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帝何……”先帝何等样人,岂容后宫干政?哪像你小子这么好说话?卢氏心里这么想,却不能说,转而糊弄道:“先帝何尝不知此事?本来已应答臣妾,只是叫我再等几年,逢大赦之期一并处置,可这一等就再无下梢,或许是国事繁忙他忘却了,拖延至今。”
李治虽然脾气和善却不傻,怎听不出是谎话?却也不戳破,借坡下驴道:“既如此,朕更不能翻这个案。父皇不愿管也好,忘了也罢,终究没有为你夫君平反。朕若平反此案,岂非又揭先帝之过?关乎朕父祖两代贤名,断不能更改!”
卢夫人闻听此言再没说话。
待梳理已毕,重新插好玉簪,李治站起身,这才发现乳母早已泪流满面,顿时心生怜悯:“您老别哭啊!案虽不能翻,雉奴又岂会亏待您?日后朕多赐您财物,为您晋升品阶还不行吗?”
这话不说还好,卢氏一闻此言越发哭出声来:“我无儿无女,要那些身外之物何用?我这辈子心血都花在您的身上,您若不当天子,是个寻常亲王我也不跟您提。我侍奉您二十六年从没向您张过口,如今不过图个虚名,就算真给他平反复官,他一副朽骨还能去坐衙掌印吗?呜呜……我这辈子的心血啊……”
李治望着痛哭不止的奶娘,大感惭愧——我从降生就受她照顾,直至今天还在为我更衣梳头,纵是皇家宫婢,这份恩情也称得起天高地厚了,如今不过图个虚名,若连她这点儿心愿都不能满足,实在说不过去,可是……
卢夫人往地上一坐,双腿一盘,哭得死去活来。看这架势不哭到皇帝答应她就没个完。
李治只好说软话:“奶娘,不是孩儿不疼您,此事朕办不成。”
“什么?!”卢氏把眼泪一抹,“陛下莫非戏耍臣妾?您是堂堂皇帝,天底下还有您办不成的事?”
“唉!”李治只好实话实说,“朕虽是天子,权柄尽在舅父之手。即便朕答应您,中书不草诏,门下不批准,一道命令也发不出去。”
“那您……”您去跟无忌提提?这话未说完卢夫人自己就先否决了——长孙无忌是何等人物她也很清楚,想叫那位说一不二的宰辅屈从于一妇人,根本不可能,搞不好把她赶出宫去,再想见皇帝都难了。
李治好生劝慰:“孩儿知道您这些年含辛茹苦,但权不在我手,终是爱莫能助。您再等两年,朕亲政之后一定帮您。”
“也只好如此。”卢氏眼泪擦干,心里却已凉了七八成——自己奶大的孩子自己最清楚,凭这老实孩子的性情,硬去夺舅舅的权恐怕没希望,唯有等无忌交权。可那要等到啥时候?
李治瞧出她面色不悦,却也不好再说什么:“您往宽处想。”
“这就是命啊!”卢氏面沉似水,端起那盆用过的水往外去。
李治心里难受,不禁摇头慨叹:“自惜袖短,内手知寒,惭无灵辄,以报赵宣……”
刚吟这么两句,又听外面卢夫人吵嚷起来:“谁叫你们拿井水湃桃子的?冰冰凉凉的,万岁吃了如何消受?真是越来越不成话,当年万岁体弱,长孙皇后命老奴……”她又开始述说往事,宦官宫女也不敢顶嘴,一个个低头听训。
李治一吐舌头——不妙!老人家这会儿心情不好,一会儿问明了是我让冰的果子,又不知啰唣到何时?三十六计走为上计!
