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征辽——一个帝国的迷梦(2 / 2)

哈鲁回国后,阿骨打知道又一次被北宋人忽悠了,联合灭辽是指望不上了。

而打下上京休整的大半年时间内,契丹人的政权继续摆烂,在沦丧半壁国土的情况下,自己玩起了内讧。天祚帝诸子争位,相关人员受到天祚帝的镇压,大将耶律余睹降金。宣和三年(公元1121年)十一月,阿骨打任命完颜杲为主帅、粘罕(完颜宗翰)为副帅,降将耶律余睹为先锋,直取辽中京。金军在宣和四年正月十三日连下中京外围据点高州、恩州、回纥,正月十五兵临中京城下,辽守将不战而降,中京落入金人手中。

之后金军一分为二,一部由粘罕率兵跟踪追击天祚帝,另一部则继续进迫辽国西京大同府。西京守将苏京出降,虽然很快又反叛,但后来追击天祚帝回师的宗翰部又很快再次攻克。

至此,辽国五京沦丧四京,残余势力只剩下两股,一是远遁大漠的天祚帝,二是坐镇燕京的辽秦晋王耶律淳(后称帝,改年号为天赐)。之后,金国人停止了对燕京方面的军事行动,而将主要精力放在搜寻打击天祚帝上。燕京幽云,你北宋人不是要吗,你们自己去打吧!

阿骨打此举可谓高明之极,征服辽国四京后,女真人确实需要休整和消化胜利果实,此举表面上看既遵守了宋金当初的盟约,实质上又达到了休整和试探北宋军力的目的。

从此时开始,宋金之间的较量才真正拉开。

阿骨打于是在宣和四年(公元1122年)三月给宋人送了个信,绝口不提双方盟约的事,只是轻描淡写地说中京、西京我们都打下来了,天祚帝也让我们追跑到大漠(夹山)去了,请贵国的边界不要收留辽国方面的难民,以免伤了两国和气。

收到边牒的宋国君臣喜忧参半,喜的是金国人确实如他们所愿打得辽人落花流水,忧的是到嘴的幽云肥肉怎么吃。

宋廷中也有人意识到了金国的强势,认为这个时候不应该再图幽云,而应该扶持辽人对抗女真。辽人如果得以保存必然感激宋人,到时候再开口说减免岁币收复失地辽人也不好意拒绝。

但更多的声音则是,金国人已经把辽国打残废了,幽云再不占领,金人也要占领,人家金国人还是够朋友的,把人打残废了,等着你去结命收尸,这样的便宜不占是傻瓜。

后一种声音以宰相王黼的最为响亮。此君是崇宁年间的进士,人长得帅气,口才又极好,最初依靠蔡京和宦官梁师成起家,上台任相后却成为了蔡京的死敌,一改蔡京的新法,而花石纲的始作俑者亦是王帅哥,后期极受赵佶的宠爱,所以连掌握兵权的童公公也不怎么放在眼里,冷箭照放。

王丞相看到辽国衰败后,变成最为积极的伐辽派,天天在赵佶的耳边讲起了兼弱攻昧的道理,才使得赵佶痛下攻辽收复幽云的决心。

王黼为此还专程找到前一阵和他闹得不是很愉快的童公公,说老童你只管打,我会卖死力帮助你。王丞相说到做到,在三省特别设置经抚房,集凑钱六千二百万缗作为此次伐辽的军事经费。

北宋人终于决定出兵了,挑燕京这个软柿子捏。

吃软柿子也得讲究个吃法,事关重大,一向不太过问军事的赵佶也给童贯出了三策:上策是让被金人欺负惨了的幽云臣民一见宋军就主动归向宋军的怀抱,主动回归;中策是让现在的辽国皇帝耶律淳向我们大宋称臣,接受北宋帝国的保护;下策是如果燕云那边并未全都真心臣服我们,我们不得不操家伙,但以安全第一,应以全师而还为重。

赵佶的计策归纳起来就是招降为主,别真打,现在是去捡便宜,有便宜就占,吃亏了赶快跑。

投机主义原则自始至终贯穿了这次军事征伐行动,在他们眼中,逃溃到幽云的辽人,不过就是一群游兵散勇,不堪一击。

伐辽之前,虽然东京的高层们都非常乐观地看待这场战事,但在西北军中,却有人并不看好这场战争。

更要命的是,这个人竟然是童贯原来物色好的此次征伐的前线指挥官。

种师道!

