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下》云:
一法者之相与也尽类,(此类字依王校改)若方之相合也,说在方。(《墨子》卷十页十四)《经说》云:“一方尽类,俱有法而异,或木或石,不害其方之相合也。尽类犹方也。物俱然。”(《墨子》卷十页五十一)
法为公式,对于一类事物之公式,可适用于此一类之任何个体。如方物之类,有方木方石,木石虽异,然不害其为方也。引申之,凡仿效一物而能成类此之物,则所效者为“法”,而仿效所成之物为“效”。譬之为圆,或以意象中之圆,或以作圆之规,或以已成之圆,皆可为为圆之法。法定则效此法者皆成圆形。“故中效”之故,即上文“以说出故”之故。故即是成事之原因立论之理由。欲知所出之故,是否为真故,是否为“有之必然,无之必不然”之故,莫如用此“故”作“法”,观其是否“中效”。“中效”者,谓效之而亦然也。能证明其为“所若而然”之法,然后知其即是“所得而后成”之故。故曰“故中效则是也,不中效则非也。”(自“凡仿效一物”以下至此,选录胡适之先生《小取篇新诂》)墨子谓“言有三表”。此所说与墨子所说之第三表相同,不过此不专就政治上社会上诸理论言耳。
“辟也者,举也物而以明之也。”孙诒让云:“王云:‘也与他同。举他物以明此物谓之譬。’《潜夫论·释难篇》云:‘夫譬喻也者,生于直告之不明,故假物之然否以彰之。’(卷七,《四部丛刊》本,页五)《荀子·非相篇》云:‘谈说之术,分别以喻之,譬称以明之。’”(《荀子》卷三,《四部丛刊》本,页十)
“侔也者,比辞而俱行也。”辟是以此物说明彼物,侔是以此辞比较彼辞。例如《公孙龙子·迹府篇》载公孙龙谓孔穿曰:
龙闻楚王……丧其弓,左右请求之,王曰:“止。楚王遗弓,楚人得之,又何求乎?”仲尼闻之曰“……亦曰‘人亡之,人得之’而已,何必楚?”若此仲尼异“楚人”于所谓“人”。夫是仲尼异“楚人”于所谓“人”,而非龙异“白马”于所谓“马”,悖。(《公孙龙子》卷上,双鉴楼缩印《道藏》六子本)
此即是“比辞而俱行”也。
“援也者,曰子然,我奚独不可以然也。”援即今人所谓“援例”。上所引公孙龙之言,亦有援例之意。
“推也者,以其所不取之同于其所取者予之也。是犹谓也者同也,吾岂谓也者异也。”“也者同也”,“也者异也”,上两也字皆当作“他”字。譬如吾人谓凡人皆死。人若询其理由,吾人当谓,因见过去之人皆死,现在之人及将来之人与过去之人同类,故可“推”知现在及将来之人,亦须死也。吾人已观察若干个体的事物,知其如此,遂以为凡与所已观察之诸例同类者,亦必如此。其所已观察之诸例,即是“其所取者”。其所未观察之同类事物,即是“其所不取”。因其“所不取”之事物与其“所取者”相同。故可下一断语,谓凡类此者皆如此。此即所谓“以类取,以类予”也。(自“侔也者”至此,胡适之先生说)
《大取篇》亦有所谓“语经”。“语经”者,言语之常经也。(孙诒让说)《大取篇》云:
语经,……三物必具,然后足以生。……夫辞(此二字依孙校增)以故生,以理长,以类行者也。立辞而不明于其所生,妄(原作忘,依顾校改)也。今人非道无所行,唯有强股肱而不明于道,其困也可立而待也。夫辞以类行者也。立辞而不明于其类,则必困矣。(《墨子》卷十一页三至八)
此与《小取篇》所说大意相同,惜其详不可知矣。
五 【《墨经》中“同异之辩”】
辟,侔,援,推,四法皆就物之同点,以吾人对于所已知之物之知识,展至于吾人所未知之物。然物之同有多种;故此等论断,易陷于误谬。《小取篇》云:
夫物有以同而不率遂同。辞之侔也,有所至而正。(孙诒让云:“疑当作止。”)其然也,有所以然也;其然也同,其所以然不必同。其取之也,有所以取之;其取之也同,其所以取之不必同。是故辟,侔,援,推之辞,行而异,转而危,远而失,流而离本,则不可不审也,不可常用也。故言多方,殊类,异故,则不可偏(孙诒让云:“与遍同。”)观也。(《墨子》卷十一页十)