这位大唐天子趁乳母教训宫人,偷偷溜出殿门,贴着墙根、顺着廊下一路小跑就逃了。这次只穿着一件内杉,连个近侍宦官都没带,直跑到御苑中才停下脚步,这半日连个冰湃桃子都没吃上,这会儿真感觉饿了。头上是毒辣辣的太阳,肚子一个劲地叫,李治苦不堪言,忙往淑景殿去。
淑景殿在西面,如今是萧淑妃的居所。她生性活泼喜爱花草,在四周种了许多花,五颜六色争奇斗艳,常有宦官在此莳弄。此刻正值午后,伺候花的宦官都不在,李治常来常往也没觉有什么不同,迈步就往里走。里面的宦官宫女可吓得不轻——既没宣谕也没宦官跟随,皇上一个人披件内衣就溜达进来了。
见皇上就得施礼,稀里哗啦一通响,手里甭管拿的什么全抛了,众宫人匆匆忙忙跪一地:“万岁,万……万岁岁……”这声呼号喊得乱七八糟参差不齐。
李治也不介意,只管往里走,离着老远就见廊下有几个宫女正在哄两个公主玩——萧淑妃所生长女五岁,封号义阳公主;次女四岁,封号宣城公主。这两位小公主也多少懂些事情了,一见李治赶忙“父皇父皇”地叫。
李治俯下身,在两个女儿腮边各自亲了一口,笑道:“怎还不去午睡?”
义阳只是攥着竹马、撅着小嘴道:“父皇一起玩。”
旁边两位乳母赶忙施礼:“陛下,这几日甚热,公主们又贪玩,连日来白天睡过晚上就不好好安歇了。”
“不可纵坏他们。”
“是。”乳母又补充道,“不敢故意娇惯,只怕公主夜里玩耍,贪凉闹出病来。”
看着眼前两个乳母照顾女儿的情景,李治心中突然升起一阵不安——我女儿将来会不会像高阳一样刁蛮胡闹?她们乳母将来会不会也像卢夫人一样恃功请封?这些纷乱如麻的事该怎么办?想到这些麻烦事,李治竟没了哄女儿的兴致,只在宣城的头上轻轻摸了摸,迈步上了殿阶,却不见半个人影,踱至偏室门边一望,这才瞧见淑妃。
萧淑妃可不似宫人们那般大惊小怪,她早听见外面动静,却不去迎接皇帝,而是依偎在一张小床边,满面笑靥,轻轻拍着床上的锦被——那里面睡着她的心肝宝贝李素节。
李治笑道:“你瞧朕这副狼狈模……”
“嘘!”萧淑妃连忙摆手,“小点儿声,素节睡着了。”
“哦。”李治蹑手蹑脚凑前,见儿子睡得正香,小嘴还一张一张的,觉得可爱伸手便摸。
“别碰。”萧淑妃推开他手,“别把孩子弄醒了,到外面去。”
两人轻轻出了偏室,淑妃往门边一倚,娇笑道:“陛下今天怎么这时候大驾光临?莫非突然想起我们母子了?”
李治见她笑容妩媚身姿风流,不禁欢喜,却故意板着脸道:“这时候不能来吗?那朕这便离开。”
“别!”淑妃赶紧牵住他手,“陛下若能永远住在淑景殿,臣妾才高兴呢。”这句话说的无比温存,眼中充盈着爱恋的光芒。
“又不怕我吵你儿子睡觉了?”李治搂住她臂膀,“你呀,就是不嫌麻烦。宫中自有抚育幼子之地,何必非把他们都带在身边。朕小时候人人都说娇贵,母后也不曾日日留我在立政殿,皆由乳母照顾。”说到此处他又想起高阳公主和卢夫人之事,想跟淑妃说说,排遣一下烦恼,“方才……”
“哎哟!素节可与陛下不同。您是皇后所生金枝玉叶,我算什么人?”萧淑妃话中带刺。
李治满腹苦水又憋了回去:“你是四妃,还不满足?”
