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略施手段夺宠萧淑妃(2 / 2)

媚娘低声下气道:“皇后娘娘好心好意派我送药,你……”

“你还好意思提!”云仙又抛出一句更为惊心动魄的话,“你们送来的是什么破药?谁知道有毒没毒?若雍王千岁有个三长两短,你担待得起么?”

淑景殿中所有宦官奴婢都震惊了,众人纷纷围观,却谁也不敢来惹这是非。媚娘假作屈辱状,双手捂脸,痛哭着跑了出去。淑妃兀自不悟,竟还在里面称赞了一句:“骂得痛快!有赏!”

媚娘一口气跑回承香殿,全然不顾礼数,奔上正殿,一头扑在王皇后身前,放声痛哭——她的眼泪是真的,却不是因为刚才和云仙做的那场戏,而是为这半年受的屈辱!她虽姓武,却是弘农杨氏所生,固然比不上皇后,却也不比萧淑妃身份差多少。而这半年来她却像条听话的狗一样围着皇后转,卑躬屈膝、小心翼翼,放弃了一切尊严,为的就是有朝一日摆脱束缚。今天终于解脱有望,这是喜极而泣啊!

皇后哪知她打的什么鬼主意,见此情景顿时蒙了:“怎么回事?”

媚娘边泣边诉:“娘娘,萧淑妃非但不念好心,反而大骂一通,说了许多难听的话。”

“她说什么?”

“奴婢实在……实在难以启齿。”

“说!”皇后平日的矜持早已荡然无存。

那媚娘还客气什么?当即学舌:“她说您空有皇后之名,其实是守活寡之人,还说从未把您夹在眼里,说承香殿迟早要换主子……”她将种种不堪入耳之言全部复述一遍。

“真的?她真这么说吗?”王皇后不敢相信——她固然从来就瞧不起萧淑妃,可好歹人家是兰陵萧氏女,又身居淑妃之位,怎会说出这些粗鄙狠辣的言语?

媚娘却道:“奴婢岂敢有半句欺瞒?不信您再派人去打听,她叫一个宦官当众辱骂我和您,淑景殿上下所有人都看见听见了!我若有半句不实之言,天打五雷轰!”这话还真不算亏心,确实如实转述,也确是闹得淑景殿上下无人不知,可这些话都是范云仙代淑妃骂的。

皇后倒退两步跌坐于地,本来因愤怒而通红的脸色渐渐转白——事态已越来越严重,淑妃这些话不啻为公然挑衅。她这样肆无忌惮,分明是有恃无恐,难道我这皇后的位置真的不保?

沉寂好半天,她才缓过一口气:“素节究竟病没病?”

“不知道。她根本没让我进去,那些药都被她扔了出来,还说里面有毒!”

“欺人太甚……欺人太甚……”皇后哪里受过这么大的侮辱?气得泪水在眼圈里打转。

“她身为淑妃胆敢辱骂皇后,乃是犯上之罪,娘娘为何不收拾她?奴婢也不甘心受这委屈啊!”

王皇后咬牙切齿良久,终化作一声无奈的长叹——如果淑妃当众辱骂皇后之事属实,确实有罪,但恨只恨皇后无子,萧淑妃偏偏生了一个雍王李素节,母以子贵有恃无恐。只要有那个身负厚望的儿子,即便她犯下过错也奈何不得,连舅舅和长孙无忌也不便处置过甚,她根本奈何不了人家!

媚娘见时机成熟,边抹眼泪边漫不经心道:“上次我问万岁怎么不常来,他说因为素节病了,淑妃缠得他抽不开身,说是等孩子病一好就能日日与咱们欢聚。可是……素节的病何时才能好啊?难道万岁忘记我了?我要是能跟在皇帝身边就好了……”

皇后被这话点醒了,倏然起身:“看来本宫不能留你了,你赶紧收拾东西!”

媚娘仍装不悟,假作惊恐状:“娘娘开恩,难道您也不要我了?媚娘愿意毕生追随您,即便您将来真的当不成皇后,也照样给您当牛做马。”

“谁要赶你走?”皇后紧紧抓住她肩膀,“我要送你到甘露殿,今后你给我日日跟在皇上身边,倒看看她姓萧的还能不能张狂!”

