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言似以“有义”为“人之所以异于禽兽”,似从“人之所以为人者”立论,以证明分义之为必要。然归结于“和则一,一则多力,多力则强,强则胜物,故宫室可得而居也”;则仍从功利主义立论。
荀子又曰:
人之所以为人者,何已也?曰,以其有辨也。饥而欲食,寒而欲暖,劳而欲息,好利而恶害,是人之所生而有也,是无待而然者也,是禹桀之所同也。然则人之所以为人者,非特以二足而无毛也,以其有辨也。今夫狌狌形笑,亦二足而无毛也,然君子啜其羹,食其胾。故人之所以为人者,非特以其二足而无毛也,以其有辨也。夫禽兽有父子而无父子之亲,有牝牡而无男女之别。故人道莫不有辨,辨莫大于分,分莫大于礼,礼莫大于圣王。(《非相篇》,《荀子》卷三页五至六)
此就“人之所以为人者”立论,以证明礼之必要。此点与孟子同。然以为“人之所生而有”者,惟“好利而恶害”等,仍与孟子异。
七 【礼论、乐论】
荀子于《礼论篇》又论礼之起源,曰:
礼起于何也?曰,人生而有欲;欲而不得,则不能无求;求而无度量分界,则不能不争。争则乱,乱则穷。先王恶其乱也,故制礼义以分之,以养人之欲,给人之求,使欲必不穷乎物,物必不屈于欲,两者相持而长,是礼之所起也。(《荀子》卷十三页一)
此谓礼定分以节人之欲。上文谓孔子讲学,一方面注重个人性情之自由,一方面又注重人之行为之外部规范。(第四章第五节)孟子较注重于个人性情之自由,盖孟子既主性善之说,当然亦重视个人之道德判断也。(第六章第五节)荀子较注重于人之行为之外部规范,较注重礼。荀子曰:
学恶乎始?恶乎终?曰,其数则始乎诵经,终乎读礼。(《劝学篇》,《荀子》卷一页十一)
又曰:
凡用血气志意知虑,由礼则治通,不由礼则勃乱提僈。食饮衣服居处动静,由礼则和节,不由礼则触陷生疾。容貌态度进退趋行,由礼则雅,不由礼则夷固僻违,庸众而野。故人无礼则不生,事无礼则不成,国家无礼则不宁。《诗》曰:“礼仪卒度,笑语卒获。”此之谓也。(《修身篇》,《荀子》卷一页十七)
盖荀子以为“人之性恶,其善者伪也”;故不能不注重礼以矫人之性也。
礼之用除定分以节人之欲外,又为文以饰人之情;此方面荀子言之甚精。荀子亦重功利,与墨子有相同处。但荀子对于情感之态度,与墨子大不相同。墨子以其极端的功利主义之观点,以人之许多情感为无用无意义而压抑之,其结果为荀子所谓“蔽于用而不知文”。荀子虽亦主功利,然不如墨子之极端,故亦重视情感,重用亦重文;此可于荀子论丧祭礼中见之。丧祭礼之原始,皆起于人之迷信。荀子以其自然主义的哲学,与丧祭礼以新意义,此荀子之一大贡献也。荀子言乐亦多精义。《礼记》中言丧祭礼及乐诸篇,多与荀子同。大约非钞《荀子》即荀派后学所作也。为叙述方便起见,《荀子》中之《礼论》、《乐论》二篇,本章不论,俟于第十四章中与《礼记》中别篇综合论之。
八 【王霸】
“人道莫不有辨,辨莫大于分,分莫大于礼,礼莫大于圣王。”荀子曰:
圣也者,尽伦者也。王也者,尽制者也。两尽者足以为天下极矣。(《解蔽篇》,《荀子》卷十五页十六)
荀子之政治哲学,亦以为必圣人为王,方能有最善之国家社会。故曰:
故天子唯其人。天下者,至重也,非至强莫之能任。至大也,非至辨莫之能分。至众也,非至明莫之能和。此三至者,非圣人莫之能尽,故非圣人莫之能王。(《正论篇》,《荀子》卷十二页四至五)
圣人为王,所行之政,即为王政。荀子论王霸之别曰:
然而仲尼之门人,五尺之竖子,言羞称乎五伯,是何也?曰,然,彼非本政教也,非致隆高也,非綦文理也,非服人之心也。乡方略,审劳佚,畜积修斗而能颠倒其敌者也。诈心以胜矣。彼以让饰争,依乎仁而蹈利者也。小人之杰也,彼固曷足称乎大君子之门哉!彼王者则不然。致贤而能以救不肖;致强而能以宽弱。战必能殆之,而羞与之斗。委然成文,以示之天下,而暴国安自化矣。有灾缪者,然后诛之,故圣王之诛也綦省矣。(《仲尼篇》,《荀子》卷三页二十三至二十四)
