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清洗长孙集团(2 / 2)

李治听罢没有半点儿反应,兀自端坐在那里,在灯光掩映下宛如没有灵魂的塑像;许敬宗心都提到嗓子眼了,又不敢多说什么,唯有静静注视着皇帝,大殿内寂然无声,静得令人感到窒息……过了许久许久,才听到皇帝发出一阵沉重的喘息,继而以哀婉凄楚的声音道:“怎会有这等事?舅父为小人离间,不满或许是有的,何至谋反?”

许敬宗身子一木——谋反?!哪怕时至今日,他也不敢把这罪名栽给无忌,一直含含糊糊说是朋党,可进亦可退,怎料“谋反”二字竟会从这个看似柔顺宽厚的天子口中亲自迸出!

片刻惊愕之后许敬宗才渐渐定下神来,接踵而至的是兴奋——这倒省事了!他按捺住激动的心情,故作一脸沉痛,把皇帝的话咬死:“臣始末推究,反状已露,陛下犹以为疑,恐非社稷之福。”

又是一阵沉默,晦暗烛光中李治原本挺立的身躯瑟瑟颤抖,胸膛不住起伏,仿佛一座楼阁承受不住狂风凛冽即将崩塌,再次开言已是哽咽不止:“这叫朕如何是好?如何是好啊……”

许敬宗闻听那凄楚的哭声,头皮一阵酸麻。即便精明如他,此刻也摸不清皇帝是真的痛心,还是惺惺作态,不知是该安慰还是该继续怂恿;唯有把脑袋压得低低的,闭紧双唇,一个字也不敢说。

李治哀哀抽泣了好一阵,才接着道:“可叹我皇家不幸,亲戚间屡有异志,昔日高阳公主与房遗爱谋反,如今舅父又萌异志,朕还有何颜面见天下人?此事既已坐实,朕如何是好……”

许敬宗再度惊愕——高阳公主案?!不但定为谋反,连处置此案的范例都扔出来了。何其顺利?又何其可怖!

但此时他已顾不得多想,当即跪倒在地,诚惶诚恐道:“房遗爱不过乳臭小儿,高阳公主乃一妇人,他等即便欲反,事何所成?长孙无忌与先帝共谋社稷,天下皆服其智;身居宰相三十载,天下皆畏其威。倘若谋定而发,其势岂是高阳可比?今赖宗庙之灵,皇天保佑,使此阴谋败露,实乃天下之庆也!陛下若不速速处置,臣恐无忌得知韦季方自刺,窘急发谋,攘袂一呼,到那时同恶云集,势不可当,则我大唐社稷危矣!”

李治的反应依然是哭,哭得越发凄惨,泪水簌簌而下,便如当年他被告知李恪谋反,哭求长孙无忌宽恕哥哥时一模一样!

许敬宗心念一沉,似乎感觉到皇帝心中还残存一丝矛盾,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不论皇帝如何,他把案子推到这份上又岂有退路?想至此他牙关一咬,又往前跪爬几步,援引隋末之事恫吓道:“臣昔日曾见宇文述、宇文化及父子为隋炀帝所厚待,结以婚姻,委以朝政。哪知宇文化及提典禁兵,一夕作乱江都,先弑炀帝,后杀不附己者,宰相苏威、裴矩唯恐遭难,皆舞蹈叛贼马首,于是大隋社稷一夜之间便即倾覆。前事不远,愿陛下以天下为重,速决之!”这倒不是虚言,可当年舞蹈叛臣马前的不仅是苏威、裴矩,何尝没有他许敬宗?

李治似乎被这番话触动,又挺直了身子,却犹自抹着眼泪,呜咽半晌才含含糊糊道:“朕方寸已乱,实在无可决断。此案或有可疑,你再回去想想,再好好审一审。”

许敬宗也是一脸沉痛之色,说了两句保重龙体之类的话,便起身告退。而当他走出武德殿之时,已露出了一丝浅浅的微笑……

李治却仍在哭泣,虽不似方才那么刻意,却感觉心中无比阴郁。这完全是矫情伪善吗?说是表演也太逼真了。真心实意吗?说是情真也太违心了。此时此刻他已无须再哭,甚至连他自己都想抑住悲意,但泪水还是止不住地滴落,染湿了衣襟——与其说他哭舅舅,还不如说他在哭自己。千防万防,终究还是走到这步,便似命中注定一般。他感觉自己内心深处的某样东西已经破损、残缺,甚至泯灭了!

既已求仁得仁,为何不能心安理得?

