此矣!
尝独以谓天之生夫人也,殆将以寿考成其才,使有待而后显,以施泽于天下;或者诱其言以明先王之道,觉后世之民。呜呼!孰以为道不任于天、德不酬于人而今死矣?甚哉!圣人君子之难知也。以孟轲之圣,而弟子所愿,止于管仲、晏婴,况余人乎?至于扬雄,尤当世之所贱简,其为门人者,一侯芭而已。芭称雄书,以为胜《周易》。《易》不可胜也,芭尚不为知雄者。而人皆曰:“古之人,生无所遇合,至其没久,而后世莫不知。”若轲、雄者,其没皆过千岁,读其书,知其意者甚少,则后世所谓知者未必真也!夫此两人以老而终,幸能著书,书具在,然尚如此。嗟乎!深父其智虽能知轲,其于为雄,虽几可以无愧,然其志未就,其书未具,而既早死,岂特无所遇于今、又将无所传于后?天之生夫人也,而命之如此,盖非余所能知也!
深父讳回,本河南王氏。其后自光州之固始迁福州之侯官,为侯官人者三世。曾祖讳某,某官。祖讳某,某官。考讳某,尚书兵部员外郎。兵部葬颍州之汝阴,故今为汝阴人。深父尝以进士补亳州卫真县主簿,岁余,自免去。有劝之仕者,辄辞以养母。其卒以治平二年七月二十八日,年四十三。于是朝廷用荐者以为某军节度推官,知陈州南顿县事,书下而深父死矣。夫人曾氏,先若干日卒。子男一人,某。女二人,皆尚幼。诸弟以某年某月某日葬深父某县某乡某里,以曾氏祔。铭曰:
呜呼深父!维德之仔肩,以迪祖武。厥艰荒遐,力必践取。莫吾知庸,亦莫吾侮。神则尚反,归形此土。
王安石/建安章君墓志铭
君讳友直,姓章氏。少则卓越自放不羁,不肯求选举,然有高节大度过人之材。其族人郇公为宰相,欲奏而官之,非其好,不就也。自江、淮之上,海、岭之间,以至京师,无不游。将相大人豪杰之士,以至闾巷庸人小子,皆与之交际,未尝有所忤,莫不得其欢心。卒然以是非利害加之,而莫能见其喜愠、视其心,若不知富贵贫贱之可以择而取也,颓然而已矣。昔列御寇、庄周当文、武末世,哀天下之士沉于得丧,陷于毁誉,离性命之情,而自托于人伪,以争须臾之欲,故其所称述,多所谓天之君子。若君者,似之矣。
君读书通大指,尤善相人,然讳其术,不多为人道之。知音乐书画弈棋,皆以知名于一时。皇祐中,近臣言君文章善篆,有旨召试,君辞焉。于是太学篆石经,又言君善篆,与李斯、阳冰相上下,又召君,君即往。经成,除试将作监主簿,不就也。嘉祐七年十一月甲子,以疾卒京师,年五十七。
娶辛氏,生二男:存、孺,为进士。五女子,其长嫁常州晋陵县主簿侍其踌,早卒,又娶其中女;次适苏州吴县黄元;二人未嫁。君家建安者五世,其先则豫章人也。君曾祖考讳某,佐江南李氏,为建州军事推官。祖考讳某,皇著作佐郎,赠工部尚书。考讳某,京兆府节度判官。君以某年某月某甲子,葬润州丹阳县金山之东园。铭曰:
弗绩弗雕,弗跛以为高。俯以狎于野,仰以游于朝。中则有实,视铭其昭。
王安石/秘阁校理丁君墓志铭
朝奉郎尚书司封员外郎、充秘阁校理、新差通判永州军州、兼管内劝农事、上轻车都尉、赐绯鱼袋晋陵丁君卒,临川王某曰:“噫!吾僚也。方吾少时,辅我以仁义者。”乃发哭吊其孤,祭焉而许以铭。越三月,君婿以状至,乃叙铭赴其葬。
以上叙作铭之由
叙曰:君讳宝臣,字元珍。少与其兄宗臣皆以文行称乡里,号为二丁。景祐中,皆以进士起家。君为峡州军事判官,与庐陵欧阳公游相好也。又为淮南节度掌书记。或诬富人以博,州将,贵人也,猜而专,吏莫敢议,君独力争正其狱。又为杭州观察判官,用举者兼州学教授,又用举者迁太子中允,知越州剡县。盖其始至,流大姓一人,而县遂治。卒除弊兴利甚众,人至今言之。于是再迁为太常博士,移知端州。依智高反,攻至其治所,君出战,能有所捕斩,然卒不胜,乃与其州人皆去而避之。坐免一官,徙黄州。
