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永徽逆案
媚娘生平第一次体会到被背叛的感觉,更无法接受的是,背叛者是自己亲姐姐。她不敢相信姐姐会胆大妄为到勾引皇帝的地步,更不愿相信雉奴的意志如此薄弱,竟半推半就地投入了姐姐怀抱。
这就像一场噩梦,可挺着大肚子的她又能怎么办?
把姐姐赶走,今后不许她入宫?不行,好不容易在后宫树立起贤惠之名,连同胞姐妹都不能容,旁人怎么想?况且还得靠姐姐和母亲在公主间游走,替自己拉拢人心。摊开与雉奴谈,不许他接近姐姐?凭什么?皇帝要宠幸哪个女人谁管得着?姐姐身份尴尬,难道自己的身份不尴尬吗?不被贼偷就怕贼惦记,三天两头碰面,只要起了这个念头,终究防不胜防。
思来想去媚娘只能选择装傻——诚如那句话,家犬喂不饱,才会往外跑。眼下她有身孕,就算姐姐不引诱皇帝,也难免别的女人趁虚而入。比如那位徐婕妤,纵然李治不是很喜欢,若生下一儿半女终究是羁绊。再说姐姐是寡妇,膝下还有贺兰家一双儿女,就算与李治厮混,也不可能得到正式封号。自己梅开二度已经够惊世骇俗的,再弄个民间寡妇,岂不滑天下之大稽?常言道“肥水不流外人田”,或许多个姐妹伺候李治,对争夺皇后之位更有利呢!就让她去满足李治的需求,充当自己的替身吧……
在武媚的纵容和武顺的引诱下,李治再次暗度陈仓,干起了偷情的老本行。但他与武顺的这段孽缘,颇有点儿苦中作乐的意味,有志难伸的朝廷搞得他心绪烦乱,被迫立储之事更令他郁闷到极点,或许只有在床笫间他才感觉自己真的像个男人吧。
然而逼迫李治建储并非长孙无忌迈出的最后一步,这注定是个不平凡的冬天,将有无数原本尊贵傲然的生灵在这个冬天终结——永徽三年十一月,一件谋反大案震惊了皇宫、震惊了朝堂、震惊了长安,也震惊了整个大唐天下。
此案的起因说来有些好笑,又是那位骄纵荒唐的高阳公主惹出来的。高阳想让丈夫房遗爱继承梁国公的爵位,一再纠缠李治,最终触怒了李治,致使房遗直、房遗爱双双贬官。可她不达目的誓不罢休,又想出一个恶毒的办法——状告房遗直对她非礼!
她如意算盘打得不可谓不精细,大伯非礼弟媳不但是品德败坏,更属十恶之一的内乱,此案一旦坐实,即便要不了房遗直的性命,他也没资格再承袭梁公之爵了,到时候爵位自会顺理成章落到房遗爱身上。如果证实是诬告也没关系,皇帝是自家兄弟,又能把她怎么样?这等见不得人的丑事,还能到处宣扬?况且李治自己也身负内乱之罪,有什么脸面单单治她?到时候一床锦被遮盖,糊里糊涂就对付过去了。
可这看似完美的计划却出了意外。当房遗直得知高阳诬告之事,深感自己在劫难逃,不禁感叹:“公主再这样胡闹下去,非毁了我们房家不可!”出于义愤和自保,他也向朝廷举报,揭了高阳老底——原来辩机和尚被杀之后,高阳全无悔意,又与多人通奸有染,其中还包括僧人惠弘、智勖、道士李晃等出家人,并重金贿赂宦官陈玄运,阴谋夺取梁公爵位。
好事不出门,恶事行千里,一时间高阳的奇闻异事传遍长安城,人人纷传和尚、道士排着队邀幸公主的丑事。案件上报至朝廷,事涉皇亲国戚,刑部不敢自专奏于皇帝。长孙无忌再度主动请缨欲查此事,李治对房家之事大为厌烦,于是顺水推舟又把这烫手山芋抛给无忌,欲借其手惩戒高阳。
长孙无忌接手后这桩风化案突然变了味,他没从被控非礼的房遗直入手,反将房遗爱及惠弘、李晃、陈玄运等锁拿入狱。没过几日便审出个骇人听闻的结论——房遗爱、高阳公主图谋叛乱,招揽惠弘、李晃等左道妖人望星魇胜,勾结掖庭令陈玄运窥伺宫禁!