作为“小三种”(第三代种家军——种朴、种师道、种师中)的领军人物,种师道最初的理想却是做一个文化人。他幼年曾拜北宋著名的哲学家、理学家张载为师,修习儒学,兼融道、法,最初以荫职任三班奉职的低级武职,后来种师道参加了帝国的法科考试中第,改为文职,任原州通判,提举秦凤常平等职。

种师道在政治上更偏向于旧党,蔡京掌权后施行新法,他对其中的役法就有微词,蔡京把他加入了元祐党人的名单,罢官近十年之久。

后来赵佶想起了他,再次起用,到西北任军职,开始在西北屡立战功,官也从最初的怀垄军知军做到了侍卫亲军马军副都指挥使、应道军承宣使。

种师道在西北的崛起有些意味深长,虽然种家三代成名的地方都是西北,但其实种师道再赶赴西北战场的时候,徽宗时代的宋夏战争已经接近尾声,童公公这时候都已经要出使辽国转移战略了,种师道到了西北没捞上什么大仗打,但还是不妨碍他迅速从西北崛起。他的崛起更多依靠的是皇帝的扶持,虽然童贯是太监,但掌握如此多的兵力,是任何一个皇帝都放心不下的,在西北军安插非童派势力就显得极为重要,而种师道就是最佳的人选。种家将在西北的威名本身对童贯就是一种震慑,所以赵佶起用种师道,显得非常高调,对外宣扬“卿,吾所亲擢也”,这无疑告诉天下人,种师道是我的人。

赵佶起用种师道制约童贯算是相当漂亮的一手,至少从这点,以及四罢蔡京可以看出,他还不是一个完全被童、蔡等人摆布的皇帝。

对于皇帝的安排,童贯虽然不满,但也得无奈接受,所以在西北军种师道成了另一个身份特殊的人。童贯权掌西北军二十年,部属多出于其门下,谁见了童大帅,都行旅拜(对长者和贵宾的礼节),只有种师道仅行长揖(不分长幼尊卑皆可用,但多数用于平辈之间)。

在西北,童、种二人大抵相安无事,这很大程度上源于童贯对西北战事的控制能力。后来西北军南下平定方腊,南征的名单上也没有种师道的名字,这也相当正常。平方腊关系到帝国的存亡,决定一切的都只是战场的胜负,赵佶全权委托军国大事于童贯,自然不愿在他身边安插束缚手脚的角色,童大帅当然也不愿带上种将军碍手碍脚。

伐辽却不一样了,是开疆辟地、收复“失地”,这样的千古功业,他童贯怎么可能一人独染呢?皇帝任其为河北、河东、燕山诸路宣抚使后不久,又给他安排了一个助手——蔡攸。蔡公子随军的目的很单一,监视童贯。

皇帝的用心良苦,童贯岂能不知,所以一线军事指挥安排上,最初他的打算是让种师道作为军事总指挥。

这是一场赵氏帝国的皇家盛宴,每种势力的力量都应该分一杯羹而食之。

种将军却完全没有领童公公的情,对于这场战争,他一开始就申明了自己的立场,他说,我们好比是邻居家里来了强盗,我们不但不帮忙,反而趁火打劫去别人家里抢东西。

真正让种师道反对的不仅仅是台面上的理由,让西北军从环境恶劣的游击战场转到开阔的北方平原战场,本来就是抛其长用其短,更不用说之前的西北军主力还刚刚在南方打了一场大仗,人员的消耗补给都是问题。作为一名皇帝器重的军事将领,他不能不考虑北征在军事上的重大缺陷。