李治咬住嘴唇抹去眼泪,拿起镜子想要整理一下鬓发,却被镜子中的自己吸引了。不知是不是心理使然,他觉得自己的容貌变了,已不再是当初那副温婉可亲的模样,脸庞比之先前消瘦了一些,肿起的眼泡、杂乱的胡须,三十二岁的人额上竟隐隐出现了一道抬头纹。是啊,自从当上太子,至今已经十七个年头,他无日不在筹谋、不在算计、不在煞费苦心。俗话说“养儿随舅”,他现在这副面容还真有点儿像长孙无忌。李治抬起手,轻轻抚摸着镜中那副他和舅舅交融的面孔——冰凉的,那影像如他的主人一样冰冷!他除掉了冷酷残忍的长孙无忌,可现在他和长孙无忌还有什么不同?真正被除掉的其实是自己,是那个纯真无邪、宽宏仁厚的九郎雉奴。

忽然,一个温暖柔和的身躯从后面抱住了他。李治把那面铜镜放下,喃喃道:“满意了吧?你们都满意了吧……”话虽如此,他却并没有嗔怪之意,反而握住那双纤手,抓着它们像披衣服一般越发紧紧裹在身上,唯有如此他才能感到一丝温暖……

中书大堂外,侯善业背着手走来走去,犹如热锅上的蚂蚁。幸而深更半夜四下无人,不然来往的官吏一定要生疑。他忐忐忑忑候了半个多时辰,终于看到一条黢黑的人影从延明门内走出,看身形便知是许相公,便急不可耐地蹿了过去:“圣上是否应允……应允那事?”总不能直接问圣上是否已同意害他舅舅吧?

许敬宗喜怒不形于色,只道:“含含糊糊答应了。”

“唉……”侯善业长出一口气——总算闯过这关啦!随即挤出一丝微笑,拱手道:“恭喜许令公,除此大患高枕无忧。”

“胡说!”许敬宗把眼一瞪,“国家出了这等逆事,你还道喜?”

“是是是,卑职孟浪了。”

“我话还没说完呢。陛下虽然大抵接受这个结果,却还不满意,命令再详细审一审。”

“啊?!”侯善业又皱起眉头,“都编……都审到这步田地了,还怎么审?”

“老夫也不得要领,你有何见解啊?”许敬宗手捻胡须凝望着他——就看你小子聪不聪明了!

侯善业蹙眉凝思许久,渐渐领悟:“莫非要把韩瑗、柳奭等无忌相厚之人全都网罗在内?”

许敬宗一副疑惑的口吻:“似乎有些道理,不过韩瑗等人不早就被贬官了吗?”说罢又凝然直视着他——能明白我为何弄来个洛阳人告状吗?

侯善业想了片刻,忽然一拍大腿:“巧啊!李奉节恰从洛阳来,就说他们两年前东巡时便已筹划谋反不就行了?大可将韩瑗、来济、柳奭、高履行、长孙祥等都攀扯在内,死了的褚遂良也算进去!”

“哈哈哈……好!”许敬宗仰面大笑,手指他鼻子道,“这可是你想出来的,与老夫丝毫无干。”

“这、这……唉!”侯善业摇头苦笑——阴谋是您想的,事儿是您挑出来的,告状者是您派的,坏主意是您出的,皇帝面前您邀功,下边的缺德事您还撇个一干二净。官当到您这份儿上可真是绝啦!不服不行啊!

时隔一日,许敬宗又来汇报复审的结果,而且把辛茂将也拉过来当陪衬。据其所奏,与长孙无忌谋反一事蓄谋已久,同谋众多。事情起于前太子李忠被废之际,韩瑗、柳奭、褚遂良等皆不自安,又因东巡之际高履行、长孙祥先后被贬,几人心中不忿遂定反谋——许敬宗心思细腻,上次唐临拟定巡察使之事,皇帝只将与李义府有怨的张伦抹去,来济一方竟然不问;他由此得知李治顾念潜邸之谊,对来济尚有一丝怜意,故而没将其罗织在内。

汇报已毕,许敬宗请求收捕。李治仍是泣涕涟涟,声称:“即便如此,朕绝不忍杀舅。若果杀之,天下将谓朕何!后代将谓朕何!”

许敬宗凭着优异的口才和学识再度应对:“薄昭,汉文帝之舅。文帝得以入继大统,其有功也。后来薄昭因杀人获罪,文帝身穿素服哭而杀之,至今天下以文帝为明主。今长孙无忌忘两朝之大恩,谋移社稷,其罪甚于薄昭多也。法固当诛,陛下何疑?古人有言,‘当断不断,反受其乱。’安危之机,间不容发。无忌乃今之奸雄,王莽、司马懿之流,其心不可测。陛下若再迁延,恐变生肘腋,悔无及矣!”

