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史百家杂钞卷二十(2 / 2)

曾文正公全集 曾国藩 17600 字 2024-02-18

权在商、周,世无不存,灭楚徙秦,赢、刘之间。甘泉始侯,以及安丘,诋诃浮屠,皇极之扶。贞孝之生,凤鸟不至,爵位岂多?半途以税。寿考岂多?四十而逝。惟其不有,以惠厥后。是生相君,为朝德首,行世祖之,文世师之。流连六官,出入屏毗,无党无雠,举世莫疵。人所惮为,公勇为之;其所竟驰。公绝不窥。孰克知之?德将在斯。刻诗墓碑,以永厥垂!

韩愈/殿中少监马君墓志铭

君讳继祖,司徒赠太师北平庄武王之孙,少府监赠太子少傅讳畅之子。生四岁,以门功拜太子舍人。积三十四年,五转而至殿中少监。年三十七以卒。有男八人,女二人。始余初冠,应进士贡,在京师穷不自存,以故人稚弟,拜北平王于马前。王问而怜之,因得见于安邑里第。王轸其寒饥,赐食与衣,召二子使为之主。其季遇我特厚,少府监赠太子少傅者也。姆抱幼子立侧,眉眼如画,发漆黑,肌肉玉雪可念,殿中君也。当是时,见王于北亭,犹高山深林巨谷,龙虎变化不测,杰魁人也。退见少傅,翠竹碧梧,鸾鹄停峙,能守其业者也。幼子娟好静秀,瑶环瑜珥,兰茁其芽,称其家儿也。后四五年,吾成进士,去而东游,哭北平王于客舍。后十五六年,吾为尚书都官郎分司东都,而分府少傅卒,哭之。又十余年至今,哭少监焉。呜呼!吾未耄老,自始至今未四十年,而哭其祖子孙三世,于人世何如也!人欲久不死,而观居此世者何也?

韩愈/国子司业窦公墓志铭

国子司业窦公,讳牟,字某。六代祖敬远,尝封西河公。大父同昌司马,比四代仍袭爵名。同昌讳允,生皇考讳叔向,官至左拾遗溧水令,赠工部尚书。

以上先世

尚书于大历初名,能为诗文。及公为文,最长于诗。孝谨厚重,举进士登第,佐六府五公,八迁至检校虞部郎中。元和五年,真拜尚书虞部郎中,转洛阳令、都官郎中、泽州刺史,以至司业。年七十四,长庆二年二月丙寅以疾卒。其年八月某日,葬河南偃师先公尚书之兆次。

以上总叙历官及卒葬

初,公善事继母,家居未出,学问于江东。尚幼也,名声词章行于京师,人迟其至。及公就进士,且试,其辈皆曰:“莫先窦生!”于时公舅袁高为给事中,方有重名,爱且贤公,然实未尝以干有司。公一举成名而东,遇其党必曰:“非我之才,维吾舅之私。”

以上科名

其佐昭义军也,遇其将死,公权代领以定其危。后将卢从史,重公不遣,奏进官职。公视从史益骄不逊,伪疾经年,舆归东都。从史卒败死,公不以觉微避去为贤告人。

以上佐昭义军

公始佐崔大夫纵留守东都,后佐留守司徒余庆,历六府五公,文武细粗不同,自始及终,于公无所悔望有彼此言者。六府从事几且百人,有愿奸易险、贤不肖不同,公一接以和与信,卒莫与公有怨嫌者。其为郎官、令守,慎法宽惠不刻。教诲于国学也,严以有礼。扶善遏过,益明上下之分。以躬先之,恂恂恺悌,得师之道。

以上为府佐、郎官、守令、司业,各得其道

公一兄三弟:常、群、庠、巩。常,进士,水部员外郎,朗、夔、江、抚四州刺史;群以处士征,自吏部郎中拜御史中丞,出师黔容以卒;庠三佐大府,自奉先令为登州刺史;巩亦进士,以御史佐淄青府。皆有材名。公子三人:长曰周余,好善学文,能谨谨致孝,述父之志,曲而不黩;次曰某、曰某,皆以进士贡。女子三人。

以上兄弟子女

愈少公十九岁,以童子得见,于今四十年。始以师视公,而终以兄事焉。公待我一以朋友,不以幼壮先后致异,公可谓笃厚文行君子矣!其铭曰:

后缗窦逃闵腹子,夏以再家窦为氏。圣愕旋河犊引比,相婴拨汉纳孔轨。后去观津,而家平陵,遥遥厥绪,夫子是承。我敬其人,我怀其德,作诗孔哀,质于幽刻。

韩愈/清河郡公房公墓碣铭

公讳启,字某,河南人。其大王父融,王父琯,仍父子为宰相。融相天后,事远不大传;琯相玄宗、肃宗,处艰难中,与道进退,薨赠太尉,流声于兹。父乘,仕至秘书少监,赠太子詹事。

以上先世

公胚胎前光,生长食息,不离典训之内,目耳染,不学以能。始为凤翔府参军,尚少,人吏迎观望见,咸曰:“真房太尉家子孙也!”不敢弄以事。转同州澄城丞,益自饰理,同官惮伏。卫晏使岭南黜陟,求佐得公,擢摘良奸,南土大喜。还,进昭应主簿。裴胄领湖南,表公为佐,拜监察御史,部无遗事。胄迁江西,又以节镇江陵。公一随迁佐胄,累功进至刑部员外郎,赐五品服。副胄使事为上介,上闻其名,征拜虞部员外,在省籍籍,迁万年令,果辩憿绝。

以上历官

贞元末,王叔文用事,材公之为,举以为容州经略使,拜御史中丞,服佩视三品。管有岭外十三州之地,林蛮洞蜒,守条死要,不相渔劫,税节赋时,公私有余,削衣贬食,不立资遗,以班亲旧朋友为义。在容九年,迁领桂州,封清河郡公,食邑三千户。