种师道所提出的,童贯又岂会不知。在出征前他给皇帝的上表中,就提及了出征军粮装备方面供给的各种不足。可是为了幽云,帝国上下做了这么多年的工作,时局又给出了这样一个“千载难逢”的历史机遇,他童贯一定要抓住。

无论有无困难,出兵势在必行。

宣和四年(公元1122年)四月十日,徽宗下旨,拜童贯为陕西、河东、河北路宣抚使,蔡攸为宣抚副使,种师道为都统制,西军精英辛兴宗、杨惟忠、王禀、种师中、王坪、赵明、杨志、杨可世、王渊、焦安节、刘光国、王育、吴子厚、刘光世、刘延庆全部入列出征,精兵十万,剑指幽云。

帝国的北伐征程,将是怎样的一番风景呢?

尽管现在在俄罗斯和整个斯拉夫语系中,契丹就是“中国”一词的形似音(俄罗斯语Китай,葡萄牙语Catai,西班牙语Catay),但契丹民族出现在汉字的史册中还是比较晚,直到《魏书》中,才基本承认他们是一个独立的民族,而普遍认为他们的先祖源于鲜卑宇文部,但在唐朝以前,他们还是八到十个弱小松散的部落。

中原在进入李唐盛世的时候,契丹民族就已形成部落联盟,并内附唐廷。唐廷以其地置松漠都督府(今内蒙古巴林右旗南),以其首领窟哥为都督,设置了十个羁糜州。后期唐帝国控制力减弱后,契丹人依附了北亚霸主回鹘达百余年,回鹘汗国解体后,又回附唐廷。进入公元10世纪的时候,一直垄断契丹部落领袖很久的遥辇氏的最后一位可汗痕德堇或钦德因政绩不佳被下课,八部的首领选举出了新的领袖、来自于迭剌部的耶律阿保机成为契丹人新的带头大哥,让契丹进入了一个新时代。

在阿保机带领下,契丹人走向强盛,先后征服奚、室韦、阻卜、渤海国等部,在其任内基本划定了契丹人的领土和疆域。

公元916年,耶律阿保机称帝,建立了契丹帝国。

阿保机的梦想是在生前建立一个北至漠北、南至黄河的帝国,在他一生的征伐中,向北扩展很顺利,但南下却屡次遇到了当时在中原最有实力的沙陀人的阻击,屡屡受挫。

到了契丹帝国的第二代领导人耶律德光的任内,之前一直是他们入侵中原最难逾越的障碍——沙陀人走向衰落和内讧,公元938年,耶律德光趁沙陀人打内乱的机会从沙陀人石敬瑭手中夺取了幽云十六州,并据为己有。

幽云十六州的占据,使契帝国获得了防御或进攻中原的最好战略关隘,同时也使帝国的基本经济结构发生变化,从畜牧业为主转向半畜牧半农耕化。

拥有了幽云的契丹帝国在公元948年改国号为辽,此时的辽帝国已经是一个东临北海,西至金山(今阿尔泰山),北至克鲁伦河、鄂尔昆河,南至幽州的庞大帝国。

之后北宋帝国建立后,发动了两次企图收复幽云十六州的战争,均以失败告终。而在公元1004年的时候,摄政二十余年的辽国萧太后萧燕燕对北宋帝国发动了一次大规模突袭,一直打到了澶州城下(今河南濮阳),逼迫真宗皇帝赵恒签下和约,不仅让北宋人承认了辽帝国对幽云地区的所有权,还要每年向辽帝国纳贡纳绢。

辽宋之间进入长达百余年的和平期。

南北无事,各自都把精力放在了“家务事”上,北宋人忙于新旧变法,契丹人则是皇族上层内部激烈的政治斗争,先后发生了钦哀之变、滦河之变等政治惨案,而后期,境内的农民起义也风起云涌,帝国危机四伏。

