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韬光养晦,布局后宫(1 / 2)

一、峰回路转

命运祸福实难预料,转机只在一瞬。

武媚在国忌日冲出人群与李治携手,虽然赢回了天子眷顾,前途依旧渺茫。李治总要顾忌影响,不便把个出家的前朝嫔妃召回宫里,即使情到深处不顾一切,尚有个手握实权的舅舅管着,偷情都要另寻隐秘之处。武媚最好的结果也就是与李治做地下情侣,时不时被皇帝接走“做法事”,想入宫必须熬到长孙无忌不再掌权,谁知要多久?或许那时她人老珠黄,皇帝已移情别恋,希望渺茫得很。更何况她与李治的私情已有所暴露,无忌等一帮维护朝廷体统的大臣都欲除之,他们有权有势掌握法度,感业寺能保她几日?所以媚娘不顾一切投入李治怀抱的同时,已走到生死一线的险境。

然而不知是媚娘命运非凡,还是她一片痴心感动了佛祖,转机竟奇迹般降临了,其中关窍就在皇后身上。

王皇后与李治性情不合,有夫妻之名,无夫妻之实。不过她出身名门,太原王氏、河东柳氏两大望族之女,不曾做过悖礼之事,又有宰相舅舅柳奭为后盾,纵然不能得天子宠幸,空守昭阳也罢了。皇后想开了,从古至今无宠而居后位的女子车载斗量,大不了将来史书中再浮皮潦草添个王氏女,这辈子就凑合过吧。可当她得知萧淑妃之子李素节即将受封雍王时,怒火彻底点燃了——是可忍,孰不可忍?

虽是小孩的封号,却暴露了萧淑妃的野心。雍王是仅次于太子的位置,太子应为正宫嫡出,可王皇后根本不受宠,连怀龙种的机会都没有,现在无子,将来也不大可能有孩子。既然不存在嫡子,雍王则顺理成章入主东宫。这对皇后而言不啻为公然挑衅,若容李素节子以母贵受封为雍王,继而成为太子,将来萧淑妃便有可能母以子贵挑战中宫,皇后的位子或许就要拱手相让了。

母仪天下的尊贵尚在其次,这口气王皇后实在咽不下。兰陵萧氏虽然名声显赫,毕竟是南朝遗民,怎比她关陇望族?在她眼中萧淑妃只是个粗鄙之人,全然没有贵族女子的气质,妖媚放荡肆无忌惮,若输给这样一个俗不可耐的女人,岂不是颜面扫地?而且折的不仅是她自己的脸面,更是她太原王氏、河东柳氏的脸面。这口气不能不争!

令她郁闷的是,册封素节为雍王经中书门下讨论,竟然很快通过了。原因很简单,皇后生子自然最好,不但宗法上无争,还可向天下展示乾坤和合,为世间所有夫妻做表率。可皇后偏偏无宠,四位皇子中李忠、李孝、上金又皆寻常宫女所生,素节好歹是四妃之一所出,朱砂不足红土为贵,皇上二十六了,总得有个血统高贵的皇子向天下人公示吧?长孙无忌、褚遂良以大局为重不反对,却在卢承庆身上做文章,皇后只能眼睁睁看着萧淑妃得意洋洋。

恰在此时,太宗忌日出了感业寺那件事。柳奭作为宰相随同李治行香,亲眼目睹那一幕。他既知道,他妹妹魏国夫人也很快知道了;柳夫人既知,岂能不入宫告诉女儿?王皇后闻知此事更是火上浇油,对李治失望至极——宠爱那个没规矩的萧淑妃已经很不像话,竟还和先皇嫔妃有染,跑到庙里去和尼姑牵手,还有没有体统?然而天子谁都不会深责,反倒会说她这个妻子没手段,自己男人都笼络不住!