以上经略容、桂

中人使授命书,应待失礼,客主违言,征贰太仆。未至,贬虔州长史。而坐使者,以疾卒官,年五十九。其子越,能辑父事无失,谨谨致孝。既葬,碣墓请铭。铭曰:

房氏二相,厥家以闻,条叶被泽,况公其孙?公初为吏,亦以门庇。佐使于南,乃始已致。既办万年,命屏容服。功绪卓殊,氓獠循业。维不顺随,失署亡资,非公之怨,铭以著之。

韩愈/尚书库部郎中郑君墓志铭

君讳群,字宏之,世为荥阳人。其祖于元魏时有假封襄城公者,子孙因称以自别。曾祖匡时,晋州霍邑令。祖千寻,彭州九陇丞。父迪,鄂州唐年令,娶河南独孤氏女。

以上先世

生二子,君其季也。以进士选吏部考功,所试判为上等,授正字。自鄂县尉拜监察御史,佐鄂岳使。裴均之为江陵,以殿中侍御史佐其军。均之征也,迁虞部员外郎。均镇襄阳,复以君为襄府左司马、刑部员外郎,副其支度使事。均卒,李夷简代之,因以故职留君。岁余,拜复州刺史,迁祠部郎中。会衢州无刺史,方选人,君愿行,宰相即以君应诏。治衢五年,复入为库部郎中。行及扬州遇疾,居月余,以长庆元年八月二十四日卒,春秋六十。即以其年十一月二十二日从葬于郑州广武原先人之墓次。

以上历官、卒葬

君天性和乐,居家事人与待交游,初持一心,未尝变节有所缓急曲直薄厚疏数也。不为翕翕热,亦不为崖岸斩绝之行。俸禄入门,与其所过逢吹笙弹筝,饮酒舞歌,诙调醉呼,连日夜不厌,费尽不复顾问;或分挈以去,一无所爱惜,不为后日毫发计留也。遇其空无时,客至,清坐相看,或竟日不能设食,客主各自引退,亦不为辞谢。与之游者,自少及老,未尝见其言色有若忧叹者。岂列御寇、庄周等所谓“近于道者”耶?其治官守身,又极谨慎,不挂于过差。去官而人民思之,身死而亲故无所怨议,哭之皆哀,又可尚也。

以上性情治行

初,娶吏部侍郎京兆韦肇女,生二女一男。长女嫁京兆韦词,次嫁兰陵萧瓒。后娶河南少尹赵郡李则女,生一女二男。其余男二人,女四人,皆幼。嗣子退思,韦氏生也。

以上妻子

铭曰:

再鸣以文进途辟,佐三府治蔼厥迹,郎官郡守愈著白,洞然浑朴绝瑕谪,甲子一终反玄宅。

韩愈/江南西道观察使太原王公墓志铭

公讳仲舒,字宏中。少孤,奉其母居江南,游学有名。贞元十年,以贤良方正拜左拾遗,改右补阙、礼部、考功吏部三员外郎,贬连州司户参军,改夔州司马,佐江陵使,改祠部员外郎,复除吏部员外郎,迁职方郎中,知制诰,出为峡州刺史,迁庐州,未至,丁母忧,服阕,改婺州、苏州刺史。

以上历官中外

征拜中书舍人,既至,谓人曰:“吾老,不乐与少年治文书。得一道,有地六七郡,为之三年,贫可富,乱可治,身安功立,无愧于国家可也。”日日语人,丞相闻问语验,即除江南西道观察使,兼御史中丞。至则奏罢榷酒钱九千万,以其利与民;又罢军吏官债五千万,悉焚簿文书;又出库钱二千万,以丐贫民遭旱不能供税者;禁浮屠及老子,为僧道士不得于吾界内因山野立浮屠、老子象,以其诳丐渔利,夺编民之产。在官四年,数其蓄积,钱余于库,米余于廪。

以上服阕后为中书舍人、江西观察

朝廷选公卿于外,将征以为左丞,吏部已用薛尚书代之矣。长庆三年十一月十七日,未命而薨,年六十二。天子为之罢朝,赠左散骑常侍,远近相吊。以四年二月某日葬于河南某县先茔之侧。

以上卒葬

公之为拾遗,朝退,天子谓宰相曰:“第几人非王某邪?”是时公方与阳城更疏论裴延龄诈妄,士大夫重之。为考功吏部郎也,下莫敢有欺犯之者。非其人,虽与同列,未尝比数收拾。故遭谗而贬。在制诰,尽力直友人之屈,不以权臣为意,又被谗而出。元和初,婺州大旱,人饿死,户口亡十七八。公居五年,完富如初。按劾群吏,奏其赃罪,州部清整,加赐金紫。其在苏州,治称第一。

以上历官贤声

公所至,辄先求人利害废置所宜,闭阁草奏。又具为科条,与人吏约。事备,一旦张下,民无不忭叫喜悦。或初若小烦,旬岁皆称其便。公所为文章,无世俗气,其所树立,殆不可学。

以上总叙治行文学

曾祖讳玄暕,比部员外郎。祖讳景肃,丹阳太守。考讳政,襄、邓等州防御使,鄂州采访使,赠工部尚书。公先妣渤海李氏,赠渤海郡太君,公娶其舅女。有子男七人:初、哲、贞、宏、泰、复、洄。初,进士及第;哲,文学俱善;其余幼也。长女婿刘仁师,高陵令。次女婿李行修,尚书刑部员外郎。铭曰:

气锐而坚,又刚以严,哲人之常。爱人尽己,不倦以止,乃吏之方。与其友处,顺若妇女,何德之光!墓之有石,我最其迹,万世之藏。

韩愈/检校尚书左仆射右龙武军统军刘公墓志铭

公讳昌裔,字光后,本彭城人。曾大父讳承庆,朔州刺史。大父巨敖,好读老子、庄周书,为太原晋阳令,再世宦北方,乐其土俗,遂著籍太原之阳曲,曰:“自我为此邑人可也,何必彭城?”父讼,赠右散骑常侍。