公元1101年,辽帝国的末代皇帝天祚帝耶律延禧登基跃上历史舞台,比赵佶早两年当上了皇帝。

天祚帝耶律延禧和赵佶一样有很多相同的兴趣:古画、音乐、美女、名茶。当然,痴迷的也有不同,赵佶更喜欢坐在家里赏玩石头,而耶律廷禧则更喜欢打猎。

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这句话完全不适用于垂垂老矣的辽帝国,辽人无论如何都想不到,五分之四的领土沦丧,仅仅只需要两年的时间。

败家子天祚帝已经成了丧家犬逃到了漠北,辽人最后的救命草只能有一个——幽云,当初从沙陀人和汉人手里夺来的地盘。

退守幽州的契丹人对败家子天祚帝也死了心,他们在幽州拥立了自己的新皇帝耶律淳。

耶律淳是辽兴宗之孙、天祚帝的叔叔,官拜秦晋国王,留守南京(幽州),父子长期镇守幽州,在帝国较有威望。之前帝国大将耶律章奴趁天祚帝远征女真人时叛乱,就想将耶律皇叔搬出来扶正,那次耶律淳不从;但这一次天祚帝远遁大漠,辽人又只有了自己所守的地盘,在南府丞相张琳参知政事李处温和辽兴军节度使耶律大石等人的拥戴下,耶律淳当上了皇帝(史上称其政权为北辽),世称其为天赐皇帝。

这是一个烂得不能再烂的摊子,前有女真人的狰狞狼牙,后有北宋人的想入非非,契丹人要凭幽云之地保全,是一个很难完成的任务。

耶律淳唯一的办法是前向女真求和,后向北宋结好,并向昔日的小弟西夏党项人伸出求助之手。

不管什么目的,女真人的战马倒是暂时停止了咆哮。西夏人也很够义气,向昔日的老大哥伸出援手,率兵三万主动出击女真人,虽然打了败仗,但亦算仁至义尽。

唯独百年友邦北宋帝国派西北王童贯率领十万大军悄然临境。

宣和四年四月,童贯的大军到达了雄州,并在此分兵东西两路:之前拟定的前线总指挥种师道成了东路军主帅,屯兵白沟(今河北省白沟镇);辛兴宗为西路兵主帅,屯兵范村。

但西北军的将领们却没有接到主帅童贯的出征令——他们收到的文件精神是服从大局,约束兵士,不得擅自生事,违者军纪处罚。

大局是什么?先招降,不费一兵一卒收复幽云。赵佶所出的上策。

童贯让赵良嗣起草了劝降书,让从辽国那边叛逃过来的辽国官员张宪、赵忠带上去见天赐皇帝。

童贯的劝降书情真意切,说你们辽国今天混成这样,完全是多年来倒行逆施老敲我们南朝竹杠的下场,现在你们已经无法保护在幽云的汉、契子民,助人为乐是我们北宋帝国的爱好,所以我们不计前嫌带兵过来帮助你们维护治安,看在当年出使大辽时秦晋国王你热情款待我的份上,你开城投诚,我一定给你谋个大官儿做,使子孙衣食无忧。

接到招降书,耶律淳很愤怒,原来指望着友邦北宋帝国能成为一个可依靠的政治盟友,没想宋人翻脸不认人不说,竟比女真人还猴急。

一怒之下的耶律淳不惜违反两国交往不斩来使的常例,砍掉了张宪、赵忠的脑袋。

出师不利,童贯还是没有动摇和平收复幽云的决心。童公公捉摸着是不是张、赵二人是辽国叛臣,交流起回归大事来感情大有障碍,于是重新派出了刚在宋金谈判上表现优异的年轻使臣马扩出使幽云,进行招降活动。