一个非礼事件竟审成了谋反,令李治和满朝文武瞠目结舌。而这仅仅是开始,长孙无忌对房遗爱一顿板子刑棍后,“好心”点拨道:“你还记得纥干承基这个人吗?前朝承乾谋反,东宫属官纥干承基原为同党,可是临机告变,揭发侯君集、李元昌、杜荷,一干罪人尽皆论死,唯承基保全,至今仍官居都尉。你若不想死,就招出同党吧!”房遗爱羊质虎皮,在无忌恫吓下早惊得魂飞魄散,也顾不得分辩造反之事的真假,顺着无忌之意接二连三招出同伙。
首先是柴令武、巴陵公主夫妇。柴令武不但是房遗爱之友,更是当年一同追随李泰之人,他们夫妻与房家往来密切,串通合谋也近乎情理。接下来沿着柴令武这条线,又牵出两位大人物——司徒、荆王李元景与宁州刺史、驸马薛万彻。
薛万彻也是昔年与李泰交好之人,荆王元景不但是李治的六叔,而且他的女儿嫁给了房遗爱的弟弟房遗则。按房遗爱供词的说法,薛万彻趁入京觐见之机曾与留居长安的荆王元景一会,其时房、柴等人也在场。薛万彻不忿外任宁州,对朝廷多有怨谤,甚至口出狂言:“我若留于京师,当今掌握朝政那帮鼠辈谁敢不畏?”荆王元景吹嘘梦见自己手捧日月,有帝王之兆。房、柴二人当即表示:“若国家有变,当奉荆王为主!”一干人皆属叛党。
不过事情到此长孙无忌仍不满足,反复推鞫下,房遗爱又招认江夏王李道宗、左骁卫大将军执失思力也是同党,无忌毫不客气锁拿两人入狱。此事一出满朝哗然——李道宗名望甚高,近年来清静自守,已不问世事;执失思力虽是胡人,但一向忠心耿耿,尚太宗之女九江公主。这两人几乎与房遗爱等人毫无交往,何以也在逆党之列?分明是无忌与二人不睦,故意叫房遗爱把他们攀扯在内。
长孙无忌,无所顾忌,顺我者昌,逆我者亡!这位手握乾坤的铁腕权臣俨然成了阎罗王的化身,上至皇族宗亲,下至文武百官,任何人面对他时都浑身颤抖,唯恐稍有得罪之处便会成为下一个被房遗爱招认的同党。在这一案审讯期间无数受牵连者被捕入狱,直到最后时刻,无忌的最终目标才浮出水面——吴王李恪。
李恪乃太宗第四子,杨妃所生,在先朝储位争夺中一直是个尴尬人物。他文武双全,举止英果,连李世民都承认所有儿子中李恪是最像自己的,可他偏偏不是长孙皇后嫡出,无法与承乾、李泰争锋。李世民为他惋惜,甚至立李治为太子后曾忧心李治性格软弱,考虑改立他为嗣。虽然在长孙无忌极力劝说下李世民打消了改易的念头,可他声望依旧很高,一直被无忌视为潜在之敌。现在无忌利刃在手,当然不能错过铲除隐患的机会。于是房遗爱供认,李恪是叛党的首脑,最不可饶恕之人。
图穷匕见,长孙无忌终于能收网了。然而事情到此竟又生变数,有个意想不到的大人物主动跳出来,为此案流了最后一滴血——宰相宇文节!
