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易传》及《淮南鸿烈》中之宇宙论(2 / 2)

中国哲学史 冯友兰 6611 字 2024-02-18

……履而泰然后安,故受之以泰。泰者,通也。物不可以终通,故受之以否。物不可以终否,故受之以同人。……(《周易》卷九页五)

……物不可以苟合而已,故受之以贲。贲者,饰也。致饰然后亨则尽矣,故受之以剥。剥者,剥也。物不可以终尽,剥穷上反下,故受之以复。……(同上)

……震者,动也。物不可以终动,止之,故受之以艮。艮者,止也。物不可以终止,故受之以渐。……(《周易》卷九页七)

惟其如此,故在宇宙变化程序中,有好亦必有不好。故《系辞》云:

吉凶悔吝者,生乎动者也。(《周易》卷八页一)

爻也者,效天下之动者也,是故吉凶生而悔吝著也。(《周易》卷八页三)

吉凶既与动常相即不离,而宇宙演化,即是一动。所以宇宙之有恶,乃必然之势。故《系辞》又云:“八卦定吉凶,吉凶生大业。”大业必与吉凶为缘,此即叔本华所说之“永久公道”也。

【注一】按《序卦》在所谓《十翼》中尤为晚出。然《淮南子·缪称训》云:“动而有益则损随之。故《易》曰:‘剥之不可终尽也,故受之以复。’”(《淮南子》卷十,刘文典先生《淮南鸿烈集解》,商务铅印本,页七)是《序卦》所说诸义,淮南王时已有之矣。

【注二】某笔记中谓:一仙人谓:下棋无必胜之法,但有必不输之法。问必不输之法为何?曰:不下棋。下棋为一动,动则必有吉凶悔吝也。

五 【易象与人事】

宇宙间有诸事物,诸事物之发展变化,有如此诸公例。《易》之为书,依《易传》说,即所以将宇宙诸事物及其发展变化之公例,以简明之象征,摹拟之,代表之,以便人之取法。《易》之一书,即宇宙全体之一缩影也。《系辞》云:

易者,象也;象也者,像也。(《周易》卷八页三)

夫象,圣人有以见天下之赜,而拟诸其形容,象其物宜,是故谓之象。(《周易》卷七页十二)

见乃谓之象;形乃谓之器;制而用之谓之法;利用出入,民咸用之,谓之神。(《周易》卷七页十)

圣人见“天下之赜”,而“拟其形容,象其物宜”,以得其“象”;又摹拟此象,造为“器”,制为“法”;“民咸用之”。故曰:

天生神物,圣人则之。天地变化,圣人效之。天垂象见吉凶,圣人象之。(《系辞》上,《周易》卷七页十一)

宇宙间诸事物,时时革新,时时变化;《易》摹拟宇宙间诸事物,摹拟其变化。《易传》云:

爻也者,效天下之动者也。(《系辞》下,《周易》卷八页三)

《易》之为书也不可远,其为道也屡迁变动不居,周流六虚,上下无常,刚柔相易,不可为典要,惟变所适。(《系辞》下,《周易》卷八页七)

惟其如此,故《易传》屡言“时”;事物之发展若至于极点则一变而为其反面,故《易传》屡言“中”。惠栋曰:

《易》道深矣!一言以蔽之曰,时中。孔子作彖传,言时者二十四卦,言中者三十五卦;象传,言时者六卦,言中者三十六卦。其言时也,有所谓:时者,待时者,时行者,时成者,时变者,时用者,时义,时发,时舍,时极者。其言中,有所谓:中者,中正者,正中者,大中者,中道者,中行者,行中者,刚中,柔中者。而《蒙》之彖,则又合时中而命之。……子思作《中庸》,述孔子之意,而曰:“君子而时中。”孟子亦曰:“孔子圣之时。”夫执中之训,肇于中天;时中之义,明于孔子;乃尧舜以来,相传之心法也。其在《丰彖》曰:“天地盈虚,与时消息。”在《剥》曰:“君子尚消息盈虚,天行也。”《文言》曰:“知进退存亡,而不失其正者,其惟圣人乎?”皆时中之义也。(《易尚时中说》,《易汉学》,《续经解》本,卷七页四)

