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在你榻上的女人的头没了?”
“是的。哦,不,不是死在榻上……”
如果不是耐心地发问,这个囚徒实际根本无法独立将案情完整地叙述出来。宋慈很费了些周折,总算大致问明了这个囚徒被抓进来是因为发生过这样的事:
他有个嫂子,嫂子有个弟弟在乡下要娶亲了,他的哥哥因事外出不能前去,由他陪嫂子到乡下去庆贺。回来那日,路逢大雨,他与嫂子避入一座古庙。庙很小,听说从前还在此吊死过几个人,有男也有女。大抵因这庙不洁不灵,庙宇年久失修,荒草掩住石阶。他与嫂子跑进破庙后,他因酒力发作,在殿中躺倒便睡了。醒来之后,惊见嫂子已被人杀,而且不见了头。惊骇之极,他慌忙赶回村里唤人,后被扭送官府。公堂上,断他为因奸不从而杀嫂。他吃不住大刑,屈打成招,又佯称刀与头都抛到江中,遂被判了大辟之罪。
可是第三日,他哥从外赶回家中收殓妻尸,与妻更衣时,发现这个身穿其妻衣裙,形体也与其妻相似的女人,并非其妻。这不难辨认,因为其妻双侧乳头边上,还各长了一个略小些儿的乳头。于是,他立刻将这具女尸抬到衙门,再三叩求放还其弟,并查寻失踪之妻。
这人妻子双乳上的体征是自幼就有的,其岳母自然也晓得。当下,主审官传来问过,又复检定了,但并不肯放人。因不管怎么说,有一个女人死在这个在押的囚徒身边,能否排除杀人之嫌,也得等到找着了那个失踪的女人,弄明真相,才能定案。
这事传扬开去,又有人来认尸。邻乡有个大户人家的女儿忽然不见了,已经多日,这大户人家找来了,细细一认,果然是他家女儿,因那女儿的背上有一块铜钱般大小青色胎记,也是自幼就有的。这大户人家的女儿怎会突然死在这村外的破庙呢!这又是一个谜,只有找到那个失踪的女人才能知道。知县于是差巡捕四处寻找,这囚徒的哥哥更是辗转四乡,找了许久,可是三年过去,没有下落,这案子也就一直悬着。
宋慈耐心问明了一应缘由,觉得这案子与《疑狱集》中所载一例“无头女尸案”颇有相近之处。不过,他不敢先入为主,又记下囚徒姓蒋名庆,是惠州博罗乡下的农民等。问完这一切,那其他囚徒早等不得,又争着要说,宋慈便选了个一言不发、看去相当文弱的人,问:“你不作声,可是没有冤屈?”
“不,大人,小生冤深如海!”
被问人迅速回答,口齿清晰,果然是个书生。他挪动身体,似乎想跪下磕头,但被人挤着,挪不出位儿,便在栅栏前的缝隙间将头点了点。宋慈又令他讲了冤在何处,他便又词清语快地讲出,才讲几句就全讲完了。
他刚刚二十岁,家在乡下,两年前进城参加取解试,宿在本城光塔街一家客栈,那家客栈隔壁是个专纳番夷人食宿的番坊。那夜,一个番夷女子被人奸杀在榻,人家顺着血迹找到他的宿处,又在他的枕下寻得一把血刀,在他书箱找到几件番货,他就被拿来了,事情就这样。
宋慈听完书生的短诉,对男牢及囚徒的基本状况可谓初见一斑,他暂不想再问什么了,便对宾佐等人发话道:“走吧!”
只这一声走,囚徒们又呼喊起来,狱卒忙又喝止。但这时宋慈只顾走去,直出了那个偌大的木栅门,还听得见牢内的嘈杂喊声:
“大人,那个人死在小人家门口,跟小人没关系……”
“大人,小人只是跟老婆吵架,没杀她……”
“大人……”
“大人……”
出了男牢,宋慈决定再去看看女牢。
女牢与男牢又隔一阔坪,原是关押死囚之地,如今因狱满而改为专押女囚。宋慈由狱婆子领着,向女牢走去,方进大门,宋慈忽停住步,他听到一个小孩的哭泣之声。
“可是小儿哭声?”宋慈问。
“回大人,是的。”狱婆子忙答。
“牢狱禁地,哪来小儿哭声?”