“您对我有恩,我舍不得您啊!”

“胡说!”皇后猛烈摇晃着她肩膀,“你给我清醒清醒!我与淑妃不共戴天!这是名分之争、生死之争!其中也关乎你的生死祸福,你明不明白?”

“娘娘……”

王皇后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伴着一声自暴自弃的哽咽:“唉!我按你说的千万百计讨好圣上,他半点儿不动心……现在唯有你!你能笼络住圣心,打败那个嚣张的贱人,才是对我最好的报答……”

有求者竟成了被求的人,一切却都那么顺理成章。

“娘娘!奴婢一定不辜负您的重托!”媚娘紧紧搂住皇后,眼泪依旧在流,心里却早已乐开花——我武媚娘岂能为别人做嫁衣?纵虎容易擒虎难,今日脱却牢笼,以后再也别想把我攥进手心。终于可以放开手脚为自己而战了!

萧淑妃,让你侥幸了这么久,该回过头算算咱俩的账了。

三、回马一枪

李治的烦恼有增无减,因褚遂良贬官、李辞职,中枢不得不做调整。在长孙无忌操控下,由柳奭接任中书令,来济晋升中书侍郎,韩瑗晋升黄门侍郎。来韩二人资历不算很深,之所以晋升就是因为与无忌关系密切,尤其在抑买案中为褚遂良求情获得了的赏识,如今他二人分任中书、门下两省副长官,再加上元舅把持大权,张行成、高季辅实际上已丧失宰相权力,而于志宁明哲保身、宇文节作壁上观,李治在朝中的唯一一点儿势力也被压制了。

国事管不了,家事也一团乱,宗室骄奢贪婪又开始抬头,其中以滕王、蒋王为最。滕王李元婴是唐高祖李渊最小的儿子,比李治还小两岁。他出生时李渊已避位为太上皇,软禁中没有管教小孩的心思,李世民又懒得过问几个庶出的小弟,因此元婴成长为一个纨绔子弟。他爱好音乐、舞蹈、建筑,尤其擅长书画,各项造诣倒是不低,行事却颇为荒唐,如今他担任苏州刺史,整日莺歌燕舞、斗犬走马,甚至半夜不关城门,到处巡游骚扰黎民,搞得全州百姓怨声载道。

蒋王李恽乃李世民第七子,任安州都督。这位仁兄有“钱癖”,嗜财如命、聚敛无度。当年齐王李祐因顽劣不法走上叛乱之路,终被赐死,宗室诸王无不悚然畏惧,唯独他依旧我行我素,连严父李世民都管不了他,李治一个当弟弟的更不行。如今李恽变本加厉,挖地三尺欲壑难填,丢尽了皇家颜面。

李治毕竟继位不到两年,二十七个月的丧期还未满,况且李家人的血已经流得够多了,实在不忍再对小叔和七哥下手。因此他与舅父商量后,迁李元婴为洪州都督、李恽为梁州都督,算是给他们一个警告。与此同时,后宫中素节的病始终不见好转,虽说孩子看上去挺正常,但太医却说未见起色,淑妃又紧紧缠着不放,搞得他头痛不已。

正百般愁烦之际,竟有意外之喜,皇后主动把媚娘送到甘露殿!

从朝堂归来、满面汗水的李治不敢相信自己眼睛,媚娘竟来到他的寝殿中,不会是做梦吧?据媚娘说,是她向王皇后苦苦哀求,磕了几千几百个头才被准允。李治欣喜若狂,哪还听她解释,重要的是这个能给自己安慰,还能出谋划策的红颜知己来到身边,这就足够了。

不过在卿卿我我前,媚娘还是硬拉着她到承香殿道谢。李治收了一件大礼,自然和颜悦色美言不止,媚娘更千恩万谢,从不轻易夸人的皇后竟也一反常态,对媚娘赞许有加,说她既美貌又知礼仪,还劝李治要多多宠爱她,不要留恋某些粗俗无礼恃宠而骄的人。夫妻八年来李治头一次觉得皇后的话顺耳,牵着媚娘的手快快乐乐回了甘露殿——从此这座原本充斥着烦恼忧愁的寝殿日日欢声,他在前朝遭受的一切委屈都有了补偿。

