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序 如果你穿越到宋朝(1 / 2)

有这么一个说法,在网络上流布甚广,许多人写文章都引用了——英国历史学家汤因比的话:“如果让我选择,我愿意生活在中国的宋朝。”但又有人考证过,这其实是以讹传讹的说法,汤因比并没有说过此话。不管汤氏是否这么说过,此话的广为传播,倒也说明“生活在宋朝”之说确实能引发众多共鸣并深入人心。你换成“我愿生活在朱元璋时代”试试,看多少人会响应。

事实上,不少名人都表示过“如果让我选择,我愿意生活在中国的宋朝”的意思,比如,知名财经作家吴晓波先生曾说:“有杂志给我发问卷:‘如果你能穿越,最喜欢回到哪个朝代?’我想了一下说,宋朝吧。”清华大学教授刘东先生也说:“我最愿意去活一次的地方,无疑是在10世纪的中国汴京。对于天水一朝的文物之盛,我是那样的心往神追。”

如果可以穿越历史,宋代中国的确是最优的选项之一。因为宋人的生活与我们熟悉的现代生活比较接近,穿越到宋代,你会更容易适应一些。若是穿越到其他时代,你可能会感受到极大的不适。

比如说,如果你穿越到唐朝。别看“大唐盛世”的名声很好听,但真让现代人回到唐朝,可能随时会受不了。别的不说,就说大唐的坊市制度与夜禁制度吧,城市中的商业区(市)与生活区(坊)是相隔离的,你居住的坊不准开设商店、市场、酒店,你想喝杯小酒,只能跑到定时营业的“市”里。入夜,坊门开始关闭,街路清场,你要是夜晚上街溜达,便属于“犯夜”,会被抓起来打屁股的。

唐朝还保留着中世纪式的良贱制度,你穿越过去,成为大唐的贵族与自由民,也就罢了,万一成了贵族家的奴婢,那便是贱口了,没有法律地位,没有国民身份,如同牲畜,是主家的私有财产,主人可以像牵牲口一样牵着你到市场上卖掉。

再比如说,你要是穿越到明代,特别是明初,恐怕也会非常不适应。明朝恢复了唐代时的严厉夜禁制度,按《大明律》的规定,“凡京城夜禁,一更三点,钟声已静之后,五更三点,钟声未动之前,犯者笞三十。二更、三更、四更,犯者笞五十。外郡城镇各减一等。”你如果是宅男,倒也无所谓。若是习惯过夜生活的夜猫子,就很难受了。

明代政府还不允许居民自由外出,农民的活动范围限在一里之间,必须“朝出暮入,作息之道互知”。你若想出一趟远门,必须先向户籍所在地的官府申办“介绍信”,当时叫作“路引”。法律规定:“凡军民人等往来,但出百里者,即验文引。凡军民无文引,及内官、内使来历不明、有藏匿寺庙者,必须擒拿送官。仍许诸人告首,得实者赏,纵容者同罪。”洪武年间,曾有一位居民,因祖母病重,急着远出求医,来不及申请文引就上路,结果给巡查的官兵抓住,“送法司论罪”。

如果你穿越到宋朝,情况就不一样了。宋朝时,坊市制已经瓦解,夜禁也松弛下来,街市上到处都是商铺,城市的夜生活非常丰富。出远门也不需要开具路引,迁徙自由。只有进出要塞的关禁时,才需要办理“公凭”(通行证)。良贱制度在宋代也趋于解体,除了少数官妓之外,所有的国民都是法律意义上的自由民,具有平等的法律身份。

因此,你若是想穿越,我建议你还是首选宋朝。那么假设你穿越到公元11世纪的北宋东京,或者12世纪的南宋杭州,你可以如何安排一天24小时的生活呢?