物之异亦常不同。《墨经》对于同异,有详细讨论。《经上》云:
同,异而俱于之一也。(《墨子》卷十页六)《经说》云:“同,(原作侗)二人而俱见是楹也。”(《墨子》卷十页二十一)
同,重,体,合,类。(《墨子》卷十页六)《经说》云:“同,二名一实,重同也。不外于兼,体同也。俱处于室,合同也。有以同,类同也。”(《墨子》卷十页二十九)
异,二,不体,不合,不类。(《墨子》卷十页六)《经说》云:“异,二必(孙诒让云:“读为毕,古通用。”)异,二也。不连属,不体也。不同所,不合也。不有同,不类也。”(《墨子》卷十页二十九)
同异交得,放有无。(《墨子》卷十页六)《经说》云:“同异交得,于福家良恕,有无也。比度,多少也。免<img src="/uploads/allimg/200602/1-2006021U244194.jpg"/>还园,去就也。鸟折用桐,坚柔也。剑尤早,死生也。处室子,子母,长少也。两绝胜,白黑也。中央,旁也。论行行行学实,是非也。难宿,成未也。兄弟俱适也。身处志往,存亡也。霍为姓,故也。贾宜,贵贱也。”(《墨子》卷十页二十九至三十)
此指出所谓同及异,均有四种。故谓此物与彼物同,彼物与此物同,其同同而所以同不必同也。如墨子与墨翟,二名俱指一实,是重同也。凡相“连属”者,如手足头目,同为一人之一体,是体同也。凡“同所”,“俱处于室”,即同在一处者,如同室之人,同在一室之中,是合同也。同类之物,皆有相同之性质,是类同也。异亦有四种。必先知所谓同物之同,果为何种之同;所谓异物之异,果为何种之异,然后方可对之有所推论而不致陷于误谬也。
此外不同类之物,有时亦可以同一名谓之。此亦吾人所应注意者也。《经下》云:
异类不吡,说在量。(《墨子》卷十页九)《经说》云:“异,木与夜孰长;智与粟孰多;爵,亲,行,价,四者孰贵。……”(《墨子》卷十页三十四)
木与夜为异类而均可以长短谓之,智与粟为异类而均可以多寡谓之,若因此而认为同类,“则必困矣”。
此即《墨经》中之“同异之辩”也。此“同异之辩”与“合同异”一派辩者之“同异之辩”,宗旨不同。此虽不必为驳彼而发,然依《墨经》之观点,则惠施与庄子“合同异”之说,实为误谬。惠施谓“万物毕同毕异”。盖因万物虽异,皆“有以同”;万物虽同,皆“有以异”也。然万物“有以同”,谓为类同可也。因此而即曰“万物一体”,是以类同为体同也,其误甚矣。异亦有四种。谓万物毕异,亦应指出其异为何种,不能混言之也。“同异交得”一节,《经说》不甚明了。其大要似谓诸事物皆可有相反的性质,如有无、多少、去就、坚柔、死生、长少、白黑、中央与旁、是非、存亡、贵贱等,要视吾人从何方面观察之耳。如一女子先为“处室女”,后为“子之母”,是一人而亦长亦少也。一人对其弟为兄,对其兄为弟,是一人而亦兄亦弟,所谓“兄弟俱适”也。一人可身在此而志在彼,所谓“身处志往,存亡也”。“合同异”一派之辩者,利用此点,遂谓“白狗黑”,“龟长于蛇”。实则白狗虽亦可谓为黑,龟亦可谓为长,蛇亦可谓为短,所谓黑白长短,虽无一定之标准,然在一辩论范围内,所谓黑白长短,须用同一之标准。如龟固亦可谓为长,但对于蛇则普通终为短也。惠施、庄子之学,虽另有其立足点,然其所用以“合同异”之辩论,实可受上述之攻击也。
六 【《墨经》中“坚白之辩”】
辩者“合同异”,“离坚白”,《墨经》则主张离同异,合坚白。其离同异之说,已如上述。《经上》云:
坚白不相外也。(《墨子》卷十页四)《经说》云:“得二,坚白,(此白字据孙校补)异处不相盈,相非,是相外也。”(《墨子》卷十页二十五)
《经下》云:
坚白,说在因。(《墨子》卷十页十二)《经说》云:“坚得白,必相盈也。”(《墨子》卷十页三十七)
于一,有知焉有不知焉,说在存。(《墨子》卷十页十六)《经说》云:“于石一也,坚白二也,而在石,故有智焉有不智焉。可。”(《墨子》卷十页四十四)
不可偏去而二,说在见与俱,一与二,广与修。(原作循,据俞校改)(《墨子》卷十页八)《经说》云:“见不见离,一二不相盈,广修坚白。”(《墨子》卷十页三十四)
此主张合坚白,即“坚白不相外”,以驳公孙龙“离坚白”,即坚白必相外之说也。《公孙龙子·坚白论》谓:“视不得其所坚,而得其所白者,无坚也。拊不得其所白,而得其所坚。得其坚也,无白也。……得其白,得其坚,见与不见离,见不见离,一一不相盈,故离。”(《公孙龙子》卷下)此公孙龙就知识论证明坚与白为二独立的共相,上文已详。(见第八章)《坚白论》中又述难者之言曰:“目不能坚,手不能白,不可谓无坚,不可谓无白。……坚白域于石,恶乎离?”“石之白,石之坚,见与不见,二与三,若广修而相盈也,其非举乎?”(同上)《墨经》此处所说,正彼难者之言,以为坚白相盈,不相外,同在于石,所谓“存”也。吾人视石,得白不得坚;吾人拊石,得坚不得白;然此自是吾人之知与不知耳,非关石之有无坚与白也。坚一也,白二也,因见不见离,而谓一二不相盈。然见与不见,与石之有无坚白无关。坚白在石,实如广修之纵横相涵也。所谓“不可偏去而二”也。此驳公孙龙就知识论证明坚白为二之说。坚白若不在一处,如白雪中之白,与坚石中之坚,则“异处不相盈”,坚非白,白亦非坚,坚白“相非”,可谓为“相外”。若坚白石,则坚白俱“域于石”,合而同体,则坚内有白,白内有坚;《经说》上所谓“坚白之撄相尽”;所谓“无坚得白,必相盈也”,是“坚白不相外也”。此驳公孙龙就形上学证明坚白为二之说。
【注】《经下》云:“不坚白,说在无久与宇。”(《墨子》卷十页十一至十二)《经说》中无无久与宇之说。吾人可推想,此条系谓:若无时空,则亦无坚白。似驳公孙龙“天下未有若坚而坚藏”之说。
《经下》云:
有指于二而不可逃,说在以二累。(《墨子》卷十页十六)《经说》云:“有指,子智是,有(同又)智是吾所无(原作先,依孙校改)举,重。则子智是而不智吾所无(原亦作先)举也,是一谓,有智焉,有不智焉,可。若智之,则当指之(同此)智告我,则我智之。兼指之,以二也。衡指之,参直之也。若曰,必独指吾所举,毋指(原作举,依梁校改)吾所不举。则者(犹此也)固不能独指。所欲指(原作相,依孙校改)不传,意若未恔。(原作校,依梁校改)且其所智是也,所不智是也。则是智是之不智也。恶得为一谓,而有智焉,有不智焉?”(《墨子》卷十页四十四至四十五)
又云:
所知而弗能指,说在春也。(《墨子》卷十页十六)《经说》曰:“所,春也,其执固不可指也。”(《墨子》卷十页四十五)
此似系对于公孙龙所谓指之辩论。公孙龙所谓指,乃名之所指之共相。(见第八章)然名本一方面指共相,一方面指个体,如“坚”一方面指“坚”之共相,一方面指诸坚物。所谓“有指于二而不可逃”也。所谓“兼指之以二”也。公孙龙一派谓“一谓,有智焉,有不智焉,可。”一谓即一名,言共相时,吾人只知其名所指之共相,不知其所指之个体,所谓“必独指吾所举,毋指吾所不举”也。然《墨经》以为共相即在个体之中,共相不能独为名所指,名独指共相,则其义不备,所谓“此固不能独指,所欲指不传,意若未恔”也。故“恶得为一谓,而有智焉,有不智焉?”且名所专指之共相,能指而示人否?公孙龙一派之辩者,所说无所“与”之坚白,若果有,当指而示人。所谓“若智之,则当指之智告我,则我智之”也。然个体可指而示人,共相本可知而不可见者,不可指以示人;故《墨经》攻之曰:“所指而弗能指,说在春也。”春,蠢也。(邓高镜先生说)公孙龙一派所说之共相,本不可指以示人;故曰:“其执固不可指也。”公孙龙一派,对于共相之学说,为西洋古代哲学中所谓之实在论,而《墨经》则近于唯名论。