以上先世

公少好学问,始为儿时,重迟不戏,恒若有所思念计画。及壮自试,以开吐蕃说干边将,不售,入三蜀从道士游。久之,蜀人苦杨琳寇掠,公单船往说。琳感欷,虽不即降,约其徒不得为虐。琳降,公常随琳不去。琳死,脱身亡,沉浮河、朔之间。建中中,曲环招起之。为环檄李纳,指摘切刻,纳悔恐动心,恒、魏皆疑惑气懈。环封奏其本,德宗称焉。环之会下濮州,战白塔,救宁陵、襄邑,击李希烈陈州城下,公常在军间。环领陈许军,公因为陈许从事。以前后功劳,累迁检校兵部郎中、御史中丞营田副使。

以上从杨琳、曲环

吴少诚乘环丧引兵叩城,留后上官说咨公以城守,所以能擒诛叛将,为抗拒,令敌人不得其便。围解,拜陈州刺史。韩全义败,引军走陈州,求入保,公自城上揖谢全义曰:“公受命诣蔡,何为来陈?公无恐,贼必不敢至我城下。”明日,领步骑十余抵全义营,全义惊喜,迎拜叹息,殊不敢以不见舍望公。改授陈许军司马。

以上守陈州,为陈州刺史司马

上官说死,拜金紫光禄大夫、检校工部尚书,代说为节度使。命界上吏不得犯蔡州人,曰:“俱天子人,奚为相伤?”少诚吏有来犯者,捕得,缚送曰:“妄称彼人,公宜自治之。”少诚惭,其军亦禁界上暴者。两界耕桑交迹,吏不何问。封彭城郡开国公,就拜尚书右仆射。

以上为陈州节度

元和七年,得疾,视政不时。八年五月,涌水出他界,过其地,防穿不补,没邑屋,流杀居人。拜疏请去职即罪,诏还京师。即其日,与使者俱西。大热,旦暮驰,不息,疾大发。左右手辔止之,公不肯,曰:“吾恐不得生谢天子。”上益遣使者劳问,敕无亟行。至则不得朝矣。天子以为恭,即其家拜检校左仆射右龙武军统军知军事。十一月某甲子薨,年六十二。上为之一日不视朝,赠潞州大都督,命郎吊其家。明年某月某甲子,葬河南某县某乡某原。

以上得罪还京及卒葬

公不好音声,不大为居宅,于诸帅中独然。夫人邠国夫人武功苏氏。子四人。嗣子光禄主簿纵,学于樊宗师,士大夫多称之。长子元一,朴直忠厚,便弓马,为淮南军衙门将。次子景阳、景长,皆举进士。葬得日,相与遣使者哭拜阶上,使来乞铭。

以上妻子

铭曰:提将之符,尸我一方,配古侯公,维德不爽。我铭不亡,后人之庆。

韩愈/司勋员外郎孔君墓志铭

昭义节度卢从史有贤佐曰孔君,讳戡,字君胜。从史为不法,君阴争不从,则于会肆言以折之,从史羞,面颈发赤,抑首伏气,不敢出一语以对。立为君更令改章辞者,前后累数十。坐则与从史说古今君臣父子道,顺则受成福,逆辄危辱诛死,曰:“公当为彼,不得为此!”从史常耸听喘汗。居五六岁,益骄,有悖语,君争,无改悔色,则悉引从事空一府往争之。从史虽羞,退益甚。君泣,语其徒曰:“吾所为止于是,不能以有加矣。”遂以疾辞去,卧东都之城东,酒食伎乐之燕不与。当是时,天下以为贤,论士之宜在天子左右者,皆曰“孔君!孔君!”云。

以上强谏卢从史而还洛

会宰相李公镇扬州,首奏起君,君犹卧不应。从史读诏曰:“是固舍我而从人耶?”即诬奏君前在军有某事,上曰:“吾知之矣。”奏三上,乃除君卫尉丞,分司东都。诏始下,门下给事中吕元膺封还诏书,上使谓吕君曰:“吾岂不知戡也?行用之矣!”明年,元和五年正月,将浴临汝之汤泉。壬子,至其县食,遂卒,年五十七。公卿大夫士相吊于朝,处士相吊于家。君卒之九十六日,诏缚从史送阙下,数以违命,流于日南。遂诏赠君尚书司勋员外郎,盖用尝欲以命君者信其志。其年八月甲申,从葬河南河阴之广武原。

以上为卢从史所诬奏,得罪以死

君于为义若嗜欲,勇不顾前后;于利与禄,则畏避退处如怯夫然。始举进士第,自金吾卫录事为大理评事。佐昭义军,军帅死,从史自其军诸将代为帅,请君曰:“从史起此军行伍中,凡在幕府,唯公无分寸私。公苟留,唯公之所欲为!”君不得已留,一岁再奏,自监察御史至殿中侍御史,从史初听用其言,得不败,后不听信,恶益闻,君弃去,遂败。

以上叙历官至佐昭义军,著所以事卢从史之由

祖某,某官,赠某官。父某,某官,赠某官。君始娶宏农杨氏女,卒,又娶其舅宋州刺史京兆韦屺女,皆有妇道。凡生一男四女,皆幼。前夫人从葬舅姑兆次,卜人曰:“今兹岁未可以袝!”从卜人言,不袝。君母兄戣,尚书兵部员外郎。母弟戢,殿中侍御史,以文行称朝廷。

