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日的天,阴晴不定,说变就变。刚才还热得没有一丝风儿,眼下高天中的云儿却又飘动很快地从远方流来。蔚蓝的天空暗了,霎时间已是狂风大作,变幻莫测的流云更似千万匹怒起的野马奔涌而来,穿峰裂谷,伏草弯树。雷声隆隆地滚动,眼看就要下暴雨了。
霍老又问:“大人,山顶有座通济寺,寺后的一处岩壁下长有一种茜草,不知大人可曾见过?”
“茜草?”宋慈摇了摇头,这种名儿的草,莫说看过,他连听都没听过,忙说,“不曾见过。”
“江南一带,有歹人用它浸醋,出卖与人,用它涂抹在伤损之处,伤痕便会隐而不见。但用甘草汁解之,可使伤痕再现。大人还想去认一认吗?”
“去!”
对世间一切千奇百怪的事,宋慈都有兴趣;对与断案有关的一切奇事,宋慈更是不遗余力地广征博取。焉能不去!
峭壁插云,高耸入天。雷声仍轰轰地响,撞得山崖四壁都在颤动。沿着长长的石径,他们继续向上攀去,仰视苍天,仅呈灰白一练,四人未到山顶,暴雨已倾盆而下,霍老领宋慈奔入悬岩下的一个洞窟。
洞窟中凉风飕飕,岩露从头顶的石缝中滴滴答答落下,发出清脆的溅声。霍老领头径向深处走去,穿越岩露滴落的地段,里面倒是挺干燥,各人就选了块平坦的岩石坐了下来。
“喝一口吧!”才坐定,霍老取下酒葫芦,拔了盖,递给宋慈,“这是老朽自酿的,颇有祛风化湿、通经舒骨、活血壮身之妙。”
宋慈也不推辞,接过葫芦咕嘟咕嘟喝起来。几口酒下肚,宋慈顿觉那酒果真不同一般,香气高雅,柔和甜润,酒力通臂透体,直抵丹田。
宋慈喝罢,霍老接过葫芦又递给童宫,童宫也仰脖咕嘟咕嘟几口下肚。接着,霍老便独自一人坐在一块岩石上只顾自饮了。
洞外雨仍在下着,宋慈坐在霍老斜对面的一块岩石上,很注意了老人一阵,忽然问:“霍老,恕我冒昧一问,你老……敢是想起从前在官衙里做事的遭遇了?”
霍老蓦然举头,拿眼望着宋慈。宋慈继续看到,老人的目光里似深藏着许多内容。他继续问道:“你老是仵作之后,且有如此高深的检验真知,一定也当过仵作,只是……为什么又不干了?”
“……”
“敢是吃了什么冤屈?”
霍老嘴唇翕动,讷讷欲言,忽又咕嘟嘟几口酒下肚,额上那块奇怪的疤痕也胀红起来。
宋慈的目光仍期待着老人。终于,霍老开言了。
“老朽……当过仵作。”老人的话匣子一旦打开,便似有涌流不绝之势,他又说,“大人你办案重证据,轻言供,想必平日听人言语也喜欢辨识虚实真伪。但我今日这番语言,只恐无法为你提供依据,不过……你会信的。”
“你老说吧!”宋慈殷切地望着老人。
霍老拔开葫芦塞,先饮了几口酒,接着就开始了叙说。他一边讲,一边饮酒,首先道出的是他传奇般的家世……
还是五代闽国王审知时,汀州城内住着一对母子。儿子擅长捕蛇,以此为生,二十岁上娶了乡姑谢氏为妻。一家三口生活虽不宽裕,却也相处得亲密和睦。
岂料天有不测风云,新婚不到半年,丈夫在一次捕蛇中被一条眼镜王蛇所伤,很快就死了。年仅十九岁的谢氏成了寡妇。
谢氏腹中已经有孕,负着亡夫的哀痛,日常的劳苦,以及婆婆时不时说她“克夫”的恶语恶声,谢氏顽强地生活着。孩子毕竟一天天在母腹中躁动,谁知,忽然一天,孩子早产了……大难之后,谢氏又顽强地活了下来。然而孩子没有了。从此,婆婆更视媳妇为“克星”。
度日如年般熬过了五个寒暑。婆婆一天天衰老下去,终于有一天泪眼瞎了。在这五年中,谢氏忍受着巨大悲痛,做女红度凄凉岁月,侍奉婆婆唯孝唯谨,又过了两年,婆婆患病卧榻不起了。在这两年中,谢氏对双目失明的婆婆越发照顾得入细入微。
婆婆的病一拖又是两年,谢氏索性与婆婆卧同一榻,日夜侍奉。她一片黄金般灿然的心终于照亮了婆婆不见光明的心。忽一日,婆婆抚摸着守寡九载,时年不过二十八岁的媳妇,浊泪横流,颤声劝媳妇道:“……你还年轻,早日改嫁吧!”