【注】“有指于二”一条,有数句不可解,“参直”,亦系《墨经》中专门名词。《经上》云:“直参也。”(《墨子》卷十页二)惜无说。若有说,则此条意义或当更明显。
《经下》云:
牛马之非牛,与可之,同;说在兼。(《墨子》卷十页十四)《经说》云:“故曰,牛马,非牛也,未可。牛马,牛也,未可。则或可或不可。而曰牛马,牛也,未可亦不可。且牛不二,马不二,而牛马二。则牛不非牛,马不非马,而牛马非牛非马无难。”(《墨子》卷十页五十二)
此言若以“牛马”为一词,则谓“牛马”为牛不可。因“牛马”中之牛固是牛,而牛马中之马则非牛也。但谓“牛马”非牛亦不可,因“牛马”之中固有牛也。然“牛不二,马不二,而牛马二”,故牛固不可谓为非牛,马固不可谓为非马,而“牛马”则可谓为非牛非马也。此与公孙龙“白马非马”之说,有相同处。但公孙龙断言“白马非马”。此则言牛马,就一方面说,谓之非牛亦未可。盖公孙龙就共相,即名之内涵立论;此则就个体,即名之外延立论,此二派之观点本不同也。
《墨经》与公孙龙一派辩者,对于共相之问题,虽意见不同;然对于“正名实”之一点,则主张相合。《墨经下》“狂举不可以知异”(《墨子》卷十页十四)一条,与《公孙龙子·通变论》中所谓狂举相合。《经下》又云:
彼(原作循)此;彼此,与彼此同,说在异。(《墨子》卷十页十四)《经说》云:“彼,正名者,彼此。彼此可,彼彼止于彼,此此止于此。彼此不可,彼且此也。(孙云:“疑当云,彼且此也,此亦且彼也。”)彼此亦可,彼此止于彼此,若是而彼此也,则彼亦且此此也。(孙云:“疑当作,则彼亦且此,此亦且彼也。”)”(《墨子》卷十页五十三)
此正名之主张,与公孙龙合。此条之文,亦与《公孙龙子·名实论》之文大致相同。若彼只为彼,此只为此,是正也。所谓“彼此可”也。若彼此之义不定,彼之义有时为此,此之义有时为彼,则不正。所谓“彼此不可”也。然即正名之后,彼此之名之意义虽定,而彼此之名所指之物则不必一定不移。自一方面观之,此物为彼;自又一方面观之,彼物为此。此以彼为彼,彼亦以此为彼。盖彼此本为对待之名也。此所谓“彼此亦可”也。《庄子·齐物论》之论“彼是”,即依此点以立论。《齐物论》曰:“物无非彼,物无非是。……故曰:彼出于是,是亦因彼。彼是方生之说也。”(《庄子》卷一页二十七)专就物之个体言,诸物固互相彼此;其为彼此,固不一定。然彼此之共相,固常确定不移,彼此之名之意义,固亦可使之确定不移也。使彼此之名之意义,确定不移,即正名之事也。
七 【《墨经》对于其他辩者之辩论】
《经下》云:
火(原作必,依孙校改)热,说在顿。(《墨子》卷十页九)《经说》云:“火,谓火热也,非以火之热我有。若视白。(原作曰,依梁校改)”(《墨子》卷十页四十七)
此似为驳当时辩者“火不热” 之说。火不热之说,亦可有一知识论的论据,以为火之热,乃由于吾人之感觉;热是主观的,在我而不在火。此谓火热乃火之热,其热在火而不在我。若视白,白亦在白物而不在我也。
《经下》云:
非半不<img src="/uploads/allimg/200602/1-2006021U243346.jpg"/>则不动,说在端。(《墨子》卷十页十三)《经说》云:“非,<img src="/uploads/allimg/200602/1-2006021U243346.jpg"/>半,进前取也。前,则中无为半,犹端也。前后取,则端中也。<img src="/uploads/allimg/200602/1-2006021U243346.jpg"/>必半,毋与非半,不可<img src="/uploads/allimg/200602/1-2006021U243346.jpg"/>也。”(《墨子》卷十页五十)