马扩到了幽州后,很快摸清了幽州方面的基本情况,将火力重点瞄准了当时的权臣、扶立耶律淳上台的最大功臣李处温。李处温原本是汉人,当年和赵良嗣交情很好,在辽帝国穷途末路的情况下,渴望回归是很自然的事。

在招降顺利开展的时候,西北军有人按捺不住了,十万大军浩浩荡荡杀向辽境,难道就只是为了给马扩等几个外交使臣击鼓助威的吗?西北军将士真没打过这种窝囊仗。

而出征前除了种师道等少数人外,帝国上下都有一种乐观的情绪在弥漫和滋长,认为辽人是秋后的蚂蚱时间长不了,而幽云是汉人故土,王师出征,幽云地区的百姓必然会箪食壶浆以迎,收复失地是一件很简单的事。

东路军种师道帐下的大将杨可世脑袋中就充满着这种很傻很天真的想法,脾气暴躁的杨将军觉得和契丹人谈个鸟毛,辽人只剩孤城一座,打下来不什么事都解决了!

杨可世擅自率帐下几千人马首先侵入辽境,直逼幽州。

杨可世失望了,在辽国的土地上,他没有看到对宋军望穿秋水的百姓(有也是极少数)。

二百年了,无论是汉人还是契丹人,还是渤海人,他们都生活在同一块土地上,或许还有民族间的不平等和压迫,但是这一切与对战争的恐惧相比都微不足道。

迎接他们的是耶律大石的部队,一支面临亡国灭种的部队。

耶律大石,辽国皇族,辽太祖耶律阿保机的八世孙,从小好学,能骑射,兼通汉文、契丹文。天庆五年(公元1115年),大石中进士,入翰林院,任翰林承旨,后来耶律大石转型成为一名职业军人后,辽国人都喜欢称他为耶律林牙(林牙是辽人对翰林的一种昵称)。

金人全面入侵的时候,耶律大石任辽兴军(卢龙)节度使,在辽人群龙无首的情况下,对天祚帝已失望的耶律大石和李处温等人扶立耶律淳为帝,耶律大石则成为幽云方面的最高军事长官。

无论马扩的招降活动在幽州方面取得多大的进展,但到了手握重兵的耶律大石这里就成了无法逾越的障碍,面对敌强我弱,他不过冷冷地说有什么了不起,大不了一死。

也许幽州城确实兵疲马乏,兵士谈金色变,但是拥有一个冷如冰、硬如钢的主帅,很快让这支部队抛却了恐慌,恢复了昔日的雄风。

面对杨可世部队的入侵,耶律大石主动率部迎击,辽国人终于能把近两年在战场上受女真人蹂躏的气好好地在宋人身上发泄一通。

耶律大石率领二千精骑迎击杨可世部,大败杨部。

耶律大石的胜利给辽人打了一针兴奋剂。耶律淳给了耶律大石三万兵,向东路军发动了猛烈攻击。

一方面是上头还没下达和辽人全面开火的命令(还等谈判结果呢),另一方面则是东路军主帅种师道本来就是伐辽的反对派,于是他没有命令部队对辽军进行还击,在被动防守的同时等待童大帅的最新指示。

童贯没想到招降的事刚有点眉目双方就打了起来,说为了避免两军更大冲突,先将部队撤到雄州吧!

东路军一撤,辽人更来劲了,一路追击,一直把东路军追到了雄州城下。

在击退东路军的同时,辽将萧干也向屯范村的西路军辛兴宗部发动了攻击,西路军也一样,上面没让打,只能防守防守再防守,虽损失不大,但也只能称败。

仗打败了,自然得有人当替罪羊,东路军擅自出击,又收获大败,主帅种师道难辞其咎,被迫下课退休,雄州知州和诜等相关人士也被处分。

马扩方面的劝降已取得一定进展,但辽方的军事胜利让马扩的招降进展泡汤了。耶律大石更是狂傲地放话,说你们南人要打就打,要和就和,十余万兵屯在边境畏畏缩缩像什么话,天这么热,别让手下的兄弟受苦。