以上祖父妻子

将葬,以韦夫人之弟前进士楚材之状授愈曰:“请为铭。”铭曰:允义孔君,兹惟其藏。更千万年,无敢坏伤。

韩愈/集贤院校理石君墓志铭

君讳洪,字浚川。其先姓“乌石兰”,九代祖猛,始从拓跋氏入夏,居河南,遂去“乌”与“兰”,独姓石氏,而官号大司空。后七世至行褒,官至易州刺史,于君为曾祖。易州生婺州金华令,讳怀一,卒葬洛阳北山。金华生君之考讳平,为太子家令,葬金华墓东,而尚书水部郎刘复为之铭。

以上先世

君生七年丧其母,九年而丧其父。能力学行,去黄州录事参军,则不仕而退处东都洛上十余年。行益修,学益进,交游益附,声号闻四海。故相国郑公余庆留守东都。上言洪可付史笔。李建拜御史,崔周祯为补阙,皆举以让。宣歙池之使与浙东使,交牒署君从事。河阳节度乌大夫重允间以币先走庐下,故为河阳得,佐河阳军。吏治民宽,考功奏从事考,君独于天下为第一。元和六年,诏下河南,征拜京兆昭应尉,校理集贤御书。

以上出处仕宦

明年六月甲午疾卒,年四十二。娶彭城刘氏女,故相国晏之兄孙。生男二人,八岁曰壬,四岁曰申;女子二人。顾言曰:“葬死所!”七月甲申,葬万年白鹿原。

以上妻子卒葬

既病,谓其游韩愈曰:“子以吾铭。”铭曰:

生之艰,成之又艰;若有以为,而止于斯!

韩愈/李元宾墓铭

李观,字元宾。其先陇西人也,始来自江之东。年二十四举进士,三年登上第,又举博学宏辞,得太子校书。一年,年二十九,客死于京师。既敛之三日,友人博陵崔宏礼葬之于国东门之外七里,乡曰庆义,原曰嵩原。友人韩愈书石以志之,辞曰:

已虖元宾!寿也者,吾不知其所慕;夭也者,吾不知其所恶。生而不淑,孰谓其寿?死而不朽,孰谓之夭?已虖元宾!才高乎当世,而行出乎古人。已虖元宾!竟何为哉?竟何为哉!

韩愈/施先生墓铭

贞元十八年十月十一日,太学博士施先生士匄卒。其寮太原郭伉买石志其墓,昌黎韩愈为之辞,曰:先生明《毛郑诗》,通《春秋左氏传》,善讲说,朝之贤士大夫从而执经考疑者继于门。太学生习《毛郑诗》、《春秋左氏传》者,皆其弟子。贵游之子弟,时先生之说二经,来太学,帖帖坐诸生下,恐不卒得闻。先生死,二经生丧其师,仕于学者亡其朋。故自贤士大夫、老师宿儒、新进小先,闻先生之死,哭泣相吊,归衣服货财。

以上明二经及死时事

先生年六十九,在太学者十九年。由四门助教为太学助教,由助教为博士。太学秩满当去,诸生辄拜疏乞留。或留或迁,凡十九年不离太学。

以上在太学之久

祖曰旭,袁州宜春尉。父曰婼,豪州定远丞。妻曰太原王氏,先先生卒。子曰友直,明州县主簿;曰友谅,太庙斋郎。

以上祖父妻子

系曰:

先生之祖,氏自施父,其后施常,事孔子以彰。雠为博士,延为太尉,太尉之孙,始为吴人。曰然曰续,亦载其迹。先生之兴,公车是召,纂序前闻,于光有曜。古圣人言,其旨密微,笺注纷罗,颠倒是非;闻先生讲论,如客得归,卑让肫肫,出言孔扬。今其死矣,谁嗣为宗?县曰万年,原曰神禾,高四尺者,先生墓耶?

韩愈/唐河中府法曹张君墓碣铭

有女奴抱婴儿来,致其主夫人之语曰:“妾,张圆之妻刘氏也,妾夫常语妾云:‘吾常获私于夫子。’且曰:‘夫子,天下之名能文辞者。凡所言,必传世行后。’今妾不幸,夫逢盗死途中,将以日月葬。妾重哀其生志不就,恐死遂沉泯,敢以其稚子汴见先生,将赐之铭,是其死不为辱,而名永长存,所以盖覆其遗允子若孙。且死万一能有知,将不悼其不幸于土中矣!”又曰:“妾夫在岭南时,尝疾病,泣语曰:‘吾志非不如古人,吾才岂不如今人?而至于是、而死于是邪?尔若吾哀,必求夫子铭,是尔与吾不朽也!”

以上述张刘氏语

愈既哭吊辞,遂叙次其族世名字事始终而铭曰:

君字直之,祖欢,父孝新,皆为官汴宋间。君尝读书,为文辞有气,有吏才。尝感激,欲自奋拔树功名以见世。初举进士,再不第,因去事宣武军节度使,得官至监察御史。坐事贬岭南,再迁至河中府法曹参军,摄虞乡令。有能名,进摄河东令。又有名,遂署河东从事。绛州阙刺史,摄绛州事,能闻朝廷。

以上科第官阶

元和四年秋,有事适东方,既还,八月壬辰死于汴城西双丘,年四十有七。明年二月日,葬河南偃师。妻,彭城人,世有衣冠。祖好顺,泗州刺史。父泳,卒蕲州别驾。女四人;男一人,婴儿汴也。

以上卒葬、祖父妻子

是为铭。

韩愈/扶风郡夫人墓志铭

夫人姓卢氏,范阳人,亳州城父丞序之孙,吉州刺史彻之女。嫁扶风马氏,为司徒侍中庄武公之冢妇,少府监西平郡王赠工部尚书之夫人。初,司徒与其配陈国夫人元氏,惟宗庙之尊重,继序之不易,贤其子之才,求妇之可与齐者,内外亲咸曰:“卢某旧门,承守不失其初,其子女闻教训,有幽闲之德,为公子择妇,宜莫如卢氏!”媒者曰:“然。”卜者曰:“祥。”夫人适年若干,入门而媪御皆喜。既馈,而公姑交贺。克受成福,母有多子,为妇为母,莫不法式。天资仁恕,左右媵侍,常蒙假与颜色,人人莫不自在。杖婢使,数未尝过二三。虽有不怿,未尝见声气。元和五年,尚书薨,夫人哭泣成疾,后二年亦薨,年四十有六。九年正月癸酉,袝于其夫之封。长子殿中丞继祖,孝友以类,葬有日,言曰:“吾父友,惟韩丈人视诸孤,其往乞铭。”以其状来,愈读曰:“尝闻乃公言然,吾宜铭!”铭曰:

阴幽坤从,维德之恒。出为辨强,乃匪妇能。淑哉夫人,夙有多誉!来嫔大家,不介母父。有事宾祭,酒食祗饬;协于尊章,畏我侍侧。及嗣内事,亦莫有施,齐其躬心,小大顺之。夫先其归,其室有丘,合葬有铭,壶彝是攸。

韩愈/河南府法曹参军卢君夫人墓志铭

夫人姓苗氏,讳某,字某,上党人。曾大父袭夔,赠礼部尚书。大父殆庶,赠太子太师。父如兰,仕至太子司议郎汝州司马。夫人年若干,嫁河南法曹卢府君讳贻,有文章德行,其族世所谓甲乙者,先夫人卒。夫人生能配其贤,殁能守其法。男二人:於陵、浑;女三人,皆嫁为士妻。贞元十九年四月四日,卒于东都敦化里,年六十有九。其年七月某日,袝于法曹府君墓,在洛阳龙门山。其季女婿昌黎韩愈为之志,其辞曰:

赫赫苗宗,族茂位尊,或毗于王,或贰于藩。是生夫人,载穆令闻,爰初在家,孝友惠纯;乃及于行,克媲德门,肃其为礼,裕其为仁。法曹之终,诸子实幼,茕茕其哀,介介其守。循道不违,厥声弥劭,三女有从,二男知教。闾里叹息,母妇思效。岁时之嘉,嫁者来宁,累累外孙,有携有婴。扶床坐膝,嬉戏欢争;既寿而康,既备而成,不歉于约,不矜于盈。伊昔淑哲,或图或书;嗟咨夫人,孰与为俦?刻铭置墓,以赞硕休!

韩愈/女挐圹铭

女挈,韩愈退之第四女也,慧而早死。愈之为少秋官,言“佛,夷鬼,其法乱治。梁武事之,卒有侯景之败。可一扫刮绝去,不宜使烂漫!”天子谓其言不祥,斥之潮州汉南海揭扬之地。愈既行,有司以罪人家不可留京师,迫遣之。女挐年十二,病在席,既惊痛与其父诀,又舆致走道,撼顿,失食饮节,死于商南层峰驿,即瘗道南山下。五年,愈为京兆,始令子弟与其姆易棺衾,归女挐之骨于河南之河阳韩氏墓葬之。女挐死,当元和十四年二月二日。其发而归,在长庆三年十月之四日。其葬在十一月之十一日。铭曰:

汝宗葬于是,汝安归之,惟永宁!

韩愈/赠太傅董公行状

曾祖仁琬,皇任梁州博士。祖大礼,皇赠右散骑常侍。父伯良,皇赠尚书左仆射。

公讳晋,字混成,河中虞乡万岁里人。少以明经上第。先皇帝居原州,公在原州,宰相以公善为文,任翰林之选闻,召见,拜秘书省校书郎,入翰林为学士。三年出入左右,天子以为谨愿,赐绯鱼袋,累升为卫尉寺丞。出翰林,以疾辞,拜汾州司马。崔圆为扬州,诏以公为圆节度判官,摄殿中侍御史。以军事如京师朝,天子识之,拜殿中侍御史内供奉。由殿中为侍御史,入尚书省为主客员外郎,由主客为祠部郎中。

以上科第历官

先皇帝时,兵部侍郎李涵如回纥立可敦,诏公兼侍御史,赐紫金鱼袋,为涵判官。回纥之人来曰:“唐之复土疆,取回纥力焉。约我为市,马既入,而归我贿不足。我於使人乎取之?”涵惧,不敢对,视公,公与之言曰:“我之复土疆,尔信有力焉!吾非无马,而与尔为市,为赐不既多乎?尔之马岁至,吾数皮而归赀,边吏请致诘也。天子念尔有劳,故下诏禁侵犯。诸戎畏我大国之尔与也,莫敢校焉。尔之父子宁而畜马蕃者,非我,谁使之?”于是其众皆环公拜,既又相率南面序拜,皆两举手曰:“不敢复有意大国!”自回纥归,拜司勋郎中,未尝言回纥之事。

以上副使回纥

迁秘书少监,历太府、太常二寺亚卿,为左金吾卫将军。今上即位,以大行皇帝山陵出财赋,拜太府卿。由太府为左散骑常侍,兼御史中丞,知台事三司使。选擢才俊,有威风。始公为金吾,未尽一月,拜太府,九日又为中丞,朝夕入议事。于是宰相请以公为华州刺史,拜华州刺史、潼关防御镇国军使。朱泚之乱,加御史大夫。诏至于上所,又拜国子祭酒,兼御史大夫,宣慰恒州,于是朱滔自范阳以回纥之师助乱,人大恐,公既至恒州,恒州即日奉诏,出兵与滔战,大破走之,还至河中。