<b>清晨·报晓</b>

你穿越到宋代城市,首先需要有一个栖身之所。这个问题容易解决,对于一位生活在宋朝的人来说,外出经商、旅游、赶考,不用太担心会露宿街头或野外,因为宋代的旅店业很发达,“州府县镇,驿舍亭铺相望于道,以待宾客”。只要你有钱,就不愁找不到舒适的宾馆、旅馆、民宿(今天出土的宋钱非常多,你大可携带一麻袋穿越回去)。

繁华的京城自然是客店如云。《东京梦华录》说,开封的“临汴河大街”,“街西保康门瓦子,东去沿城皆客店,南方官员商贾兵级,皆于此安泊”;“以东向南曰第三条甜水巷,以东熙熙楼客店,都下着数”;《武林旧事》亦载,杭州的“三桥等处,客邸最盛”。你展开《清明上河图》,在“孙羊正店”的斜对面,可以找到一块招牌,上书“久住王员外家”。这是京师一位王姓员外开设的民宿。宋朝客店的住宿费也不算贵,一般的民宿,住一晚大概收50文钱,以购买力折算成人民币,大约二三十元。

按照宋政府颁发给客店的管理条例,如果你是秀才,可以优先入住上等客房。如果你是商人,店家有义务向你告谕:“先赴务印税讫,方得出卖”。“止可令系籍有牌子牙人交易”。即提醒客商,第一,不要忘记缴税。第二,交易请找有牌照的牙人(经纪人)。

如果你在穿越的过程中不小心着了凉风,或者因为水土不服,不幸病倒于宋朝的客店,也不用太担心,因为宋政府对于客店的管理条例中,有一条是这么规定的:“客旅不安,不得起遣。仰立便告报耆壮,唤就近医人看理,限当日内具病状申县照会。”意思是说,店家如发现住店的客人生病,不得借故赶他离店,而是要告诉当地“耆壮”(民间基层组织的首领),就近请大夫给他看病,并在当日报告县衙。如果病人身上没有带钱,这笔医药费将由政府来支付。

在客店安顿下来之后,你就可以洗个澡、吃顿饭,然后美美睡上一觉了。第二天清晨,你会在响亮的报晓声中醒来。报晓的通常是城市寺院的僧人,北宋的开封,“每日交五更,诸寺院行者打铁牌子或木鱼,循门报晓,亦各分地方,日间求化(化缘)。诸趋朝入市之人,闻此而起。”南宋的杭州也一样,“每日交四更,诸山寺观已鸣钟,庵舍行者、头陀打铁板儿或木鱼儿,沿街报晓,各分地方。”听到清脆的铁板儿声响,你便知道天快亮了,可以起床洗漱了。

这些报晓的僧人,在报晓的同时还兼报天气:“若晴则曰‘天色晴明’,或报‘大参’,或报‘四参’,或报‘常朝’,或言‘后殿坐’;阴则曰‘天色阴’;晦雨则言‘雨’”。这样,你躺在客店的被窝里,不用起床开窗,便可以知道外面的天气如何。

这样的报晓,有点像现代社会的天气预报服务。古代科技不发达,无法准确预测天气,不然的话,出现名副其实的天气预报服务也是毫不奇怪的。事实上,南宋杭州的市民生活已经有点离不开报晓僧人的“天气早报”了,为什么呢?“盖报令诸百官听公、上番虞侯、上名衙兵等人及诸司上蕃人知之,赶趁往诸处服役耳”。当值的官员需要知道天气如何,好早做准备;一般市民也可以根据天气情况,安排日程。大概正因为“天气预报”对于都城市民生活的重要性,所以报晓者“虽风雨霜雪,不敢缺此”。

在这报晓声中,整个城市也从沉睡中醒来,宋朝都城的早市开始喧哗起来。东京开封,“诸门桥市井已开”;生肉作坊已宰杀好猪羊,“每人担猪羊及车子上市,动即百数”;入城卖麦面的农民,“用太平车或驴马驮之,从城外守门入城货卖,至天明不绝”;饭店“多点灯烛沽卖,每份不过二十文,并粥饭点心。亦间或有卖洗面水,煎点汤茶药者,直至天明”。