宇文节乃北周宗室之后,虽也是关陇一派,却与房家私交不错,因房遗爱之案颇多匪夷,屡次劝无忌慎重,又对李道宗、执失思力等攀扯入狱颇为不忿,多方奔走设法营救,最终惹恼了长孙无忌,索性将他一并归入叛党,打入天牢……
至此,这场几经周折的离奇谋反案终于进入了尾声。在太极宫大朝会上,长孙无忌把厚厚一摞案卷,连同中书省草拟的诏书一并摆到李治面前:荆王李元景、吴王李恪、高阳公主、巴陵公主赐死;房遗爱、柴令武、薛万彻以及陈玄运、惠弘、智勖、李晃等斩首示众;李道宗、执失思力、宇文节流放岭南;李恪同母弟蜀王李愔废为庶人,囚居于巴州;死去的房玄龄亦遭连坐,剥夺梁国公爵位,免去其配飨太庙的资格;房遗直、房遗则乃至其他涉案人子弟亲属,或流放、或贬官、或拘禁,论罪者不可胜计。
看罢判决李治彻底崩溃了——他做梦也没想到,一件子虚乌有的风化案会勾出一场杀戮!
他不相信这些人都是叛党,但案卷和画押过的供词就摆在面前,铁证如山。谋反既是死罪,可这一网打尽的不仅是臣子,更有他叔父、堂叔、兄弟、姐妹。李元景乃先皇六弟,长辈中地位最尊者;李恪是他三哥,他们这代亲王之中最具声望者;李道宗、薛万彻与李并列为“三大名将”,是大唐军队的灵魂,肩负社稷安危。
而且就在此案审问伊始,从均州传来噩耗,濮王李泰去世了。对这个曾经威胁自己的兄长,李治的感情是复杂的。固然他心存芥蒂,但更多是宽容,毕竟大哥承乾已于贞观十九年死于流放地,同母兄弟只剩下李泰了;更何况善待昔日对手还可彰显宽宏仁德。所以自从他入主东宫以来,几度恳求父皇放宽软禁,登基后更是屡次赏赐李泰。可是李泰郁郁不得志,又身体肥硕不耐荆楚之地炎热,久而成疾一命呜呼,终年仅三十五岁。李治得知消息甚是感伤,追赠四哥为太尉、雍州牧,加美谥曰“恭”,又赐赙物三千段、米粟三千石及东园秘器,还请玄奘法师亲自设道场,为其往生祈福。
如今四哥尸骨未寒,长孙无忌又要杀三哥李恪,还要牵连到六哥李愔,更祸及诸多宗室贵戚,这场风波不亚于昔日玄武门之祸。莫非他们李家注定逃脱不了骨肉相残的宿命?李治实在承受不住这沉重打击,颤抖着抓起诏书向百官疾呼:“他们果真都是叛党吗?难道都罪无可赦?”
太极殿死一般寂静,文武百官毫不动容,就像是一群没有灵魂、没有良知的泥胎偶像。唯有阵阵狂风吹过梁柱,发出呜呜之声,犹如厉鬼在号哭。
李治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恐惧——普天之下再无一人与朕同心了吗?难道朕成了名符其实的“孤家寡人”?
他蓦然想起当年大哥承乾被废时的情景,父皇也欲留大哥性命,百官也同样默不做声,最后官居六品的通事舍人来济挺身而出,附和父皇之意,才算保全这丝亲情。千军万马总需一人领头,今天来济还会带头吗?不可能,来济不再是陪他读书写诗的东宫舍人,已投入无忌阵营,登上黄门侍郎之位。其他人呢?难道无一人敢说真话?