在这番朗朗陈词之后,李治终于彻底擦干了眼泪,唉声叹气道:“话虽如此,朕顾念亲情终不忍动斧钺。革掉太尉之职、削去封邑,给个都督头衔,仍保留一品食料待遇吧。”

一旁的辛茂将目瞪口呆——身为侍中兼大理卿,此案的玄机他会察觉不到?可是从头至尾许敬宗一手包办,他无从置喙,也不敢表示异议,原指望皇帝说句公道话,哪知竟是这等结果!辛茂将既恐惧又悲痛,作为一个不惹是非的老实人,他又能怎样?只好随着许敬宗一同下跪,昧着良心说了句:“陛下圣明……”

显庆四年四月,长孙无忌因谋反罪被贬出朝廷,虽然李治在审讯过程中一再表示不忍,但直至舅舅离京他都没见上一面,从头至尾所贡献的不过是两场眼泪。无忌的三公之职和赵国之封皆被革去,给了个扬州都督的头衔,却不能去扬州上任,而是安置于黔州。

黔州,多么具有讽刺意味的地方,当初废太子李承乾不就曾拘禁在此吗?如今这座拘禁之所迎来了新主人,不过这位新主人似乎比李承乾强些,还拥有一品的食料待遇。这待遇实在不低,每天粳米一斗五升、粟一斗、蜜三盒、酥一盒、梨七颗、枣一升;每月还供应二十只羊、六十斤猪肉、三十条一尺长的鱼。东西倒是不少,可他满门获罪,来至此地举目无亲,仆从都没带几个,这些东西如何消受?

仆人们为此发愁,只怕过几月这个院子就被羊占满了。长孙无忌却一点儿都不担心,他背着手站在堂口,望着小院中那些无忧无虑、咩咩吃草的肥羊不住冷笑:“放心吧,占不满的,没几个月了!”

三.赶尽杀绝

长孙无忌“谋反”被贬黔州,而灭顶之灾刚刚开始。

许敬宗早已“审出”此案有众多同谋者,于是再度上奏:“无忌谋逆,皆由褚遂良、柳奭、韩瑗煽动蛊惑所致。柳奭昔年勾结中宫,谋行鸩毒,于志宁亦党附无忌。”

众所周知,王皇后当年谋行鸩毒本就是个糊涂案,如今几位老宰相卷进此案更是莫名其妙。但理由已不重要,欲加之罪,何患无辞,无论许敬宗怎么说,李治都不会质疑,对这些人他甚至连眼泪都不需要。

于是柳奭、韩瑗被彻底开除官籍,贬官改为流放;褚遂良虽死,家眷尚在,又将他两个儿子褚彦甫、褚彦冲流放爱州;长孙无忌族弟长孙恩,儿子长孙冲、长孙涣、长孙濬、长孙淹等均被开除官籍,流放岭南;高履行贬为洪州(今江西南昌)都督;于志宁也被革职——于志宁虽未明确反对废王立武,但他与韩瑗等人共事多年,况且于氏乃八柱国之一常山郡公于谨之后,在关陇诸族中势力甚大,因此李治终究没有饶恕这位七十多岁的老臣。

时至五月,谋反案又牵连到长孙无忌的堂弟、驸马长孙诠,李治将其流放隽州(今四川西昌),没过几日便暴卒;据调查是当地县令为了谄媚宰相,将其乱棍打死——事情或许没这么简单,长孙诠毕竟娶了新城公主,而且夫妻感情不错,若容他活着岂不是麻烦?现在他一死,也就绝了新城的怀念之情,李治大可给妹妹重选乘龙快婿。

一个月后事情再度扩大,李治又下令将韩瑗、柳奭、长孙恩等人披枷戴锁押回长安,并命令各州抄没他们的家产。继而命司空李、中书令许敬宗、侍中辛茂将、户部尚书卢承庆、兵部尚书任雅相五人联合复审此案;原先被告结党的监察御史李巢因涉案不深认罪主动,竟予以宽恕,令其协同调查此案。

李、许敬宗自不必说,辛茂将唯唯诺诺;卢承庆曾遭褚遂良排挤,在外流转多年;任雅相跟随苏定方西征有功,是李治新提拔起的亲信;外加一个原本是被告现在成了查案者的李巢。由这群磨刀霍霍的人主审,能有什么好结果?