皇帝身边有头有脸的宫人自然不少,可谁敢小觑武媚?她的身份在外头是秘密,可后宫早已传得沸沸扬扬。昔日李忠之母刘氏、李孝之母郑氏、上金之母杨氏都曾是普通宫女出身,何况这位的势派比那几位大得多,皇后送过来的,众人俨然把她视为甘露殿的女主。尤其云福、云顺等几个宦官,早就得过她好处,如今“仙姑亲临”更逢迎有加。媚娘也毫不拿大,与在皇后那边一样,与众宫人以姐妹相称。甚至有个地位特殊的人也被她感化了——燕国夫人卢氏。

这位皇帝乳母每隔两日便要进宫看看皇帝,对后宫的一切都指手画脚。这位尊贵的老宫人对媚娘最初的印象并不好,认为媚娘是勾引太子预留后路的坏女人,可接触时间长了渐渐有所改变。她发现每当自己伺候李治时媚娘从不假惺惺过来添乱,而是侍立在侧,端盆倒水递梳子,也从不多言。真是个恬静懂事的女子!

另一方面,媚娘也努力讨好薛婕妤。每天清早李治去上朝后,她都不加梳妆前往鹤林院,扫院子、添灯油,当然也不忘说感激的话。但薛婕妤不为所动,任凭她使劲浑身解数,婕妤永远是跪坐在佛前,不理不睬背对着她的,想要打动这个精明至极的女人实在太难了!她唯有默默跪在婕妤身边,陪着念经祈祷,希望水滴石穿感化此人。

最重要的是,媚娘依旧每天要到皇后身边去一次,天天说着千篇一律的感激之言,并且汇报李治衣食情况、对萧淑妃有何评论。而每当媚娘走出承香殿时,总觉有人偷窥尾随,心思灵敏的她立刻猜出,必是萧淑妃开始注意她,派人盯梢——终于开始学聪明了,可惜太迟了。

媚娘丝毫不躲藏,甚至有时故意绕个弯子,从淑景殿附近经过,让淑妃的人察觉后才去拜访皇后——恨吧!怨吧!皇后与淑妃,你们就继续斗下去吧!

终于有一日,当媚娘像往常一样堂而皇之走出承香殿后时,看到淑妃带着几个人从远处而来。这绝不是巧合,淑妃不会轻易走到皇后门前,就如皇后不会从淑妃门口经过一样,这绝对是故意堵她的。

媚娘心中雪亮,却假装没看见,远远躲开淑妃,头也不回径直往东南而去——你不是想假装来一次偶遇么?偏不给你这个机会!

萧淑妃甚是着急,自从媚娘去了甘露殿,李治便不登门了,甚至连“生病”的素节都不闻不问了,而且媚娘每日到皇后那边去,一待便是一个多时辰,两人嘀咕什么?难道装病的事已被察觉?这个姓武的狐媚子又对李治吹了什么枕边风?萧淑妃早想给她点儿颜色,岂能轻易让她溜走?带人在后追随。

眼看已过了延嘉殿,淑妃实在沉不住气,高声喊喝:“阿武,给我站住!”媚娘望望日头,眼见已将近午时,不禁一阵冷笑,竟不理不睬继续前行。

无论受不受宠,媚娘毕竟只是宫女,淑妃下令竟抗拒不从,这是犯上之罪。萧淑妃身边的人也急了,包括范云仙在内,所有人都跟着呵斥:“前面宫女,娘娘命你站住!速速站住!”媚娘不听,索性加快脚步跑起来。萧淑妃本有几分顾忌,见她公然抗命,顿时火冒三丈,可她以四妃之尊自然不能轻易奔跑,遂命云仙等人追赶。

媚娘身子素来强健,一路小跑直绕到甘露殿正门前才停歇。范云仙怎会真为难媚娘?可淑妃有令又不能不从,俨然已追到近前,却见媚娘蹲在地上大口喘息,似是刚才一番奔跑缓不过气。云仙甚是焦急,有心催促她起来快跑,又怕露马脚,只得喝止众人,不得胡乱行事。

萧淑妃紧走几步,这才赶上来,气哼哼道:“阿武!你好大胆子,竟敢违抗本宫命令!”