以上叙历官,至端州失守,免一官
会恩除太常丞,监湖州酒。又以大臣有解举者,迁博士,就差知越州诸暨县。其治诸暨如剡,越人滋以君为循吏也。英宗即位,以尚书屯田员外郎编校秘阁书籍,遂为校理,同知太常礼院。君质直自守,接上下以恕,虽贫困,未尝言利,于朋友故旧,无所不尽。故其不幸废退,则人莫不怜;少进也,则皆为之喜。居无何,御史论君尝废矣,不当复用,遂出通判永州。世皆以咎言者,谓为不宜。
以上再叙历官,又坐前事论贬
夫驱未尝教之卒,临不可守之城,以战虎狼百倍之贼,议今之法,则独可守死尔;论古之道,则有不去以死、有去之以生。吏方操法以责士,则君之流离穷困,几至老死,尚以得罪于言者,亦其理也。君以治平三年待阙于常州,于是再迁尚书司封员外郎。以四年四月四日卒,年五十八。有文集四十卷。明年二月二十九日,葬于武进县怀德北乡郭庄之原。
以上卒葬
君曾祖讳辉,祖讳谅,皆弗仕。考讳柬之,赠尚书工部侍郎。夫人饶氏,封晋陵县君,前死。子男:隅,太庙斋郎;除、为进士;其季恩儿尚幼。女嫁秘书省著作佐郎、集贤校理同县胡宗愈,其季未嫁。嫁胡氏者亦又死矣。
以上先世子女
铭曰:
文于辞为达,行于德为充,道于古为可,命于今为穷。呜呼已矣!卜此新宫。
王安石/临川王君墓志铭
孔子论天子诸侯卿大夫士庶人之孝,固有等矣;至其以事亲为始,而能竭吾才,则自圣人至于士,其可以无憾焉一也。余叔父讳师锡,字某。少孤,则致孝于其母。忧悲愉乐,不主于己,以其母而已。学于他州,凡被服饮食、玩好之物,苟可以惬吾母而力能有之者,皆聚以归。虽甚劳窘,终不废。丰其母,以及其昆弟姑姊妹,不敢爱其力之所能得;约其身,以及其妻子,不敢慊其意之所欲为。其外行,则自乡党邻里,及其尝所与游之人,莫不得其欢心。其不幸而蚤死也,则莫不为之悲伤叹息。夫其所以事亲能如此,虽有不至,其亦可以无憾矣。
自庠序聘举之法坏,而国论不及乎闺门之隐,士之务本者,常诎于浮华浅薄之材。故余叔父之卒年三十七,数以进士试于有司,而犹不得禄赐以宽一日之养焉。而世之论士也,以苟难为贤,而余叔父之孝,又未有以过古之中制也,以故世之称其行者亦少焉。盖以叔父自为,则由外至者,吾无意于其间可也。自君子之在势者观之,使为善者不得职,而无以成名,则中材何以勉焉?悲夫!
叔父娶朱氏,子男一人,某;女子一人,皆尚幼。其葬也,以至和四年,祔于真州某县某乡铜山之原皇考谏议公之兆。为铭,铭曰:
夭孰为之?穷孰为之?为吾能为,已矣无悲!
王安石/广西转运使苏君墓志铭
庆历五年,河北都转运使、龙图阁直学士信都欧阳修,以言事切直,为权贵人所怒,因其孤甥女子有狱,诬以奸利事,天子使三司户部判官、太常博士武功苏君,与中贵人杂治。当是时,权贵人连内外诸怨恶修者,为恶言,欲倾修锐甚,天下汹汹,必修不能自脱。苏君卒白上曰:“修无罪,言者诬之耳!”于是权贵人大怒,诬君以不直,绌使为殿中丞、泰州监税。然天子遂寤,言者不得意,而修等皆无恙,苏君以此名闻天下。嗟乎!以忠为不忠,而诛不当于有罪,人主之大戒。然古之陷此者相随属,以有左右之谗,而无如苏君之救,是以卒至于败亡而不寤。然则苏君一动,其功于天下岂小也哉?苏君既出逐,权贵人更用事。凡五年之间再赦,而君六徙,东西南北,水陆奔走辄万里。其心恬然,无有怨悔,遇事强果,未尝少屈。盖孔子所谓刚者,殆苏君矣!
以上直欧阳公之狱
君又尝通判陕府,当葛怀敏之败,边告急,枢密使使取道路戍还之卒再戍仪、渭。于是延州还者千人,至陕,闻再戍,大怨,即欢聚,谋为变。吏白闭城,城中无一人敢出,君徐以一骑出卒间,谕慰止之,而以便宜还使者。戍卒喜曰:“微苏君,吾不得生!”陕人曰:“微苏君,吾其掠死矣!”