临安杭州,“御街铺店闻钟而起,卖早市点心,如煎白肠、羊鹅事件、糕、粥、血脏羹、羊血、粉羹之类”;还有“卖烧饼、蒸饼、糍糕、雪糕等点心者,以赶早市,直至饭前方罢”;“早市供膳诸色物件甚多,不能尽举,自内后门至观桥下,大街小巷,在在有之,有论晴雨霜雪皆然也”。

洗漱完毕(请记得刷牙哦,宋朝市民已有刷牙的习惯了,市场上也出现了贩卖牙刷的铺子),吃过早点之后,你还可以买一份新闻报纸,了解一下最近几天的朝野时政消息。——你没有听错,大约从北宋末开始,东京市场上已经出现了商品化的报纸,叫作“小报”“新闻”。《靖康要录》载,“(开封)凌晨有卖朝报者。”这里的“朝报”并不是官方出版的邸报,因为邸报是免费发给政府机关的报纸,不会进入市场。报贩子叫卖的“朝报”实际上应该是民间雕印与发行的“小报”,只不过假托“朝报”(机关报)之名而已。南宋时,杭州还设有专门的报摊,《西湖老人繁胜录》与《武林旧事》记录的杭州各类小本买卖中,都有“卖朝报”一项。

宋朝小报刊载的内容,多为“内探、省探、衙探”(报料人)提供的时政消息,包括“撰造之命令,妄传之事端,朝廷之差除,台谏百官之章奏”,还有“意见之撰造”,相当今日的报纸评论。由于民间小报反应迅速,“朝报未报之事,或是官员陈乞未曾施行之事,先传于外”,“人情喜新而好奇,皆以小报为先,而以朝报为常”。小报似未取得合法出版资质,但宋朝城市的早市上,很容易买到小报。

<b>上午·游园</b>

如果遇上春季,天气又不错,我建议你上午先在东京(或杭州)的园林游玩一番。每年元宵节过后,东京市民都有游园探春的习惯:“上元收灯毕,都人争先出城探春,大抵都城左近,皆是园圃,百里之内,并无闲地,并纵游人赏玩。”你可以到哪些园林赏玩呢?《东京梦华录》给你提供了一份园林名单:玉津园、学方池亭榭、一丈佛园子、王太尉园、孟景初园、快活林、麦家园、王家园、东御苑、李驸马园、金明池、宴宾楼、集贤楼、莲花楼、下松园、王太宰园、蔡太师园、养种园、梁园、童太师园、庶人园,等等。

南宋杭州市民同样保留着“探春”的习俗:“仲春十五日为花朝节,浙间风俗,以春序正中,百花争放之时,最堪游赏。都人皆往钱塘门外玉壶园、古柳林、杨府云洞,钱湖门外庆乐、小湖等园,嘉会门外包家山王保生、张太尉等园,玩赏奇花异木。最是包家山,桃花盛开,浑如锦幛,极为可爱”,包家山上“皆植桃花,都人春时游者无数,为城南之胜境也”。

我提醒你,这些宋朝的城市园林,不管是私人园林、寺观园林,还是皇家园林,这个季节都是对市民开放的,“放人春赏”。在宋代,开放私家园林是一种社会习俗,定期开放皇家林苑则是一项国家制度,明代《汴京遗迹志》记录说:“梁园,芳林园,玉津园、下松园,药朵园,养种园,一丈佛园,马季良园,景初园,奉灵园,灵禧园,同乐园,以上诸园,皆宋时都人游赏之所。”列出的园林,多数为北宋开封的皇家林苑,都向公众开放,任士庶游赏。比如说,同乐园,据后来金人的回忆,“南京(即宋之开封)同乐园,故宋龙德宫徽宗所修。其间楼观花石甚盛,每春三月花发,及五六月荷花开,官纵百姓观”。