“臣妾没说不满足。”萧淑妃秀美微挑,阴阳怪气道,“我是说陛下乃皇后之子,生来就尊贵。素节不一样,陛下再爱也非中宫所出,那帮乳母保傅都是势利眼,交他们照看我怎能安心?再说这宫里还有没生养过的,瞧我生下素节,早恨得牙根痒痒,谁知道安的什么心?素节若有个三长两短,岂不活活痛杀我。”
宫里没生养过的嫔妃很多,可李治明白她矛头对的是谁,不禁有些着恼:“皇后纵然有些孤傲,却没有坏心肠,不会朝孩子下手。”
萧淑妃却得意而笑:“我也没说是她,你怎就想到她了?可见有几分可疑,倒要防着些。”
李治一丝谈心的兴致都没了:“算了……给朕拿些吃的来吧。”
不多时萧淑妃双手捧了只玉碗来,李治一见是红枣莲子粥,甚感欣慰。宫中膳食自有尚食局掌管,并无私设灶厨的道理,但萧淑妃有三个孩子又偏要自己照顾,饮食方面甚是麻烦,加之宠冠后宫,谁也不敢不给她面子,于是尚食局单派做饭的人到淑景殿随时伺候。这碗粥煮得烂烂的,明显是给两位公主吃的,早晨熬的这会儿已凉透,天气炎热正合口,而且还加了蔗糖,更添滋味——秦汉以来中土之人所食皆是饴糖,质粗且涩,虽有甘蔗也榨后取其甜汁,蜂蜜虽好但采集太麻烦,多亏玄奘法师西游天竺,不但取回佛经,也将天竺国熬制蔗糖之法带回大唐,近年来宫廷自制蔗糖,专供天子后妃享用。
李治确实饥饿,加之味道可口,不多时便吃下半碗,大快朵颐。萧淑妃见他这会儿吃得高兴,讪讪凑到他身边:“陛下,素节封王之事您思忖得如何?”
“嗯。”李治边吃边道,“已同舅父商量过,待办完父皇忌日和新城出降两件事便给素节封王。”
“封号拟定没有?”
“还没呢。”李治只顾填肚皮,搪塞道,“到时候再说。”
萧淑妃轻轻搂住他肩膀:“陛下觉得雍王如何?”
“嗯?!”李治把碗放下了,“不妥吧?”诸皇子以大州为封号,天下比州可封,唯独雍州必须三思。因为长安就在雍州境内,以京畿之地作为封号未免惹人遐想。昔日李承乾为太子,李泰因得宠而加封雍州牧,储位之争自此而始。前车之鉴不远,怎好轻用?”
萧淑妃却道:“臣妾晓得,中宫长子为太子,中宫次子为雍王。可皇后现在不是没生养么?先叫咱素节当雍王,日后皇后有了儿子再改封。”她心里算盘拨得分明,李治根本不喜欢王皇后,莫说生两个,照这样下去一个也生不出来。现今四个皇子,素节虽然最小,但李忠、李孝、李上金皆宫婢所生,他们的母亲即便晋封也不过是美人,无法与淑妃想比。只要李素节占据雍王之位,将来不愁没机会入主东宫。
李治怎会瞧不透她的如意算盘?平心而论,他与萧淑妃耳鬓厮磨,感情深厚,对素节已十分宠爱,甚至改易皇后他也乐观其成。但淑妃这样迫不及待地筹划,令他很不痛快——好歹也夫妻近七年了,除了玩玩闹闹就是儿子的事,难道就没点儿默契?本来水到渠成的事何必搞得那么露骨,那么迫不及待?我连朝政大权还没摸到手呢,你们就算计着我死后龙位归谁?究竟在不在乎我?我的难处你们谁问过?
“还剩半碗呢,怎不吃了?”
李治把羹匙往桌上一拍:“天竺蔗糖虽然好,若是天天吃也总有吃腻的一天。”
萧淑妃根本没品出这话的弦外之音:“下次我给陛下做别的……别动,你脸上沾了点儿。”说着揽住李治的脖子,顺着肩膀往下摸索,朱唇轻轻凑过来,亲了亲他的脸颊。李治的烦躁似乎被她的爱抚平复了许多,也侧过身吻着她的脖子。
萧淑妃感觉痒痒,发出一声妩媚的娇笑,将他紧紧抱在怀中:“我再给陛下生个孩儿如何?您若不愿封素节为雍王,那就把这封号留个咱们老二。”
听见这句话,李治的爱欲之火熄灭了!