以上还延州卒,不令再戍
有令刺陕西之民以为兵,敢亡者死。既而亡者得,有司治之以死。君辄纵去,而言上曰:“令民以死者,为事不集也;事集矣,而亡者犹不赦,恐其众相聚而为盗。惟朝廷幸哀怜愚民,使得自反。”天子以君言为然,而三十州之亡者皆不死。
以上纵民兵之亡者得不死
其后知坊州,州税赋之无归者,里正代为之输,岁弊大家数十,君钩治使归其主。坊人不忧为里正,自苏君始也。
以上治坊州,惠及里正
苏君讳安世,字梦得。其先武功人,后徙蜀。蜀亡,归家于京师,今开封人也。曾大考讳进之,率府副率。大考讳继,殿直。考讳咸熙,赠都官郎中。君以进士起家三十二年,其卒年五十九。为广西转运使,而官止于屯田员外郎者,以君十五年不求磨勘也。君娶南阳郭氏,又娶清河张氏,为清河县君。子四人:台文,永州推官;祥文,太庙斋郎;炳文,试将作监主簿;彦文,未仕。女子五人,适进士会稽江崧、单州鱼台县尉江山赵扬,三人尚幼。君既卒之三年,嘉祐二年十月庚午,其子葬君扬州之江都东兴宁乡马坊村。
以上官阶、先世、妻子、卒葬
而太常博士、知常州军州事、临川王安石为之铭曰:
皇有四极,周绥以福,使维苏君,奠我南服。亢亢苏君,不圆其方,不晦其明,君子之刚。其枉在人,我得吾直;谁怼谁愠?祗天之役。日月有丘,其下冥冥,昭君无穷,安石之铭。
王安石/金溪吴君墓志铭
君和易罕言,外如其中,言未尝极人过失,至论前世善恶,其国家存亡治乱成败所由,甚可听也。尝所读书甚众,尤好古而学其辞,其辞又能尽其议论。年四十三。四以进士试于有司,而卒困于无所就。其葬也,以皇祜六年某月日,抚州之金溪县归德乡石廪之原,在其舍南五里。当是时,公母夫人既老,而子世隆、世范皆尚幼,三女子其一蚤卒,其二皆未嫁云。呜呼!以君之有,与夫世之贵富而名闻天下者计焉,其独歉彼邪?然而不得禄以行其意,以祭以养,以遗其子孙以卒,此其士友之所以悲也!夫学者将以尽其性,尽性而命可知也;知命矣,于君之不得意,其又何悲邪?铭曰:
蓄君名,字彦弼,氏吴其先自姬出。以儒起家世冕黻,独成之难幽以折,厥铭维甥订君实。
王安石/曾公夫人万年太君黄氏墓志铭
夫人江宁黄氏,兼侍御史知永安场讳某之子,南丰曾氏赠尚书水部员外郎讳某之妇,赠谏议大夫讳某之妻。凡受县君封者四:萧山、江夏、遂昌、洛阳,受县太君封者二:会稽、万年。男子四,女子三。以庆历四年某月日卒于抚州,寿九十有二。明年某月葬于南丰之某地。
夫人十四岁无母,事永安府君至孝,修家事有法。二十三岁归曾氏,不及舅水部府君之养。以事永安之孝事姑陈留县君,以治父母之家治夫家。事姑之党,称其所以事姑之礼;事夫与夫之党,若严上然;视子慈,视子之党若子然。每自戒,不处白人善否,有问之,曰:“顺为正,妇道也,吾勤此而已。处白人善否,靡靡然为聪明,非妇人宜也。”以此为女与妇,其传而至于没,与为女妇时弗差也。故内外亲无老幼疏近、无智不能,尊者皆爱,辈者皆附,卑者皆慕之。为女妇在其前者,多自叹不及,后来者皆曰:“可矜法也。”其言色,在视听则皆得所欲;其离别,则涕洟不能舍。有疾皆忧,及丧来吊,哭皆哀有余。於戏!夫人之德如是,是宜有铭者。铭曰:
女子之德,煦愿愉愉。教隳弗行,妇妾乘夫,趋为亢厉,励之颛愚。猗嗟夫人,惟德之经,媚于族姻,柔色淑声。其究女初,不倾不盈,谁疑不信,来监于铭。
王安石/给事中孔公墓志铭
宋故朝请大夫、给事中、知郓州军州事兼管内河堤劝农同群牧使、上护军、鲁郡开国侯、食邑一千六百户实封二百户赐紫金鱼袋孔公者,尚书工部侍郎、赠尚书吏部侍郎讳勖之子,兖州曲阜县令、袭封文宣公赠兵部尚书讳仁玉之孙,兖州泗水县主簿讳光嗣之曾孙,而孔子之四十五世孙也。
以上先世
其仕当今天子天圣、宝元之间,以刚毅谅直名闻天下。尝知谏院矣,上书请明肃太后归政天子,而廷奏枢密使曹利用、尚御药罗崇勋罪状。当是时,崇勋操权利,与士大夫为市;而利用悍强不逊,内外惮之。尝为御史中丞矣,皇后郭氏废,引谏官御史伏閤以争,又求见,上皆不许。而固争之,得罪然后已。盖公事君之大节如此,此其所以名闻天下,而士大夫多以公不终于大位为天下惜者也。