媚娘一脸畏惧之色:“奴婢害怕……娘娘恕罪……”

“现在才知怕,晚了吧?”

媚娘慌慌张张跌坐在阶前:“娘娘,奴婢没看见是您。”

淑妃嘿嘿冷笑:“你是眼瞎了,还是心里有鬼?”

媚娘慌不择言道:“娘娘,这不关奴婢的事。奴婢并不敢与娘娘作对,乃是奉皇后之命,她叫我……不!不能说!”话说一半却突然摇头,似是不留神说漏嘴的样子。

“她命你做什么?”淑妃甚是关切。

“她命我……命我……”媚娘似乎是跑得太急了,又或是害怕,这口气怎么也缓不上来,满面惊恐之态,在地上慌慌张张爬着,连碧纱裙都蹭破了。

淑妃凑前两步,喝道:“你把话给我说清楚!”

一旁范云仙见状,忙朝身边其他人使眼色:“这是主子的事,又涉及皇后,咱别掺和,都散开些吧。”他怕淑妃命他们打媚娘,故意让大家闪开,以便让她往甘露殿里逃,好歹里面都是皇帝身边的人,岂能不护着她?

也不知媚娘是无力再逃,还是吓蒙了,颤巍巍道:“是皇后派我到甘露殿的,她说奴婢若不伺候好万岁,就把我赶回感业寺。”说着她已爬到淑妃脚边,抱住淑妃双腿不住央求,“娘娘开恩,饶了奴婢吧,我也是被逼无奈……”

“放手!”淑妃粗暴地将她推开,“皇后都跟你说过什么?从实招来本宫或可饶你,若有隐瞒我打死你这贱婢!”

“别!我说,我全说!有一次皇后私下议论,说宣城公主……”她话说一半却又顿住了。

“她说宣城什么?”事涉自己女儿,萧淑妃岂能不在意?

“奴婢不敢说。”

“这又不是承香殿,有何不敢?”

媚娘吞吞吐吐道:“皇后说宣城公主那对眉毛不及义阳公主的好看……不过都很像您……但女儿家小时眉毛漂亮也无用,长大后还是要修,将来不知是否能……”

萧淑妃一头雾水:“你故意耍我是不是?这些话有甚用?”

“奴婢不敢造次!皇后还有别的言语,她还说雍王……”

“素节又如何?”淑妃心里有鬼,更是厉声逼问。

媚娘秀眉微蹙、双唇颤抖,似是恐惧至极,半天吐不出一个字。萧淑妃满心关切,见她吓成这样却也急不得恼不得,越吓唬越问不出来,只好耐着性子哄骗道:“你别怕,只管说。我不为难你,只要你今后投靠我,把皇后的秘密通通告诉我,我还会赏你,加倍赏你!”

媚娘踌躇好半晌,茫然的眼光忽然变得明亮起来,微微抬头道:“说素节的话倒也不打紧,却主要是说你。”

“说我什么?”

“说你粗俗无礼、淫贱不堪,是个连给她提鞋都不配的贱女人!”她这话说得声音很低,但口气与刚才全然不同,充满怨咒不屑,嘴角甚至挂着一丝微笑。

萧淑妃先是一愣,继而勃然大怒:“放肆!你们才是贱女人!贱女人!”说着扬手便要扇她耳光。可巴掌未落下,忽觉手腕被人紧紧扼住,侧目一看,是王伏胜。淑妃大惊,回头再看——李治下朝归来,正在不远处横眉立目注视着她!

“陛下,我……”萧淑妃想要辩解。

“越来越没体统!竟胡闹到我这儿来了。”李治哪还听她解释?