圣人为王,所行之政为王政。否则即非乱政,亦只霸政耳。此与孟子所说王霸之区别同。不过孟子说王霸之区别,同时又就动机立论。如谓王者之王政,乃自其“不忍人之心”发出。荀子不主性善,故不即此以区别王霸也。
荀子述在王政下人民之生活状况云:
王者之法,等赋政事,所以财万物,养万民也。田野什一,关市几而不征,山林泽梁以时禁发而不税,相地而衰政。理道之远近而致贡。通流财物粟米,无有滞留,使相归移也。四海之内若一家,故近者不隐其能,远者不疾其劳。无幽闲隐僻之国,莫不趋使而安乐之。夫是之谓人师,是王者之法也。(《王制篇》,《荀子》卷五页九至十)
又曰:
君者,善群也。群道当则万物皆得其宜,六畜皆得其长,群生皆得其命。故养长时则六畜育,杀生时则草木殖,政令时则百姓一,贤良服,圣王之制也。草木荣华滋硕之时,则斤斧不入山林,不夭其生,不绝其长也。鼋鼍鱼鳖鳅鳣孕别之时,罔罟毒药不入泽,不夭其生,不绝其长也。春耕夏耘,秋收冬藏,四者不失其时,故五谷不绝,而百姓有余食也。污池渊沼川泽,谨其时禁,故鱼鳖优多而百姓有余用也。斩伐养长,不失其时,故山林不童而百姓有余材也。(《王制篇》,《荀子》卷五页十三至十四)
此所说与孟子同,惟未提及井田之制耳。
荀子论汤武征诛之说曰:
世俗之为说者曰:桀纣有天下,汤武篡而夺之。是不然。……汤武非取天下也,修其道,行其义,兴天下之同利,除天下之同害,而天下归之也。桀纣非去天下也,反禹汤之德,乱礼义之分,禽兽之行,积其凶,全其恶,而天下去之也。天下归之之谓王,天下去之之谓亡。故桀纣无天下,而汤武不弑君,由此效之也。(《正论篇》,《荀子》卷十二页二至四)
荀子论尧舜禅让之说曰:
世俗之为说者曰:尧舜擅(同禅)让。是不然。……圣王已没,天下无圣,则固莫足以擅天下矣。天下有圣而在后子(原无此字,据俞校增)者,则天下不离,朝不易位,国不更制,天下厌然,与乡无以异也。以尧继尧,夫又何变之有矣。圣不在后子,而在三公,则天下如归,犹复而振之矣。天下厌然,与乡无以异也。以尧继尧,夫又何变之有矣。唯其徙朝改制为难。故天子生则天下一隆,致顺而治,论德而定次。死则能任天下者必有之矣。夫礼义之分尽矣,擅让恶用矣哉?(《正论篇》,《荀子》卷十二页十至十二)
此谓汤武之王,乃天下之人自归之。尧舜不必禅让,盖一圣王死,若其子仍为圣人,则当然相继为王。若圣不在后子,而在三公,则天下归三公。总之一圣王死,必有能任天下者继之。此圣王政治之理想,与孟子同。不过孟子又提出一天字,荀子则专就人事立论耳。
荀子之政治哲学,又有与孟子异者,则因荀子以为人之性恶之故,不注重个人性情之自由,故以为所说圣王之威权,应为绝对的。荀子曰:
天子者,势位至尊,无敌于天下。……道德纯备,智惠甚明。南面而听天下,生民之属,莫不振动从服,以化顺之。天下无隐士,无遗善。同焉者是也,异焉者非也。……(《正论篇》,《荀子》卷十二页十至十一)
此与墨子尚同之说相合。盖墨子虽不必以人性为积极的恶,而固亦不以人性为本有善端也。
九 【正名】
孔子言“正名”,欲使“君君,臣臣,父父,子子”。孟子言“无父无君,是禽兽也”;孟子正人之名而排无父无君者于人之外,是亦孟子之正名主义也。不过孔孟之正名,仅从道德着想,故其正名主义,仅有伦理的兴趣,而无逻辑的兴趣。犹之苏格拉底之“以归纳法求定义”,亦原只有伦理的兴趣也。柏拉图讲概念,其伦理的兴趣,亦较其逻辑的兴趣为大。至亚力士多德始有纯讲逻辑之著作。荀子生当“辩者”正盛时代,故其所讲正名,逻辑的兴趣亦甚大。
上文谓《墨经》及《荀子·正名篇》皆拥护常识,驳辩者之说。(第十一章第一节)《正名篇》所讲之知识论及逻辑,其根本观点,与《墨经》同,兹以之与《墨经》比较论之。