以上谏争大节三事
公讳道辅,字原鲁。初以进士释褐,补宁州军事推官。年少耳,然断狱议事,已能使老吏惮惊。遂迁大理寺丞,知兖州仙源县事,又有能名。其后尝直史馆,待制龙图阁。判三司理欠凭由司,登闻检院。吏部流内铨,纠察在京刑狱,知许、徐、兖、郓、泰五州。留守南京,而兖郓御史中丞皆再至,所至官治。数以争职不阿,或绌或迁,而公持一节以终身,盖未尝自绌也。
以上历官
其在兖州也,近臣有献诗百篇者,执政请除龙图阁直学士,上曰:“是诗虽多,不如孔道辅一言!”乃以公为龙图阁直学士。于是人度公为上所思,且不久于外矣。未几,果复召以为中丞。而宰相使人说公稍折节以待迁,公乃告以不能。于是人又度公且不得久居中,而公果出。初,开封府吏冯士元坐狱,语连大臣数人,故移其狱御史,御史劾士元罪止于杖,又多更赦。公见上,上固怪士元以小吏与大臣交,私污朝廷,而所坐如此,而执政又以谓公为大臣道地,故出知郓州。
以上再为中丞、再知郓州之由两事
公以宝元二年如郓,道得疾,以十二月壬申卒于滑州之韦城驿,享年五十四。其后诏追复郭皇后位号,而近臣有为上言公明肃太后时事者,上亦记公平生所为,故特赠公尚书工部侍郎。公夫人金城郡君尚氏,尚书都官员外郎讳宾之女。生二男子:曰淘,今为尚书屯田员外郎;曰宗翰,今为太常博士。皆有行治世其家。累赠公金紫光禄大夫、尚书兵部侍郎。而以嘉祐七年十月壬寅,葬公孔子墓之西南百步。
以上妻子、卒葬
公廉于财,乐振施,遇故人子,恩厚尤笃,而尤不好鬼神机祥事。在宁州,道士治真武像,有蛇穿其前,数出近人,人传以为神。州将欲视验以闻,故率其属往拜之,而蛇果出。公即举笏击蛇杀之,自州将以下皆大惊,已而又皆大服。公由此始知名。然余观公数处朝廷大议,视祸福无所择,其智勇有过人者,胜一蛇之妖,何足道哉!世多以此称公者,故余亦不得而略也。
以上宁州击蛇
铭曰:
展也孔公,维志之求,行有险夷,不改其辀,权强所忌,谗谄所雠。考终厥位,宠禄优优,维皇好直,是锡公休。序行纳铭,为识诸幽。
王安石/兵部员外郎马君墓志铭
马君讳遵,字仲塗,世家饶州之乐平。举进士,自礼部至于廷书,其等皆第一。守秘书省校书郎,知洪州之奉新县,移知康州。当是时,天子更置大臣,欲有所为,求才能之士,以察诸路。而君自大理寺丞除太子中允、福建路转运判官。以忧不赴,忧除,知开封县,为江淮、荆湖、两浙制置发运判官。于是君为太常博士,朝廷方尊宠其使事,以监六路,乃以君为监察御史,又以为殿中侍御史,遂为副使。已而还之台,以为言事御史。至则弹宰相之为不法者,宰相用此罢,而君亦以此出知宣州。至宣州一日,移京东路转运使,又还台为右司谏知谏院,又为尚书礼部员外郎,兼侍御史,知杂事,同判流内铨。数言时政,多听用。
以上科第官阶
始,君读书,即以文辞辨丽称天下。及出仕,所至号为办治,论议条鬯,人反复之而不能穷。平居颓然,若与人无所谐,及遇事有所建,则必得其所守。开封常以权豪请托,不可治,客至有所请,君辄善遇之,无所拒;客退,视其事一断以法。居久之,人知君之不可以私属也,县遂无事。及为谏官御史,又能如此。于是士大夫叹曰:“马君之智,盖能时其柔刚,以有为也。”
以上居官,刚柔悉协
嘉祐二年,君以疾求罢职以出,至五六,乃以为尚书吏部员外郎,直龙图阁,犹不许其出。某月某甲子君卒,年四十七。天子以其子某官某为某官,又官其兄子持国某官。夫人某县君,郑氏。以某年某月某甲子葬君信州之弋阳县归仁乡襄沙之原。
以上卒葬、妻子
君故与余善,余尝爱其智略,以为今士大夫多不能如,惜其不得尽用,亦其不幸早世,不终于富贵也。然世方惩尚贤任智之弊,而操成法以一天下之士,则君虽寿考,且终于富贵,其所蓄亦岂能尽用哉?呜呼!可悲也已!