以上再叙历官,出兵破朱滔

李怀光反,上如梁州。怀光所率皆朔方兵,公知其谋与朱泚合也,患之,造怀光言曰:“公之功,天下无与敌;公之过,未有闻于人。某至上所,言公之情,上宽明,将无不赦宥焉,乃能为朱泚臣乎?彼为臣而背其君,苟得志,于公何有?且公既为太尉矣,彼虽宠公,何以加此?彼不能事君,能以臣事公乎?公能事彼,而有不能事君乎?彼知天下之怒,朝夕戮死者也,故求其同罪而与之比,公何所利焉?公之敌彼有余力,不如明告之绝,而起兵袭取之,清宫而迎天子。庶人服而请罪有司,虽有大过,犹将掩焉;如公,则谁敢议?”语已,怀光拜曰:“天赐公活怀光之命!”喜且泣,公亦泣。则又语其将卒如语怀光者,将卒呼曰:“天赐公活吾三军之命!”拜且泣,公亦泣。故怀光卒不与朱泚。当是时,怀光几不反。公气仁,语若不能出口,及当事,乃更疏亮捷给。其词忠,其容貌温然,故有言,于人无不信。

以上说李怀光

明年,上复京师,拜左金吾卫大将军,由大金吾为尚书左丞,又为太常卿,由太常拜门下侍郎平章事。在宰相位凡五年,所奏于上前者皆二帝三王之道,由秦、汉以降未尝言。退归,未尝言所言于上者于人。子弟有私问者,公曰:“宰相所职系天下,天下安危,宰相之能与否可见。欲知宰相之能与否,如此视之其可。凡所谋议于上前者,不足道也!”故其事卒不闻。以疾病辞于上前者不记,退以表辞者八,方许之,拜礼部尚书,制曰:“事上尽大臣之节。”又曰:“一心奉公。”于是天下知公之有言于上也。初,公为宰相时,五月朔会朝,天子在位,公卿百执事在廷,侍中赞百僚贺,中书侍郎平章事窦参摄中书令,当传诏,疾作不能事。凡将大朝会,当事者既受命,皆先日习仪。于时未有诏,公卿相顾,公逡巡进,北面言曰:“摄中书令臣某病,不能事。臣请代某事。”于是南面宣致诏辞,事已复位,进退甚详。

以上为宰相

为礼部四年,拜兵部尚书,入谢,上语问日晏,复有入谢者,上喜曰:“董某疾且损矣。”出语人曰:“董公且复相。”既二日,拜东都留守,判东都尚书省事,充东都畿汝州都防御使,兼御史大夫,仍为兵部尚书。由留守未尽五月,拜检校尚书左仆射同中书门下平章事、汴州刺史、宣武军节度副大使,知节度事,管内支度营田汴、宋、亳、颍等州观察处置等使。

以上以东都留守授节度汴州之任

汴州自大历来多兵事,刘玄佐益其师至十万。玄佐死,子士宁代之,畋游无度,其将李万荣乘其畋也逐之。万荣为节度一年,其将韩惟清、张彦林作乱,求杀万荣不克。三年,万荣病风,昏不知事,其子乃复欲为士宁之故,监军使俱文珍,与其将邓惟恭,执之归京师。而万荣死,诏未至,惟恭权军事。公既受命,遂行,刘宗经、韦宏景、韩愈实从,不以兵卫。及郑州,逆者不至,郑州人为公惧,或劝公止以待。有自汴州出者,言于公曰:“不可入!”公不对,遂行,宿圃田。明日,食中牟,逆者至,宿八角。明日,惟恭及诸将至,遂逆以入。及郛,三军缘道欢声,庶人壮者呼,老者泣,妇人啼,遂入以居。初,玄佐死,吴凑代之,及巩闻乱归。士宁、万荣皆自为而后命,军士将以为常,故惟恭亦有志。以公之速也,不及谋,遂出逆。既而私其人,观公之所为,以告曰:“公无为。”惟恭喜,知公之无害己也,委心焉。进见公者,退皆曰:“公,仁人也!”闻公言者,皆曰:“公,仁人也!,,环以相告,故大和。

以上速入汴州,不以兵卫

初,玄佐遇军士厚,士宁惧,复加厚焉。至万荣,如士宁志。及韩、张乱,又加厚以怀之。至于惟恭,每加厚焉。故士卒骄不能御,则置腹心之士,幕于公庭庑下,挟弓执剑以须:日出而入,前者去;日入而出,后者至。寒暑时至,则加劳赐酒肉。公至之明日,皆罢之。贞元十二年七月也。

以上罢庭庑弓剑之士

八月,上命汝州刺史陆长源为御史大夫行军司马,杨凝自左司郎中为检校吏部郎中观察判官,杜伦自前殿中侍御史为检校工部员外郎节度判官,孟叔度自殿中侍御史为检校工部员外郎支度营田判官。职事修,人俗化,嘉禾生,白鹊集,苍鸟来巢,嘉瓜同蒂联实。四方至者,归以告其帅,小大威怀。有所疑,辄使来问。有交恶者,公与平之。

以上治汴,僚佐效验

累请朝,不许。及有疾,又请之,且曰:“人心易动,军旅多虞,及臣之生,计不先定,至于他日,事或难期。”犹不许。十五年二月三日,薨于位,上三日罢朝,赠太傅,使吏部员外郎杨於陵来祭,吊其子,赠布帛米有加。公之将薨也,命其子三日敛,既敛而行。于行之四日,汴州乱,故君子以公为知人。公之薨也,汴州人歌之曰:“浊流洋洋,有辟其郛,阗道欢呼,公来之初;今公之归,公在丧车。”又歌曰:“公既来止,东人以完;今公殁矣,人谁与安?”