此驳当时辩者“一尺之棰,日取其半,万世不竭”之说也。端,点也。《经上》云:“端,体之无厚(原作序,依王校改)而最前者也。”(《墨子》卷十页三)其说云:“端,是无间(原作同,依梁校改)也。”(《墨子》卷十页二十四)言端至小极微,故其中无间而不可分析也。“一尺之棰,日取其半”,取之不已,至所余者为不可复分之一点,则不可<img src="/uploads/allimg/200602/1-2006021U243346.jpg"/>半而取之矣。凡可<img src="/uploads/allimg/200602/1-2006021U243346.jpg"/>者,必其可分为半者也。若无半与非半,则俱不可<img src="/uploads/allimg/200602/1-2006021U243346.jpg"/>也。此亦就具体的个体言之。
《经下》云:
可无也,有之而不可去,说在尝然。(《墨子》卷十页十三)《经说》云:“可无也,已然(原作给,依孙校改)则尝然,(原作当给,依孙校改)不可无也。”(《墨子》卷十页五十一)
言天下之事物,若其未有,本亦可无。但既已尝有之事物,则即永为尝有,不可去也。此条虽非必即以驳当时辩者“孤犊未尝有母”之说,然实可与彼参看。盖就孤犊之个体言,若始即无母,此个体何来?若果昔有母,虽今无母,亦不可谓其未尝有母也。
《经下》云:
行修(原作循,依张校改)以久,说在先后。(《墨子》卷十页十四)《经说》云:“行者,行者必先近而后远。远近,修也。先后,久也。民行修,必以久也。”(《墨子》卷十页五十一)
此言行远必经时间,可与辩者“今日适越而昔至”之说参看。
【注】《经下》云:“景不徙,说在改为。”(《墨子》卷十页十二)《经说》云:“景,光至景亡。若在,尽古息。”(《墨子》卷十页三十七)说者皆以为此即《庄子·天下篇》“飞鸟之影,未尝动也”之意。其实《天下篇》所说,乃“飞鸟之影”,此则但为影。谓飞鸟之影不动,乃与常识相违之说;谓“影不徙”则否。譬如一日规上指午时之影,吾人皆知其为非指巳时之影。何者?生此影之针不动,故其影亦不动。指巳时之影,因光至而亡。指午时之影,乃新生之影也。指巳时之影,若在,当尽古停留,因其本为一不动之影也。若“飞鸟之影”,本为动影,故与此绝不相同。
八 【《墨经》对于兼爱之说之辩护】
后来墨家对于“辩”如此讲究,故当时之批评墨家兼爱之说者,墨家皆以辩驳之。就《经》及《小取》等篇观之,当时对于墨家兼爱之说,有二种批评。一为“无穷害兼”,谓天下之人无穷,如何能尽爱之?一为“杀盗即杀人”,谓墨家既主兼爱,何以又主罚有罪者。墨家对于此二说俱有辩护。《经下》云:
无穷不害兼,说在盈否。(《墨子》卷十页十五)《经说》云:“无,南者有穷则可尽,无穷则不可尽,有穷无穷未可知,则可尽不可尽不可尽(毕云:“此三字疑衍。”)未可知。人之盈之否未可知,而必人可尽不可尽亦未可知,而必人之可尽爱也,悖。人若不盈无(原作先,依孙校改)穷,则人有穷也。尽有穷无难。盈有穷,则无穷尽也。尽有穷,无难。”(《墨子》卷十页五十五)
不知其数,而知其尽也,说在问(原作明,依孙校改)者。(《墨子》卷十页十五)《经说》云:“不,不(邓高镜先生云:“旧作二,即不字。”)智其数,恶智爱民之尽之(旧作文)也?或者遗乎其问也,尽问人则尽爱其所问。若不智其数而智爱之尽之也,无难。”(《墨子》卷十页五十五)
逃臣狗犬,遗(原作贵,依孙校改)者不知其所处,不害爱之,说在丧子者。(《墨子》卷十页十五至十六)《经说》云:“逃臣不智其处,狗犬不智其名也,遗者巧,弗能两也。”(《墨子》卷十页四十五)