以上交谊征铭之由
既葬,夫人与其家人谋,而使持国来以请曰:“愿有纪也,使君为死而不朽!”乃为之论次,而系之以辞,曰:
归以才能兮,又予以时,投之远途兮,使骤而驰。前无御者兮,后有推之,忽税不驾兮,其然奚为?哀哀茕妇兮,孰慰其思?墓门有石兮,书以余辞。
王安石/仙居县太君魏氏墓志铭
临川王某曰:“俗之坏久矣!自学士大夫多不能终其节,况女子乎?”当是时,仙居县太君魏氏,抱数岁之孤,专屋而闲居,躬为桑麻,以取衣食,穷苦困厄久矣,而无变志。卒就其子以能有家,受封于朝,而为里贤母。呜呼!其可铭也。于其葬,为序而铭焉。
序曰:魏氏,其先江宁人。太君之曾祖讳某,光禄寺卿。祖讳某,池州刺史。考讳某,太子谕德。皆江南李氏时也。李氏国除,而谕德易名居中,退居于常州,以太君为贤,而选所嫁,得江阴沈君讳某,曰:“此可以与吾女矣。”于是时,太君年十九,归沈氏。归十年,生两子。而沈君以进士甲科,为广德军判官以卒。太君亲以《诗》、《论语》、《孝经》教两子,两子就外学时数岁耳,则已能诵此三经矣。其后子回为进士,子遵为殿中丞,知连州军州。而太君年六十有四,以终于州之正寝,时皇祐二年六月庚辰也。嘉祐二年十二月庚申,两子葬太君江阴申港之西怀仁里。于是遵为太常博士、通判建州军州事,而沈君赠官至太常博士。铭曰:
山朝于跻,其下惟谷;缵我博士,夫人之淑。其淑维何?博士其家,二子翼翼,萼跗其华。诜诜诸孙,其实其葩,孰云其昌?其始萌芽。皇有显报,曰维在后,硕大蕃衍,刲牲以告。视铭考施,夫人之效。
归有光/归府君墓志铭
府君姓归氏,讳椿,字天秀。大父讳仁,父讳祚,母徐氏。嘉靖十五年正月初八日卒,年七十一。娶曹氏,父讳永,太母高氏,嘉靖十年三月十九日卒,年六十八。子男三;雷、霆、电;女一,适钱操。孙男五:谏,县学生;谟、训,皆国学生;让,幼。女三。曾孙男六。以嘉靖二十六年十二月庚申日,合葬于马泾实泾。
以上祖父妻子孙曾、卒葬
按:归氏出春秋胡子,后灭于楚。其子孙在吴,世为吴中著姓。至唐宣公,乃世贵显,封爵官序具载唐史。宋湖州判官罕仁居太仓,其别子居常熟之白茆。居白茆已数世矣,由湖州而下,差以昭穆,府君,我曾大父城武公兄弟行也。
以上叙其世谱属之远近
府君初为农,已乃延礼师儒,教训诸孙,彬彬向文学矣。府君少时亦尝学书,后弃之,夫妇晨夜力作。白茆在江海之堧,高仰瘠卤,浦水时浚时淤,无善田。府君相水远近,通溪置闸,用以灌溉。其始,居民鲜少,茅舍历落数家而已。府君长身古貌,为人倜傥好施舍,田又日垦,人稍稍就居之,遂为庐舍市肆如邑居云。晚年诸子悉用其法,其治数千亩如数十亩,役属百人如数人。吴中多利水田,府君家独以旱田,诸富室争逐肥美,府君选取其硗者,曰:“顾吾力可不可,田无不可耕者。”人以此服府君之精。
以上力田之精
盖古之王者之于田功,勤矣。下至保介、田畯,遂师、遂大夫、县正、里宰、司稼,设官用人,如是悉也。汉二千石遣令长、三老力田,及里父老善田者,受田器,学耕种养苗状。时赵过、蔡癸之徒,皆以好农为大官。今天下田独江南治耳,中原数千里,三代畎亩浍之迹,未有复也。议者又欲放前元海口万户之法,治京师濒海萑苇之田,以省漕壮国本。其事行之实便,而久不行,岂不以任事者难其人邪?或往往叹事功之不立。谓世无其人,若府君,岂非世之所须也?
以上叙农功为国大计
铭曰:
昔在颛顼,曰惟我祖。绵绵汝颍,蹙于荆楚,迄唐而昌,鸣玉接武。湖州来东,海鱼为伍,亦有别子,居白茆浦。旷然江海,寂无烟火,孰生聚之?府君之抚。府君颀颀,才无不可,实畎亩之,终古泻卤。黍稷薿薿,有万斯亩。曷不虎符,藏于兹土?
归有光/寒花葬志
婢,魏孺人媵也。嘉靖丁酉五月四日死,葬虎丘。事我而不卒,命也夫?婢初媵时年十岁,垂双鬟,曳深绿布裳。一日天寒,火煮荸荠,熟,婢削之盈瓯。余入自外,取食之,婢持去不与,魏孺人笑之。孺人每令婢倚几旁饭,即饭,目眶冉冉动,孺人又持余以为笑。回思是时,奄忽便已十年。吁,可悲也已!
