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两汉之际谶纬及象数之学(2 / 2)

中国哲学史 冯友兰 6793 字 2024-02-18

孟喜字长卿,东海兰陵人也。……得《易》家候阴阳灾变书。……京房受《易》梁人焦延寿。(师古曰:“延寿其字,名赣。”)延寿云:尝从孟喜问《易》,会喜死,房以为延寿《易》即孟氏学。……至成帝时,刘向校书,考《易》说,以诸《易》家说,皆祖田何,杨叔,丁将军,大谊略同,惟京氏为异党。焦延寿独得隐士之说,托之孟氏,不与相同。房以明灾异得幸,为石显所谮诛。(《前汉书》卷八十八页八至十一)

孟喜生卒年月,《儒林传》未言及。惟言喜同门施雠于“甘露中与五经诸儒杂论同异于石渠阁。”此汉宣帝甘露三年(西历纪元前五一年)事。京房被诛,在汉元帝建昭二年(西历纪元前三七年)。孟喜、焦赣、京房,皆以所谓阴阳灾变讲《易》。详细内容,或有不同,今书缺无可考证。然其大指,则皆以阴阳家言释《易》也。至关于卦气之各种理论,果系《易》纬取孟京,或孟京取《易》纬,或《易》纬即孟京一派讲《易》学者所作,不易断定。

据一行所说,则孟喜亦以坎震离兑,分主四方四时,其二十四爻,分主二十四气;正同《易》纬之说。惟又言“候以天五”。是孟喜于二十四气外,又加入七十二候。七十二候系根据《月令》。如《月令》:“孟春之月……东风解冻,蛰虫始振,鱼上冰,獭祭鱼,鸿雁来。”(《礼记》卷五,《四部丛刊》本,页一)郑注云:“皆记时候也。”每月皆有其“时候”。孔疏云:“凡二十四气,每三分之,七十二气,气间五日有余,故一年有七十二候也。”两“候”相间,“五日有余”,即所谓“候以天五”也。五为天之中数(介乎一,三,与七,九之间)故曰天五。每卦主六日余,故曰“卦以地六”。六为地之中数(介乎二,四,与八,十,之间)故曰地六。五乘六得三十,即一月之日数,“消息一变”之日数也。九七为阳之数,六八为阴之数,(参看第三节)此四数相加,亦为三十,亦一月之日数,“消息一变”之日数也。一行本孟氏之说,作一图以明之;观之亦可见《易》纬卦气之说。其图如下:

卦气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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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历志》,《唐书》卷二十八上,页二至五)

宋李溉卦气图,又以十二月主卦之爻配七十二候。盖每卦六爻,十二卦恰七十二爻也。此图朱震载入《汉上易传》。

七 【音律配卦】

《汉书·律历志》,用刘歆之说,以十二律配入十二月。并以十二月配乾卦之六爻及坤卦之六爻,即用所谓爻辰之说也。又以黄钟,林钟,太簇三律为天地人三统。《律历志》云:

三统者,天施地化人事之纪也。十一月乾之初九,阳气伏于地下,始著为一,万物萌动,钟于太阴,故黄钟为天统。律长九寸,九者,所以究极中和,为万物元也。易曰:“立天之道,曰阴与阳。”六月,坤之初六,阴气受任于太阳,继养化柔万物,生长楙之于未,令种刚强大,故林钟为地统。律长六寸,六者,所以含阳之施,楙之于六合之内,令刚柔有体也。立地之道,曰柔与刚。乾知太始,坤作成物。正月乾之九三,(宋祁曰:“当作九二。”)万物棣通,族出于寅,人奉而成之。仁以养之,义以行之。令事物各得其理。寅,木也,为仁,其声,商也,为义。故太簇为人统。律长八寸,象八卦。宓戏氏之所以顺天地,通神明,类万物之情也。立人之道,曰仁与义。在天成象,在地成形,后以裁成天地之道,辅相天地之宜,以左右民,此三律之谓矣。是为三统。(《前汉书》卷二十一上,页五至六)

黄钟为阳气生之月(十一月)之律,其律管亦长九寸。林钟为阴气生之月之律,其律管亦长六寸。《律历志》又曰:“九六阴阳,夫妇子母之道也。律娶妻,而吕生子,天地之情也。”(《前汉书》卷二十一上)黄钟之管,三分损一,即以三分之二乘九寸,得六寸,即林钟之管之长度。所谓黄钟生林钟,即所谓“律娶妻”也。林钟之管,三分益一,即以三分之四乘六寸,得八寸,即太簇之管之长度。所谓林钟生太簇,所谓“吕生子”也。十二律中,总名之皆为律,分名之则六阳律为律,六阴律为吕;黄钟为律之首,林钟为吕之首。太簇为林钟所生。故若黄钟为天统,林钟为地统,则太簇为人统也。