以上薨汴

始,公为华州,亦有惠爱,人思之。公居处恭,无妾媵,不饮酒,不谄笑,好恶无所偏,与友人交泊如也。未尝言兵,有问者曰:“吾志于教化。”享年七十六,阶累升为金紫光禄大夫,勋累升为上柱国,爵累升为陇西郡开国公。娶南阳张氏夫人,后娶京兆韦氏夫人,皆先公终。四子:全道、溪、全素、澥。全道、全素,皆上所赐名。全道为秘书省著作郎,溪为秘书省秘书郎,全素为大理评事,澥为太常寺太祝,皆善士,有学行。

以上遗德及妻子

谨具历官行事状,伏请牒考功,并牒太常议所谥,牒史馆请垂编录。谨状。

韩愈/监察御史卫府君墓志铭

君讳某,字某。中书舍人御史中丞讳某之子,赠太子洗马讳某之孙。家世习儒学辞章,昆弟三人,俱传父祖业,从进士举。君独不与俗为事,乐弛置自便。父中丞薨,既三年,与其弟中行别曰:“若既克自敬勤,及先人存趾美进士,续闻成宗,唯服任遂功为孝子,在不怠。我恨已不及,假令今得,不足自贳。我闻南方多水银丹砂,杂他奇药,熄为黄金,可饵以不死。今于若丐我,我即去。”遂逾岭阨南出。药贵不可得,以干容帅,帅且曰:“若能从事于我,可一日具!”许之。得药,试如方,不效,曰:“方良是,我治之未至耳。”留三年,药终不能为黄金。而佐帅政成,以功再迁监察御史,帅迁于桂,从之。帅坐事免,君摄其治,历三时,夷人称便。新帅将奏功,君舍去。南海马大夫使谓君曰:“幸尚可成,两济其利。君虽益厌,然不能无万一冀!”至南海,未几竟死,年五十三。子日某。元和十年十二月某日,归葬河南某县某乡某村袝先茔。于时中行为尚书兵部郎,号名人,而与余善,请铭。铭曰:

嗟惟君,笃所信,要无有,敝精神;以弃余,贾于人,脱外累,自贵珍。讯来世,述墓文。

韩愈/尚书左丞孔公墓志铭

孔子之后三十八世,有孙曰戣,字君严,事唐为尚书左丞,年七十三。三上书去官,天子以为礼部尚书,禄之终身,而不敢烦以政。吏部侍郎韩愈常贤其能,谓曰:“公尚壮,上三留,奚去之果?”曰:“吾敢要君?吾年至,一宜去;吾为左丞,不能进退郎官,唯相之为,二宜去。”愈又曰:“古之老于乡者,将自佚,非自苦。闾井田宅具在,亲戚之不仕与倦而归者,不在东阡在北陌,可杖屦来往也。今异于是,公谁与居?且公虽贵而无留资,何恃而归?”曰:“吾负二宜去,尚奚顾子言?”愈面叹曰:“公于是乎贤远于人!”明日,奏疏曰:“臣与孔戣同在南省,数与相见。戣为人守节清苦,论议正平。年才七十,筋力耳目未觉衰老,忧国忘家,用意至到。如戣辈在朝不过三数人,陛下不宜苟顺其求,不留自助也。”不报。

以上叙其致仕

明年,长庆四年正月己未,公年七十四,告薨于家,赠兵部尚书。公始以进士佐三府,官至殿中侍御史。元和元年,以大理正征,累迁江州刺史、谏议大夫。事有害于正者,无所不言。加皇太子侍读,改给事中。言京兆尹阿纵罪人,诏夺京兆尹三月之俸。权知尚书右丞。明年,拜右丞,改华州刺史。明州岁贡海虫、淡菜、蛤蚶可食之属,自海抵京师,道路水陆递夫积功岁为四十三万六千人,奏疏罢之。下邦令笞外按小儿,系御史狱,公上疏理之,诏释下邦令,而以华州剌史为大理卿。

以上叙官阶而及华州刺史政迹

十二年,自国子祭酒拜御史大夫、岭南节度等使。约以取足,境内诸州负钱至二百万,悉放不收。蕃舶之至泊步,有下碇之税,始至,有阅货之燕,犀珠磊落,贿及仆隶,公皆罢之。绝海之商有死于吾地者,官藏其货,满三月,无妻子之请者,尽没有之。公曰:“海道以年计往复,何月之拘?苟有验者,悉推与之,无算远近。”厚守宰俸而严其法。岭南以口为货,其荒阻处,父子相缚为奴,公一禁之。有随公吏得无名儿,蓄不言官,有讼者,公召杀之。山谷诸黄,世自聚为豪,观吏厚薄缓急,或叛或从。容、桂二管利其虏掠,请合兵讨之,冀一有功,有所指取。当是时,天子以武定、淮西、河南北用事者,以破诸黄为类,向意助之。公屡言“远人急之则惜性命,相屯聚为寇,缓之则自相怨恨而散。此禽兽耳,但可自计利害,不足与论是非”。天子入先言,遂敛兵江西、岳鄂、湖南、岭南,会容、桂之吏以讨之,被雾露毒,相枕藉死,百无一还。安南乘势杀都护李象古,桂将裴行立、容将杨曼皆无功,数月自死,岭南嚣然。祠部岁下广州祭南海庙,庙入海口,为州者皆惮之,不自奉事,常称疾,命从事自代。唯公岁常自行,官吏刻石为诗美之。

以上岭南节度任内善政六事

十五年,迁尚书吏部侍郎。公之北归,不载南物,奴婢之籍。不增一人。长庆元年,改右散骑常侍。二年,而为尚书左丞。曾祖讳务本,沧州东光令。祖讳如珪,海州司户参军,赠尚书工部郎中。皇考讳岑父,秘书省著作佐郎,赠尚书左仆射。公夫人京兆韦氏,父种,大理评事。有四子:长曰温质,四门博士;遵孺、遵宪、温裕,皆明经。女子:长嫁中书舍人平阳路隋,其季者幼。公之昆弟五人,载、戡、戢、戵,公于次为第二。公之薨,戢自湖南入为少府监。其年八月甲申,戢与公子葬公于河南河阴广武原先公仆射墓左。