上文谓荀子之心理学中,只有能虑能知之心,及有求而欲满足之情欲。“知”者,《荀子·正名篇》云:
所以知之在人者谓之知,知有所合谓之智。……形体色理以目异。声音清浊,调竽奇声,以耳异。甘苦咸淡,辛酸奇味,以口异。香臭芬郁,腥臊洒酸奇臭,以鼻异。疾痒沧热,滑铍轻重,以形体异。说故喜怒哀乐爱恶欲,以心异。心有征知。征知则缘耳而知声可也;缘目而知形可也。然而征知必将待天官之当簿其类然后可也。五官簿之而不知,心征之而无说,则人莫不然谓之不知。(《荀子》卷十六页二至五)
《墨经》谓:“知材也。”人皆有能知之材能,即“所以知之在人者”。“知,接也。”此能知之材能与所知之事物相遇,则即有知识。“知有所合谓之智”,亦即此意也。能知与所知相合,即有知识,然此知识只是感觉。吾人只感觉一物,严格的说,尚不能即谓为知之。《墨经》于“知材也”,“知接也”之外,尚言“<img src="/uploads/allimg/200602/1-2006021U24AF.jpg"/>,明也”。“<img src="/uploads/allimg/200602/1-2006021U24AF.jpg"/>,明也”之<img src="/uploads/allimg/200602/1-2006021U24AF.jpg"/>,与此所谓“征知”相当。盖人之能知之材能,与所知之事物相遇,则即可感觉其态貌,《墨经》所谓“以其知遇物而能貌之”也。所知之事物,多而且异,形体色理等,皆吾人能知之天官,所感觉之多而且异之种种态貌也。天官者,《天论篇》云:“耳目鼻口形能,(王念孙曰:“能读为态。”)各有接不相能也,夫是之谓天官。”(《荀子》卷十一页十七)吾人能知之材能,遇外物即所知,不但能感觉其态貌,且能知其为何物。如见一树,不但感觉其态貌,且能知其为树。其所以能如此者,以吾人能知之材能中包有心也。《天论篇》云:“心居中虚,以治五官,夫是之谓天君。”(同上)“心有征知”,征有证明之意。(胡适之先生说)吾人之眼,遇一树而感觉其形态,吾人之心,即知其为树,此即“征知”之作用也。心有“征知”,则“缘耳而知声可也,缘目而知形可也”。若无征知,则耳目等天官,对于所知之事物,只能感觉其形态,不知其为何物也。吾人知此树为树,即吾人之心,将此个体的物列于吾人所已知之树之类中。所谓“征知必待天官之当簿其类然后可也。”如吾人经验中本无树之类,则即不知此个体的物为树。所谓“五官簿之而不知,心征之而无说,则人莫不然谓之不知”也。
至于名之起源及其功用,《荀子·正名篇》曰:
制名以指实,上以明贵贱,下以辨同异。贵贱明,同异别,如是则志无不喻之患,事无困废之祸,此所为有名也。然则何缘而以同异?曰:缘天官。凡同类同情者,其天官之意物也同,故比方之疑似而通,是所以共其约名以相期也。形体色理以目异。声音清浊,调竽奇声,以耳异。……此所缘而以同异也。然后随而命之,同则同之,异则异之。单足以喻则单,单不足以喻则兼。单与兼无所相避则共,虽共不为害矣。知异实者之异名也,故使异实者莫不异名也,不可乱也。犹使异实(杨注云:“或曰当为同实。”)者莫不同名也。故万物虽众,有时而欲遍举之,故谓之物。物也者,大共名也,推而共之,共则有共,至于无共,然后止。有时而欲偏(原作遍,据俞校改)举之,故谓之鸟兽。鸟兽也者,大别名也,推而别之,别则有别,至于无别,然后止。名无固宜,约之以命。约定俗成谓之宜,异于约则谓之不宜。名无固实,约之以命实。约定俗成,谓之实名。名有固善,径易而不拂,谓之善名。(《荀子》卷十六页四至七)