归有光/通议大夫都察院左副都御史李公行状
曾祖茂;祖聪,赠通议大夫都察院左副都御史。父玉,赠承德郎吏部验封司主事,再赠奉政大夫吏部验封司郎中,三赠通议大夫都察院左副都御史。
公讳宪卿,字廉甫。世居苏州昆山之罗巷村,以耕农为业。通议始入居县城,独生公一子,令从博士学。山阴萧御史鸣凤奇其姿貌,曰:“是子他日必贵!吾无事阅其卷矣。”先辈吴中英有知人鉴,每称之,以为瑚琏之器。公雅自修饬,好交名俊,视庸辈不屑也。举应天乡试,试礼部不第。丁通议忧,服阕,再试中式,赐进士出身。明年,选南京吏部验封司主事,历迁郎中。吏在司者,莫不怀其恩。居九年,冢宰鄞闻公、奉新宋公,皆当世名卿,咸赏识之。
以上科甲及官南京吏部
升江西布政司左参议。江右田土不相悬,而税入多寡殊绝,如南昌、新建二县,仅百里,多山湖,税粮十六万。广信县六,赣州县十,粮皆六万;南安四县,粮二万。三郡二十一县之粮,不及两县。巡抚傅都御史议均之。公在粮储道,为法均派,折衷最为简易。盖国初以次削平僭伪,田赋往往因其旧贯,论者谓苏州田不及淮安半,而吴赋十倍淮阴;松江二县粮,与畿内八府百十七县埒。其不均如此!吴郡异时尝均田,而均止于一郡,且破坏两税,阴有增羡,民病之。不若江右之善,而惜不及行也。
以上官江西司道,均南、新二县田税
升山东按察司副使,兵备临清。先是,虏薄京城,又数声言从井陉口入掠临清,临清绾漕道,商贾所凑,人情恇惧,公处之宴然。或为公地,欲移任,公曰:“讵至于此!”境上屯兵数万,调度有方,虏亦竟不至。师尚诏反河南,至五河兵败散,独与数骑走莘县,擒获之。在镇三年,商民称其简静。瓯宁李尚书,自吏部罢还,所过颇懈慢,公劳送礼有加,李公甚喜,叹曰:“李君非世人情,吾因以是识其人!”
以上官山东临清
会召还,即日荐升湖广布政司右参政。景王封在汉东,未之国,诏命德安造王府,公董其役;又以承天修棱恩殿,升河南按察司按察使。受命四月,寻擢巡抚湖广右佥都御史。奏水灾乞蠲贷,亲行鄂渚、云梦间拊循之。东南用兵御日本,军府檄至,调保靖、容美、桑植、麻寮、镇溪、大剌土兵三万二千,所过牢廪无缺。公因奏土司各有分守,兵不可多调,且无益,徒縻粮廪。其后土兵还,辄掠内地人口。公檄所至搜阅,悉送归乡里。显陵大水,冲坏二红门黄河便桥,而故邸龙飞、庆云宫殿多堕挠,奏加修理,建立元祐宫碑亭。
以上官湖广、河南及巡抚湖广事
是时,奉天殿灾,敕命大臣开府江陵,总督湖广、川、贵,采办大木。工部刘侍郎方受命,以忧去,上特旨升公左副都御史代其任。先是,天子稽古制,建九庙,而西苑穆清之居,岁有兴造,颇写蜀、荆之材;公至,则近水无复峻干,乃行巴庸僰道,转荆岳至东南川,往来督责,钩之荒裔中,于是万山之木稍出。
以上开府江陵,督采湖广川贵大木
然帝室紫宫,旧制瓌瑰,于永乐金柱,围长终不能合。公奏言:“臣督率郎中张国珍、李佑,副使张正和、卢孝达,各该守巡、参政游震得、副使周镐、佥事于锦,先后深入永顺卯峒梭梭江;参政徐霈、佥事崔都入容美;副使黄宗器入施州金峒;参政靳学颜人永宁迤东、兰州、儒溪;副使刘斯洁入黎州、天全、建昌;董策入乌蒙;参政缪文龙入播州、真州、酉阳;佥事吴仲礼入永宁迤西、落洪班鸠井、镇雄;程嗣功入龙州;参政张定入铜仁省溪;参议王重光入赤水猴峒;佥事顾炳入思南潮底;汪集入永宁顺崖。而湖广巡抚右佥都御史赵炳然、巡按御史吴百朋,各先后亲历荆、岳、辰、常,四川巡抚右副都御史黄光昇历叙、马、重、夔,巡按御史郭民敬历邛、雅,贵州巡抚右副都御史高翀历思、石、镇、黎,巡按御史朱贤历永宁、赤水。臣自趋涪州,六月上泸、叙。而巨材所生,必于深林穷壑、崇冈绝箐、人迹不到之地,经数百年而后至合抱,又鲜不空灌。昔尚书宋礼及近时尚书樊继祖、侍郎潘鉴,采得逾寻丈者,数株而已。今三省见采丈围以上楠、杉二千余,丈四五以上亦一百一十七,视前亦已超绝矣。第所派长巨非常,故围圆难合。臣奉命初,恐搜索未遍,今则深入穷搜,知不可得,而先年营建,亦必别有所处。伏望皇上敕下该部计议,量材取用,庶臣等悉心采办,而大工早集矣。”
以上奏言采木已多,而长巨尚不合所派之数,请量材取用
上允其奏,命求其次者。其后木亦益出,自江淮至于京师,排筏相接。而天子犹以皇祖时殿灾后十年始成,今未六七载,欲待得巨材,故殿建未有期。而西工骤兴,漕下之木多取以为用,三省吏民暴露三年,无有休息期,大臣以为言,天子亦自怜之。将作大匠又能规削胶附,极般、尔之巧,而见材度已足用。公恳乞兴工罢采,以休荆、蜀民,使者相望于道,词旨甚哀。而工部大臣力任其事,天子从之,考卜兴工有日矣。
