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李治突发风疾,媚娘临危参政(1 / 2)

一.李猫弄权

显庆五年四月,李治结束在并州的巡游,但他没有直接回长安,而是去了洛阳。一者合璧宫修建完毕,他和媚娘想到新宫殿住住;再者东征百济的战争已经开始,东都洛阳更便于接受战报。这次不仅是皇帝、皇后、太子,连中书门下、尚书六部、御史台乃至嫔妃、皇子、宫人全都移至洛阳——李治亮明态度,不破百济誓不西还。

或许是皇帝的坚决态度使然,这场仗一开始就打得很漂亮。昔日李世民东征高丽兵败而回,大唐意识到水军的重要,因而从贞观二十一年起大造海船。这项工程说起来简单,做起来却很难,且不论耗费多少人力、物力、财力,单单运输就要走过大半个天下。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为保证海船质量,造船所用木料都是从剑南诸州采伐而来的长达百尺的良木,通过水路自巫峡运达江淮;并召集江南十二州的能工巧匠精心修造,再由海路北上并完成试航,最后抵达青州、莱州备战。功夫没有白下,通过十多年努力,大唐已拥有数百艘大规模海船,其中不仅有运送辎重粮草的储备船,更有许多又快又坚固的战舰。

苏定方率大军自成山渡海,直逼熊津江口(今韩国锦江),百济王扶余义慈闻报大惊,匆忙调集一切可以调动的军队南下布防,意欲将唐军阻于海上。可螳臂岂能挡车?苏定方非但驰骋大漠勇不可当,指挥水军也颇有法度,在海上排出一字长蛇阵,乘风破浪直扑敌阵。百济军虽有保家卫国之心,无奈数百艘船无边无沿,根本防不胜防;左右两翼唐军迅速登陆,迂回防线之后,两面夹击。百济军大乱,被唐军斩杀数千人,余者溃不成军四散奔逃。大唐旗开得胜,顺利占据熊津江口,继而水陆并进,向百济国都泗沘城(今韩国忠清南道扶余郡)步步逼近。

战报传到洛阳,李治君臣自然很高兴。不过随着好消息而来的还有一个不大的坏消息——给东征军运输的一批粮草因在海上遭遇风浪,翻船沉没。

宣政殿朝会上,李义府将此事上奏,并且大发议论:“兵马未动粮草先行,军需补给关乎成败。负责运输粮草的青州刺史刘仁轨难辞其咎,必须严厉惩处以儆效尤。”

李治似乎完全沉浸在旗开得胜的喜悦中,并没把这件事看得有多严重,只是漫不经心地问道:“依爱卿之意,该如何处置?”

李义府一反平日“微笑和善”的态度,满脸愤慨道:“军资粮草皆百姓血汗。刘仁轨为官失职酿成大祸,不斩之,无以谢天下百姓!”莫看他一脸凛然正气,其实此事根本就是他私下捣鬼——当初刘仁轨审理毕正义案,搞得他狼狈不堪,觅得良机此仇焉能不报?

刘仁轨负责此次东征的粮草运输,事关三军安危,岂敢玩忽职守?在这批粮食运送前他已观察到海上天气变化,决定推迟出海。李义府却认准这个报仇的好机会,以中书之令相压,硬逼他按时发船,结果真出了问题。事后李义府又派心腹监察御史袁异式去调查,临行前特意暗示:“君能办事,何忧无官?”

袁异式心领神会,到达青州后立刻拿出袁公瑜当初逼长孙无忌悬梁自尽的架势,冷言冷语道:“您在朝中得罪了谁,想必自己心里也清楚,我看您还是早作打算吧。”若是泛泛之辈听到这些话早就被吓住了,与其被害得身首异处、家破人亡,不如自我了断保家人平安。但刘仁轨昔日当个小县尉就敢打死四品官,岂是几句大话能唬住的?他相信朝中还有公正的声音,当即毅然回绝:“本官既然失职,自当受国法处置,就算明正典刑斩首市曹,亦无所惧。可若要我草草一死趁仇人之愿,刘某人绝不甘心!”袁异式再三恫吓大话说尽,终究奈何不了他,这才暂时将其拘禁,将案卷上缴朝廷。李义府一心要将他置于死地,于是亲自出马,在李治面前告这一状。