柳夫人也咬牙齿切,对这个明空比丘愤恨不已。母女二人关上门密议,说归说骂归骂,冷静下来一想——塞翁失马焉知非福,这尼姑的出现或许不是坏事。

眼下萧淑妃风头正盛,皇后无力招架,况且她自恃身份根本不屑与人争斗,能不能假这个女尼之手?柳夫人立刻走亲访友四处查询,把明空的底细查个清楚,越揣摩越觉妥当。武媚之父武士彠虽是开国勋臣,却出身商贾,本就不入关陇名门的法眼,而且早已故去,只剩个寡母,她还没有同母所生的手足兄弟,没个当高官的亲戚,无人能帮她撑腰,更妙的是她既是先皇才人,又当了尼姑,比皇帝还大四岁,即便回到宫里也不便给予正式封号。然而规矩谨慎的李治竟当众与她激情携手,甚至听说还暗中央求薛婕妤帮忙让他们幽会,足见其圣眷之深。

只要把武媚弄到身边当个宫女,还愁皇帝不来正宫?萧淑妃还能专宠横行?甚至不需要武媚与淑妃交锋,把皇帝引过来就够了。先朝杨淑妃,险些步长孙皇后之后,其子吴王李恪也曾风光一时,后来杨婕妤、韦昭容、徐惠等美人纷纷登场,杨淑妃到头来还不是一场空?现在就如同当年,大可借武媚对付萧淑妃,此乃驱虎吞狼之计!

于是柳夫人闯入感业寺,带走武媚,并把一切与明空有关的东西烧个精光;元舅那边由柳奭出面劝说。长孙无忌虽然作风强悍,却也不是不能通融之人,李素节册封雍王之事虽已注定,但王皇后毕竟是关陇一派的后辈女子,王家又是皇室老亲,同气连枝同仇敌忾,岂能坐视南国之女夺取后位?乱伦虽不好,但哪朝哪代没点儿宫闱丑事?高祖皇帝为了娶一个有夫之妇,差点儿把人家丈夫逼死;太宗皇帝把弟媳揽入怀中,还生了个福王李明。只要大家不说破,其实这又算得了什么?无忌睁一眼闭一眼,把拜简收回,此事再也不提了。感业寺大乱一场,在那些小沙弥看来,明空绝无活命之理,吓得噤若寒蝉;三位法师自不能久瞒,事后柳氏告知内情,佛门净地从此复归太平,三位大师虚惊一场,齐念阿弥陀佛。三方纠葛化解,所有人众口一词——感业寺中根本没有叫明空的女尼,一切有关皇帝私情的风言风语都是无端诽谤,再有人议论严加惩处!

就这样,一个女尼在光天化日下消失得无影无踪,同时皇后身边则多出一个姓武的宫女……

承香殿灯火阑珊,李治面对跪在身畔的媚娘,不相信自己眼睛,呆愣好一阵,才俯下身轻轻触摸她光洁的脸颊:“真的是你,媚娘?这是怎么回事……皇后……”

王皇后仍在一旁默默垂泪,却强咬着牙冷冷道:“她不是明空,也不是当初的武才人,是臣妾的婢女阿武。陛下说话要慎重。”时至此刻她还在顾忌颜面,不过心中却甚是苦涩——原来自己在丈夫心中竟这么不堪!

皇后不认,媚娘却必须认,她抓住李治的手滔滔不绝道:“是我!是皇后娘娘接我进宫的。若再迟缓几日,我性命就不保了。皇后娘娘是我的大恩人,不但救了我性命,还让我再见到您!陛下实在误解了娘娘,她完全是一片好心,为陛下着想,也为您的江山社稷着想。您怎能说那些伤人的话?”她双眼熠熠,闪烁着感激的泪光,嗓音清脆而嘹亮,似乎无比挚诚。

皇后的抽泣顿时化作痛哭,心里却颇感慰藉——她倒知道感恩,总算不枉我一番苦心!