萧淑妃仍不悟,还是紧紧搂着他求欢。李治已没这个心思,只觉天气闷热,两人抱在一起烫乎乎、黏糊糊的,皮肤油腻发黏,呼吸浑浊燥热,很不舒服。他抬手想挣开淑妃的怀抱,却不慎碰到桌上那只粥碗——“啪”的一声轻响,玉碗落地摔成碎片。
“哇……”隔壁立时传来婴孩的啼哭声。
“素节!”淑妃抽身去看孩子。几个宫女也奔进来跟着哄孩子,还有人收拾摔碎的碗。一片混乱中李治起身,不言不语踱了出去。两个小公主喊着父皇,宦官也朝他施礼,他竟全未理睬,径直出了院门——这里寻不到他想要的安慰。
刚离开淑景殿没行几步,忽见远处走来一队宫女宦官,李治一望便知是王皇后。这位皇后颇有一国之母的风范,哪怕在宫里随便走走也要摆足仪仗,多热的天气她手底下人也要穿得规规矩矩,走得整整齐齐。李治不想与她碰面,所幸没带从人,忙藏到一棵大树后。
皇后一行人做梦也不会想到堂堂天子会躲在树后,谁也没注意,只管往前走。李治偷偷窥见妻子从不远处走过,一身正装昂首阔步,那张面孔清秀而冷峻,虽说贵气凌人,但双眸却显得空洞,她生活得并不幸福。李治转身倚着树,重重叹了口气——皇后并非不美丽,也并非不贤惠,只是有一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矜持,无论喜怒哀乐,都无法摆脱这种从小养成的强烈自尊,即便心里一团火,脸上却挂着冰霜。他并不讨厌皇后,甚至曾尝试着去爱,可是太累了,他们俩的性格注定无缘,这样的夫妻生活已变成负担。他无力摆脱皇后,这桩婚姻毕竟是父皇决定的,更何况她背后还有两位舅父;他也不愿接近皇后,唯恐一时的冷漠或气愤让彼此更痛苦,矛盾更严重。
谁能想到,堂堂天子竟会在皇宫、在自己的家中东躲西藏,寻不到安慰之地?直到皇后走远,李治才从树后绕出,茫茫然在宫苑中躲来躲去,不知不觉间已来到鹤林院外。林木幽幽,青草茵茵,门庭素雅,香烟缭绕,遥闻木鱼之声,不见翠衣红袖。这位慈祥的师傅可否化解他心中烦恼?
清静之地不见一丝雕饰,院中一张小几,摆着香炉、佛经、瑶琴等物,正堂上供奉着开光的金身佛祖。薛婕妤背对堂门、跪坐佛前,一边敲打木鱼,一边默诵着经文。此时她虽未落发,却已是带发修行之人,脱去锦绣衣衫,卸去金簪玉环;青布衲衣,披头散发,项挂佛珠,木屐布袜,俨然一诚心向佛的居士。
李治虽有许多话要说,却不忍打断她修行,只是默默立于堂下,静候她把功课做完。
“陛下。”薛婕妤倏然停下了木鱼,却没有回头。
“您怎知道朕来了?”
“臣妾记得您的脚步声。”
“是啊。还有谁比您更了解雉奴?朕有许多心事想跟您说。”
薛婕妤似乎早意识到他有什么烦恼:“后宫不得妄议朝政,再说臣妾如今心无旁骛,陛下的事莫要向我提起。”说罢又敲起木鱼。
李治郁闷至极,哪还在乎这许多,滔滔不绝道:“朕这皇帝当得好没意思。国事难插手,后宫一团糟,高阳胡闹管不了,卢夫人求朕办事也无力相帮,淑妃与皇后闹得不可开交。这些纷纷扰扰,你说朕该怎么办?”
