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来的微风,带着山寺的清凉气息,从窗棂吹送进来,不时地拂着宋慈的脸。
来一趟如是寺,这些新感触到的事就让他难于入睡,对于银子之事的推断错误,他也翻来覆去地想,寻思这一判断错误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为何会发生这样的错误。结果他认定,是自己把夫人一句判断错了的话先入为主了。继而他想起,自己读过的案例中也不乏刑官听案先入为主,终于造成冤案的成例。自己为什么也如此轻易地就掉入“先入为主”的窠臼呢!
他觉得不该原谅自己的还有:此“案”的作“案”情况实际上该是一目了然的……在仅仅不过说几句话的当儿,能够悄无声息地将一包银子放在院内的书房门前,来无影,去无踪,连犬都不吠,童宫能有这功夫吗?即使有这功夫,犬也会叫的。相同的包袱,夫人从前也曾给过宋勰一个,自己的头脑为何就不会多绕几个弯呢?
他现在明白了,方才童宫不肯去取包袱,是产生了一种误解,以为这是要取回包袱。可是当时,自己只以为童宫是取不出包袱。
“唉,如何这般不善于洞见对方心理呢!”宋慈在心里骂自己,他觉得童宫还是个不懂欺瞒的人,要是奸伪狡诈精于作案的凶徒,又将如何?
“古往今来,各式各样的案子扑朔迷离,无奇不有,要是真叫你去审案,你有多少把握,能不受蒙蔽,能明辨真伪?”夫人的这番话,此时在他想起来愈发入心。他还想到了自己这次如是寺之行,实际是被宋勰略施小计乖乖地引上山来的。诚然,这是宋勰跟随先父审刑断狱、侦破擒拿一二十年锻炼所得。相形之下,自己显得多么愚钝啊!
这夜他就这样翻来覆去地想,直到临近黎明才有一些蒙眬睡意。此时寺内的晓钟却又响了,一下一下,不紧不慢。钟声才停,接着传来的是僧人们的早诵之声。宋慈再无睡意,一骨碌爬起来,头脑里单剩下一个意识:“立即回去,到万卷堂去!”
现在,他想获得《疑狱集》的愿望比任何时候都强烈!
早饭后,宋慈要走了。宋勰不留他,也不远送,甚至不问一问是不是已对童宫说了那事。只有童宫送他走出山门。
寺前长长的石阶就要走完了,宋慈转瞬看了一眼童宫,注意到他瘦了许多,黑黝黝的脸,鼻前还带着青肿的痕迹,想必就是昨日那一跤摔的。宋勰说他顽执,看来的确是一心扑在学武之上了;可他不肯循序渐进,还不知道要摔到哪一日呢。这样想着,宋慈开始发问:“你为什么不学躲闪术?”
童宫毫不隐讳地答道:“不学。”
“为什么不学?”
童宫咬着嘴唇,略停一息,忽然爆豆似的说出一番话来:“我的父亲、兄嫂,一生做人做事,都是小心翼翼,躲躲闪闪,到头来还是落得个挨打挨杀的下场。我如今落到这步田地,来这里习武,怎么还要学这躲闪术!”
宋慈总算知道了童宫不学躲闪术的原因,他寻思着该怎样向童宫解释,在石阶上停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