面对一潭死水般的群臣,李治几近绝望,但他仍然如寻找救命稻草般扫视那一张张道貌岸然的面孔:“荆王是朕叔父,吴王是朕兄长,能不能饶他们不死?就算是……就算是看朕的薄面……可不可以?”那口气俨然已是哀哀乞求,泪水顺着他憔悴的脸庞潸然滚落。
天子在大庭广众之下哭了。
皇帝委屈的泪水比谴责和诘难更加震撼,如刀割般折磨着丹墀下每个人的心。食君之禄,报君之恩;主忧臣辱,主辱臣死。皇帝痛哭着,臣子却无动于衷,这真是莫大的悲哀。
但大家宁可忍受良心的折磨也不敢说话——其实所有人都明白,这一案已演变长孙无忌清除异己的杀戮。谁敢点破真相?只怕话未说完就被无忌诬为谋反同党。求情也是危险的,专横跋扈的无忌能容忍不服从的人留在朝堂?宇文节便是前车之鉴,对关陇同党尚且下手不留情,别人又当如何?纵然博得慷慨之名,白白送命于事无补。为了自己的前途性命,只好闭口不言……
“陛下。”在沉默压抑的气氛中,突然发出一个低沉的声音。
李治精神为之一振,擦去矇眬泪水仔细观瞧,出班施礼的是兵部尚书崔敦礼。他深知崔敦礼一家出身博陵崔氏,后来徙居长安,仕周隋唐三朝,也属关陇一派,但还是萌起微弱期盼,满心迫切地问道:“崔尚书意下如何?能否保全朕叔父、兄长的性命?”
然而崔敦礼的回答和他盼望的截然相反:“释法徇私,国之所以乱也。昔周公诛管蔡,汉景夷七国,汉昭帝之时皇子谋逆皆正刑典,此皆先代范例。陛下岂可屈法从情?谋反乃十恶之首,罪无赦也。”
皇帝的哀恳被大臣不留脸面地严词拒绝。百官虎视眈眈者有之、落井下石者有之、作壁上观者有之,就是没有舍身效主的。面对这群无情、无义且无胆之人,李治无计可施,只好含着泪水、颤抖着在诏书上盖了印玺,自始至终他都没向长孙无忌瞧一眼——对这个人他已不抱任何幻想。
两代亲王置于死地,三大名将废去两个,无忌究竟意欲何为?就算没有篡国野心,也是党同伐异、独霸朝纲,为一己之私欲而坏国家。整日拿媚娘之事要挟,口口声声说要维护朝廷的颜面,就是这等维护之法吗?宗室大臣纷纷“谋反”,天子痛哭流涕求情遭拒,朝廷还剩什么颜面?也正是从这一刻起,李治的心头除了怨恨,又萌生出一阵强烈的畏惧……
李治抬头仰望殿顶,他的目光仿佛穿透了层层木瓦,直看到广袤无垠的苍穹。那一刻他想起媚娘说的话:“好好学吧。学学无忌如何把持大权、倾轧异己。他在做,您在学,苍天在看……”
老天爷,你看清楚这一切了吗?
二、寂寂明堂
李治可以继续忍受、继续学习,但判死之人却再无机会。
永徽四年(公元653年)二月,长安西市人声鼎沸,士农工商纷至沓来争睹处决的一幕。关押房遗爱和薛万彻的囚车被士兵簇拥着缓缓而来;柴令武倒有先见之明,早知难逃活命,已于被捕后自杀,不过依然会被枭去首级;高阳、巴陵两位公主也已哭哭啼啼被迫投缳。
房遗爱吓得体似筛糠瘫软如泥,被行刑之人如拖死狗一般拖到刑场之上,这个为了自己苟活而拼命出卖乃至诬赖亲友的人终于没能逃过一死。长孙无忌不是李世民,没有宽宏的气度;他也不是纥干承基,承基交代的是真情,而他的供述经不起推敲,无忌焉能留其性命授人以柄?直到他被拖上刑场的那一刻,才想明白这些。早知难逃一死,何必拖累这么多人?连父亲房玄龄的一世英名都毁了——刀光一闪,人头落地。房遗爱没了脑袋的身子仍在地上手刨脚蹬,仿佛还想爬出这场真实的噩梦!
薛万彻是自己走上刑场的,虽缧绁在身依旧钳制不住这条硬汉。他甚至不需旁人动手,双膀一使劲便挣断了绳索,继而用力一扯,撕去上衣,露出虬结黝黑的肌肉和累累伤疤——每处创疤都是浴血奋战的见证,为大唐社稷而受,可今天这个扫灭吐谷浑、威震薛延陀的当世名将却要死在大唐朝廷的刑刀下。
围观之人大部分是平头百姓,哪晓得朝廷内部的派系之争?不过是来看热闹。见他如此豪横,众看客大为兴奋,竟还有连声叫好的。薛万彻根本不理睬周遭喧嚣,看着房遗爱身首异处的尸体,心中骤然升起一阵恼怒,回首对监刑之人怒喝道:“我薛万彻堂堂健儿,当为国家战死沙场才是正理,岂得因房遗爱这畏死小儿送命?”