此答“无穷害兼”之说也。难者曰:南方有穷,则可尽,无穷则不可尽;有穷无穷,尚不可知,则可尽不可尽,更不可知,而子必人之可尽爱,岂不悖哉?答曰:彼无穷之南方,人不能盈满,是人数有穷矣。人数既有穷,尽爱之何难?人若竟能盈满此无穷之南方,则无穷有时而尽矣。地既有穷,尽爱人何难?难者曰:子不知其人数,焉知爱民之尽之耶?答曰:如有疑惑者,尽问人,必尽爱其所问。虽遗其所问之数,又何害哉?难者又谓:不知尽人之所处,又焉能尽爱之。答曰:“不知其所处,不害爱之。”譬如逃臣狗犬,其遗失者,既不知其何在,又不知其今改何名,藉使巧求,弗能两合。此正如失子者,其父虽不知子之所在,而不害爱之也。(“难者曰,南方有穷”以下,邓高镜先生说)
《小取篇》云:
白马,马也。乘白马,乘马也。骊马,马也。乘骊马,乘马也。获,人也。爱获,爱人也。臧,人也。爱臧,爱人也。此乃是而然者也。获之亲,人也。获事其亲,非事人也。其弟,美人也。爱弟,非爱美人也。车,木也。乘车,非乘木也。船,木也。入船,非入(原入字皆作人,依苏时学校改)木也。盗人,人也。多盗,非多人也。无盗,非无人也。奚以明之?恶多盗,非恶多人也。欲无盗,非欲无人也。世相与共是之,若若是,则虽盗人,人也;爱盗,非爱人也;不爱盗,非不爱人也;杀盗人,非杀人也;无难(原衍盗无难三字,依孙校改)矣。此与彼同类,世有彼而不自非也。墨者有此而非之,无也(即他字)故焉。所谓内胶外闭与?心毋空乎内,胶而不解也。此乃是而不然者也。(《墨子》卷十一页十一至十二)
此证明杀盗为非杀人。故杀盗无害于兼爱人也。当时驳墨家非命之说之言,《小取篇》下文亦有反驳之辞,不具引。
九 【对于当时其余诸家之辩论】
此外《墨经》中尚有许多论证,似为墨家以“辩”攻击当时其余诸家者,兹分述之。《经下》云:
在诸其所然未者(同诸)然,说在于是推之。(《墨子》卷十页十二)《经说》云:“在,尧善治,自今在诸古也,自古在之(同诸)今,则尧不能治也。”(《墨子》卷十页三十七)
尧之义也,生于今而处于古而异时。说在所义二。(《墨子》卷十页十)《经说》云:“尧霍,或以名视(借为示)人,或以实视人。举友富商也,是以名视人也。指是霍也,是以实视人也。尧之义也,是声也于今;所义之实处于古。”(《墨子》卷十页四十八)
此驳儒家祖述尧舜之说也。如尧善治天下,自今言在诸古也。若自古言在诸今,则尧未必能治也。盖治天下之所以然不同也。(“如尧善治天下”以下,邓高镜先生说)《经下》云:
物之所以然,与所以知之,与所以使人知之,不必同。说在病。(《墨子》卷十页九)《经说》云:“物或伤之,然也。见之,智也。告之,使智也。”(《墨子》卷十页三十五)
盖儒家所说尧治天下之所以然,自是儒家之所知耳,未必果真即尧治天下之所以然也。“尧之义也”一条,谓:义,善也。尧之义名生于今,所义之实乃在于古。古今异时,则知义名义实必二也。如举某友富商,是以名示人。如指此是霍某,是以实示人。称尧善名在于今,而其善实在于古,名实何得为一耶。(义善也以下,邓高镜先生说)盖谓儒家所与尧之义名,未必即合于尧之义实也。
《经下》云:
仁义之为外内也,非,(旧作内,从孙校改)说在仵颜。(颜字有误。孙云:“当作颉。《吕氏春秋·明理篇》云:‘其民颉<img src="/uploads/allimg/200602/1-2006021U245127.jpg"/>。’高注云:‘颉犹大,<img src="/uploads/allimg/200602/1-2006021U245127.jpg"/>逆也。’”)(《墨子》卷十页十五至十六)《经说》云:“仁,仁爱也。义,利也。爱利,此也。所爱所利,彼也。爱利不相为内外;所爱利亦不相为外内。其为(谓也)仁内也,义外也,举爱与所利也,是狂举也。若左目出,右目入。”(《墨子》卷十页五十五至五十六)