与此同时身在黔州的长孙无忌也迎来了一位贵客——中书舍人袁公瑜。他的使命是再度详细推问谋反之事。

其实长孙无忌与袁公瑜是“老朋友”,当初袁公瑜日日做客太尉府,表面上阿谀奉迎,暗地里却将无忌这边的消息透露给许敬宗、崔义玄;裴行俭便是因为私下说了几句抱怨皇帝和媚娘的话,被袁公瑜告发才贬往西域的。世事无常,昔日唯唯诺诺之人变成了高高在上的朝廷使者,而大权独揽、风光无限的人却沦为囚徒。

袁公瑜板着脸孔,一言不发注视着长孙无忌,无忌却也面无表情地看着袁公瑜。没有咒骂、没有叱责、没有交锋,甚至连一句虚伪的寒暄都没有,二人相顾无语——时至今日还有什么可推问的?袁公瑜明白自己的真实使命是什么,无忌也很清楚,自他离开长安那天起就在等候这一刻。

“事到如今……”沉默良久,袁公瑜还是不得不开口,“您老恐怕也无颜面见天下人了吧?还是早作打算吧。”

“明白……”无忌自嘲般地冷笑一声,转身而去。

其实从许敬宗一开始查这个案子,长孙无忌就预感到不祥。一个五品的太子洗马、一个八品的监察御史,俩小官能结出什么党?即便真结党,远在洛阳的李奉节何以得知?就算他知道,这么个小案子用得着宰相审吗?再者从头到尾受审的只有韦季方,又是动刑又是自杀,李巢为何皮毛都没伤到?凭什么韦季方的“供词”写什么,他就毫不犹豫证实什么?他又何以从一个被告之人便成了参审者?需知李巢不仅是钦点制举之人,还是刑部郎中李义琰之子;而李义琰入仕以来就是李的部下,李当并州长史时他任太原县尉,李入京为官他也调到长安,李兼职宰相他也选入尚书省,那是李大胡子一手提拔起来的亲信啊!

长孙无忌仰天狂笑——许敬宗、李,再加上后宫那个时时刻刻盼着我死的武皇后。我焉能不败?焉能不死?

可笑罢之后他又陷入悲怆的沉默。即便这些人怨他、恨他、仇视他,也根本伤不到他半根汗毛,真正将他逼上死路的不是别人,而是他的好外甥!唯有皇帝才能将他逼上绝路。自从妹妹长孙皇后去世,直至显庆元年雉奴亲政,整整二十载的疼爱和扶持,最终换来的却是这个结果。

寒心也没用,长孙无忌很清楚,自己实在不得不死。即便雉奴已大权在握,即便自己闭门自守别无他求,即便褚遂良、韩瑗、柳奭等已遭贬斥;但只要他还活在世上,就会有关陇乡人希冀他东山再起,雉奴也终不能放心——权势是什么?那是一块烧红的火炭,可以给人温暖,也可以把人活活烫死。

争权夺势一辈子,最后争到手的不过是一条白练。可当年他不也曾制造高阳公主案,害死李恪、薛万彻、李道宗等人吗?手捧白练前他不禁想起李恪临死前的诅咒:“长孙无忌窃弄威权,构害良善,宗社有灵,当族灭之!”血债终须血来偿,这只不过是该遭的报应啊!

无忌独自走进房内,将白练抛过房梁,踩着几案打了个死结。当头颅探入练缳的那一刻,他还是忍不住停了下来——不是因为贪生,再贪也活不成了,也不是因为顾念妻儿子孙,顾念也没用,覆巢之下岂有完卵?在这最后的时刻,他回忆起自己此生的荣耀和悲怆:幼年丧父、被逐出家门的凄楚,舅父高士廉的抚养之恩;青年时与李世民的结交,郎舅间的意气相投;玄武门前的血雨腥风,谋定天下的快意荣耀;大权在握炙手可热,与房玄龄的权力之争。还有妹妹死时雉奴抱着他泣不成声的情景;承乾谋逆,东宫之争的激烈;妹夫临终之际的哀婉托孤,搀扶雉奴走上龙位时的无限风光;然后……那个姓武的女人出现了,一生之憾皆始于此!

想到此处长孙无忌一阵蹙眉,决然蹬翻了几案……

显庆四年七月,大唐凌烟阁第一功臣、元舅长孙无忌在黔州投缳自尽,结束了此生血腥的仕途,终年六十六岁。

随着他的死一切都变得简单,这桩所谓的谋反案也没必要再推究下去了。流放之地山高路远,下令召回的人犯仍在途中,朝廷的催命使者已到眼前,柳奭、褚彦甫、褚彦冲均被就地处决;韩瑗不堪折磨在使者到达前便已亡故;长孙恩流放于檀州(今北京密云)。这几家的财产一律抄没,家眷近亲全部流放岭南。

抄检长孙无忌遗物发现其拘禁期间曾与长孙祥有书信往来,于是又将长孙祥处死。再贬高履行为永州刺史、于志宁为荣州(今四川自贡)刺史;高真行、高审行等十三位朝臣,以及于志宁同族的九个人也牵连贬官……前事勿忘,后事之师,李治不仅模仿了高阳公主谋反案的处理办法,而且这次的残酷有过之而无不及。

至此,长孙无忌一党完全覆灭,横亘魏、周、隋、唐四代的关陇贵族集团也随之土崩瓦解——自魏晋南北朝以来,四百年间皇权之强莫过于此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