朝堂之上群臣以异样的目光看着李义府,如此构陷于人实在明目张胆,但却没人敢说什么,就连许圉师也欲言又止——李猫二次回朝任相足见圣眷之深,一到任便治死李崇德足见手段之狠,况且最近他又修成《氏族志》,颇得皇帝、皇后赞赏,正是炙手可热之时。

因“志”与“治”同音,触犯圣讳,新修订的《氏族志》更名为《姓氏录》,叙天下二百三十五姓、二千二百八十七家,共列九等。自皇族李氏以下,当今皇后武氏与元贞皇后独孤氏、太穆皇后窦氏、文德皇后长孙氏并列;除此四家后姓之外,酅(xī)公、介公及三公、太子三师、开府仪同三司、尚书仆射皆为第一等;文武二品官及参知政事为第二等,再往下按官职品级以此类推,官高者等级高,官低者等级低,五等以上才算士族。更狠的是,官职决定的姓氏等级仅包括本人和至亲子弟,就算是出自同族也必须各算各家。

这样的分级方式把原先的家世门第都否定了,一切都靠官阶说话,凭你是几百年的旧贵族,只要家里没人当到五品便与士族无缘;反之即便大字不识、家里穷得叮当响,只要上了战场敢拼敢杀,立功升到五品,就可归入士族行列,家里人也可享受朝廷给予的恩惠。比如李义府,饶阳寒门出身,凭三品宰相头衔就混上个第一等,那些山东望族、关陇名门哪肯依?都将《姓氏录》斥为勋格(功劳簿)。不过有骂的就有捧的,如袁公瑜、侯善业等因废王立武蹿升的人,还有苏定方、薛仁贵等靠军功晋升之人,他们可都乐开了花。

朝廷颁布新书,下令将旧版《姓氏录》一律焚毁,继而诏令陇西李氏、赵郡李氏、博陵崔氏、清河崔氏、太原王氏、荥阳郑氏、范阳卢氏五姓七大望族,今后不得互相婚配;以前不同门第间通婚,门第低的要给门第高的一笔“陪门财”,此举今后一律视为卖婚,严令禁止。据坊间传言,之所以有此诏令是因李义府为儿子求娶高门之女,不得应允心中衔恨。但不管贵族怎么痛骂,李义府算是给李治和媚娘立了功,尤其是把文水武氏列位第一等,牢牢攀上皇后这棵大树。前几日他还抓住一个吏部官员调动的小错,煽动党羽弹劾卢承庆,致使其外贬润州(今江苏镇江)刺史。如今风头正盛,谁敢轻易招惹?

群臣默然望着这一幕,哪知李治也很沉默,既不赞成杀刘仁轨,也不表示反对,只是满不在乎地坐在那里,信手翻弄东征捷报,大家都猜不透他在想什么。过了许久,中书舍人源直心慢吞吞蹭出朝班,低声试探道:“淹没军粮虽是重罪,但海上天气变幻莫测,风浪并非刘仁轨造成……”

“也对!”李治立时打破沉默,笑道,“前几年长安干旱,朕召集道士、僧人作法祈雨尚不可得,他刘仁轨非僧非道,还不至于有呼风唤雨的本事吧?暂将其革职,以白衣身份随军效力,退朝吧。”说罢再不管李义府要说什么,起身而去;转过屏风,见媚娘又百无聊赖地站在那里——她实在闲不住,现在几乎天天来偷听李治上朝。

李治朝她戏谑道:“退朝了,这位爱卿怎还不回……”

媚娘却没心思开玩笑:“陛下为何不纳义府之言,将刘仁轨处以重刑?”她真可谓“顺我者昌,逆我者亡”,作对的人必要治死,对她有功的人必要时时回护。

李治却未答复,只是无所谓地耸了耸肩膀,挽起她的臂膀笑道:“何必管那么多?走走走,瞧瞧咱弘儿去……”

圣命传至青州,刘仁轨被放出牢房,准备渡海去军中效力。白衣随军固然艰苦,但只要埋头肯干,不再有什么过失,基本上还可起复官职。当初征讨贺鲁失败,程知节罢官,没过多久又被任命为岐州刺史,只是老将军觉得脸上无光,告老辞官;王文度以白衣身份从军,跟着程名振打了几场胜仗,也起复为左卫中郎将。

李义府还是不肯罢休,再次秘密致书袁异式,令其设法将刘仁轨置于死地。其实办这件事也不难,只要像倾覆粮船那样再弄出一次海难,刘仁轨还会不死?但袁异式还算有点儿良心,不想把事做得太绝,刘仁轨都六十多了,何必为难老人家?再者他此番大难不死,实是皇帝亲自保下的,这个人可不敢随便杀。