仁内义外为告子一派之说。(见第七章)《管子·戒篇》亦云:“仁从中出,义从外作。”(《管子》卷十,《四部丛刊》本,页一)此谓能爱能利者,我也。所爱所利者,彼也。能爱能利俱内,不能谓能爱为内,能利为外。所爱所利俱外,亦不能谓所爱为内,所利为外。今谓仁内义外者,于爱则举能,于利则举所。是犹谓左目司出,而右目司入也,非狂举而何?(“能爱能利者我也”以下,邓高镜先生说)
《经下》云:
五行毋常胜,说在宜。(《墨子》卷十页八)《经说》云:“五,金(旧作合)水土火木。(旧作火)离然火铄金,火多也。金靡炭,金多也。金之府(同腐)木,木离水。”(此条据邓高镜先生校,《墨子》卷十页四十六)
此驳驺衍等阴阳五行家之说也。金木水火土,多者胜少者,何胜之有?此亦就具体的金木水火土说。
《经下》云:
学之益也,说在诽者。(《墨子》卷十页十六)《经说》云:“学也,以为不知学之无益也,故告之也。是使智学之无益也,是教也。以学为无益也,教悖。”(《墨子》卷十页五十六)
无不必待有,说在所谓。(《墨子》卷十页九)《经说》云:“无,若无马,(原作焉,依孙校改)则有之而后无。无天陷,则无之而无。”(《墨子》卷十页四十七至四十八)
此驳《老子》之说也。《老子》谓“绝学无忧”,(《老子》二十章)以学为无益。然既以学为无益,又何必以学无益为教。有教必有学,是仍谓学有益也。《老子》又谓“有无相生”(《老子》二章),此所谓“无不必待有”。如云“无马”之无,有待于有,因世界必有马,然后可言“无马”也。若言“无天陷”之无,则不必待有,因不必真有天陷之事,而后可言“无天陷”也。
《经下》云:
谓辩无胜,必不当。说在辩。(《墨子》卷十页十五)《经说》云:“谓,所谓,非同也,则异也。同则或谓之狗,其或谓之犬也。异则或谓之牛,牛(孙诒让云:“疑当为其。”)或谓之马也。俱无胜,是不辩也。辩也者,或谓之是,或谓之非。当者,胜也。”(《墨子》卷十页四十四)
以言为尽悖,悖。说在其言。(《墨子》卷十页十五)《经说》云:“以悖,不可也。之人(原作出入,依孙校改)之言可,是不悖,则是有可也。之人之言不可,以当,必不审。”(《墨子》卷十页五十四)
知知之否之是同(原作足用,依伍非百校改)也,悖,(原作谆,依张校改)说在无以也。(《墨子》卷十页十五)《经说》云:“智,论之,非智无以也。”(《墨子》卷十页四十四)
非诽者悖。(原作谆,依张校改)说在弗非。(《墨子》卷十页十六)《经说》云:“非(原作不,依孙校改)诽,非己之非也。不非诽,非可非也。不可非也,是不非诽也。”(《墨子》卷十页五十六)
此皆驳庄子之说也。庄子之学,以为一切事物及人之意见,万有不齐。若必执一以为是,则究竟以何者为是?若不执一以为是,则皆是也。故因其自尔,“和之以天倪,因之以曼衍,忘年忘义,振于无竟,故寓诸无竟”。自其积极方面观之,彼主张不废是非而超过之。自其消极方面观之,则惟见彼之不执一以为是,主张“辩无胜”及“知之否之是同”而已。《齐物论》曰:“辩也者,有不见也”,“大辩不言”,“言辩而不及”。若专即此等处观之,则庄子以“言为尽悖”,以人之互相诽为非,即所谓“非诽”也。《墨经》主张人所是非不同则辩,辩则当者胜。上文已详。又以为“以言为尽悖”之言,是悖言也。盖若此言为是,则至少此言非悖,何得谓“言尽悖”?若此言为非,则言仍非尽悖也。“知之否之是同也”,亦悖言也。盖此言即代表一知,此知不同于不知也。此言即是一论;有知则可论,无知则无以论也。以言为非之言,即是一诽。以诽为非者,是亦以己为非也。若不以己之诽为非,是诽“非可诽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