《律历志》又以宫商角徵羽五声配五行,与《月令》同。五声何以如是配于四时及五行。各家均未能有令人满意的说明。惟十二律之分配于十二月,则在乐理上颇可说明。盖十二律中黄钟律管最长,音最浊,大吕律管次长,音次浊。太簇律管又次长,音又次浊。十一月在一岁中为阳生之月,以黄钟配之,以后即以音之清浊为标准,顺序下配,至应钟律管最短,音最清,即以十月配之,而一岁亦终矣。惟一岁之中,阳气生于十一月,极盛于五月,至六月而阴生。此后阳渐衰,阴渐盛,极于十月。何以十二律则由浊而清一直下去,此则甚难为解释者。惟《淮南子·天文训》以十二律配二十四气。曰:“日冬至比林钟,(据王引之校,当为应钟)浸以浊。夏至音比黄钟,浸以清。以十二律,应二十四时之变。”(刘文典先生《淮南鸿烈集解》卷三页二十二)又曰:“阳生于子,阴生于午。”(同上页十四)冬至音比应钟,此律律管最短,音最清。此后十五日为小寒,音比无射,无射律管较长,音较浊。此后阳气日盛,阴气日衰,其气候所比之音亦日浊。至夏至音比黄钟,此律为十二律中音之最浊者。此后阳气日衰,阴气日盛,其气候所比之音亦日益清。小暑音比大吕。大暑音比太簇。至小雪音比无射,大雪音比应钟,而一岁周矣。(《淮南子》原文有误,参看王引之校)此以为阳气盛则音浊,阴气盛则音清。一岁之中,阴阳盛衰,循环变化,故音之清浊亦循环变化。此在此系统中为较能自圆其说之说。正月所以为乾之九二者,《易纬·乾凿度》曰:“乾阳也;坤阴也;并治而交错行。乾贞于十一月子,左行,阳时六。坤贞于六月未,右行,阴时六。以奉顺成其岁。岁终次从于屯蒙。”(《乾凿度》卷下页五)十一月当乾之初九,正月当九二,三月当九三,五月当九四,七月当九五,九月当上九。此所谓“乾贞于子,左行,阳时六”也。六月当坤初六。八月当六二,十月当六三,十二月当六四,二月当六五,四月当上六。此所谓“坤贞于六月未,右行,阴时六”也。此阴阳所以为“并治而交错行”也。乾坤“主岁”既终,则次卦屯蒙主岁。二卦中一卦之六爻,亦与其他一卦之六爻,“间时而治”。如是六十四卦,周而复始。《律历志》用此说,故言十一月乾之初九;六月坤之初六也。

八 【其他纬书】

其他纬书,皆特别注重于所谓“天人之道”。《尚书纬·璇玑玪》云:

尚书篇题号;尚者,上也;书者,如也。上天垂文象,布节度,书如天行也。(《玉函山房辑佚书》卷五十三,嫏寰馆刊本,页四十七)

又云:

书务以天言之。(同上卷五十三页四十七)

“书如天行”,“以天言”,诗亦如此。《诗纬·含神雾》云:

诗者,天地之心,君祖之德,百福之宗,万物之声也。集微揆著,上统元皇,下序四始,罗列五际。(同上卷五十四页五)

《春秋纬·说题辞》云:

诗者,天文之精,星辰之度,人心之操也。(同上卷五十六页三十四)

四始五际者,《诗纬·氾历枢》云:

《大明》在亥,水始也;《四牡》在寅,木始也;《嘉鱼》在巳,火始也;《鸿雁》在申,金始也。(同上卷五十四页二)

又云:

午亥之际为革命,卯酉之际为改正,辰在天门,出入候听。(《后汉书·郎顗传》引作:“卯酉为革政,午亥为革命,神在天门,出入候听。神在戌亥,司候帝王兴衰得失,厥善则昌,厥恶则亡。”)卯,《天保》也;酉,《祈父》也;午,《采芑》也;亥,《大明》也。然则亥为革命,一际也。亥(陈乔枞》曰:“当作戌亥之间。”)又为天门,出入候听,二际也。卯为阴阳交际,三际也。午为阳谢阴兴,四际也。酉为阴盛阳微,五际也。(同上卷五十四页二)

此以诗之各篇分配入阴阳家之宇宙间架内,须与以前诸图合观之。

礼中亦有天人之道。《礼纬·稽命征》云:

礼之动摇也,与天地同气。四时合信,阴阳为符,日月为明,上下和洽,则物兽如其性命。(同上卷五十四页二十四)