以上言木为西工所夺,又数次恳奏,而后罢采
其后漕数,比先所下多有奇羡,凡得木一万一千二百八十九章。公上最,推功于三巡抚,下至小官,莫不录其劳。今不载,独载其所奏两司涉历采取之地,曰:四川守巡督儒溪之木,播州之木,建昌、天全之木,镇雄、乌蒙之木,龙州、蔺州之木;湖广督容美之木,施州之木,永顺卯峒之木,靖州之木;及督行湖南购木于九嶷,荆南购木于陕西阶州,武昌、汉阳、黄州购木于施州、永顺;贵州则于赤水猴峒、思南潮底、永宁顺崖;其南出云南金沙江云。
以上录其所奏采取之地
大抵荆楚虽广,山木少,采伐险远,必俟雨水而出。而施州石坡乱滩,迂回千里;贵阳穷险,山岭深峭。由川辰大河以达城陵矶,蜀山悬隔千里,排岩批谷,滩急漩险,经时历月,始达会河,而吏民冒犯瘴毒,林木蒙笼,与虺蛇虎豹错行,万人邪许,摧轧崩萃,鸟兽哀鸣,震天岌地。盖出入百蛮之中,穷南纪之地,其艰如此!故附著之,俾后有考焉。
以上叹采木之艰
昔称雍州南山檀、柘,而天水、陇西多材木,故丛台、阿房、建章、朝阳之作,皆因其所有。金源氏营汴新宫,采青峰山巨木,犹以为汉、唐之所不能致。公乃获之山童木遁之时,发天地之藏,助成国家亿万年之丕图,其勤至矣!
以上叹李公之勤
是岁冬,征还内台。明年,考察天下官,已而病作,请告,病益侵,乞还乡,天子许之。行至东平安山驿而薨,嘉靖四十一年四月乙亥也,年五十有七。公仕宦二十余年,未尝一日居家。山东获贼,湖广营建,东南平倭,累有白金文绮之赐;而提督采运之擢,旨从中下,盖上所自简也。祖考、妣皆受诰赠,母杜氏封太淑人,所之官必迎养,世以为荣。公事太淑人孝谨,每巡行,日遣人问安;还,辄拜堂下。太淑人茹素,公跽以请者数,太淑人不得已为之进羞膳。平生未尝言人过,其所敬爱,与之甚亲;至其所不屑,然亦无所假借。在江陵,有所使吏迟至,公问其故,言:“方食市肆中,又无马骑。”故事:台所使吏,廪食与马。为荆州夺之。公曰:“彼少年欲立名耳。”竟不复问。周太仆还自滇南,公不出候,盖不知也。周公乡里前辈以礼相责诮,公置酒仲宣楼,深自逊谢而已。为人美姿容,自少衣服鲜好,及贵益称其志。至京师,大学士严公迎,谓之曰:“公不独才望逾人,丰采亦足羽仪朝廷矣!”所居官,廉洁不苛。采办银无虑数百万,先时堆积堂中,公绝不使入台门,第贮荆州府。募召商胡,赏购过当,人皆怀之。故总督三年,地穷边裔,而民虏不惊,以是为难!是岁,奉天殿文武楼告成,上制名曰“皇极殿”,门曰“皇极门”,而西宫亦不日而就。天子方加恩臣下,叙任事者之劳绩,而公不逮矣。
以上补叙居官杂事
娶顾氏,封淑人。子男五:延植,国子生;延节、延芳、延英、延实,县学生。女四,适孟绍颜、管梦周、王世训,其一尚幼。孙男七:世彦、官生、世良、世显、世达,余未名。孙女六。余与公少相知,诸子来请撰述,因就其家,得所遗文字,参以所见闻,稍加论次,上之史馆。谨状。
归有光/先妣事略
先妣周孺人,弘治元年二月十一日生。年十六来归,逾年,生女淑静。淑静者,大姊也。期而生有光。又期而生女子。殇一人,期而不育者一人。又逾年,生有尚,妊十二月。逾年,生淑顺。一岁,又生有功。有功之生也,孺人比乳他子加健,然数颦蹙顾诸婢曰:“吾为多子苦!”老妪以杯水盛二螺进曰:“饮此,后妊不数矣。”孺人举之尽,喑不能言。正德八年五月二十三日,孺人卒。诸儿见家人泣,则随之泣,然犹以为母寝也,伤哉!于是家人延画工画,出二子命之曰:“鼻以上画有光,鼻以下画大姊。”以二子肖母也。
孺人讳桂,外曾祖讳明,外祖讳行,太学生。母何氏。世居吴家桥,去县城东南三十里,由千墩浦而南,直桥并小港以东,居人环聚,尽周氏也。外祖与其三兄,皆以资雄,敦尚简实,与人姁姁说村中语,见子弟甥侄无不爱。孺人之吴家桥,则治木绵;入城,则缉。灯火荧荧,每至夜分。外祖不二日使人问遗,孺人不忧米盐,乃劳苦若不谋夕。冬月,炉火炭屑,使婢子为团,累累暴阶下。室靡弃物,家无闲人。儿女大者攀衣,小者乳抱,手中纫缀不辍,户内洒然。遇僮奴有恩,虽至箠楚,皆不忍有后言。吴家桥岁致鱼蟹饼饵,率人人得食,家中人闻吴家桥人至,皆喜。有光七岁,与从兄有嘉入学。每阴风细雨,从兄辄留,有光意恋恋,不得留也。孺人中夜觉,寝促有光暗诵《孝经》,即熟读,无一字龃龉,乃喜。
孺人卒。母何孺人亦卒。周氏家有羊狗之痾,舅母卒。四姨归顾氏,又卒。死三十人而定,惟外祖与二舅存。孺人死十一年,大姊归王三接,孺人所许聘者也。十二年,有光补学官弟子,十六年而有妇,孺人所聘者也。期而抱女,抚爱之,益念孺人,中夜与其妇泣。追惟一二,仿佛如昨,余则茫然矣。世乃有无母之人,天乎?痛哉!