以上先世及妻子兄弟

铭曰:孔世卅八,吾见其孙,白而长身,寡笑与言。其尚类也,莫与之伦,德则多有,请考于文。

韩愈/故贝州司法参军李君墓志铭

贞元十七年九月丁卯,陇西李翱合葬其皇祖考贝州司法参军楚金、皇祖妣清河崔氏夫人于汴州开封县某里,昌黎韩愈纪其世,著其德行,以识其葬。

其世曰:由梁武昭王六世至司空,司空之后二世,为刺史清渊侯,由侯至于贝州,凡五世。其德行曰:事其兄如事其父,其行不敢有出焉;其夫人事其姒如事其姑,其于家不敢有专焉。其在贝州,其刺史不悦于民,将去官,民相率欢哗,手瓦石,胥其出击之,刺史匿不敢出,州县吏由别驾已下不敢禁,司法君奋曰:“是何敢尔!”属小吏百余人持兵仗以出,立木而署之曰:“刺史出,民有敢观者,杀之木下!”民闻皆惊,相告散去。后刺史至,加擢任,贝州由是大理。其葬曰:翱既迁贝州,君之丧于贝州,殡于开封,遂迁夫人之丧于楚州。八月辛亥,至于开封,圹于丁巳,坟于九月辛酉,窆于丁卯。

人谓李氏世家也,侯之后,五世仕不遂,蕴必发,其起而大乎?四十年而其兄之子衡始至户部侍郎,君之子四人,官又卑。翱,其孙也,有道而甚文,固于是乎在!

韩愈/毛颖传

毛颖者,中山人也,其先明视,佐禹治东方土,养万物有功,因封于卯地,死为十二神。尝曰:“吾子孙神明之后,不可与物同,当吐而生。”已而果然。明视八世孙,世传当殷时居中山,得神仙之术,能匿光使物,窃姮娥骑蟾蜍入月,其后代遂隐不仕云。居东郭者曰,狡而善走。与韩卢争能,卢不及,卢怒,与宋鹊谋而杀之,醢其家。秦始皇时,蒙将军恬南伐楚,次中山,将大猎以惧楚,召左右庶长与军尉,以连山筮之,得天与人文之兆,筮者贺曰:“今日之获,不角不牙,衣褐之徒,缺口而长须,八窍而趺居,独取其髦,简牍是资,天下同其书,秦其遂兼诸侯乎!”遂猎,围毛氏之族,拔其豪,载颖而归,献俘于章台宫,聚其族而加束缚焉。秦皇帝使恬赐之汤沐而封诸管城,号曰管城子,日见亲宠任事。

颖为人强记而便敏,自结绳之代以及秦事,无不纂录;阴阳、卜筮、占相、医方、族氏、山经、地志、字书、图画,九流百家,天人之书,及至浮图、老子、外国之说,皆所详悉。又通于当代之务,官府簿书,市井货钱注记,惟上所使。自秦皇帝及太子扶苏、胡亥、丞相斯、中军府令高,下及国人,无不爱重。又善随人意,正道邪曲巧拙,一随其人,虽见废弃,终默不泄。惟不喜武士,然见请亦时往。累拜中书令,与上益狎,上尝呼为中书君。上亲决事,以衡石自程,虽宫人不得立左右,独颖与执烛者常侍,上休方罢。颖与绛人陈玄、宏农陶泓及会稽褚先生友善,相推致,其出处必偕。上召颖,三人者不待诏辄俱往,上未尝怪焉。

后因进见,上将有任使,拂拭之,因免冠谢,上见其发秃,又所摹画不能称上意,上嘻笑曰:“中书君老而秃,不任吾用。吾尝谓君中书,君今不中书耶?”对曰:“臣所谓尽心者也。”因不复召,归封邑,终于管城。其子孙甚多,散处中国夷狄,皆冒管城,惟居中山者能继父祖业。

太史公曰:毛氏有两族:其一姬姓,文王之子封于毛,所谓鲁、卫毛聃者也,战国时有毛公、毛遂。独中山之族,不知其本所出,子孙最为蕃昌。《春秋》之成,见绝于孔子而非其罪。及蒙将军拔中山之豪,始皇封诸管城,世遂有名,而姬姓之毛无闻。颖始以俘见,卒见任使。秦之灭诸侯,颖与有功。赏不酬劳,以老见疏,秦真少恩哉!

柳宗元/襄阳丞赵君墓志铭

贞元十八年月日,天水赵公矜,年四十二,客死于柳州,官为敛葬于城北之野。

元和十三年,孤来章始壮,自襄州徒行,求其葬不得;征书而名,其人皆死,无能知者。来章日哭于野,凡十九日。惟人事之穷,则庶于卜筮,五月甲辰,卜秦兆之曰:“金食其墨,而火以贵。其墓直丑,在道之右,南有贵神,冢土是守。乙巳于野,宜遇西人,深目而髯,其得实因。七日发之,乃觏其神。”明日,求诸野,有叟荷杖而东者,问之曰:“是故赵丞儿耶?吾为曹信,是迩吾墓。噫!今则夷矣。直社之北,二百举武,吾为子焉。”辛亥启土,有木焉,发之,绯衣衾,凡自家之物皆在。州之人皆为出涕。诚来章之孝,神付是叟,以与龟偶,不然,其协焉如此哉?

六月某日就道,月日葬于汝州龙城县期城之原,夫人河南源氏先没而袝之。矜之父曰渐,南郑尉。祖曰倩之,郓州司马。曾祖曰安,金紫光禄大夫、国子祭酒。始,矜由明经为舞阳主簿,蔡帅反,犯难来归,擢授襄城主簿,赐绯鱼袋,后为襄阳丞。其墓自曾祖以下皆族以位。时宗元刺柳,用相其事,哀而旌之以铭。

铭曰:

也挈之,信也之,有朱其绂,神具列之。恳恳来章,神实恫汝,锡之老叟,告以兆语。灵其鼓舞,从而父祖,孝斯有终,福宜是与!百越蓁蓁,羁鬼相望;有子而孝,独归故乡。涕盈其铭,旌尔勿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