“回大人,那是一个女囚的小男孩发了牢疮,不时啼哭。”
“女囚的小孩怎能带进牢内?”
“不是带进来的,是那女人在牢里产下的。”
“多大了?”
“已有三岁。”
宋慈眉心一颤:“为何不把他领出去?”
“他狱外已没有亲人。”
“你去,”宋慈说,“把那妇人领到讯房里来。”
狱婆子应声沿回廊向女牢走去。比起男牢,女牢毕竟不像男牢那般拥挤,女囚们都能躺着,见狱婆子执着纱笼进来,大都爬了起来。
“你们听着,都穿好衣服,说不定大人要进来察狱。”狱婆子叫道。女囚们窸窸窣窣地动作起来,灯光照见她们多有裸胸就席而卧的。狱婆子走到一处栅门前,一边开锁,一边对那牢中的一个少妇叫道:“阿香,你来。”
这间牢里只关着一老一少两个妇人并一个小孩,那少妇抚着已止了哭泣的小孩,没有立刻起来。
“你来呀,老爷要问你的案子。”狱婆子又叫。
少妇于是把小孩交给同牢的老妇,起身来了。
讯房是个颇为宽敞的石屋。一盏三头吊灯,上结蛛网,油也干了,狱卒添上了油。房内刑具杂陈,阴森可怖,一张案桌,几只杌子,都蒙上了厚厚的尘灰。随来的宾佐不知从何处搬来一把狱卒平日办事的交椅,那交椅竟也落满了灰尘,宾佐用自己的衣袖擦拭一番后,送到宋慈身后,宋慈就坐下了。不多时,房外已响起狱婆子领那妇人前来的脚步声。
也许是讯房的冰冷阴森,也许是不明白为何突然夜里单独提审她,妇人一进门便打了个寒战。宋慈审视着女囚,陡然间,他觉得这女囚有些像女儿宋芪……难道是思念女儿竟达这个地步?他又仔细看了看女囚,感觉是有几分像:女囚大约年方二十三四,虽形容憔悴,却五官端庄,面容娴静,云鬓散而不乱,衣裳虽十分破旧,却也补缀得清楚……
“提刑大人在此,还不跪下!”狱婆子叫道,声音却不凶。
女囚不敢正视,连忙跪下。
“嘶——”的一声,女囚跪下时,膝盖压住衣摆,扯了一下,那陈旧的衣裳于肩头处裂开一个新破的口子,露出雪白的肌肤。女囚立刻显得局促不安,连忙以手遮住破处……
“你且站起来回话。”宋慈说。
女囚眉睫动了一下,仍未抬起眼来,也没起身,似乎没听见。
“大人让你站起来回话。”童宫补了一句,他也感觉到了女囚的相貌与宋芪颇为相像。
女囚这才抬起眼睛,望了一下面前的大人,又垂下眼去,随后怯生生地站起。宋慈开始讯问,声音平和:“你姓什么,可有名字,何处人氏?”
女囚停了一下,答道:“民女姓宋,只有乳名阿香,东莞人氏。”
“因犯何案入狱?”
女囚不响了,忽然呜呜地哭起来。
“大人问你,你哭什么?”狱婆子道。
宋慈对狱婆子摆了摆手,开始认真地听哭。在宋慈听来,这哭声也是囚犯的一种重要供诉。他善辨各种哭声:是蒙冤伤心而哭,是犯案悔恨而哭,抑或是企图蒙蔽主审官的作假之哭……可是女囚才哭两声,却又以手自捂了嘴,强抑哭声,并且努力使自己平静下来。
“这是新来的提刑大人,你若有冤,只管说来。”童宫说。
女囚慢慢抬起了头,但依然胆怯。当触到大人的目光,她忽然觉得这是在别的刑官那儿未曾见过的目光,是威严?是慈和?她猜不定。然而求生的希望毕竟在这女囚心中萌动。女囚抬起目光,想认真看一下眼前的大人,然而泪水又如泉似的涌出来,反而什么也看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