“臣妾真不是故意的。”此情此景萧淑妃百口莫辩。其实范云仙在一旁早瞧见皇上来了,故意不告诉她。甘露殿的宦官宫女也早惊动了,大家平日既得媚娘好处,心里自然偏向媚娘,只是不敢管,他们远远瞧见皇帝归来,恨不得让皇帝好好管管淑妃,竟幸灾乐祸,谁也不出言提醒——这皆是萧淑妃恃宠而骄驭下寡恩,自己种的恶果。

“够了!朕一再纵容你,你说喜欢花朕就给你种,你不放心乳母朕就允许你自己带孩子,你要给素节封雍王朕也遂了你的愿,你还有什么不满足?”

“是她先辱骂臣妾……”

“胡说!朕瞧得清楚,你还血口喷人!她衣裙都破了,难道不是你撕扯的?”

媚娘见缝插针道:“淑妃娘娘确实没打我。全怪奴婢礼数不周,得罪了娘娘;或是陛下多日不曾到淑景殿,娘娘心中一时烦闷也情有可原,请陛下息怒。”

李治“亲眼目睹”,当然不信:“你不必替她讲话,朕心里有数。”

萧淑妃愕然望了一眼媚娘,见她浑身颤抖、目光哀婉,又恢复了先前脆弱卑微的仪态,那么恭顺、那么委屈、那么无辜。萧淑妃顿时醒悟——她早算计好时辰,知道皇帝即将散朝归来,才把我引到甘露殿前,吞吞吐吐耽误时间,又在地下把衣裙蹭破,待看到皇帝身影便恶语相激,故意诱我动手。此女心机如此歹毒,纵然妲己复生、骊姬在世,还能比她更坏吗?

淑妃终究年轻识浅,越发斥骂道:“你这个两面三刀的贱人!”

李治越发震怒:“她帮你说话,你反倒骂她,还有没有心肝?”

“陛下不知,这个贱人她故作可怜,其实……”

“你一口一个贱人,当着朕的面还敢口无遮拦,背后还不知何等嚣张呢!实话告诉你,先前是媚娘替你说好话,朕才常到你那里去。没想到你竟拿孩子做要挟,得寸进尺,恣意胡为。你现在这个样子,和乡间的粗鄙妒妇有何分别?”说着李治快步上前,爱怜地搀起媚娘,“你没事吧?”

媚娘一脸委屈,二话不说扎进他怀里。

“别怕。”李治替她理了理散乱的鬓发,“不理她,咱们走。”

“陛下,您听我……”

“朕不想听你解释。”李治冷冷瞪她一眼,“你给朕回淑景殿去,好好反省!”说罢搂着媚娘头也不回地进去了。萧淑妃满腹冤屈无法诉说,委屈地哭起来,可无论她怎么哭,里面半点儿反应都没有,皇帝根本不理睬,只得含泪而去。

李治安慰媚娘半晌,闻听外面不再有动静,这才问道:“她为何打骂你?”

媚娘噙着泪道:“或许是我这几日常去皇后那边,她心中不喜。”

李治并不糊涂,沉吟道:“淑妃的性情朕最清楚,莫看行事张扬,终究是外强中干之人,娇气得很。况且她与皇后不睦已久,也不至于因此就动手打人吧?”

“唉……”媚娘也知这话无法敷衍,因而长叹一声道,“有些事我本想瞒着陛下,可事到如今实在瞒不住了,您千万别怪罪媚儿。”

李治不免蹙眉,却还是道:“不会的,你说吧。”

“素节根本没病,是淑妃想让您常到她那边去,让孩子装病。”

“真的?!”

“她买通太医,还用蜜汁姜汤冒充汤药,其实是做戏给您看。”

“可恶!”李治拍案大怒——其实他早有些疑惑,素节并无什么症状,太医却一口咬定孩子有病,岂能不令人生疑?媚娘的话解开了他的疑窦,“她竟敢骗朕,而且骗了一个多月!”

其实这座有窟窿的桥本就是媚娘帮淑妃铺就的,淑妃走得越远,作假时间越长,李治怒意便越大。媚娘自己戳破窗棂纸,却还要继续充好人:“陛下千万别生气,淑妃这么做也是因为她在乎您呐!”