袁异式如期安排了海船,出航之日也到达成山港前去送行,却见刘仁轨穿了身朴素的粗布衣,卷着裤腿,正一趟趟汗流浃背地往船上搬箱子。

“哈哈哈……”袁异式揶揄道,“您老真是当大官当惯了,如今是随军听用,不是去赴任都督刺史,还带这么多东西。”

刘仁轨累得吁吁带喘,甩了把汗道:“这几箱东西可不是摆排场用的,乃我大唐之历法、礼书、经史、历代帝王圣讳谱录。”

“大老远的,带这些东西作甚?”

“燕雀安知鸿鹄之志哉?”刘仁轨傲然道,“今既从军渡海,我当削平辽海,颁示本朝正朔。”

袁异式不禁窃笑——你当了一辈子文职,如今耳顺之年,官都混没了,到那偏远异域能不能活着回来都成问题,还想着建立奇功,这不是痴人说梦吗?

刘仁轨也不理睬,又匆忙挎起个小包袱上了船。士兵收锚起航,他凝然伫立在船头,任凭海风吹拂着花白长须,对着茫茫大海感叹:“这是老天要让我这老叟建功立业啊!”

那一刻岸上的袁异式竟有些看呆了,建功立业希望渺茫,但这位老人家的豁达心胸可真了不得。袁异式暗自感叹——如此人物焉能不与李猫结仇?如此人物又焉能不被皇帝保下?看来当今圣上的眼光不差啊!

二.乐极生悲

显庆五年秋,一道露布快马传至洛阳,振奋了整个大唐帝国。

苏定方所率的东征军成功抢滩后,沿熊津江水陆并进,直逼泗沘城。百济孤注一掷,调集倾国之师在都城以西二十里列阵,以为哀兵必胜,欲与唐军决一死战。可唐军跨海远征,又何尝不是背水一战?刘伯英、刘仁愿等将甘冒矢石冲杀在前,一鼓作气尽锐出战,仅一个冲锋就击溃了百济大军,斩杀一万多人。

与此同时,金春秋派大将金庾信从东路反攻,经过一番血战,攻克百济重镇黄山(今韩国忠清南道连山),与唐军会师。战事发展到这个地步,百济已危若累卵,而内部矛盾更加快了它的覆灭——战败之际百济王扶余义慈惊恐万分,与太子扶余隆仓皇北逃,只留下次子扶余泰坚守国都;唐军旋即兵临城下,将泗沘城团团包围。

国王和太子弃社稷而逃,都城内人心惶惶,哪还有抵御的斗志?扶余泰见众心不稳、各自欲逃,情知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又怨愤父亲和兄长不负责任,一气之下他干脆自立为君,以国王的名义激励将士,想要最后一搏,不料反倒弄巧成拙。

太子扶余隆之子扶余文思尚在城中,得知叔父自立顿时绝望。他身为嫡长孙是百济王位的未来继承者,眼下叔父僭位,莫说社稷已难保住,就算能侥幸击退唐军,祖父和父亲还能回来继续统治吗?即便他们回得来,叔父还肯把王位交还吗?扶余文思心灰意冷,索性率领部下坠城投降。

王孙率先降唐,城内刚凝聚起的一点儿士气立时瓦解,官军百姓如开闸一般,争先恐后往城外跑。扶余泰勃然大怒连杀数人,却根本遏制不住投降的人潮。唐军趁机发动进攻,不费吹灰之力便夺取城楼;扶余泰眼见大势已去,只得放下武器,气馁地跪倒在苏定方马前。

随着都城陷落,百济军民万念俱灰,游散在外的部队纷纷解体,群龙无首的各城官员陆续竖起降旗。义慈王与太子隆走投无路,也只得向唐军投降。短短一个月时间,百济五部、两百多座城池全部归降——至此,立国六百余年的百济宣告灭亡!