李治甚是尴尬,回想方才说过的话不免脸红,见媚娘直勾勾望着自己,他明白自己该向皇后说点什么,却又不知如何开口:“皇……刚才朕……”

王皇后抹抹眼泪,又恢复了以往镇定:“陛下乃天下之主,臣妾不过一介女流,雷霆雨露皆是君恩,什么话不能说?况且我是个没心的人,怎会忌恨?”

李治的脸羞得大红布似的:“是朕说话过分了……却也怪你早不言明,都过去好几天了,你怎不向朕提?”

王皇后冷冷一笑,索性不再隐晦:“她发未续起怎好到处声张?是陛下不爱往我这木头人的房里来,若早些来,早看见了。”这话里透着十足的怨气,“时辰已晚,陛下也该回去休息了。”

心头肉在这儿,李治哪还拔得开腿?

媚娘灵机一动:“陛下用过晚膳没?”

“没有。”这倒是实话,为找媚娘着了半天急,他真没吃饭。

媚娘眼望李治,朝皇后扭了扭嘴。

“哦!”李治会意,高声朝外吩咐,“快准备酒菜,朕要同皇后小酌几杯。”

王皇后已吃过饭,况且现在早过定更天,若在平常一切有违宫廷规矩的事她都不会答应;可眼下不同,她早已记不得上次与李治对坐小酌是何年何月之事,自萧淑妃受宠之后她就没这样的待遇了,此刻听他提议竟怦然心动,一声不吭默许了。

“奴婢也去准备。”媚娘连忙起身而去。

“你……”李治也不好阻拦,只得回头先顾那个受委屈的,于是讪讪坐到皇后身边,握起她冰凉的手,却不知该说什么,只是一个劲愧疚地叹息。

果菜不多时就呈上来,李治与皇后相对而坐,无非说些客套话。有酒遮羞脸,李治渐渐放松,举起玉杯赔笑道:“朕该好好敬你一杯,方才多有误解,你千万莫挂心。”

“岂敢,陛下请饮。”皇后以袖遮面把酒喝了——她似乎很陶醉这丝温存,淡然的脸上莹莹泛着光彩。

李治有一搭无一搭陪她聊着,眼睛却不由自主往外瞟——媚娘和几个宫女一起捧杯上菜,进进出出好几回,竟没停留半步,这不把人急死嘛!

终于又见媚娘端着一盘羹汤上来,李治再不放了,轻轻咳嗽两声道:“阿武,你也该向皇后敬杯酒。”

“是。”媚娘轻轻应了一声,并不看李治,而是低着头凑到皇后身边,拿起酒壶,恭恭敬敬为皇后满上酒。李治想把自己的杯给她,让她敬皇后;哪知媚娘不接,匆忙连退几步,跪倒在地:“奴婢身份低微,不配向皇后娘娘敬酒。但娘娘对奴婢恩同再造,拳拳孝心无以为报,还望娘娘别嫌弃奴婢这点儿不成话的敬意,饮下此杯。”

“嗯,难得你一片好意。”王皇后爽快地把酒喝了。

李治突然意识到,他与媚娘并非就此便能长相厮守。媚娘身份尴尬,即便他想给个名分,先皇嫔妃的往事摆着,舅父和褚遂良能答应吗?没他们同意,任何册命都颁布不了啊!想至此李治眼中泛出一丝不忍的忧愁,还未说什么,却见媚娘提裙而起:“天色不早了,奴婢不敢唐突皇天后土,这便退下,叫人为陛下备好寝具。”

王皇后非常满意:“嗯。你很懂事,歇息去吧。”

李治心急火燎也没办法,毕竟她现在是皇后婢女,名分有别,难出言挽留,自己还欠着皇后人情,瞧这阵势今晚真要抱着木头睡啦!只得绰起酒壶,一杯接一杯地饮着……

媚娘出了正殿回到自己下榻处——如今她的身份只是宫婢,任何名分都没有,和另外几个伺候皇后的宫婢住在一起。

“你……您怎么回来了?”其他宫女多少知道点儿内情,对这个来历不正的人不免态度暧昧,既鄙夷却又有几分畏惧,说起话来都很不自然,“您不过去伺候么?”