薛婕妤并不作答,也不回头,依旧默诵经文。
“师傅!”李治急切呼唤着,“雉奴真的承受不住了。究竟是朕命运不济,还是所有人都欺朕软弱?”
薛婕妤依旧没有明确作答,只是轻轻敲着木鱼,喃喃道:“如来降世,手指乾坤,天上地下,唯我独尊。菩提树下,枯坐冥想,阿耨多罗,大彻大悟……非是菩提树点化佛祖,而是佛祖自己彻悟。”
佛祖顿悟能舍弃凡尘,可身为天子肩负天下安危,舍都不能舍,逃都无处逃,难道真的没人能够分担痛苦?李治颓然瘫坐在几案边,凝然注视桌上那张乌木玉柱的瑶琴……
忽然,他又想起了那个人,那个真正让他感到快乐与解脱的人。他手抚琴弦回溯往事,一股强烈的思念之情霎时涌上心头!
三、执子之手
永徽元年(公元650年)五月二十六——太宗文皇帝周年忌日。
转眼间李世民逝去已整整一年,各州的灾害逐渐销声匿迹,百姓渐渐习惯了没有天可汗的日子,可是谁曾想到,他们的新天子却满心无奈、度日如年。
依据朝廷制度,周年忌日礼仪甚多。深更半夜李治便率文武百官拜谒昭陵,献太牢之礼。他在父皇陵墓前泣涕哀号,献馐完毕,又传下命令——圣者名讳非臣民所能言,从前“世”“民”二字只要不相连仍可随意使用;从今以后两字皆避讳,不准言谈书写,朝廷百姓一体遵行。
命令传下四方哗然,“世”“民”皆常用字,不知多少臣民因此改名,连大名鼎鼎的李世也从此改名李,尚书六部之一“民部”自此改称“户部”。天下寺庙供奉的观世音菩萨也要避讳,简称观音菩萨,以后勘译佛经凡遇“观世自在”皆改为“观自在”,言谈书写皆需留神,否则触犯国法。其实李治何尝不是无奈之举?一年之中他没亲自决定一件事,默默无闻不为臣民熟知,唯有在孝道上做做文章,引天下人瞩目。
谒陵之后大驾回城,再按来时卤簿仪仗列队而行。金石雅乐大作,卫府将士前后列队。指南车、白鹭车、鸾旗车、辟恶车、皮轩车,木轮滚滚光华灿烂;朱雀旗、青龙旗、玄武旗、驺牙旗、飞豹旗,遮天蔽日异彩纷呈;卫兵衣甲分八彩,横刀、弓箭、大戟、长枪、盾牌,威风凛凛浩浩荡荡,行走在朱雀大街上……李治耳闻臣民呼喝“万岁”之声,却只能看见层层护卫,望不清百姓情状,心中不免遗憾。
圣驾半路停銮。太常卿李道宗降车,高声请奏:“请陛下行香。”自南朝梁武帝以来倡三教连横,儒佛道三家共佑社稷,寺观祈福已成定例。凡国忌日东西两京各开两座寺观,散斋僧道,举行法会。天子亲临长安寺院,文武臣五品以上、清官七品以上(凡出身士族名门、具有声望、坐而论道不处理具体公务的官称为清官)都要前往行香;地方都督、刺史虽不能来京,也要在辖境内选名寺一座,率手下官员行香膜拜。
今岁乃太宗皇帝首次忌日,玄门开崇圣宫、释门开感业寺,皆为皇家道场。中土道教不及佛教势大,但太上老君俗名李耳,李氏当国厚加尊崇,地位在佛门之上,道士、女冠皆由鸿胪寺崇玄署管辖,故李治先至崇圣宫行香。观外法棚昨夜便已搭好,除京畿各处道观真人道长外,在京诸侯、皇室姻亲,连致仕多年在家修道的老将军尉迟恭都来了,早已候驾多时。道士们在门外迎接,先行君臣礼,再起身行稽首礼,恭请圣驾先行,顾命大臣、三省宰相、列卿御史、八座尚书随驾入观,余者只能在外等候。
李治瞧得分明,为首道士名唤李晃,三十出头相貌英俊,乃陇西李氏同族,后面诸位道人也多是熟面孔。李治不禁苦笑——先帝晚年迷信方术,招揽这几人炼丹,结果病上加病以致不愈。先帝驾崩他们口口声声说是骑鲸登仙,如今又跑到崇圣宫来为先帝追福。
李治只是随便敷衍几句,便率群臣前行,连穿过两道门,见院中设摆两张庞大香案,神龛、图画、符书遍布,各色天尊大神乃至张陵、张鲁、葛玄、葛洪、范长生、魏华存等先贤塑像;所有道士皆身穿八卦衣,头戴莲花冠,玉柄拂尘、云鞋白袜,念经敲磬绕圈而行,四周法器叮当鼓乐齐鸣,好一座水陆道场、罗天大醮!