“凡同类同情者,其天官之意物也同。”吾人同为人类,有相同之感官,故对于外物有相同之知识。故“制名以指实”,以互相喻其志意。实为个体,名不能指个体所全有之性质,故名之于个体,只“比方之疑似而通”而已。名既所以指实,其所指必须确定。物之同者,则以同名指之;物之异者,则以异名指之。“使异实者莫不异名也”,“使同实者莫不同名也”,则名可以“辩同异”矣。共名别名之分,可以普通逻辑书中所说“朴尔斐利之树”表之。其“树”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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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格拉底此西洋古代逻辑家朴尔斐利所制,以说明类与种之关系者也。以荀子术语说之,则此中“本体”为最大之共名,其上“至于无共”。“人类”为最小之别名,其下“至于无别”。至于“物质”、“生物”、“动物”等,则对于在其上者为别名,对于在其下者为共名也。
指事物之名之功用,在于别同异。指社会上人与人各种关系之名,其功用在于别贵贱。如君、臣、父、子等名,皆所以指出此人对于彼人之关系。孔子所谓正名,即专正此等名,使为君者必合乎君之名,为臣者必合乎臣之名。荀子承儒家之传统的精神。故其所谓正名,除逻辑的意义外,尚有伦理的意义。故曰:“上以明贵贱,下以辨同异。”
“名无固宜”,谓初制名之时,以某名指某实,本为人所随意约定。人相约以狗名狗。在初制名之时,人本亦可相约以马名狗也。所谓“名无固宜”,“名无固实”也。但约既已定,人之用某名指某实,既已成为习俗,则即名有固宜,有固实,不可随便乱改矣。然在初制名之时,名虽无“固宜”“固实”,而却有“固善”。平顺易呼之名,固较不平顺易呼者为善也。
名必有一定之意义,然后“志无不喻之患,事无困废之祸”。为统一起见,一切名皆由政府制定。制定后人民不能随便改动。《正名篇》曰:
故王者之制名,名定而实辨,道行而志通,则慎率民而一焉。故析辞擅作名,以乱正名,使民疑惑,人多辨讼,则谓之大奸,其罪犹为符节度量之罪也。故其民莫敢托为奇辞,以乱正名。故其民悫,悫则易使,易使则功。(原作公,依顾校改)其民莫敢托为奇辞,以乱正名。故壹于道法,而谨于循令矣。如是则其迹长矣。迹长功成,治之极也。是谨于守名约之功也。……若有王者起,必将有循于旧名,有作于新名。(《荀子》卷十六页二至三)
盖人之知识若增加,则名亦须增加也。既有名后,人即可用之以言说辩论,以达心中之意。《正名篇》曰:
名闻而实喻,名之用也。累而成文,名之丽也。用丽俱得,谓之知名。名也者,所以期累实也。辞也者,兼异实之名,以论(王念孙云:“论当为谕字之误。”)一意也。辨说也者,不异实名,以喻动静之道也。期命也者,辨说之用也。辨说也者,心之象道也。心也者,道之工宰也。道也者,治之经理也。心合于道,说合于心,辞合于说,正名而期,质请而喻,辨异而不过,推类而不悖,听则合文,辨则尽故,以正道而辨奸,犹引绳以持曲直。是故邪说不能乱,百家无所窜。……是以圣人之辨说也。(《荀子》卷十六页九至十一)
辞“兼异实之名以论一意”,如谓“人是动物”。即《墨子·小取篇》所谓“以辞抒意”之辞也。就某事物详细讨论之,谓之辨说。如《礼论篇》对于礼作详细之讨论,即所谓“不异实名以喻动静之道也”。“质请而喻”,王念孙曰:“请读为情。情,实也。”言辨说之时,所用之名既正,所举之实亦喻;又“辩异而不过,推类而不悖,听则合文,辨则尽故”,则以“正道而辨奸,犹引绳以持曲直”矣。“推类而不悖”,“辩则尽故”二点,《墨子·小取篇》更详言之,荀子仅提及而已。
荀子对于当时诸家学说,俱有辩驳。《正名篇》更就正名之观点,将当时流行彼所认为误谬之学说,分为三科。其第一科为:
见侮不辱,圣人不爱己,杀盗非杀人也。此惑于用名以乱名者也。验之所以为有名,而观其孰行,则能禁之矣。(《荀子》卷十六页七)