战事不利,招降不成,童贯才知吞并收复幽云并不如他想象的那么简单,而因为新近的小败,朝中反对征伐幽云的声音也愈发激烈,本来就不坚定的赵佶动摇了,发旨班师。

童贯率部返回河间府,非常不体面地结束了第一次伐辽征程。

在河间府童贯的屁股都没坐热,就听到幽云方面传来重大利好消息——耶律淳病逝了,连儿子都没一个,幽云方面仅由耶律淳的妃子萧妃称制代理国事。

辽方的巨大变化又一次诱惑了北宋帝国的君臣们,宰相王黼又开始在赵佶面前反复游说,又一次打动了赵佶。

北宋帝国再一次组织二十万大军,再度伐辽。

这一次,帝国也精心做了三手准备,第一手继续争取内线李处温等人诱使辽人投降(此计很快失效,李处温很快因为通宋被刚上台的萧太后砍掉了脑袋);第二手是武力争取;最后北宋人还有一招,请盟友女真帮助。

为此,北宋方面再一次派赵良嗣和马政、马扩父子出使金国,商量两国共同出兵夹攻幽云的相关事宜。

这一次反对的声音就更多了,除了老掉牙的辽宋同盟不可废的反对意见外,一些更为务实的反对意见也浮上水面。负责出使金国的马扩在看到赵佶写给金国的国书时便表示异议,马扩说当初的盟约是金人攻西京我们攻燕京,如今我们攻克不下去求金人帮助,既违背了当初的誓约,又让金人看轻我们;如果用兵不能取幽云,还不如直接让金人拿走,我们退而修筑昔日辽宋边境设施,不能为贪图今日之小利而给日后留下大患。

可惜,这样的忧患意识,只有多次出使金辽、对三方情况充分了解的马扩具备,但马扩年少位卑,这样的声音无法传达到赵佶的耳中。

第二次征辽,仍然是童贯、蔡攸充当正副宣抚使,之前的种师道、辛兴宗二将被换,取而代之的是童贯的心腹大将刘延庆担任前线总指挥。

刘延庆出身西北军将门世家,在西北屡立战功,后来又跟随童贯平定方腊,官至鄜延路总管、马军副都指挥使,是童贯最为倚重的大将,其子刘光世也是西北军新崛起的青年将领。

虽然刘延庆之前的战功累累,而其子刘光世之后也跻身南宋四大名将之一,但刘氏父子在幽州的表现是灾难级的。

当二十万大军再集雄州时,幽云辽军的形势更加严峻了,一是群龙无首妇人当家;二是女真人已经休养生息足够了随时可能打来;第三当然是眼前的二十万宋军。

一切都向有利方向发展,北宋方面很快接到了易、涿二州方面的守军投诚的消息。

郭药师原本是渤海铁州的汉人,是当时的怨军首领。怨军是在女真人入侵辽境后,辽帝国临时组成的非正规军,成员大多为在战争中丧兄失父者,与女真人有不共戴天之仇,故称“怨军”(又称常胜军)。郭药师作战勇敢,很快做了怨军领袖。帝国后来节节失利,怨军也退守幽云,驻守涿州。

郭药师眼看辽人大势已去,也不愿投靠女真人,于是首先想到投靠“祖国”。

易、涿二州失去后,萧太后自知孤守幽云无望,向宋、金二国都上了投降称藩书。请示过赵佶后,北宋方面的答复是我们要土地,交出幽云十六州,一切好说。

军事上宋军继续逼近,刘延庆率领十万大军(号称五十万)逼近幽州,驻扎于良乡县卢沟河。

称藩无望,幽州辽军只有最后一搏,辽军方面两大主帅萧干、耶律大石率领几乎是全部家当的二万精锐隔河与宋军对峙。

辽军之前的神勇让刘延庆面对这支部队时没有什么底气,不敢过河交战,双方平静地对峙了几日。

刚投诚过来的郭药师倒是初生牛犊不怕虎,向刘延庆献一良策,说辽军现在的主力全在卢沟河对岸,幽州必然空虚,我们如派一支部队偷袭幽州,必然得手,萧干、耶律大石得知后院失火必然首尾不能相顾,到时候即可一鼓作气打溃辽军。