行刑者见他虎目圆睁、须发皆张,纷纷倒退两步,紧握刀柄——此人勇冠三军彪悍无敌,倘有困兽之斗可就麻烦啦!
但呼喊之后薛万彻并无过激举动,而是长叹一声,直挺挺跪倒在地——跟这些奉命行事之人又有什么可抱怨的?我实在该死,太该死了!昔日错保隐太子建成,与秦府群臣争斗,此为无忌之一恨;后来与皇四子李泰亲厚,得罪力挺今上之人,此为二恨;李泰既已势败,仍与房柴等辈往来,为当权派所忌,是为三恨。长孙无忌怀此三恨,焉能不置我于死地?人为刀俎我为鱼肉,死固当然。
“来吧……”薛万彻缓缓闭上眼睛。
行刑者愣在原地,竟没反应过来。
“来砍我的头啊!”他又催了一声。
“哦。”行刑者这才慢慢凑到他身后,高高举起砍刀。这个刽子手处决人犯无数,却是第一次遇到如此强悍之人,见他昂首挺胸直跪不屈,不由得心头忐忑、手指发颤。
那钢刀划出一道炫目的白影,生生砍在薛万彻后颈上,可是位置稍低没能斩下人头;钢刀拔起,鲜血四溅,喷了刽子手一脸。围观之人先是一声惊呼,便欲取笑那刽子手,却见薛万彻猛然睁开二目,厉声吼道:“何不用力?”
刽子手见他还能说话,心更慌了,匆忙二次挥刀——这一刀砍得更偏,落到了肩头。
鲜血顺着臂膀汩汩而下,薛万彻不动不摇不叫痛,而是怒叱道:“废物!倘在疆场之上白刃相搏,一刀不能制敌,焉能有你命在?心要狠,手要稳,钢刀落定不留生。你给我用力!用力!用力啊!”
“啊……”刽子手双手捧刀一声大喝,铆足平生劲力迅猛挥落,只闻“噗”的一声闷响,人头斩飞一丈有余;那尸身兀自直挺挺跪在那里,满腔热血向天怒喷!
刑场上顿时一片静寂,众看客无不悚然退后,好半天才见那腔子重重趴倒于地。大家长出一口气,却再无轻慢之意,纷纷叹息摇头,为好汉惋惜……
囚禁在皇宫禁苑中的两位亲王也迎来了地狱使者。李元景面对白练不住颤抖——他真的忘了自己说没说过梦见手握日月那样的话了,即使说过也是酒后妄言;或许他内心深处确曾窥觊九鼎,但毕竟有自知之明,凭自己的实力怎么可能夺取皇位?他自恃是皇帝叔父,以为最糟的结果不过流放,万没想到无忌会斩尽杀绝。他无法接受这悲惨结局,他挣扎着、呐喊着、号哭着,但一切都是徒劳,强悍的刽子手还是毫不迟疑地将白练缠在他脖子上。
李恪倒很从容,恭恭敬敬领受诏书,面朝甘露殿方面拜了三拜,端坐胡床等候行刑——无论父皇、母妃曾有过什么想法,他本人从未动过争位之心,更不要说谋反。对这一切他于心无愧,完全是无辜罹难。身为隋唐两朝皇室共育之子,他决心死得安详,死得郑重,死得有尊严,就像他的外祖父,同样被缢死的隋炀帝杨广那样。
可当白练真的缠住咽喉的那一刻,李恪还是按捺不住心中激愤,对天高呼:“长孙无忌窃弄威权,构害良善,宗社有灵,当族灭之!”他那酷似父皇的面孔因愤怒和窒息不住抽动,宛如李世民附体,对迫害李家之人发出诅咒……
