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崔义玄皱起眉头。
许敬宗见他已有愠色,又说:“小弟奉劝您一句,矮檐之下需低头。连晚生后辈褚遂良都当了顾命大臣,咱们早已过气。依我说咱别等人家嫌弃,再混几年主动告老,急流勇退吧。”
“唉!”崔义玄长叹一声,“愚兄不甘啊!”
许敬宗再添一把柴禾:“要说也是,兄长毕竟不似我这等耍笔杆的。您为国操劳一生,几度出生入死,岂能以区区从五品之身告老?面子过得去么?我想想……您若是执意求进,不妨去讨好国舅,他若高兴或许能提您一阶。”
“胡说!”崔义玄的怒火终于被激出来了,剑眉倒竖虎目圆睁,“老子的官爵是凭功劳挣的,岂靠逢迎献媚?当年我连李密都不肯屈就,长孙无忌算什么!”
许敬宗又假作惊惶之态:“崔兄莫声张,留神有人听去,到国舅面前告您的状。”
崔义玄生性憨直,闻听此言愈加气愤:“怕什么?嘴长在我脸上,爱说什么便说什么,谁管得着?那帮关陇之人压了我一辈子,皇帝都换三任了,如今老子六十有四,还能由着他们作践?这口气绝不忍!你怕无忌,我却不怕!”
“是是是。”许敬宗连连作揖赔礼,“都怪小弟言语不周,惹您动肝火。我是获罪遭贬之人,不得不走了。咱改日再会,到时候再好好叙旧。”说罢他却不忙离开,又低头叹息,“唉!可惜咱都一把年纪,又无缘留在京城,说是来日再会,你在潞州我在郑州,谁知此生还有没有再会之日?崔兄多多珍重吧。”这才摇头感慨着登上马车。
“欺人太甚……长孙无忌……”崔义玄兀自嘟嘟囔囔。
当局者迷旁观者清,王德俭在一旁瞧得明白,暗暗佩服舅舅煽风点火的手段,也跟着钻进马车,示意车夫启程;行出甚远,眼看已不见崔义玄身影,这才笑呵呵问:“舅父何故激怒崔公?”
“我要借他之口败坏无忌名声。崔义玄从戎起家,与诸将熟识,又在藩王手下为官,他这大嗓门一嚷,天下谁不知道?我就不信无忌不畏众人悠悠之口。不叫我过好日子,他也别打算过清静日子!”
王德俭真是哭笑不得:“话虽如此,不过出口闲气。既吃羊肉就不嫌腥膻,既揽大权便不畏人言,败坏他名声又于事何补?”
许敬宗不得不承认外甥说得对,即便不少人看不惯长孙无忌独断专行,毕竟国之大权握于其手,又有关陇党羽帮衬,孰能奈何?挑拨是非并不能改变自己的处境,要想再回朝廷,继而争取更大权势,只能依靠一个人——当今天子李治。
可一想到刚登基的皇帝,许敬宗连连摇头。他在东宫任职多年,自认为很了解李治。这个年轻人堪称有史以来最完美的太子,对父皇孝顺、对群臣礼敬、对臣下仁慈、对宗室亲睦,然而却未必具备英明天子之资。慈不掌兵,柔不治国,李治太过良善,甚至胆小懦弱,那副稚嫩的肩膀能挑起江山社稷吗?先帝英明过人,未尝不忧虑这点,若非嫡系长子李承乾和次子李泰争得不可开交,以致双双被废,资质出众的吴王李恪又是庶出,皇位不会落到李治身上。倡议立李治为嗣的始作俑者便是长孙无忌,甚至可说是无忌一手将其推上皇位的。如今要让怯懦的李治忤逆舅父、恩人、顾命大臣的意志,这可能吗?人总有天赋优劣之别,凭李治的天资心性,等到真正成熟亲操大权,无忌固然是老了,他许某人也老了。他比无忌还年长两岁呢,到时候都快进棺材了,还谋什么仕途啊?
许敬宗纵有成千上万的心眼也一筹莫展,愁闷许久,又问外甥:“近日中书、门下有何动向?”
王德俭在中书省当差,近水楼台先得月:“长孙国舅代行诏令,皇上一切皆任其做主。”
“其他宰相呢?”