从发兵到胜利仅用半年时间,洛阳君臣狂喜。李治立刻下令,百济全境改旗易帜,化为熊津、马韩、东明、金涟、德安五个都督府,下辖三十七州、二百五十县,以投降有功的当地酋长分任刺史、县令;以扶余义慈为首的百济贵族全部押解回唐,避免他们东山再起。

显庆五年十一月戊戌(公元560年12月8日),李治身披绛纱衣、头戴武弁,登上雄伟的则天门楼,再度接受献俘,武皇后不出意外地站在他身边一同接受献俘。而城下进献俘虏的又是苏定方——短短三年间,这位大将讨灭三国,生擒贺鲁、都曼、义慈三位国王,这不仅是前所未有的功劳,更是百年难遇的传奇。时至今日,李治已没什么可以嘉奖他本人的了,于是晋升其子苏庆节为尚辇奉御,父子俱至通贵。不过苏定方对这些赏赐已不甚在乎,若不是眼前这位天子的支持和信任,他岂能在年近古稀之时成就这么大的功劳?今日之荣耀远远超过那些曾压在他头上的关陇宿将,他还有什么不满足的?

相较前两次献俘,这次的场面更壮观。义慈王、太子隆、皇子泰等九十三名百济王族官员皆绑缚双手,跪在天街上;在场观礼的除了文武官员、禁军将士,还有洛阳城的百姓。李治站在城楼上,一览无余,心潮澎湃。就在几天前许敬宗已请求议定封禅礼,这无疑预示着盛世来临,昔日父皇三度筹划封禅而未成,这个梦想也要由他来实现了。百济已平,扫灭高丽的那一天还远吗?他超越父皇的那一天还远吗?他昂首挺胸,傲然注视着这一切——三军将士铠甲鲜明,都在为胜利而欢呼;百姓脸上都洋溢着灿烂的笑容;五颜六色的旌旗在风中飘摆,青龙、白虎、朱雀、金牛等瑞兽仿佛都活了,张牙舞爪地从旗帜上游了出来,在空中飞舞盘旋,幻化出各种形状;继而苍穹散发出夺目的光亮,金光万丈云雾翻滚,无数光点倾泻而下。

下雪了么?李治扬手去摸,却毫无感觉,不禁揉了揉眼睛。那些光芒仍在……不!不是雪,是神光!是天神降临赐予他福祉!李治激动地张开双臂,想要迎接祥瑞,然而那些流萤般的光点却越来越多、越来越亮,甚至变得有些刺目!眼前的一切都变得模模糊糊,瑞兽、将士、百姓都扭曲地晃动着,苍天与大地竟交汇重叠在一起……

城楼之下摩肩接踵,千万双眼睛注视着则天门,大家不仅在赞颂国家的强盛,同时也在争睹皇后的美丽。忽然看到皇帝张开双臂不住摇晃,百姓愈加兴奋:“快看!皇上在向咱致意呢!”顿时城楼下人声鼎沸,“万岁、万万岁”的呼声响彻天地。如是者再三,站在一旁的皇后突然握住了皇帝的手,皇帝进而揽住皇后的肩膀,两人交头接耳亲切地说着什么。百姓哪里想到会看到这等情景?这真是乾坤和谐、帝后恩爱的一刻,大家愈加欢腾;尤其人群中还有许多贵妇,见到这一幕都不禁掀开幂篱,无比羡慕地望着那个全天下最幸福的女人!

城楼上下的文武百官却有些哭笑不得——纵然你们夫妻关系好,当着全天下人做此亲密举动,也实在有些不雅吧?立于阁楼阶梯旁的范云仙也正窃笑,却忽见媚娘转身朝自己招手,神色甚是焦急,范云仙赶忙迎了上去。

欢呼声实在太闹,媚娘即便贴在他耳边,也需努力喊出来才听得见:“圣上有旨,仪式立即结束;宽赦扶余义慈等人,命有司在洛阳给他们安排住宅。”

范云仙甚是诧异,这么重要的旨意怎么由娘娘代传?还没想明白怎么回事,又听媚娘几近嘶哑地喊出句令人胆寒的话:“速速回宫,圣上眼睛看不见啦……”

盛大的献俘礼戛然而止,百姓被驱散之时还意犹未尽,就连俘虏也觉得莫名其妙。当跪在地上的义慈王君臣被割开绑绳,庆幸劫后余生垂泪稽颡之际,再抬起头来,却见城楼上已空空如也。许多臣民亲眼看到皇帝由宦官搀扶着走下城楼,可大家都以为这是尊贵的体现,谁也没意识到有问题;更不会想到皇帝下了城楼当即被搀上腰舆,宦官们几乎是跑着将他抬进了宫。