“见侮不辱”,为宋<img src="/uploads/allimg/200602/1-2006021U24AF.jpg"/>之学说。“圣人不爱己,杀盗非杀人”,为墨者学说。《墨子·大取篇》曰:“爱人不外己,己在所爱之中。己在所爱,爱加于己,伦列之爱己,爱人也。”此谓伦列之爱己,即是爱人,故曰,圣人不爱己。然“见侮”之名之内涵,即包有见辱之义。“盗”之名之内涵,亦包有其是人之义。“己”之名与“人”之名,内涵外延各异。今曰,“见侮不辱,杀盗非杀人,爱己即爱人”,是“以名乱名”也。试观此诸名之所以为此诸名,而察“见侮”之名之内涵中,是否包有见辱之义;“盗”之名之内涵中,是否包有是人之义。再比较“人”“己”之名之内涵外延,即可知为此言者之是否错误矣。
其第二科为:
山渊平,情欲寡,刍豢不加甘,大钟不加乐。此惑于用实以乱名者也。验之所缘无(郭云:“无字衍文”)以同异,而观其孰调,则能禁之矣。(《荀子》卷十六页八)
“山渊平”,即惠施所谓“山与泽平”。“情欲寡”,为宋<img src="/uploads/allimg/200602/1-2006021U24AF.jpg"/>之学说。“刍豢不加甘,大钟不加乐”,似当时墨者为此辩论,言刍豢本不加甘,大钟本不加乐,以拥护其节用非乐之说。就个体之“实”方面说,山有时亦可谓为卑,渊有时亦可谓为高。有时在高地之渊,实可与在低地上之山平。有些人之情有时亦欲寡。刍豢有时对于有些人亦不加甘。大钟有时对于有些人亦不加乐。然因此即谓山皆与泽平,人之情皆欲寡,刍豢对于一切人皆不加甘,大钟对于一切人皆不加乐,是以个体之实有时之特殊情形,为其名所指之一类之物之共同情形。此所谓以实乱名也。试以吾人之天官,直接观察,山是否皆与泽平。吾人自察吾人之经验,是否情欲寡,刍豢是否加甘,大钟是否加乐,则即可知为此说者之是否错误矣。
其第三科为:
非而谒楹,有牛马非马也。此惑于用名以乱实者也。验之名约,以其所受,悖其所辞,则能禁之矣。(《荀子》卷十六页八)
“非而谒楹”及“有牛马非马”,皆《墨经》中所说。前者未详其义。牛马非马,谓“牛马”之名,包括牛与马,故谓为非牛非马可。此条上文已详。荀子以为牛马之中有马,今曰牛马非马,是以名乱实也。试察原来之名约,是否以马为马。如以马为马,则为此说者之错误可知矣。
上文就《墨经》说此牛马非马之一条,指出公孙龙与《墨经》之观点根本不同。《墨经》谓就一方面说,牛马非牛;就一方面说,牛马非牛亦未可。其说比公孙龙白马非马之说,已较为近于常识。荀子驳此三科之说,更纯就常识立论。
荀子对待此等彼所认为误谬之学说,更拟有极直截了当之办法。《正名篇》续云:
凡邪说辟言之离正道而擅作者,无不类于三惑者矣。故明君知其分而不与辨也。夫民易一以道,而不可与共故。故明君临之以势,道之以道,申之以命,章之以论,禁之以刑。故其民之化道也如神,辨说(原作势,据卢校改)恶用矣哉?今圣王没,天下乱,奸言起,君子无势以临之,无刑以禁之,故辨说也。实不喻然后命,命不喻然后期,期不喻然后说,说不喻然后辨。故期命辨说也者,用之大文也,而王业之始也。”(《荀子》卷十六页八至九)
“民易一以道,而不可与共故。”故谓事之所以然。此言即孔子所谓“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之意也。李斯为荀子弟子,观荀子此言,可知秦皇、李斯统一思想之政策之理论的根据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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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荀子哲学中,亦有功利主义,故其驳墨子亦多就功利主义立论,观《富国篇》及《礼论篇》中驳墨子之言可见。此亦孟、荀异点之一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