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弦月升起来了,踏着惨淡月光,他把尸首扛回了东畲村,但是没有进村,又径奔通济岩去。他来到乌石岗,割了许多蒿草,捡了许多柴火。他的妻子是在这里被巫师焚尸灭了迹,他也要在这里将巫师的尸体焚了,祭祀他的亡妻。
天渐渐地亮了,当他终于燃起柴草的时候,火势尚未大旺,忽然听到有人朝这儿跑来的脚步声,他本能地躲了起来。后见有人扑火,他踌躇一阵,想到家里还有小儿子,就潜回村子。再后来听到皂隶鸣锣,要村民交出各自的镰刀,晓得本县大人厉害,又想到儿子尚欠安置,他不愿就在今日被抓住,于是潜入铁匠铺趁其不备换了镰刀,没想到铁匠把还没有卖出去的镰刀也全部搬了出来……
这天下午,案子审完,日头已经西沉,一片紫红与银灰色相间的天空渐渐黯淡下来。雷三泉起初只想招出自己杀人一节,不想说到小偷与寡妇,但在宋慈的严密审问之下,还是招出了一切。
有那么一阵子,宋慈也沉默着。尽管现在凶犯、凶器俱获,他还是想到了自己有些推断是错的。譬如凶犯对巫师虽有切齿之恨,但以镰杀人却是因为当时身上没有别的凶器;肢解尸体,是凶犯为着祭妻,才把尸体肢解了远道移来。可见世间案事纷繁曲折,即使是思谋之中以为相当准确的事,也常常出现意外。这使宋慈一再体会到,推断虽为侦案的重要手段,定案却必须握有确凿的证据。他接着问道:
“雷三泉,除了你的小儿之外,你可还有亲人?”
雷三泉眼里布满血丝,摇了摇头。
“你原打算如何安置小儿?”
雷三泉咽下一口唾沫,似乎欲言又止。
“你只管说来。”
雷三泉跪直了身子,到底说出:“不知邻居兰嫂可肯收养?”
“这事,本县与你去办。”
听此一言,雷三泉目中一亮,连连叩头:“谢大人,小人死而无憾!”
此时,童宫等人已奉命把碎尸取下山来,那焚尸现场可不必再看护了。接着,宋慈带上案犯直抵邻村去看了杀人现场,又审得秦寡妇的供状与雷三泉完全相合。这样,宋慈于近年来一直耿耿于怀的“蒿草人形案”,也由于今日这一“镰杀案”的破获而一并破获。
在回县城的路上,宋慈又想,人间的案子,即使是大奇之案,常常都会这样:当尚未侦破之时,你会觉得它万种疑奇不可思议,一旦大白于天下,你又会觉得它原来也不过如此简单。
现在,宋夫人、宋芪和秋娟,听宋慈讲完这个案子,也都不再只是对这宗案子感到惊奇,那些弯弯曲曲的细节,都退到后面去了,渐渐清晰出现在他们头脑中的却是对主犯雷三泉产生了某种说不清的同情和惋惜。
“父亲,”宋芪忍不住道,“这雷三泉,要是昨天来告状,多好!”
宋慈望了女儿一眼,没有作声。
“小姐恐怕不知,”童宫道,“大仇在身者,常常只想亲手杀死仇人,才能解恨。”
宋慈瞪了童宫一眼。他虽然理解童宫道出此话的心境,但他早已告诫过童宫,在这个天空下,如果有一天突然遇见了田槐兄弟,或者得知田槐兄弟下落,都不许你童宫擅自胡来。
“父亲,雷三泉是无罪的,就像宫哥当年……”
“芪儿!”宋慈打断了女儿的话。
“我还记得,父亲从前说过,本朝历代皇帝都有赦宥复仇杀人者的成例,雷三泉以杀仇祭献亡妻,也属于情有可矜,理有可悯,父亲就宽宥了他罢!”
“从前那些被赦宥的复仇者,都是自来归罪的。”
“雷三泉不也是还没审到他,他就先自招认了吗?父亲,你帮帮他吧,他还有个孩子呢!”
“人命重案,非同儿戏,这案子初审完毕是要上报的,知府大人看了也还要报去省院评审定谳。不是不想帮他,这不是父亲权力所能做到的。”
女儿的目光这时似乎不是只有同情,还生出了困惑,她说:“父亲身为一县之主,只要有心,何尝不能拯救一个落难乡民于水火呢?”
“来,你拿起笔,父亲报与你写,就把雷三泉写作‘自来归罪’。要是能得到宽宥,可免一死。被发配几年后,他可以回来与孩儿团聚。”
宋芪到汀州后,因写得一手奇秀的好字,她也曾帮助父亲抄写公文,经她书写出来的文字,父亲每每视为珍奇,欣赏不尽。每当父亲叫她做此类事时,她也无不欣喜。可是这晚她听到了父亲的话,全没有欣喜之意,反而说:“我不想写。”
“为什么?”宋慈问。
“我……想睡了。”
芪儿说着,向父亲投去一瞥,真的转身走了。十九岁,真是个父母也难以完全理解她的年龄。自幼在父母的教育下长大,她对经史、对官场积弊,也算是知道不少的。在建阳时,她就很钦佩刘克庄那敢作敢为,不怕丢官去职的气魄。现在她是以为,父亲为官也未免太正统了。
当夜回到卧室,宋夫人也问丈夫,还有什么法儿救那雷三泉吗?宋慈一声轻叹,良久,说:“还能有什么别的办法呢?”
这一夜,宋慈夫妇也没有睡好。直到下弦月的清辉将与晨光弥成一片时,宋夫人迷迷糊糊地才有了睡意,就在这时她被宋慈摇醒了。
“玉兰,今晨,我就把雷三泉开释回去!”
“你说什么?”玉兰疑自己是在梦中。
“今晨,我就把雷三泉开释回去!”
玉兰清醒过来,侧着身,凭着窗棂上透进的微光,望着丈夫那沉着的眼睛,觉得丈夫说的必是经过深思的,但也未免令人感到意外。难道是芪儿的话起了作用?不可能。宋慈不是可以因女儿的几句话而轻易改变自己主张的人。
“你是怎样想的?”玉兰问。
“当今世道也确是法纪荡然,百姓有冤申诉无门或申诉无用,不是一郡一县如此,所以这种自己动手杀仇的事才时有发生。”
“你是说,这不能全怨复仇者不信任官府。”
“算是吧。我也想,国法原是为着保护百姓安居乐业的。雷三泉原本就是安分守己者,理当受到法典保护。可他现在因杀仇祭妻而犯案,即使把申解公文写作‘自来归罪’,也难保不遭杀头之罪。那么,我费了许多心力,却是把一个原本安分守己,且被真正的杀人犯夺去家庭幸福的人送上刑场。那我不如就此放他回去同孩儿团聚。”
“可是,”夫人又不能不关切地问,“这案子,你将如何交代呢?”
“我真傻,”宋慈道,“我本该想到,按刑典,通奸者当场被杀,杀人者可不负刑事责任。那巫师正是与孙寡妇通奸时被杀的,我只需避开‘杀仇’,把此案定作‘杀奸’,开脱雷三泉就名正言顺了。”
“哦。”宋夫人大悟,“今日,芪儿真不知有多高兴哩!”
宋慈在榻上躺平了说:“兴许芪儿是对的,这也是洗冤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