刘延庆采取了郭药师的计策,派郭药师、杨可世等将率兵七千偷袭幽州,并对郭、杨二人说只要你们打下幽云,三将军(刘光世)的后续援军随即杀到。

不出郭药师所料,幽州方面果然空虚,没花什么力气宋军就攻破了幽州城,但内城却一直为萧太后所控制坚守,而萧干、耶律大石得知宋军偷袭后也派部增援。

郭、杨的先锋部队和城中辽军及增援部队在幽州城中激战了三天,宋军七千人拼得最后只剩下四百人,郭药师、杨可世勉强保住了小命杀出城来。

而在这最关键的三天时间,在卢沟河驻扎的刘延庆父子却什么都没做,隔河观望,再观望,他们忘了应该去增援正在浴血奋战中的郭、杨部,更忘了这是出河迎击辽人的最佳时机。

最后勉强保住了幽云的萧干、耶律大石把郭药师、杨可世的坐骑带甲给刘延庆看,说你们派去的人,已经全部被我们干掉了。

刘延庆脚已软,战意全无。

神奇的辽军在解救幽州城的时候,竟然还有空去做另一件事,即派部劫了宋军的送粮部队。

不仅如此,萧干、耶律大石还上演了一出当年周瑜在赤壁演绎的“群英会蒋干中计”,在军中散布辽军兵力三倍于宋兵,当夜举火为信,向宋军大举进攻,让一人逃回来向刘延庆报信。

刘延庆接到消息后第一反应是撤退,尽管部属提醒他,此时若撤,宋军必将重复上次的命运,或许会更糟。

但当刘延庆看到了对岸的火光时,他还是管不住自己的腿,于是率部夜逃。

北宋帝国最后一次军事性进攻就这样以黑色幽默结尾。十万大军面对一万多辽国残部却选择溃逃,契丹人追击,进行着他们在中原土地上的最后一次盛宴。战争、和平、辉煌、衰落,契丹人在中国的历史舞台上留下了自己特立独行的色彩,他们的谢幕,也是这样的惊艳而传奇。

辽军一直追杀了近百里,直到白沟。当然,相践踏而死的宋兵也许比被辽人杀死的还要多,而宋军所有的辎重储物,全部丧尽。

卢沟河之败,确实很惨,但北伐大军仍有十万屯在雄州,而辽人,其实已经是强弩之末,童贯此时或许只需要再次发力,辽人将无法再作抵抗。

但他的心已经乱了,赵佶对他的信任是有限的,在他身边安插了眼线,卢沟河之败后,皇帝的眼线很快将战败的情报送给了皇帝。赵佶失望且生气,给童贯传了张小学生语气的小纸条,说童公公你太让我失望了,我以后再也不相信你了。

童贯已经没有底气拿剩下的底牌和辽人赌最后一把。

收复幽云,不是还有最后的下策——请女真人帮忙!