“不。”媚娘一脸坦然,“皇上留宿在此,你去备最好的寝具吧。”

“和……”那宫女险些说溜了嘴,问出要和谁睡。

媚娘不待她出口便道:“我刚来不久,以前皇上和皇后共寝时的铺盖不熟悉,劳烦姐姐安排。”其实那宫女才十六七,她二十六七,却还恭恭敬敬叫人家姐姐。

那宫女一阵蹙眉——别说你不熟,我都不熟,自皇上登基就没和皇后睡过!思忖半晌才起身,整理整理衣裙,准备去寝殿。

媚娘仔细注视着她,忽然道:“这几日一直觉得姐姐相貌眼熟,你姓郑,记得先帝之时有个郑才人,不知……”

“那是我堂姐啊!”宫女一阵兴奋,“我小时候她常哄我玩。听说去了感业寺,我伯父伯母还很记挂呢!姐姐可知她近况?”一高兴连称呼都变了。

媚娘微微一笑:“你先去伺候差事,回头再说吧。”宫中嫔妃、女官乃至一些有头脸的宫女多为官僚子弟,尤其皇帝、皇后两处,所用之人基本都是功臣名门之女,享七八品官阶,两代后宫多姐妹、姑侄之类的关系。媚娘心中暗喜——看来感业寺的经历并不一定是坏事!

“姐姐千万莫睡,等我回来。”那宫女笑呵呵去了。

媚娘躺下,轻轻合上眼,不是睡觉而是思考。前朝时的人和事一幕幕浮现在脑海——韦贵妃的淡然宽厚,杨淑妃的矜持端庄,阴德妃的热情泼辣,表姐燕妃的明智泰然,杨婕妤的柔和顺从,徐惠的赤诚才情,所有人的优点和短处,还有长孙皇后亲自编写的《女则》……没名分、没地位、没居所、没尊严都不要紧,只要脑中藏着那些前朝的教训,就能把一切挣来。

精诚所至也好,机缘侥幸也罢,我武媚娘又回来啦!谁也别想再把我和雉奴分开!谁也别想再把我踩在脚下!

二、女儿有愿

从应国公家尊贵的二小姐到寄人篱下的可怜虫,从贞观天子后宫才人到感业寺的明空比丘,命运的起伏令人应接不暇。现在媚娘又成了宫女阿武,好在昔日当才人时朱儿碧儿怎样伺候她的还记得,现在全盘端回给王皇后,与之不同的是更悉心、更殷切、更事无巨细。

承香殿所有宫女中阿武是最勤劳的,每天清晨总是她最先起来,把净面水打好,等候皇后醒来;困倦难熬的午后总是她侍立在皇后的身旁,不厌其烦地轻摇着宫扇;每个旁晚也总是她忍着烟熏烧艾草,为皇后驱赶蚊虫。

更为难得的是,她不仅是个能干的婢女,也不缺乏学识,非一般宫女所及。每当皇后书画消遣,她常磨墨捧砚,时不时还指指点点说两句:“这个字写得好,刚如铁画,媚若银钩,颇有欧阳询的风韵。”不苟言笑的王皇后竟面露莞尔,想来她所指处正是得意之笔——谁人知阿武昔日为取悦先皇曾苦练书法?

秋夜清凉,皇后凭窗而望,皓月当空树影朦胧,海池金水荡漾幽光,不禁吟起诗篇:“玉琯凉初应,金壶夜渐阑。沧池流稍洁,仙掌露方漙。雁声风处断,树影月中寒。爽气……什么来着?”

媚娘手捧熏香,接口道:“爽气长空净,高吟觉思乱。”

“觉思乱?岂不成了心烦意乱?”皇后瞥她一眼,“是觉思宽。”

“哦。爽气长空净,高吟觉思宽。”媚娘满面认真不住默念,“觉思宽,觉思宽……还是娘娘记得清楚。”一脸窘态逗得皇后掩口而笑——岂知此诗作者杨师道正是阿武的堂舅,哪会真记错?