李晃伺候李治登殿点香,天子并不下拜,唯长揖而已,李晃接过香枝插于殿上鼎炉,焚化青藤纸表文,代天子向神灵施礼,群臣之香皆插殿外,众道士齐念颂歌,祈太上老君、三官九府共襄太宗魂灵,祈大唐社稷安稳国祚绵长。李治祈祷已毕,当即出观,眼见将近正午,不敢耽搁,又往感业寺行香。
横穿朱雀大街方至巷口,就见沿着坊墙已搭下许多斋棚,慈恩寺玄奘、弘福寺明濬、普光寺慧净等高僧大德皆沿路诵经,又有许多的纱帐,乃是女眷——京中公主太妃、内外命妇乃至薛婕妤、卢夫人等乐善好施尊佛崇教者皆来祈福。大驾至门前,萧氏三师法乐、法愿、法灯身穿白色僧衣、肩披袈裟出寺迎接,先行大礼,起身合十问候,退至一旁请皇帝先行。
李治又率一干重臣入寺,三道大门天子行于中央,群臣走左边、法师进右门。一进山门但觉薰香扑面、梵唱悦耳,寺内宝字辈老尼皆服黄、明字辈比丘皆服灰,手捻数珠,左右列坐,其他宫婢沙弥列立两廊。
一见天子所有人皆行大礼,叩拜于地。李治左顾右盼似有心事,缓缓而过,一众比丘在后相随;穿过两道院,登临佛堂,只见长明灯通明,把大殿装点得如琉璃世界。金面如来法相庄严,燃灯祖师光明无垢,弥勒佛祖慈祥和善,左右的文殊、普贤、龙树、大势至、虚空藏等菩萨慈眉善目姿态各异,唯观世音菩萨处不同——圣命传下,已有快马报知感业寺,凡有“世”字皆用黄藤纸遮蔽,待今日法事之后重造匾额、条幅。
法愿法师击磬,法灯法师点燃香枝双手奉上。李治接了香,举过头顶,紧闭双眼默默祷告:“三代佛祖,列位菩萨,父皇母后,求你们保佑我烦恼尽除、再创盛世。还有愿我与……若垂怜雉奴这颗拳拳之心,请快显灵吧!”祝罢长揖,法乐法师接香插于香炉;群臣殿外亦然,众尼齐诵“阿弥陀佛”。
李治与法师攀谈几句,问过诸太妃起居是否安好,出门下殿。王伏胜正要伸手搀扶——忽见一道灰影从旁窜出,直至圣驾面前!
众人皆是一惊,定下神来才看清,原来是个灰衣比丘,不知何故挤出人群。那女尼似是花信年华,鹅蛋脸,面容清秀,浓眉大眼,通关鼻梁,虽衲衣在身未施脂粉,难掩天生丽质;头顶光光,尤其凸显那对元宝耳,耳垂厚厚下垂,真有些像救苦救难的菩萨,面露慈悲法相庄严……不!菩萨皆是双目低垂,观世间哀怨。而她那双妙目却是向上仰视,紧紧盯着皇帝,眼中闪烁着迫切的光芒。
群臣首先想到的是告状——这位前朝妃子不是在寺中受了委屈,就是兄弟子侄在外为官遭遇坎坷,要拦驾告御状。这不是胡来么?