媚娘的手一直被李治紧紧拉着,没办法上轿,也跟着一溜小跑,急匆匆奔过宫门,连簪钗都跑掉了。这会儿来不及去合璧宫,到了宣政殿便落轿,王伏胜、李君信等六七人连媚娘一起将皇帝搀起。此时不再有臣民,李治无须再矜持了,他浑身瘫软踉踉跄跄,被众人抬到了龙床上。

尚药奉御蒋孝璋、上官琮早被范云仙找来,也顾不得施礼请安,马上开始急救。蒋孝璋又是诊脉、又是询问、又是扒眼皮观看;上官琮以针灸成名,当即解衣下针。李治自幼有些胆小,这会儿天旋地转方寸已乱,心里又急又怕,一针下去不禁痛叫起来,反把上官琮吓得不轻。冬日下针当在俞窍,本来扎得就比较深,皇帝又怵怵忐忐颤抖不止,倘有一丝闪失,哪里担待得起?

“陛下别动……千万别动啊……”

亏得媚娘在旁连哄带劝,死死架住李治双臂,上官琮才渐渐稳住心神,在风池、百会、内关、太冲、行间等穴依次下针,轻轻捻着:“陛下请放松。”

“嗯。”李治虽嘴上答应,但紧紧闭着眼睛、咬着嘴唇,额上早已布满了一层冷汗。媚娘心里也急如油烹,但瞧他这副模样,竟觉得有一丝好笑——雉奴生于深宫之中、养于妇人之手,还是太过娇气啊!

蒋孝璋摸了左脉又摸右脉,面色渐渐阴沉,松开皇帝手腕,退到一旁半晌不语。上官琮却丝毫没有停歇,不住捻着天柱、风池两处的针,约摸一炷香的工夫才起针,继而满脸关切低声询问:“陛下,睁开眼瞧瞧,如何啊?”

李治仿佛不敢相信这一切,始终死死闭着双眼,眼窝处早已浸着泪水、汗水,闻听此言才颤抖着缓缓睁开,朦胧渐渐散去:“朕看见了,媚……”但他还未及松口气,脖子微微一动又觉头重脚轻,感到一阵猛烈的眩晕,继而浑身无力、手足麻木,随即一歪。

“怎么了?”媚娘赶忙抱住他肩膀。

上官琮与蒋孝璋同时一阵蹙眉——果不其然!怕什么来什么!

李治歪在那里,连声催问:“怎么回事?朕究竟怎么了?”

蒋孝璋犹豫片刻才开口:“陛下,这恐怕不是眼睛的毛病,是、是……风疾。”

“风疾?!”李治猛地坐了起来,原本茫然的双目竟露出了恐惧之色——风疾,当年父皇患的病。众太医束手无策,仅仅三四年就把纵横天下、骁勇无敌的父皇折磨得卧床不起、一命呜呼!怎么可能?我才三十三岁啊!

“不!绝不!”李治惊恐地叫着,“你们骗朕!你们是庸医……”

“哎哟……”媚娘发出一声惨叫。

李治这才发觉自己仍然攥着媚娘的手腕,一时紧张把她捏疼了;但李治却没有就此松开,反而就势扑进她怀里,不知所措地呼唤着:“怎么办?媚娘,朕可怎么办啊……”方才他在城楼之上的骄傲自负荡然无存,泪水簌簌而下,活像个担惊受怕的孩子。

“没事,别怕。”媚娘只得强自镇定,一边抚着李治的背,一边叱责太医,“万岁年纪尚轻怎会是风疾?不可信口雌黄!”

俩人早吓得跪地不起,蒋孝璋战战兢兢道:“臣实言以对,哪敢有半分虚妄?诚如娘娘所言,陛下年方而立,但风疾并非只有年迈之人才会患。此疾病状甚多,各不相同。诊其脉,虚弱者,乃风也;缓大者,亦风也;浮虚者,亦风也;滑散者,亦风也。”

上官琮也道:“气为血之帅,血为气之母;气无血不存,血无气不行;气行血则行,血行风自灭。风头眩者,由血气虚,风邪入脑,而引目系故也。五脏六腑之精气,皆上注于目,血气与脉并于上系,上属于脑,后出于项中。逢身之虚,则为风邪所伤,入脑则脑转而目系急,目系急故成眩也。察今日受俘之事,圣上登临则天门,面南而背北,厉风乃自脑后而来,加之原有……”

“够了!谁要听你们背医书?”媚娘不耐烦道,“究竟能不能医好此病?”