斋祭之日长明灯畔,王皇后手捻佛珠诵起《妙法莲华经》:“财宝无量,金银琉璃,其诸仓库,悉皆盈溢。多有僮仆,臣佐吏民。象马车乘,牛羊无数……”

阿武双手合十低声请教:“奴虽身在佛门一载,这句始终不明,象马牛羊岂是佛门所欲?”

皇后嘴角微翘,满是不屑:“象马牛羊者,所喻一心三观,洞悉三观方入大乘。”

“哦。”阿武越发虔诚膜拜,“娘娘修为不在萧氏三师之下。”

“你赞得也太过了。”皇后言虽如此,心中却很是受用——哪知阿武弘农杨氏所生,法华宗信徒,年少时便通经文,岂有不知之理?

如此一来,承香殿中除了阿武没人能与皇后有更深的交流,其他婢女只剩下一旁懵懂的份了。不过大家并不嫉妒阿武,因为这位大姐格外和善,常把省力的差事让给大家,还会讲许多前朝的故事,认识大家在感业寺的堂姐、表姐、姨母什么的,更重要的是皇帝常常私下赏她东西,而每次她都将赏赐分给大家。

皇后引她入宫本有图谋,加之她这般识趣,自然颇多成全。自从她到承香殿,皇帝驾临越来越频繁,每次阿武都极力躲避,不敢越礼争宠。李治面带尴尬欲说还休,东拉西扯,直耗到日落西山还不走。每每这时皇后网开一面,李治阿武于侧殿安寝成其美事,隔三差五的连皇后本人也有幸沐浴恩宠,心情比过去开朗许多。承香殿似乎变成太原王氏的宅院,阿武简直是王家小姐最贴身的丫鬟。然而谁也不曾深思,丫鬟还比小姐大着四岁呢!皇后见她续发未久青丝太短,竟把自己的假发赐给了她,并开始带她走出承香殿……

皇宫中的一切对媚娘而言都是熟悉而陌生的,熟悉的是楼台殿阁山池草木,陌生的是它们的主人。物是人非,而她武媚却去而复还,想想自己都觉离奇。以王皇后之矜持,是不屑于串门的,更何况身为后宫之主焉能屈就别人?这明显是故意带着她去看,媚娘心知肚明,极力观察每一位嫔妃。

一观之下,媚娘心中窃喜——这群嫔妃虽天生丽质,却没有一丝圆润成熟,掖庭中那些女子一半是未通世事的黄毛丫头,另一半唯唯诺诺甚是拘谨。三个诞育皇子的女人,陈王李忠之母刘氏、许王李孝之母郑氏、杞王上金之母杨氏皆普通宫女出身,封号最高的也不过是美人,相貌清秀却无才识底蕴。有身份的嫔妃则恰恰相反,四妃之中贵妃、贤妃、德妃皆是名门之女,倒似与皇后一个模子里扣出来的,矜持淡漠,娴雅恬静,这种女人若身在李世民后宫或有一席之地,偏生遭逢雉奴,那便只有苦守孤单的份了……并非现在的后宫不如前朝,也不是媚娘目中无人,而是这一切对她来说都了然于胸,这些女人的未来不过是她的过去,有什么不明白的?

李治的后宫嫔妃远远少于李世民,不过这些人观察过来,也足足花了三天时间。到了第四天早晨,王皇后独坐正殿之上,手中玩弄着一条锦帕,脸色显得有些阴沉,媚娘预感今天她将有重要举动,因而悄悄栖到她身旁,却并不忙着询问,只是恭敬侍立。

“阿武……”皇后的声音有些沉重。

“在。”

“三天时间本宫带你见了各处女御,只剩一人未见。”

媚娘早猜到是何谁——进宫这些日子以来,早听其他宫女议论,剩下的必是萧淑妃。虽心中了然,却扮作一脸懵懂问:“什么人?”