大宦官王伏胜第一个反应过来,眼见这个女尼伸出右手急切地向皇帝挥舞,当即呵斥:“大胆!圣驾前也敢放肆!来人……”他想叫侍卫架走这女尼,哪知李治三步并两步奔下佛殿,也伸出一手。两人十指相扣,紧紧握在了一起!
她满面恳切凝望着他——他来啦!总算来啦!虽然他穿上龙袍,留起胡须,但那双眼睛依旧清澈而柔和。这是她的爱,更是她生命的希望!煎熬和期盼只为这一天。她要把他紧紧抓住,永远不再放手!
他一脸欣慰凝望着她——见到她啦!终于重逢啦!虽然她剃去青丝、洗尽铅华,但那双眼睛依旧炽热明亮。这是他唯一的放纵,一年的郁闷和隐忍唯有此刻才略感慰藉!
四目相对,两手相牵,没有对话,也无需任何表白,就像昔日在终南山翠微宫的那个夜晚……其实何止他俩忘我?那一刻诵佛声、迎驾声、呵斥声全部止歇,周遭无数双眼睛注视着他们。
张行成、宇文节、李道宗、李乾祐、阎立德、崔敦礼、高履行、刘德威、令狐德棻、房遗直……十几位宰相公卿都真真切切目睹了这一幕。片刻惊诧之后众人神色或恐惧、或气愤、或不屑,却不约而同地低下头。谁也不是傻子,这还瞧不出来怎么回事?可谁能说什么?即便是顾命大臣长孙无忌、褚遂良,面对这等私情之事也羞于开口。还真有几个脑筋快的,假作游览寺庙状,溜溜达达往皇帝身边蹭——快挡着点儿吧!
可哪里遮掩得住?附近数十名女尼看了个满眼。年长的双手合十默念“罪过罪过”,年轻的则瞪大眼睛、抻长脖子全神贯注地看,那一道道炯炯目光说不清是谴责还是欣羡。
法乐法师定力再高,此刻也已汗流浃背。她强忍住不安,上前抓住女尼肩膀,故作平静道:“阿弥陀佛,有劳明空为圣上施法祈福。”有这么祈福的吗?明知这借口蹩脚,却实在寻不到更好的说辞,唯有死死抓着明空肩膀,把她扯开。
望穿秋水只为这一瞬间,明空如何肯放?她非但没松开,反而又搭上一只手,双手紧紧抓住皇帝。李治见她胸膛剧烈地起伏,身子不住颤抖,原本兴奋的眼中闪过恐惧和不舍,充盈着泪水。
媚娘!跟我走吧!
李治险些将这句话说出口,他也欲搭上左手,用力把这个心爱的人拉进怀里,可还没抬起腕子,就觉左膀已被人制住,侧目一看,是长孙无忌——这会儿除了亲舅舅,谁还能上前拉皇帝?
“时候不早了,请陛下回宫。”长孙无忌实在看不下去了,这句话说得格外严肃。
但两人的手仍握在一起,分离简直是最痛苦的酷刑!