与此同时,李道宗、宇文节、执失思力等人也踏上流放之路。身为宗室亲王又是整个案件中最无辜之人,李道宗在狱中并未受到苛待,押解之人都对他很客气。可是方逾五旬的他在这短短三月间已是须发尽白,状若老朽。他的心差不多已经死了,绞尽脑汁也想不明白——为何效命沙场、战功赫赫的名将竟不如玩弄权术之人?为何闭门自守、礼贤下士的好人敌不过残害无辜的狂徒?为何身份高贵、皇家至亲的郡王比不上一个外戚国舅……他一路走一路想,离开长安不到一个月便在途中郁郁而终。
更为凄惨的是人犯家属,无论年轻力壮还是老弱妇孺,都在皮鞭驱赶下徒步而徙。这些曾经锦衣玉食的贵族哪受过这等折磨?在饥寒交迫中每天都有人死去。不知是否真的有老天报应,自从这桩谋反案落幕,大唐四境之内三个月不下雨,永徽四年的整个春天和夏天都是在干旱中度过的,民间耕作苦难,百姓叫苦不迭,各州官员纷纷上奏。
针对严重的旱灾,三省宰相、诸寺列卿、六部尚书及五品以上重臣齐聚两仪殿,共同商讨应对之策。但说是共同商讨,真正侃侃而谈的只有长孙无忌和褚遂良。他们出的办法也是老生长谈,适当蠲免一些赋税,开府库赈济灾民,另外还责令京畿各大道观、佛寺举行法会,念经祈雨。
褚遂良一阵长篇大论,朝堂之上一片宁静,既无附和之音,也无驳斥之言,御座上的李治也只是昏昏沉沉点了点头——自房遗爱一案结束,朝廷就变成这样子,似乎所有人都变成李那样的哑巴了。
沉默了好一会儿,忽见张行成出班,没有举笏施礼,而是直接跪倒在地:“恳请陛下准臣卸去宰相之职……咳咳……”
无精打采的李治猛然惊醒:“您为何无故辞职?”
近两年张行成变化甚大,因为时时替谋划操劳,加之关陇一党的架空排挤,年已六十七岁的他早已不见昔日潇洒之态,皱纹堆累老态龙钟。他接连咳嗽几声,缓了口气,才操着苍老阴沉的声音回答道:“自古灾异皆天人所系。旱者,政教不施之应。微臣身为宰相,上不能匡君王、辅社稷,下不能救无辜、安黎庶,致使苍天降祸、干旱不雨。臣当引咎辞职,给天下百姓一个交代。”
一旁的长孙无忌闻听此言抿了抿嘴唇——可恶!政务由我主持,他却自称失职引咎而退,这不是指桑骂槐么?
无忌既听得出,李治怎会品不出滋味?这番影射真是说到他心坎里——按魏晋以来宗教杂说,干旱皆因旱魃作祟造成。所谓旱魃,是传说中的鬼怪,《诗经》有云“旱魃为虐,如惔如焚”,可造成赤地千里、干旱蔓延。而这种鬼怪不是天生地长的,依据民间传说,旱魃是蒙冤而死的人执念太深阴魂不散,从而幻化成鬼怪;这又与儒家的天人之说相应,干旱乃为政失德所致相辅相成。
老天分明已降灾示警,无忌、褚遂良等辈仍无悔改之意,宁愿找僧道祈雨都不肯宽赦蒙冤获罪之人。李治心里明白也无可奈何,只能苦笑道:“政教不明民怨不息,此皆朕之过,与仆射无干。”
张行成却颤巍巍再拜道:“陛下乃千古罕有之仁君,体恤臣僚,不愿推过于下。但微臣确有尸位素餐之过,况年纪老迈体弱多病,实不堪重任,恳请罢官致仕。”病是实实在在的,而且大半是日夜忧心所致。既然留在尚书省也办不了事,还处处受人挤对,那这宰相当的还有什么意义呢?