其实宋人在武力收复时,就已经开始着手实施请女真人当雇佣军的计划。

就在刘延庆卢沟河大败的前几日,赵良嗣、马扩一行已抵金,请求女真人出兵帮助宋人收复幽云。

这样的要求,女真人岂能不答应?完颜阿骨打很大度地没有计较当初宋人违盟的事,但是女真人说了,我们帮你们打下来后归还你们的就不是幽云十六州了,只能给六州二十四县。

赵良嗣等人愣了,看来人家女真人也不是傻子让你白占便宜,双方开始讨价还价。

女真人没等和宋人商量好,就直接出兵了。宣和五年(公元1123年)十月,阿骨打命粘罕(完颜宗翰)进军南暗口,挞懒(完颜昌)进军古北口,自己亲带部队进军居庸关,准备分三路兵马攻打幽州。

幽州方面在连续抵抗了十万宋军的两次进攻后,元气早已大伤,面对来势汹汹的女真人,他们知道坚守幽州已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萧太后再次向女真人求降无果后,辽人选择了放弃,萧太后、耶律大石等人率残部投奔远在夹山的天祚帝(到了夹山后,天祚帝怒问耶律大石,为什么自己还没死就敢拥立另一个皇帝。大石说你这败家子,祖宗的家业都让你败光了,现在契丹人都快灭族了,任何一个耶律子孙只要能抗击敌人,都能当皇帝。耶律延禧心中有愧,竟然没有杀耶律大石,但是萧太后他没有放过,砍了头),而另一大将萧干则率部去了奚王府。

女真人到达幽州,不费一兵一卒占领了宋人两次都没能占领下来的幽州城。

打下幽州城后,女真人与宋人开始了漫天要价坐地还钱的过程。

在此期间,作为副使与女真人谈判的马扩曾向宰相王黼上《制金三策》,认为在对辽用兵失败的情况下,当前的重心是如何防范崛起的女真人,而不是不惜一切代价花钱赎回幽云。

马扩的奏折被王黼丢到了垃圾堆里,他与童贯等人一心想的是如何花银子把幽州买回来,完成“复兴幽云”的千古伟业。

女真方面,攻克下幽州后,完颜阿骨打的身体健康状况已经恶化,尽管内部很多大将和原来的辽国降臣都反对将幽州还给北宋人,自知自己时日不多的阿骨打权衡利弊后还是决定遵守宋金的盟约。

他对臣属们说,我生前不愿再违宋金之盟,等我死后,你们再根据具体情况再作定夺。

归还幽云,成了完颜阿骨打为他的继承者们布下的最后一步棋,也将北宋帝国套入绝境。

经过反复的谈判,宋金达成协议,宋朝以每年岁币一百五十万两的代价得到燕京六州(涿、易、檀、顺、景、蓟六州)及周边二十四县。宋朝还一次性付给女真人一百万两白银,得到西京及周边其他八州(包括武、应、朔、蔚、奉圣、归化、妫、儒)。

但女真人可以带走他们所能带走的一切东西,百姓、财富、牲畜,并顺便毁掉了幽云一带所有的关塞城墙,留给宋人废城荒野一片。

这时候是宣和五年,赵佶终于完成了收复幽云的梦想。而在宣和五年初的时候,帝国的户部尚书也告诉他一个消息,北宋帝国人口已达二千零八十八万二千三百五十八户,人口四千六百七十三万四千七百八十四人(事实上,后世史学家认为这后一数据是不准确的,帝国的人口在大观元年,即公元1110年就已达一亿二千万左右),这一数据超越了疆域更加广阔的雄汉盛唐;而帝国的财政收入,早就已经突破了亿万贯(注:以贯匹布两为单位),傲视前朝后世。

不仅如此,宣和五年的时候,赵佶心中的“仙境”,中国历史上最豪华最具有艺术品味的皇家园林万岁山(后改名艮岳)也宣告落成。作为人工园林,里面人造石山其最高一峰可达九十步,其山周十余里,运四方奇花异石置其中,千岩万壑,麋鹿成群,楼观台殿,不可胜计。而最奇特的,则是朱勔从太湖取回来的那颗巨石,高广数丈,成为了艮岳的地标性建筑(不久就被东京的市民们用来作抵抗金兵的炮石)。

作为帝王,或许赵佶在宣和五年的遗憾,仅仅是那位叫李师师的女人一直不肯进宫为妃嫔吧!

他不知道,他的帝国已是山雨欲来风满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