在宋朝东京,你想出门游玩,交通也极便利。我们今日出个门,通常站在街边手一招,一辆出租车就停下来了。你在宋朝的话,则可以租马或者租马车,套用今日“出租车”的说法,不妨将这种用于出租的马称为“出租马”。《东京梦华录》说,都人“寻常出街市干事,稍似路远倦行,逐坊巷桥市,自有假赁鞍马者,不过百钱”。开封的市民出个门,路程稍微远一点,都会租马代步。这也说明了东京城内出租脚力的服务业应该是比较发达的,租匹马还是挺方便的。即使是夜晚二更时分,市间也有马出租。

顺便我再友情提醒一回:如果你穿越到北宋的东京,出行尽量不要乘坐轿子,因为北宋时,男人乘轿是一件并不怎么体面的事情,北宋的士大夫都不太喜欢乘坐轿子,朱熹说,“南渡以前,士大夫皆不甚用轿,如王荆公(王安石)、伊川(程颐)皆云,‘不以人代畜’。朝士皆乘马。或有老病,朝廷赐令乘轿,犹力辞后受。自南渡后至今,则无人不乘轿矣。”北宋士人之所以不愿意用轿,是因为他们认为,轿子“以人代畜”,乃是对人的尊严的侮辱。他们不允许自己将他人当成牲口来使用。后来宋室南渡,乘轿之风才渐渐盛行开来,原因可能是南宋的马匹太稀缺了。

如果你不认识路,那也不要紧,可以请导游。导游作为一种职业,最早可能就出现在宋代。南宋临安府有一群靠导游为业的市民,叫作“闲人”,“能文、知书、写字、善音乐,今则百艺不通,专精陪侍涉富豪子弟郎君,游宴执役”,“专为探听妓家宾客,赶趁唱喏,买物供过,及游湖酒楼饮宴所在,以献香送欢为由,乞觅赡家财”。他们陪富家子弟“游宴执役”、替雇主打探“游湖酒楼饮宴所在”,以此“乞觅赡家财”,工作性质有些接近今日的导游。宋朝京城还有一个叫“四司六局”的服务机构,也提供导游服务,“欲就名园异馆、寺观亭台,或湖舫会宾,但指挥局分,立可办集,皆能如仪”。

当然,请导游需要花费一笔钱。如果你想节省一点,也可以自己买一份旅游地图。宋人将地图叫作“地经”“里程图”。杭州的白塔桥,就有向游人兜售地图的商店:“驿路有白塔桥,印卖朝京里程图。士大夫往临安,必买以披阅。”有一首南宋题壁诗写道:“白塔桥边卖地经,长亭短驿甚分明。如何只说临安路,不较中原有几程。”诗有讽刺南宋人歌舞升平、不思进取的意思,不过诗中透露了一个信息:宋代的“地经”,确实已经比较接近旅游地图了,图上标注有临安的道路、里程、可供歇脚的旅店等,游客“按图索景”,很是方便。

<b>中午·饮食</b>

在园林景点玩了半天,你应该有点累了,肚子也饿了吧。找家酒店、饭店歇息一下吧,喝点酒,吃个饭。

宋代是美食的黄金时代,今天任何一名厨师必须掌握的烹、烧、烤、炒、爆、溜、煮、炖、卤、蒸、腊、蜜、葱拔等烹饪技术,正是在宋朝成熟起来的,因为宋代时,食物开始丰盛起来,人们有了更闲适的时间、更从容的心思来琢磨饮食,研究烹饪之道。北宋东京则是美食的天堂,有人统计过,《东京梦华录》共提到一百多家店铺,其中酒楼和各种饮食店占了半数以上。《清明上河图》描绘了一百余栋楼宇房屋,其中可以明确认出是经营餐饮业的店铺有四五十家,也差不多接近半数。所以,如果你穿越到北宋开封,不用担心吃的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