李治焉能不生气?凛然道:“她骗我,我可以不恼,但素节小小年纪懂得什么?她竟唆使孩子装病,有她这样当母亲的吗?我这便找她问个明白!”说着便要起身往淑景殿。

媚娘忙一把扯住他衣袖:“陛下息怒,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此举关乎皇家颜面,再说您被蒙蔽了这么久,传扬开岂不成了笑话?别再理会也就是了。”

“那你又是从何得知?”李治猛然反应过来。

媚娘面不改色:“我也是前几日刚从皇后口中听说的。”

“皇后也知此事?”

媚娘一箭双雕,假作苦笑道:“这后宫中哪儿没有皇后的眼线?实不相瞒,皇后还曾私下赏过淑妃身边的宦官呢。”确实赏过,就是她武媚娘越俎代庖赏的祛暑药。

这话更是触李治的霉头。他本就很忌讳皇后与舅父一党的关系,若宫中遍布皇后眼线,岂不是更坐实了“女谒用事”四字?李治大声慨叹:“原来我是傻子、是瞎子!后宫这么多乌七八糟的事,我竟然毫无察觉!一个胆大包天任性胡为,一个监控后宫心机深沉,都不是省油的灯。你怎么也瞒着我?”

媚娘轻轻抚摸着他的脸颊,软语温存道:“告诉你又如何?朝堂的事够让你担忧了,我又怎忍拿后宫之事烦你?我今天去皇后那边就是为了劝娘娘,请她息事宁人切莫声张,大伙和和气气便罢了。好说歹说皇后才算答应,哪知出了承香殿半路便遇到萧淑妃,本想劝她也收敛收敛,哪知她……”

“她自恃四妃之尊、雍王之母,被你戳破谎言恼羞成怒,所以追打你,对吗?”李治将她紧紧揽进怀里,“我是傻子,你比我更傻,何苦为别人着想而委屈自己呢?”

“不是为别人,而是为你,只要为了你,一切都值得!”这话并不假,媚娘一切所作所为都是为李治——为了得到李治的爱。这份爱是她未来运命的保障,更是她灌注心血所期盼,决不许任何人分享。既然独孤皇后能俘获隋文帝之心,长孙皇后能俘获李世民之心,她武媚娘何以就不能独占李治的感情呢?她要成为李治唯一的女人,无论使用何等卑鄙的手段!

两人又缠绵许久才分开,媚娘回到侧室,更换衣裙重新梳妆。小宦官云顺悄悄走了进来,低声道:“武娘子,淑景殿的宦官范云仙在外面,托我传个话,说有隐秘之事向您禀报。”其实论身份他比媚娘品阶还高,却俨然一副奴才伺候主子的恭敬之态。

媚娘正戴首饰,顺手从妆奁中取出一支李治赏给她的镶宝金钗,不由分说塞到他手中:“麻烦你来通报,我这便过去,此事莫声张。”

“是是是,奴才晓得。”云顺千恩万谢,蹑手蹑脚退下了。

媚娘穿戴周全,绕开李治轻轻出了甘露殿,果见云仙鬼鬼祟祟躲在一棵大树下,神色甚是紧张:“淑妃回去后联络陈王、许王、杞王之母,还有贵妃、贤妃、德妃,给各处送了不少东西,算计着要联手对付您和皇后呢!”

“平时不烧香,急来抱佛脚。原先她受宠时何尝把其他嫔妃瞧在眼里?现在拉人家,谁买她的账?自讨没趣。”

“还有……装病的法子是我出的,皇后是我骂的,今日皇上驾到又没提醒,只怕她对我已起疑心。我再留她身边只怕危险,您得设法救救奴才啊!”云仙大为恐惧。

媚娘却道:“你不来寻我,我还正想找你呢。时机已成熟,该让你回到我身边了,不过最后你还得办件事。”

“还干什么啊?”她的计谋越来越阴险,云仙有些害怕了。

媚娘微微一笑:“圆你心愿啊!你不是想把淑妃那些花毁掉吗?先前与你一起种花的那几个宦官,如今与你处得怎样?”

“奴才谨遵您的吩咐,一直对他们照顾有加,淑妃赏赐我的东西全都用去收买他们了,这几人倒还信得过。”

“很好。”媚娘笑得越发诡秘而妩媚,“是时候了,就让萧淑妃的美梦随那些美丽的花一起毁掉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