归有光/归氏二孝子传
归氏二孝子,予既列之家乘矣,以其行之卓而身微贱,独其宗亲邻里知之,于是思以广其传焉。
孝子讳钺,字汝威。早丧母,父更娶后妻,生子,孝子由是失爱。父提孝子,辄索大杖与之,曰:“毋徒手,伤乃力也!”家贫,食不足以赡,炊将熟,即罪过孝子,父大怒,逐之,于是母子得以饱食。孝子数困,匍匐道中。比归,父母相与言曰:“有子不居家,在外作贼耳?”又复杖之,屡濒于死。方孝子依依户外,欲入不敢,俯首窃泪下,邻里莫不怜也。父卒,母独与其子居。孝子摈不见。因贩盐市中,时私其弟,问母饮食,致甘鲜焉。正德庚午大饥,母不能自活,孝子往,涕泣奉迎。母内自惭,终感孝子诚恳,从之。孝子得食,先母弟,而己有饥色,弟寻死,终身怡然。孝子少饥饿,面黄而体瘠小,族人呼为“菜大人”。嘉靖壬辰,孝子钺无疾而卒。孝子既老且死,终不言其后母事也。
绣字华伯,孝子之族子,亦贩盐以养母,己又坐市舍中卖麻。与弟纹、纬友爱无间。纬以事坐系,华伯力为营救。纬又不自检,犯者数四。华伯所转卖者,计常终岁无他故,才给蔬食,一经吏卒过门辄耗,始终无愠容。华伯妻朱氏,每制衣必三袭,令兄弟均平,曰:“二叔无室,岂可使君独被完洁耶?”叔某亡,妻有遗子,抚爱之如己出。然华伯,人见之以为市人也。
赞曰:二孝子出没市贩之间,生平不识诗书,而能以纯懿之行,自饬于无人之地,遭罹屯变,无恒产以自润,而不困折,斯以难矣!华伯夫妇如鼓瑟,汝威卒变顽嚚,考其终,皆有以自达。由是言之,士之独行而忧寡和者,视此可愧也!
归有光/陶节妇传
陶节妇方氏,昆山人,陶子舸之妻。归陶氏期年,而子舸死。妇悲哀欲自经,或责以姑在,因俯默久之,遂不复言死,而事姑日谨。姑亦寡居,同处一室,夜则同衾而寝。姑妇相怜甚,然欲死其夫,不能一日忘也。为子舸卜葬地,名清水湾,术者言其不利,妇曰:“清水名美,何为不可以葬?”时夫弟之西山买石,议独为子舸穴,妇即自买砖穴其旁。已而姑病痢,六十余日,昼夜不去侧。时尚秋暑,秽不可闻,常取中裙厕牏,自浣洒之。家人有顾而吐,妇曰:“果臭耶?吾日在侧,诚不自觉。”然闻“病人溺臭可得生”,因自喜。及姑病日殆,度不可起,先悲哭不食者五日。姑死,含殓毕。先是,子舸兄弟三人,仲弟子舫亦前死,尚有少弟。于是诸妇在丧次,子舸妻言:“姑亡,不知所以为身计。”妇曰:“吾与若易处耳。独小婶与叔主祭,持陶氏门户,岁月遥遥不可知,此可念也!”因相同悲泣。顷之,入室屑金和水服之,不死。欲投井,井口隘,不能下。夜二鼓,呼小婢随行,至舍西,绐婢还,自投水。水浅,乍沉乍浮,月明中婢从草间望见之。既死,家人得其尸,以面没水,色如生,两手持茭根牢甚,不可解。妇年十八嫁子舸,十九丧夫,事姑九年,而与其姑同日死。卒葬之清水湾,在县南千墩浦上。
赞曰:妇以从夫为义,假令节妇遂从子舸死,而世犹将贤之。独濡忍以俟其母之终,其诚孝概之于古人何愧哉!初,妇父玉冈为蕲水令,将之官,时子舸已病,卜嫁之大吉,遂归焉。人特以妇为不幸,卒其所成为门户之光,岂非所谓吉祥者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