“国舅一言九鼎,褚遂良在旁帮衬,中书不敢言,门下不敢驳,政事堂现在是一言堂,张行成、高季辅、于志宁也没提过什么意见。不过凭良心说,国舅这几个月干得挺不错,赈灾甚是及时,还赦免了一批囚犯,风评还算不错。”
许敬宗不服气:“萧规曹随谁不会?”他并不在乎长孙无忌干得好不好,只在乎无忌还要辅政多久。
王德俭又道:“国舅有意升宇文节、柳奭(侍)二人为中书门下三品。”
“不妙。”许敬宗撇着嘴阴沉沉道,“宇文节乃北周后裔,柳奭是河东柳氏之人,又是当今皇后亲舅舅,这俩都是关陇一派。无忌老奸巨猾,知道张行成、高季辅不是亲近之人,难保日后不会闹翻,所以提前拉两个自己人进来,预备日后制衡张行成他们。”
“别忘了,还有李世呢!”王德俭习惯性地摸了摸脖子上的肉瘤,提醒道,“先帝临终时莫名其妙贬他为叠州刺史,却又交代皇上即位后要拜他为相。国舅初始还有些不情愿,可是凭李大胡子的威望也不好流于外任,所以还是拟了诏,准备召回来任尚书左仆射。此人既是开国名将,又是凌烟阁功臣,有能力与国舅斗一斗吧?”
“不好说啊……”许敬宗看人的眼光还算犀利,却始终摸不透李世。那是一位效力沙场战功赫赫的名将,同时又是个谨慎小心不发己见的臣子,他与国舅的关系如何呢?先帝驾崩前又为何无缘无故贬他的官呢?这都是外人难忖的秘密。
王德俭见舅父愁眉不展,也不禁低头思索,忽然间想起一件事:“对啦,前日我听到一桩秘闻。”
“什么事?”
马车中只他二人,王德俭仍不免变颜变色,踌躇片刻才凑到舅父耳畔,低语道:“圣上与先帝嫔妃有染。”
“不会吧?”许敬宗一笑而置之,绝不信老实胆小的李治会干出越轨之事,“这些话必是穷极无聊之人编的,你好歹也是中枢官吏,不要以讹传讹。”
“给事中薛元超说的。”
许敬宗一怔——薛元超与李治自小就是朋友,而且他姑母薛婕妤是教李治读书的师傅,伴于李治身边十余年,至今还住在宫里,薛家传出来的消息还能有错?
王德俭言之凿凿:“前日我与薛元超饮酒,他酒醉后无意间吐露。”
许敬宗吃惊非小。内乱属十恶之列,何况是子幸父妾?《礼记》有云:“唯禽兽无礼,故父子聚麀。”那个温文尔雅的小皇帝怎会干出此等丑事?隔了许久他才从震惊中缓过神来,苦笑道:“圣上毕竟是少年心性,喜好声色犬马,但临幸父妾实在大不应该。何况先帝驾崩才刚半年,做出这种丑事,若传扬出……”
“舅舅,您糊涂了吧?先帝嫔妃皆是今上庶母,岂能复居宫中?似杨妃、燕妃那等有子女的都搬出皇宫随子女生活,没生养的都已落发出家,哪还摸得着?通奸不是最近的事,是前两年在终南山翠微宫,先帝养病的时候。”
“什么?!”许敬宗惊得瞪圆了眼睛,嘴张得老大。
“千真万确,而且他与那嫔妃似乎还不止一次两次,恰被薛婕妤撞见,婕妤当然护着自己学生,便帮他遮掩。此事只薛家姑侄知情,连皇后和国舅都不知道。幸好薛元超酒醒之后全然不记得说过的话,否则孩儿真怕有性命之虞!”王德俭心有余悸抚着胸口。
许敬宗没再说什么,转过头木然望着窗外,但他的手却不由自主地颤抖着,似是心绪异常激动。马车内一时静默无语,唯闻车轮碾过道路的吱吱声,伴着北风的呼啸……突然,他一拍大腿,仰天狂笑:“哈哈哈!好!太好了!”
“舅父……您这是?”王德俭莫名其妙,皇家出了这等龌龊事,怎还笑得出来?
“前程有望,怎能不笑?哈哈哈……”许敬宗狂笑良久,继而手捋胡须面露愧色,“亏我许某人自诩高士,原来是老糊涂,侍奉东宫数载,竟没看清当今天子的真面目。”
王德俭眨么眨么眼睛:“此话怎讲?”
许敬宗不作答,却反问道:“你觉得当今天子是何等样人?”
他们舅甥之间毫不隐讳,王德俭直言道:“虽说他内乱好色,但毕竟是良善之人,仁孝宽厚没的说,但资质有限,而且老实怯懦,有点儿……”他犹豫片刻,终究没把“窝囊”两字说出来。
“傻小子,通奸之事是你先听说的,怎不好好揣摩揣摩呢?竟还执迷不悟。”许敬宗揣着手笑呵呵道,“先帝何许人也?扫平天下威震华夷,秦皇汉宣莫能媲及,弑兄、杀弟、囚父、屠侄,先后赐死流放过三个皇子,其心何忍?而当今圣上胆敢在这样一位父皇的眼皮底下与庶母通奸,他老实吗?”