“陛下!”无忌的口气越发严厉。
这可顾不得颜面了,他们俩是什么辈分大家心里都能算计清楚,若容他们说出什么不堪的话更无法收场。法愿、法灯也凑上来,三位师太齐动手,架住明空双臂。
“媚娘……”李治无奈地低吟一声,两人还是被分开了。可就在即将松开的那一刹那,他感觉媚娘把一块手帕之类的东西塞进他右手中。他还想多看媚娘一眼,却见几位宦官和法师迅速将其掩在身后,再也不见那倩影——李治的双眼也不禁湿润了。
“万岁驾到……”王伏胜一时惊慌也糊涂了,应该喊“起驾”。
这会儿没人纠他的错,群臣一股脑拥着甚至是推着皇帝往外走,长孙无忌更是紧紧抓着皇帝左腕,大步而行,也不知是因为气愤还是紧张,这位当朝第一权臣的手竟也一直在哆嗦,直至山门外才放开皇帝外甥。
李治心中说不出的痛,可眼见满朝文武、皇亲国戚、大德高僧、侍卫宦官,人山人海般都在寺外恭候自己,李治右手缩在袖中,兀自紧紧攥着那条手帕。回宫的短暂路途简直变成了折磨,他僵硬地坐在御辇上,一动不动,矜持着不让泪滴落,唯恐被万千子民看穿他的悲苦和软弱。
大驾登临太极殿,早过了未时,光禄寺备好食物,李治面色苍白心不在焉,只含糊地道了句:“众臣辛苦,廊下赐食……”再没客套半句,失魂落魄地起身退殿,长孙无忌、褚遂良也紧皱着眉头,什么也没交代便转身而去。有幸踏进感业寺的人是凤毛麟角,大多数官员不明白缘由,大家以为天热皇帝中暑了,还有人大发感慨:“今上真乃至诚至孝之主,先帝故去一年还这么痛心疾首。可钦可赞!”
李治恍恍惚惚回到甘露殿,手中那团帕子早被汗水浸透。他进了寝殿连龙袍冠冕都没脱,挥退所有宫女宦官,这才张开右手,见是块灰布,似是从衲衣上扯的,已被他攥得褶皱不堪,可斑斑朱红之色似有血迹。他越发心神激荡,颤抖着展开观看,见那血书字迹已被汗水浸得模糊,但依稀可以辨出是一首诗,写的是:看朱成碧思纷纷,憔悴支离为忆君。
不信比来长下泪,开箱验取石榴裙。
相思之情盈于诗间,真可谓笔笔含泪、字字泣血。霎时间,他与媚娘缠绵温存的一幕一幕尽皆浮现脑海!
他再也压抑不住了,眼泪夺眶而出;把诗掖进怀中,拔足便奔,出了殿门三两步蹦下玉阶。殿外的宦官皆是一惊:“陛下去哪儿?等等……”大家奋力追随,却见这位素来文雅的皇帝似疯了一般,在御苑中迅速奔跑,一路向北狂奔下去,不多时已至鹤林院。
薛婕妤也刚从感业寺回来,因为身为女子不便与圣驾群臣一起入宫,所以走掖庭宫穿嘉猷门,绕了一大圈刚踏进鹤林院。
李治远远望见两个身穿素衣的年老宫婢正要掩门,也不知哪来一股急劲儿,跑上前双手猛推,竟一头撞了进去。两个老宫婢被推了个趔趄,定眼一看是皇帝,吓得手足无措。李治气踹吁吁呼道:“出去传朕命令,任何人不准进来!”
薛婕妤也受惊匪浅,还没反应过来,李治已牢牢抓住她手腕,快步往里走,绕过正中佛堂,直至斋房后面僻静处。
“阿弥陀……”婕妤未及开言,却见李治满面哀色涕泗横流,直挺挺跪倒在她面前,“不可!快起来!”
李治却抹着眼泪道:“雉奴有事相求,您答应我。”
“不可如此!折煞臣妾啦!”薛婕妤抓住李治臂膀又拉又拽,她一介老妇哪有小伙子力气大?三拉两拽也不动,索性也跪下了,“我的小祖宗哟!你到底怎么了?”
“师傅,您帮帮雉奴!”
“唉!”薛婕妤长叹一声道,“我区区一深宫妇人,有何能为?当年你母后贤名播于天下,尚不曾干预外朝……”
“此非朝廷大政,是雉奴的私事。只有您!只有您能帮雉奴!”
“什么事啊?起来说。”
“不!您先答应我,您不答应我便不起来!”说罢李治一头扎进婕妤怀中,放声大哭。
“这、这……”薛婕妤眼望自己教养十几年的孩子,见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舐犊之情顿时泛起,又哀又怜又心疼,什么清规佛法全忘了,也禁不住哽咽起来,“别哭,我、我答应你……答应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