婆媳抱头痛哭了一场,谢氏抹去眼泪,仍执意对婆婆说:“我不。”
也就在这天,婆婆趁媳妇外出时,摸索着用一根绳子把自己就挂在榻前,死了。死的时候,双膝还是屈着跪在地面……婆婆一死,族亲将谢氏扭到官府,告她勒杀了婆婆。
知县审讯谢氏,问她:“哪有人脚不离地而能自缢身死的呢?……说呀!”
“民女……不知。”谢氏摇着头,已经吓坏了。
“大胆逆妇,竟敢不招。来人,大刑伺候!”
可怜一个弱女子哪吃得住那大刑,屈招服罪了。案子结解到知府。谢氏的胞弟因百般不解,更感姐姐昔日对他的恩惠,漏夜赶去状呈知府鸣冤。知府大人调审人犯,谢氏只求一死,并不翻供。此时,独有一个知府衙门的老仵作向知府大人进言道:
“双膝弯曲地面,自缢而死者,从前就有过。仅仅以此断为勒杀,不足为据,恐有冤屈。不妨差官把那老妇的尸体复检一番,可知分晓。”
知府大人采纳了这个仵作的建议,派出官员带着这个仵作前往复检。复检的结果,这个仵作以足够的尸检征象为据,确证老妇确自缢而死。谢氏的冤屈得以昭雪。
获释后的谢氏,很想报答那个不知名的老仵作,可她再也没有见过他,也不知如何能报答他。两年之后,谢氏三十一岁,仍然年轻貌美,嫁给了一个比她长十岁尚未娶妻的山里人。这山里人姓霍,以采药为生。此后谢氏生下了三个儿子,儿子长大后,谢氏仍然不忘当年那个救她一命的仵作,便设法让她的小儿子去当了仵作。因三个儿子中,小儿子最为机敏。
谢氏一直活到七十岁上,此时她的男人已先她而去。谢氏临终之时,就把自己那当了仵作的小儿子唤到榻前,把自己一生的坎坷告诉了儿子,最后,含泪恳求儿子道:“儿啊,仵作之事,是可以为天下蒙冤受屈的百姓平冤的大恩大德之事。你答应我,日后也一定在你的孩儿中选择一人去当仵作,子子孙孙……传下去……”
母亲说罢,便眼睁睁望着儿子,等待他的回答。儿子含泪应诺了母亲,劳苦了一生的谢氏这才欣慰而去。从此,霍氏家族充任仵作,就由谢氏的小儿子开始,代代相传。
岁月更替,江山易主。后来闽国灭于后唐,后唐又灭于宋,朝代变更了,霍氏家族每一代皆传一男儿充任仵作。北宋大臣向敏中当年在西京破获朝野闻名的“枯井尸案”时,就是霍靖的先人名为霍刚的充任此案仵作。这宗案子,北宋史学家,世称“涑水先生”的司马光在《涑水记闻》中曾有记载,宋慈也读过,只是其中没有霍刚的名字出现。不过,这也并不奇怪。一个小小的仵作在这一宗案中的作用,除却主审官知晓之外,实在也难为他人所重。
到了霍靖的祖父这一代。当年,他的祖父去职还乡后,还是把自己的技术传给了儿子。到了霍靖这一代,霍靖不但继承了祖辈数代都希望以此技术为天下百姓平冤的理想,更尽萃祖辈数代尸检技术的精华。代代以来,在衙门里,尽管这仵作之事,总不免被人轻视,但他们以精湛而特有的传世技术也总能得到一些励精图治的朝廷命官,乃至大臣所重。只可惜这样的官员太少了。当他们不在这些官员手下做事的时日,他们的忠于职守、磊落耿直,他们的不肯昧着良心唱检,就使得他们终不免在衙门里难以立足……
“说真言常常难免遭厄运,道假言则往往好运亨通。这……唉!”霍靖老人说到这儿,叹息一声,停了下来。
洞窟中一片沉默。只有岩露滴落的脆响和霍老仰脖饮酒的咕嘟声。宋慈明白,霍老将说到他自己的那番经历了。
老人喝下几口酒,把葫芦压在腿上,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此时,老人额上沁出许多汗珠,头上热气腾腾的,脸额上那块奇怪的疤痕也越发红得紫了。稍顿,老人果然说出数十年前他遇到的一宗案子。他言说这一案子以及自身的遭遇时,表面看去十分平静,声音甚至不如先前清亮,可这案子仍足以使听案人心灵不免颤动。在宋慈那不知容纳了多少古今疑奇案件的头脑中,也不能不使他暗自感到了震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