盖儒家向来所说时中之义,至《易传》而又得一形上学的根据矣。

【注】《易传》屡言中,故可疑为至少其中一部分,系“子思之儒”所作。《文言》中之字句,且有与《中庸》同者。如《文言》乾初九云:“不易乎世,不成乎名;遁世无闷;不见是而无闷。”《中庸》亦云:“君子依乎中庸,遁世不见知而不悔。”九二云:“庸言之信,庸行之谨。”《中庸》亦言:“庸德之行,庸言之谨。”《文言》又云:“夫大人者,与天地合其德,与日月合其明,与四时合其序,与鬼神合其吉凶。先天而天弗违,后天而奉天时。”《中庸》亦言:“君子之道,建诸天地而不悖,质诸鬼神而无疑。”《中庸》又言:“至诚之道,可以前知。国家将兴,必有祯祥;国家将亡,必有妖孽。见乎蓍龟,动乎四体。”《中庸》对《易》,亦有信仰也。

《易传》亦根据“物极则反”之义,与人以与《老子》所说相似之处世接物之方法。《谦彖》云:

天道下济而光明,地道卑而上行。天道亏盈而益谦,地道变盈而流谦,鬼神害盈而福谦,人道恶盈而好谦。谦尊而光,卑而不可逾,君子之终也。(《周易》卷二页五)

《系辞》云:

劳谦,君子有终吉。子曰:“劳而不伐,有功而不德,厚之至也。”语以其功下人者也。德言盛,礼言恭,谦也者,致恭以存其位者也。(《周易》卷七页六)

又云:

危者,安其位者也;亡者,保其存者也;乱者,有其治者也。是故君子安而不忘危,存而不忘亡,治而不忘乱;是以身安而国家可保也。《易》曰:“其亡其亡,系于苞桑。”(《周易》卷八页五)

此《老》学之说,而《易传》取之者也。

然《易传》所说之处世接物的方法,与《老子》所说,相似而不相同。盖《老子》注重“合”,而《易传》注重“中”。“合者”,两极端所生之新事情;而“中”者,则两极端中间之一境界也。如《老子》言:“大巧若拙。”大巧非巧与拙中间之一境界,而实乃巧与拙之合也。《易传》似只持“执两用中”之义;此其所以为儒家之典籍也。

《易传》以当时男女在社会上之地位与关系为根据,而类推乾与坤之关系。乾与坤之关系既如《易传》所说,而当时男女在社会上之地位与关系,乃更似为合理,且有形上学的根据。《家人彖》曰:

家人,女正位乎内,男正位乎外;男女正,天地之大义也。家人有严君焉,父母之谓也。父父,子子,兄兄,弟弟,夫夫,妇妇,而家道正;正家而天下定矣。(《周易》卷四页七)

以男女“正位”为“天地之大义”,即与当时男女在社会上之地位与关系以形上学的根据也。《系辞》云:

天尊地卑,乾坤定矣。卑高以陈,贵贱位矣。(《周易》卷七页一)

社会上之有贵贱,正如天地之有高卑,同为自然,此亦易象所昭示者也。

此外六十四卦中之“象曰”,皆言易象之可为人事所取法。如:

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乾象》,《周易》卷一页二)

地势坤,君子以厚德载物。(《坤象》,《周易》卷一页五)

此易象之可应用于个人之修养者也。又如:

上天下泽。履,君子以辩上下,定民志。(《履象》,《周易》卷一页十六)

天地交泰,后以财成天地之道,辅相天地之宜,以左右民。(《泰象》,《周易》卷二页一)

此易象之可应用于政治社会者也。《系辞》曰:

《易》有圣人之道四焉:以言者尚其辞,以动者尚其变,以制器者尚其象,以卜筮者尚其占。(《周易》卷七页九)

《易》本为筮用,故曰:“以卜筮者尚其占。”引申《易》卦辞爻辞之义,以为自己立言之根据,即所谓“以言者尚其辞也”。取法易象,应用之于吾人之行为,即所谓“以动者尚其变”也。“以制器者尚其象”者,《系辞》于此有具体的说明云:

古者包羲氏之王天下也,仰则观象于天,俯则观法于地,观鸟兽之文与地之宜,近取诸身,远取诸物,于是始作八卦,以通神明之德,以类万物之情。……包羲氏殁,神农氏作,斫木为耜,揉木为耒;耒耨之利,以教天下,盖取诸《益》。(《周易》卷八页二)

《益》卦<img src="/uploads/allimg/200602/1-2006021U249B1.jpg"/>巽上震下;巽为风,为木,震为雷,为动。上有木而下动,故神农即因其象而发明耒耜。《系辞》又云:

刳木为舟,剡木为楫;舟楫之利,以济不通,致远以利天下。盖取诸《涣》。(同上)

《涣》卦<img src="/uploads/allimg/200602/1-2006021U249353.jpg"/>巽上坎下;巽为风,为木,坎为水。木在水上,故黄帝即因其象而制舟楫。《系辞》又云:

服牛乘马,引重致远,以利天下,盖取诸《随》。(同上,《四部丛刊》本有误,依通行本)

《随》卦<img src="/uploads/allimg/200602/1-2006021U249622.jpg"/>兑上震下;兑为泽,为悦,震为动。下动而上悦,故黄帝即因其象而利用牛马,以“引重致远”。

总之,《易》之一书,即宇宙全体之缩影。故《系辞》云:

《易》与天地准,故能弥纶天地之道。仰以观于天文,俯以察于地理;是故知幽明之故。原死反终,故知死生之说。(《周易》卷七页三)

又云:

夫《易》,广矣,大矣;以言乎远则不御,以言乎迩则静而正,以言乎天地之间则备矣。(《周易》卷七页四)

吾人行为,能取法于《易》,即可不致有错。《系辞》云:

是故君子所居而安者,易之序也。所乐而玩者,爻之辞也。是故居则观其象而玩其辞,动则观其变而玩其占,是以自天佑之,吉无不利。(《周易》卷七页二)

经此解释,《易》之重要可知矣。

六 【《淮南鸿烈》中之宇宙论】

《淮南鸿烈》为汉淮南王刘安宾客所共著之书。杂取各家之言,无中心思想。惟其中讲宇宙发生之部分,比以前哲学家所讲,皆较详明。盖中国早期之哲学家,皆多较注意于人事,故中国哲学中之宇宙论亦至汉初始有较完整之规模,如《易传》及《淮南鸿烈》中所说是也。《俶真训》云:

有始者,有未始有有始者,有未始有夫未始有有始者。有有者,有无者,有未始有有无者,有未始有夫未始有有无者。所谓有始者,繁愤未发,萌兆牙蘖,未有形埒,冯冯蝡蝡,将欲生兴,而未成物类。有未始有有始者,天气始下,地气始上,阴阳错合,相与优游竞畅于宇宙之间,被德含和,缤纷茏苁,欲与物接,而未成兆朕。有未始有夫未始有有始者,天含和而未降,地怀气而未扬,虚无寂寞,萧条霄雿,无有仿佛,气遂而大通冥冥者也。有有者,言万物掺落,根茎枝叶,青葱苓茏,萑扈炫煌,蠉飞蝡动,蚑行喙息,可切循把握,而有数量。有无者,视之不见其形,听之不闻其声,扪之不可得也,望之不可极也,储与扈冶,浩浩瀚瀚,不可隐仪揆度,而通光耀者。有未始有有无者,包裹天地,陶冶万物,大通混冥,深闳广大,不可为外;析毫剖芒,不可为内。无环堵之宇,而生有无之根。有未始有夫未始有有无者,天地未剖,阴阳未判,四时未分,万物未生。汪然平静,寂然清澄,莫见其形。若光耀之间于无有,退而自失也。(《淮南子》卷二页一至二)

又《天文训》云:

天地未形,冯冯翼翼,洞洞<img src="/uploads/allimg/200602/1-2006021U24T26.jpg"/><img src="/uploads/allimg/200602/1-2006021U24T26.jpg"/>,故曰太始。太始生虚霩,虚霩生宇宙,宇宙生元气。元气有涯垠,清阳者薄靡而为天,重浊者凝滞而为地。清阳之合专易,重浊之凝竭难;故天先成而地后定。天地之袭精为阴阳,阴阳之专精为四时,四时之散精为万物。积阳之热气久者生火,火气之精者为日。积阴之寒气为水,水气之精者为月。日月之淫气,精者为星辰。天受日月星辰,地受水潦尘埃。昔者共工与颛顼争为帝,怒而触不周之山,天柱折,地维绝。天倾西北,故日月星辰移焉;地不满东南,故水潦尘埃归焉。天道曰员,地道曰方。方者主幽,员者主明。明者吐气者也,是故火曰外景;幽者含气者也,是故水曰内景。吐气者施,含气者化;是故阳施阴化。天地之偏气,怒者为风;天地之合气,和者为雨。阴阳相薄,感而为雷,激而为霆,乱而为雾。阳气胜则散而为雨露,阴气胜则凝而为霜雪。毛羽者,飞行之类也,故属于阳;介鳞者,蛰伏之类也,故属于阴。日者,阳之主也,是故春夏则群兽除,日至而麋鹿解;月者,阴之宗也,是以月亏而鱼脑减,月死而蠃蛖瞧。火上荨,水下流;故鸟飞而高,鱼动而下。物类相感,本标相应;故阳燧见日则燃而为火,方诸见月则津而为水,虎啸而谷风至,龙举而景云属,麒麟斗而日月食,鲸鱼死而彗星出,蚕珥丝而商弦绝,贲星坠而勃海决。(《淮南子》卷三页一至三)

此本一极有系统之宇宙论,对于天地万物之发生,皆有有系统的解释。但中间忽插“共工与顼颛争帝”一段神话,与前后文皆不类。盖淮南宾客之为别一家学者所加入也。人与宇宙之关系及其在其中之地位,《淮南》亦有论及。《精神训》云:

古未有天地之时,惟像无形,窈窈冥冥,芒芠漠闵,<img src="/uploads/allimg/200602/1-2006021U24T26.jpg"/>濛鸿洞,莫知其门。有二神混生,经天营地,孔乎莫知其所终极,滔乎莫知其所止息。于是乃别为阴阳,离为八极。刚柔相成,万物乃形。烦气为虫,精气为人。是故精神,天之有也;而骨骸者,地之有也。精神入其门,而骨骸反其根,我尚何存?……夫精神者,所受于天也;而形体者,所禀于地也。故曰,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万物背阴而抱阳,冲气以为和。故曰,一月而膏,二月而胅,三月而胎,四月而肌,五月而筋,六月而骨,七月而成,八月而动,九月而躁,十月而生。形体以成,五脏乃形。是故肺主目,肾主鼻,胆主口,肝主耳。外为表而内为里,开闭张歙,各有经纪。故头之员也象天,足之方也象地。天有四时、五行、九解、三百六十日,人亦有四支、五脏、九窍、三百六十节。天有风雨寒暑,人亦有取与喜怒。故胆为云、肺为气、脾为风、肾为雨、肝为雷,以与天地相参也,而心为之主。是故耳目者,日月也;血气者,风雨也。日中有踆鸟,而月中有蟾蜍。日月失其行,薄蚀无光;风雨非其时,毁折生灾;五星失其行,州国受殃。夫天地之道,至纮以大,尚又节其章光,爱其神明;人之耳目,曷能久勤劳而不息乎!精神何能久驰骋而不既乎!(《淮南子》卷七页一至三)

此以天地为一大宇宙,人身为一小宇宙。又《诠言训》云:

洞同天地,浑沌为朴,未造而成物,谓之太一。同出于一,所为各异。有虫有鱼,有鸟有兽,谓之方物。方以类别,物以群分,性命不同,皆形于有。隔而不通,分为万殊,莫能反宗。故动而谓之生,死而谓之穷,皆为物矣,非不物而物物者也。物物者,亡乎万物之中也。稽古太初,人生于无,形于有,有形而制于物;能反其所生,若未有形,谓之真人。真人者,未始分于太一者也。(《淮南子》卷十四页一)

真人“反其所生”,“未始分于太一”,即能与天地万物为一体者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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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说见欧阳修《易童子问》,崔东壁《洙泗考信录》,顾颉刚先生《古史辩》及拙作《孔子在中国历史中之地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