皇后却没回答,手中猛力揉搓着那条锦帕,许久才道:“不说了。你陪我到立政殿走走吧,新城的婚期后延了,这几日她心里不痛快,我去陪她说说话。”作为嫂嫂王皇后是合格的,从没有把丈夫的冷漠报复到公主身上,这确是大家闺秀的长处。

“立政殿……”媚娘有些失神——那曾是她可望不可即的地方,在李世民晚年的日子里只有杨婕妤与徐惠有幸到那里承沐圣恩。

对王皇后而言,出门不是小事,哪怕只是到金水河边走走,也要打扮得规规矩矩,穿上正式衣服,带上靓丽头饰。随侍的宫女宦官一大堆,这样散步还剩几分惬意?媚娘身份特殊,虽连个八品的名分都没有,却得皇帝宠幸,因而皇后让她紧随自己身侧。

一行人离开承香殿,下坡南行,绕过延嘉殿、紫微殿,王皇后的举动便有些反常了。按理说立政殿在东面,皇后却渐渐西行,只道:“秋高气爽,随便走走。”媚娘却注意到,她脚步略显踟蹰,似乎想往那边去,又有些拿不定主意。

再往前行,过了彩丝院,有一道木柱瓦顶的长廊,唤作千步廊。这道长廊西面直达掖庭嘉猷门,日常宫女来往两处都是走这条通道,媚娘当年与表姐燕妃来往也走这条路;但这并非是一条封闭的长廊,左右没有遮拦,随处都可进出,宫女行走时迎面遇到嫔妃,便会退到廊外施礼避让,待贵人通过后才能继续前行。

皇后并不入长廊,而是离着甚远延廊而行。媚娘倏然意识到——自承香殿向西南走,直接可到嘉猷门,可三日来几度去掖庭宫,皇后都是向南再向西,从千步廊里走。今天这条路却是头一遭,为什么?

正思忖间,忽见右前方出现一片花圃,媚娘不禁一愣——前三日未曾注意,这地方竟有花圃,先帝之时这里没种花啊!

渐行渐近瞧得分明,花圃周匝六七个宦官正忙着莳弄,难得这里竟有好几种颜色不同、姿态各异的鲜花,不过好看归好看,未免艳丽太过显得有些俗气。这片花圃充当了围墙,在锦簇绣团间掩映着一座宫殿,匾额上三个大字——淑景殿。

媚娘立时明白了,此处改名为淑景殿,想必就是萧淑妃的居所,难怪皇后每每绕行,原来不愿从萧淑妃门前经过。想到此又不免窃笑——嘴上说要去立政殿,其实是带我往淑妃门前溜达,不愿承认自己降尊纡贵,王皇后真是死要面子!

众宦官见皇后路过,岂有不请安之礼?霎时跪倒一片,皇后自然而然走近花圃:“免礼吧,你们的花种得不错。”

“娘娘夸奖。”宦官们笑得很不自然,毕竟不是给承香殿种花,谁知她这是正话反话?媚娘远远站在后面,逐个审视几名宦官,竟有意外收获……

皇后好似闲庭漫步,踱来踱去观看着花草。不一会儿工夫,就听里面传来一阵做作的咳嗽声——在几个宫女簇拥下走出个靓丽女子。其实她相貌未必及得上王皇后,可举手投足间都透着清新洒脱,体若轻燕动若流云,别有一番风流姿态。尤其那对水灵灵的大眼睛,顾盼神飞爱憎分明,然而也恰恰因为这双眼睛,任何人都能轻易看穿她的一切心机。

“问娘娘安。”淑妃道个万福,不过这礼施得很不像话,只微微蹲了一下。

皇后道:“妹妹近来可好?”