《春秋纬·说题辞》云:

礼者,所以设容,明天地之体也。(同上卷五十六页三十四)

又云:

礼者,体也。人情有哀乐,五行有兴灭;故立乡饮之礼,终始之哀,婚姻之宜,朝聘之表。尊卑有序,上下有体。王者行礼,得天中和。礼得则天下咸得厥宜,阴阳滋液,万物调,四时和。动静常用,不可须臾惰也。(同上卷五十六页三十四)

乐中亦有天人之道。《乐纬·动声仪》云:

圣王知极盛时衰,暑极则寒,乐极则哀;是以日中则昃,月盈则蚀,天地盈虚,与时消息。制礼作乐者,所以改世俗,致祥风,和雨露,为百姓获福于皇天者也。(同上卷五十四页四十五)

《乐纬·叶图征》云:

夫圣人之作乐,不可以自娱也,所以观得失之效者也。故圣人不取于一人,必从八能之士。故撞钟者当知钟,击鼓者当知鼓,吹管者当知管,吹竽者当知竽,击磬者当知磬,鼓琴者当知琴。故八士曰,或调阴阳,或调五行,或调盛衰,或调律历,或调五音。与天地神明合德者,则七始八气各得其宜也。……八能之士,常以日冬至成天文,日夏至成地理。作阴乐以成天文,作阳乐以成地理。(同上卷五十四页五十四至五十六)

春秋中亦有天人之道。《春秋纬·握诚图》云:

孔子作《春秋》,陈天人之际,记异考符。(同上卷五十六页十三)

《春秋纬·汉含孳》云:

孔子曰:“邱览史记,援引古图,推集天变,为汉帝制法,陈叙图录。”(同上卷五十六页三)

以上所引,虽特注重于“天人之道”,然尚亦今文经学家所常言;至于孔子自以作《春秋》乃“为汉帝制法”之说,则较怪诞矣。此类怪诞之说,纬书中亦不少,如《春秋纬·演孔图》云:

孔子母徵在游于大冢之陂,睡梦黑帝使请己。已往梦交,语曰:女乳必于空桑之中。觉在若感,生邱于空桑之中。故曰元圣。首类尼邱,故名。孔子之胸有文曰:“制作定,世符运。”孔子长十尺,大九围,坐如蹲龙,立如牵牛。就之如昴,望之如斗。圣人不空生,必有所制,以显天心。邱为木铎,制天下法。……得麟之后,天下血书鲁端门,曰:“趋作法,孔圣没。周姬亡,彗东出。秦政起,胡破术。书纪散,孔不绝。”子夏明日往视之,血书飞为赤鸟,化为白书,署曰《演孔图》。中有作图制法之状。孔子论经,有鸟化为书。孔子奉以告天,赤爵书上,化为黄玉。刻曰:“孔提命作,应法为制,赤雀集。”(同上卷五十六页五十至五十一)

此纬书中所杂之谶也。至此孔子遂变为神矣。孔子在春秋战国之时,一般人视之,本只为一时之大师。在《公羊春秋》中,孔子之地位,由师而进为王。在谶纬书中,孔子更由王而进为神。各时代思想之变,亦于此可见。

此等“非常可怪之论”,至西汉之末而极盛。在西汉之末,谶书大盛。皆“诡为隐语,预决吉凶”。王莽自以为应谶而易汉为新,光武亦自以为应谶而易新为汉。大臣之进退,亦决于谶。此等本亦不在阴阳家学说之内;然阴阳家注重“天人之道”之学说,其流弊所极,固可能至于此也。

九 【阴阳家与科学】

阴阳家之学,虽有若斯流弊,而中国科学萌芽,则多在其中。盖阴阳家之主要的动机,在于立一整个的系统,以包罗宇宙之万象而解释之。其方法虽误,其知识虽疏,然其欲将宇宙间诸事物系统化,欲知宇宙间诸事物之所以然,则固有科学之精神也。秦汉之政治,统一中国,秦汉之学术,亦欲统一宇宙。盖秦汉之统一,为中国以前未有之局。其时人觉此尚可能,他有何不可能者。其在各方面使事物整齐化,系统化之努力,可谓几于热狂。吾人必知汉人之环境,然后能明汉人之伟大。

试观以上所略述,可见中国之讲历法音乐者,大都皆用阴阳家言,此外如讲医学及算学者亦多用阴阳家言。试观《黄帝内经》及《周髀算经》等书,即可知之。阴阳家在此各方面之势力,直至最近,始渐消灭。民国纪元前数年之历书,固仍有七十二候等也。由此方面,亦可见自汉迄最近,中国始终在中古时代,而近古时代,则最近始方萌芽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