李治望着老人家凄楚的神情。他那稀疏的白眉不住颤动,灰白的脖颈上一根筋脉微微跳动着,喉头也一直在蠕动,似是在努力压制着咳嗽,这还是当年那位端庄倜傥的老人家吗?李治很难过:“您威望素著,乃是朕之故旧心腹。难道忍心舍朕而去……”李治多少能揣摩到张行成的心思——身为宰相手无实权,处境太难;而且前番房遗爱一案出于自保沉默不言,心怀愧疚。不过李治并不怨他,自保也是人之常情,何况他和高季辅屡次掣肘无忌,已是冤家对头;若非二公清廉如水、洁身自好,无忌抓不到什么把柄,又想留着他俩充门面,不然早陪着宇文节一起流放了。
李治越说越激动,眼圈已有些红润:“朕可以派宫女专门到尚书省服侍您,赐您御药,供您御膳。有您在,朕才安心啊!”
张行成不禁哽咽。他确实于心有愧,但他在房遗爱一案上的沉默却是另有玄机——李治的皇位毕竟得来侥幸,为人处世也不免优柔。吴王李恪也好,濮王李泰的旧党也罢,终究是潜藏之患,借长孙无忌之刀除去未尝不是好事。况且李元景、李道宗乃皇家宗室,宇文节乃关陇一党,迫害他们无异于是在关陇势力内部操戈,必将损失人心。至于那些横遭牵连之人,只能抱以愧疚了。哪个坟地没冤死鬼?先帝不也屈枉过刘洎、张亮、李君羡吗?欲要取之,必先予之,轻慢其心。郑庄公不纵容弟弟,何以克段于鄢?周武帝不骄纵宇文护,何以尽诛权奸?盛极必衰,物极必反,水火既济濡其首!
但这些想法张行成无法向李治坦明,更无法弥补兄弟姐妹之死对李治的伤害,唯有把百般苦楚往肚里咽。他出身一介布衣,祖父两代都不曾为官,以学识起家,凭科举立身。自出仕大唐第一天起,他心怀宏愿,希望这个大一统的王朝不分地域、不分出身向全天下所有才智之士敞开胸襟、敞开心扉、敞开通达之路。为了此心愿,张行成奋斗了一辈子,也扮着笑脸与关陇之人周旋了一辈子,直至今日才初见曙光。他多想辅佐李治干一番事业,多想再看见这个年轻人灿烂的笑容。可他自知身体已不行了,恐怕熬不到云开日出的那一天啦……想到这些,张行成老泪纵横。
褚遂良在旁注视着这君臣唏嘘的一幕,心中大为不悦,连忙开言转换话题:“据地方所奏,睦州有一女子陈硕真纠集恶徒作乱,竟还自称什么‘文佳皇帝’。此等妖女不可不除,恳请陛下派兵征剿。”
区区一女子,兵不满万,值得大费周章吗?李治看都不看褚遂良一眼,随口道:“任凭你等处置。”
长孙无忌逮住机会信步出班,朝上深施一礼:“臣也觉得张仆射不该辞官。张公洞悉微末、智略甚远,能见人所未见,度人所未知。记得两年前他便预测天下将有女祸、结党等事,又言诸王、公主参承起居,或伺间隙。而今想来,房遗爱一案正应人臣阴谋,陈硕真僭越作乱不正是女子之祸么?李恪、李元景以亲王之身作乱,高阳公主、巴陵公主心怀奸邪,掖庭令陈玄运窥伺禁中。诸般预言一一成真,张仆射真是神机妙算!”这哪里是夸赞,分明是挖苦。
“咳、咳咳……”张行成气得浑身颤抖,终于压抑不住胸中的难受,大口咳嗽起来。一旁的高季辅也咬牙切齿愤恨不已,他的拳头攥紧了又松开,松开再攥紧,如是者三,却终究没做出什么举动,最终只是发出一声沉重的叹息。朝堂依旧死一般宁静,列位重臣还是沉默不语,但今日之沉默与以往不同,大多数人目光低垂神色严峻,似乎透着一种蓄势待发的感觉,就像狂风暴雨前的沉闷……
朝会在浑浑噩噩中结束,李治迈着沉重的步子回转后宫——去哪儿好呢?找媚娘聊聊今天朝堂上这些事吗?算了,再过一个月她就要生了,何必拿我的烦心事去烦她?还是到甘露殿去吧,兴许贺兰夫人这会儿已经在等我了。
正思忖着幽会之事,哪知还未走到甘露门前,就见云顺慌慌张张跑来:“陛下……”
李治一惊:“出了什么事?”