上官琮瞥了蒋孝璋一眼——我虽擅针,赶不上皇甫谧、孙思邈;你纵能药,也不是李珰之、巢元方。风疾最是顽固,多少妙手先贤都束手无策,咱俩救急倒也使得,哪敢说定能医好?

蒋孝璋心里也没底——高祖、太宗皆罹患风疾而崩,八成老李家血脉传承此病,但这话没法挑明,说出来岂不是诅咒皇家?再者今上自小体弱,本就是个不好医的身子,风疾又多因肝阳上亢所致,水不涵木,肝木失荣,这跟房事也有关系,当着娘娘的面怎么说?不过蒋孝璋也知道,天子动不动怒且放一边,单这位娘娘就不好惹!但凡有一丝退缩,她哪里肯饶?想至此把牙一咬:“可以!臣等勉力为之。”

媚娘杏眼一瞪:“不是勉力,是一定要医好!”

“是。”两人赶忙起身,取纸提笔,冥思苦想筹思药方。

李治兀自扑在媚娘怀里,泪水早已浸湿她的衣裙,口中喃喃道:“朕不信……不会是风疾……绝不是……”也不知是不是心理使然,此刻他即便一动不动也觉头晕耳鸣。

媚娘抚着他脸颊,柔声劝慰:“没事的,你是洪福齐天的皇帝,有全天下的名医良药奉养,有什么大不了的,别胡思乱想。”她嘴上说得好,心里却隐隐发愁——且不论皇帝身系社稷安危,这也关乎她的命运,若李治有个一差二错,孤儿寡母可怎么办?

愁什么来什么,媚娘方想及此便听外面一通吵嚷——太子来了。李弘年已九岁,秉性善良读书勤奋,身体却甚羸弱,近来又感染了风寒,咳嗽不止也在养病。不知哪个宦官嘴快,把皇帝病倒的消息传了过去,李弘哪还稳得住?不顾保傅劝阻,慌里慌张跑来见父皇。

李治的性格本就不强,或许子随其父,李弘更是性格软弱,一见父亲惨兮兮倚在床上,竟忍不住抹起眼泪。媚娘佯怒道:“吾儿怎不晓事?耶耶(唐时口语,爸爸的意思)本无大疾,只需静养。你一哭反倒扰了清静,快回去吧!”李弘这才算止住悲声,却不肯走,一定要亲自侍奉父亲服药。

幸而不多时蒋孝璋便亲自煎好药捧了来。李弘身形尚小,需爬到床上才能把药匙送到父亲口边;媚娘怕弄洒了,手把手帮忙。李治虽头晕目眩,还强挺着扮演好父亲,挤出一缕微笑道:“弘儿孝顺,朕这病一定能好……”

如此喂了几匙,王伏胜轻轻踱过来,禀道:“许令公、许侍中、李尚书在殿外,问陛下是否安好,另外还有军情汇报。”

媚娘充耳不闻,捏着李弘小手喂了半碗药,才回头斥道:“什么时候了?还来添乱,叫他们酌情处置……”

“不!”李治却道,“让他们进……”话说一半却顿住了,他不愿臣下瞧见自己这副不堪之相,又转而说,“问问何事,转奏进来。”

“是。”王伏胜随即折去。

媚娘摸摸李弘的头:“药喂过了,吾儿回去吧。有为娘在,侍奉之事不劳你,你回去好好读书,耶耶才安心。”王君德等内侍也纷纷跟着解劝,李弘又给父皇磕了个头,才一步三回头地去了。

眼见儿子出去,媚娘帮李治擦去胡须上的药,才道:“你就安心养病吧,何必强撑?”

李治艰难苦笑:“身为天子,岂能置国事不顾?”话虽如此,他心中却寒了大半——他是从侍奉父皇那会儿过来的,知道风疾的厉害,这病岂是容易医的?即便能治好要多长时间?韬光养晦十二载,又大费脑筋尽诛异己,刚得意几天就摊上场大病,老天待雉奴何等不公!

王伏胜很快转回,还拿着份文书,三位宰相见不到皇帝,索性把军情写了下来。李治初时还让媚娘捧给自己看,哪知字到眼前模模糊糊,越看越觉头晕,只好让媚娘读来听。原来高丽见百济已亡,情知下一个便是自己,遂抢先下手,重贿铁勒的思结、拔也固、同罗等部,唆使他们在东北边庭作乱,意欲拖延大唐攻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