王德俭心头一凛——这一点他从未深思过。
“还不仅仅是色胆包天。当初在翠微宫时先帝病情垂危,他表面上端水喂药侍奉有加,背地里与庶母偷欢,他果真那么孝顺?再者,此事遮掩得如此严密,除他最亲近的薛家姑侄,宫禁内外竟无人知,皇后和无忌都蒙在鼓里,他果真不聪明吗?”
“这……”王德俭无言以对。
许敬宗笑得越发诡秘:“矫情伪饰韬光养晦,曹丕因之夺储位,宇文邕因之诛权臣,看来咱这位新皇帝也是此道高手。我刚才突然想明白一件事,你还记得当初先帝为何选择今上为嗣吗?”
王德俭心绪起伏,茫茫然道:“先帝对原太子李承乾不满,又有嫡系次子魏王李泰欲夺储位,承乾串通汉王李元昌、大将侯君集意欲谋反,事泄被废。那时房玄龄、岑文本等人主张立李泰,国舅无忌与褚遂良等则力挺今上,先帝左思右想难以取舍。今上本无意争储,但李泰心中迫切,私下威胁今上,逼他退出竞争……”
说到此处,许敬宗一把攥住他手:“这恰是最有趣之处,他遭到李泰威逼之后是何反应?”
“今上惶惶坐立不安。先帝散朝归来,见他心神不定忙问缘由,他畏惧不敢言;先帝再三追问,他才吐露李泰威逼之事。先帝大怒,于是放弃李泰,决意立他为……”王德俭话说至此,也意识到有点儿不对头。如果他真不在乎当太子,主动退让不就行了?如果他害怕李泰威逼,可直接向父皇汇报此事。但他一不退二不告,却摆出一副愁眉苦脸的样子在父亲面前晃来晃去,最后还是在父亲喝问下才吐露实情,既揭露出李泰之行径,又没给先帝留下背后告状的不良印象。莫非李治是扮猪吃虎?
“耐人寻味啊!”许敬宗感叹道,“昔日先帝宣告群臣,储位不可经求而得,承乾不道、李泰窥嗣,故双双黜落,唯今上本分无争,故立为太子。现在看来,他真没争吗?他是没有什么明显的举动,可长孙无忌为他摇旗呐喊,褚遂良为他冲锋陷阵,满朝文武都替他忙。他仁孝恭顺的一面全天下人都看到了,可他丑陋荒诞的一面藏得严严实实,他比李承乾、李泰聪明得多。不自见,故明;不自是,故彰;夫唯不争,故天下莫能与之争!”
王德俭心下犹疑,他实在不信李治的柔弱单纯是装出来的。在他看来一切或许都是巧合,通奸乱伦也许是那位嫔妃诱惑所致。他摸着脖子上的肉瘤,思量半天才接着问:“这与舅父的仕途有何干系?”
“大有干系!圣上不仅骗过了先帝,也骗过了长孙无忌。在无忌看来,他外甥能当上皇帝皆是自己之力,以此人之性情必会把持大权肆无忌惮。殊不知他外甥是韬光养晦,过不了多久君臣必生嫌隙,到那时……嘿嘿嘿,就是咱的机会了!”许敬宗双眼迸射出兴奋的光芒,“愚者暗于成事,智者见于未萌。等着瞧,我不但要雪今日之耻,还要更进一步超登宰辅。那时堂前列戟、光耀门楣,有怨报怨、有仇报仇,倒要让那帮关陇鼠辈瞧瞧我许敬宗是何等样人!”
王德俭不大敢相信:“常言道‘疏不间亲’,圣上与无忌是近亲,不至于闹到翻脸的地步吧?”
“高祖与先帝乃是亲父子,为了那张龙椅尚有玄武门之事,何况舅甥?胆敢在父皇病榻之侧与庶母通奸的人,在今上之前只有一位,就是隋炀帝!”
“太荒谬了吧?”王德俭连连摇头,“纵然今上暗藏心机,也不至于和刚愎自负、凶残暴虐的杨广相提并论啊。”
许敬宗却道:“虽不至于暴虐如杨广,也必胸怀大志权欲熏心,非泛泛之辈。他到底是懦弱无能的晋惠帝,还是一鸣惊人的楚庄王,咱拭目以待!”说罢他眼望窗外狂风瑟瑟的景象,又吟起了诗,还是南朝老狎客江总之作,却不再是哀伤之辞,而是换了一首庄严激昂的《长安道》:“翠盖承轻雾,金羁照落晖。五侯新拜罢,七贵早朝归。轰轰紫陌上,蔼蔼红尘飞……”
王德俭对舅舅的话半信半疑,李治究竟是心机可怖还是懵懂单纯,他实在是辨不清。不过,还有一个人更令他好奇——那位与李治通奸的先帝嫔妃。
是啊!蓄意引诱也好,你情我愿也罢,能让那位谨小慎微的太子甘冒风险逾越伦理,这是怎样一个女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