这本是句客套话,萧淑妃听来却很不是滋味。近来皇帝驾幸淑景殿转稀,其中玄机她也略知,听皇后如此问候更是愤恨,当即回敬:“难得娘娘惦记,您近来一定春风得意吧?”

皇后不屑于与她拌嘴,更何况此行的目的是让阿武认清这个人,因而不与她交锋,手抚一朵孑然孤傲的菊花道:“哪及得上你这里?这么多漂亮的花。”

萧淑妃紧紧注视着皇后,眼中的敌意暴露无遗,过了好一会儿那怒容才渐渐化作笑意,回头吩咐宫女:“怎么不把宣城他们领出来给娘娘行礼?一点儿礼貌都不懂!把素节也抱来。”

转眼的工夫,宫女们领着两个小公主出来,萧淑妃又亲手从乳娘怀中接过素节,一边抚着孩子一边道:“素节还小,不能向娘娘问安,您千万别怪罪。”她生下一子二女,皇后却不曾有孕,这种举动纯粹是挑衅。

皇后并未正眼瞧一下,依旧摆弄花儿。

萧淑妃越发娇笑:“花花草草算什么?娘娘若喜欢,臣妾这些花都孝敬您,移到承香殿去,大不了我再求皇上给我种便是!不过娘娘若喜欢孩子……唉!那小妹就爱莫能助了。”

这话简直如刀子一般,直刺皇后心窝。也亏得王皇后修养过人,内里火冒三丈,脸上却依旧平静:“不劳妹妹挂心。愿你多子多福,以后还能生!”抛下这句话,转身吩咐媚娘等人,“咱们走吧。”

萧淑妃气走皇后,本可敲得胜鼓了,可她年轻气盛,心里存不住事,又听皇后话中暗藏机锋,终于忍不住斥骂道:“凭一个淫贱尼姑就想制住我?做梦!勾搭完先帝又来勾搭今上,寡廉鲜耻的狐媚子!”她边骂边扫视皇后身边所有宫女,究竟谁是阿武她也不清楚。

若在十年前有人这样喝骂,媚娘必会还以颜色。现在不同了,她再不是那个冲动的少女,闻听喝骂非但不怒反而窃笑——此人粗疏!想倚仗孩子夺取后位,总该在承香殿埋伏个眼线吧?连这点儿手段都没有,至今还不知我是哪个,这种人不难对付!

皇后也是充耳不闻,带着众人款款而去。萧淑妃一通骂,反倒惊了孩子,素节还不足三岁,闻听母亲叫喊吓得哇哇大哭,众宫女一通乱,簇拥她母子回去。

媚娘一路走一路思忖——萧淑妃与王皇后,一团烈火与一座冰山的战争。淑妃炽热而冲动,皇后冰冷而稳重,一个仗着圣上之宠、母以子贵,一个仗着正宫之尊、家族势力,这场争斗差不多势均力敌。但雉奴终究更喜欢热情洋溢的女子,淑妃在情感方面稍占上风。难怪皇后违背礼法把我弄到宫里,原来是借刀杀人!好,我就当一把刀,不过不是为你杀,是为我自己杀!

“娘娘!”她一反先前恭敬之态,斗胆拦在皇后身前,“求娘娘让奴婢出宫。”

“怎么了?”

媚娘满面惊慌之色:“淑妃已视我为眼中钉、肉中刺。奴婢区区一个宫女,又……又不干净,迟早遭她毒手,娘娘救命。”

“唉!”皇后双手相搀,“你怕什么,本宫为你做主,又有圣上的宠幸,她害不了你。”

“可、可是……”媚娘转变口气,试探道,“她分明对您也满是敌意啊!难道您就不教训教训她吗?”

刚才淑妃讥刺皇后无子,皇后早就怒火中烧,经她这一煽,终于控制不住:“她倚仗诞育皇子横行无忌,其实本宫早想收拾她。”说着一把握住媚娘的手,“眼下皇上最宠的是你,也唯有你能压倒此人。”

“我?”媚娘故作惊慌,“我哪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