“武昭仪突然昏倒,醒来连呼腹痛,八成动了胎气提前要生!”
“还不快传太医!要找医术最好的那个蒋太医!”李治把朝堂上的烦恼都抛诸脑后,发疯般向立政殿奔去——虽贵为天子,却毫无权柄,现在只有媚娘才是他真正拥有的!
三、公主之死
媚娘生下了她和李治的第二个孩子,是个女儿。
这次比生李弘时顺利些,媚娘的心情却很低落——出于防范其他嫔妃的考虑,她默许了李治与姐姐的私情,但此事对她而言实是极大伤害。她不禁对姐姐失望,也对李治的感情产生了怀疑。自始至终她都没捅破这层窗纱,也从未对此事有过任何暗示,仅是把二人的行径视为偷情,决不允许姐姐名正言顺地和自己分享一个男人。
正是在这种情绪下她怀孕期间身体一直不好,以致早产,刚出生的小公主身子也很娇弱。公主出了产阁便被送往公主院,交乳母照顾,媚娘则被抬回立政殿调养身体。这倒忙坏了李治,自不免来回两处探望。因媚娘身子虚弱,卢氏等又唯恐李治染上什么不适,劝他不可与媚娘同住,两人暂时分开……
永徽四年的秋天是傍着淅淅沥沥、连绵不绝的小雨到来的,苍天仿佛总在嘤嘤啜泣。媚娘的身体逐渐好转,心情却依旧苦闷——一者小公主还是病怏怏的,瘦得不成样子,整天除了哭就是睡,宫中之人都担心这孩子能否顺利长大;再者武顺打着照顾妹妹的幌子三天两头往宫中来,媚娘一见便觉厌烦。偏生武顺是个极拉得下脸的人,明知妹妹对自己已有反感,却仍一趟趟往宫里跑。
在压抑中度过一个多月,这媚娘终于忍不下去了。窗外的雨没完没了下着,细微而又尖锐的凉意阵阵袭来,殿内阴森森、潮乎乎的,点上两个炭盆才觉暖和。媚娘原想去看女儿,却被这来去无常的秋雨阻住了,面对姐姐热情而又令人厌恶的笑容,她一阵阵无名火起。
“我清晨来时还一片晴朗,这么会儿工夫就下起来。”武顺讪讪拿起件帔子欲搭在妹妹身上。
“不必了。”媚娘抽身躲开。
武顺不觉没趣,又凑上来:“披上些,你身子还未好……”
“不劳你操心。”
“好好好,我们武昭仪贵人贵气。”武顺说着又接过宫女捧来的汤药,“来,趁热把药服下。”
媚娘不耐烦地瞥她一眼——见姐姐光洁细腻的脸上散发着愉悦的光芒,比刚随母亲来京时滋润许多,毫无疑问这是男人的爱抚焕发了她的青春。对别的女人媚娘不乏耐心和策略,可面对一奶同胞却丝毫沉稳都保持不住了,回想她与雉奴的那番丑态,媚娘心中怒意几欲冲破胸膛。
“你这样有趣吗?”
武顺全然装作听不明白,摆弄着药匙道:“吃药便是吃药,哪管什么有趣无趣。听说蒋太医岐黄之术甚是高明,就是那位隐居太白山的孙思邈的许多方子也不及他,养血补……”
媚娘劈手夺过药碗,一扬脖喝了个精光,把碗重重往案头一放,忍着口中苦涩道:“药已服完,你可以走了吧?”
“瞧你这不耐烦的样子,便似我碍了你什么事儿似的。”
“难道你没妨碍到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