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之意见,万有不齐,如有风时万窍之怒号,如《齐物论》开端所说者,究孰为是,孰为非?果能以当时所谓“辩”者“明是非”乎?《齐物论篇》云:
既使我与若辩矣,若胜我,我不若胜,若果是也,我果非也邪?我胜若,若不吾胜,我果是也,而果非也邪?其或是也,其或非也邪?其俱是也,其俱非也邪?我与若不能相知也,则人固受其黮暗。吾谁使正之?使同乎若者正之,既与若同矣,恶能正之?使同乎我者正之,既同乎我矣,恶能正之?使异乎我与若者正之,既异乎我与若矣,恶能正之?使同乎我与若者正之,既同乎我与若矣,恶能正之?然则我与若与人,俱不能相知也,而待彼也邪?(《庄子》卷一页四十四至四十五)
此明“辩”不能定是非也。盖若必执一以为是,则天下人之意见,果孰为是?正与上述之孰为正处正味正色,同一不能决定也。若不执一以为是,则天下人之意见皆是也。惟其皆是,故听其自尔,而无须辩矣。《齐物论篇》云:
是不是,然不然。是若果是也,则是之异乎不是也,亦无辩;然若果然也,则然之异乎不然也,亦无辩。化声之相待,若其不相待。和之以天倪,因之以曼衍,所以穷年也。忘年忘义,振于无竟,故寓诸无竟。(《庄子》卷一页四十五至四十六)
视天下之意见,皆如自然之“化声”,皆如《齐物论》所谓之“<img src="/uploads/allimg/200602/1-2006021U23Q32.jpg"/>音”。鸟鸣风响,未闻人欲争其是非,而何独对于人之言论斤斤评论其是非哉?故听其自尔可矣。
执此原理以应付当时学术界中之争辩,《齐物论篇》云:
夫言非吹也,言者有言,其所言者,特未定也。果有言邪?其未尝有言邪?其以为异于<img src="/uploads/allimg/200602/1-2006021U23Q32.jpg"/>音,亦有辩乎,其无辩乎?道恶乎隐而有真伪?言恶乎隐而有是非?道恶乎往而不存?言恶乎存而不可?道隐于小成,言隐于荣华。故有儒墨之是非,以是其所非,而非其所是。欲是其所非而非其所是,则莫若以明。物无非彼,物无非是。自彼则不见,自知则知之。故曰,彼出于是,是亦因彼。彼是,方生之说也。虽然,方生方死,方死方生,方可方不可,方不可方可;因是因非,因非因是。是以圣人不由,而照之于天,亦因是也。是亦彼也,彼亦是也。彼亦一是非,此亦一是非。果且有彼是乎哉?果且无彼是乎哉?彼是莫得其偶,谓之道枢。枢始得其环中,以应无穷。是亦一无穷,非亦一无穷也。故曰,莫若以明。(《庄子》卷一页二十六至二十八)
此所说“彼是”,似亦驳公孙龙之说。公孙龙《名实论》以为彼只是彼,此只是此。(见上第九章第六节引)庄学则以为彼是乃相对的。故曰:“彼出于是,是亦因彼,彼是方生之说也。”彼是互相谓为彼是。儒墨之互相是非,亦犹是也。若于“儒墨之是非”,必执一以为是,则“彼亦一是非,此亦一是非”,如环无端,不可穷矣。惟知“道恶乎往而不存,言恶乎存而不可”者,视“儒墨之是非”,与“<img src="/uploads/allimg/200602/1-2006021U23Q32.jpg"/>音”同为天然之“化声”,故听其自尔,所谓“是以圣人不由,而照之于天”也。此所谓“以明”也。有所是则有所非,有所非则有所是;故是非乃相对待的,所谓“偶”也;彼是亦然。若听是非彼是之自尔而无所是非彼是,则无偶矣。故曰:“彼是莫得其偶,谓之道枢”也。彼此互相是非,“是亦一无穷,非亦一无穷”,如一环然。不与有所是非者为循环之辩论,而立于环中以听其自尔。则所谓“枢始得环中,以应无穷”也。《齐物论篇》又曰:
是以圣人和之以是非,而休乎天钧;是之谓两行。(《庄子》卷一页三十一)
“天钧”者,《寓言篇》亦言“天均”、“天倪”。“天钧”、“天倪”皆谓万物自然之变化;“休乎天钧”,即听万物之自然也。圣人对于物之互相是非,听其自尔。故其态度,即是不废是非而超过之,“是之谓两行”。
用此观点以观物,即以道之观点观物也。《秋水篇》曰:
以道观之,物无贵贱。以物观之,自贵而相贱。以俗观之,贵贱不在己。以差观之,因其所大而大之,则万物莫不大;因其所小而小之,则万物莫不小。知天地之为稊米也,知毫末之为丘山也,则差数等矣。以功观之,因其所有而有之,而万物莫不有;因其所无而无之,则万物莫不无。知东西之相反而不可以相无,则功分定矣。以趣观之,因其所然而然之,则万物莫不然;因其所非而非之,则万物莫不非。知尧桀之自然而相非,则趣操睹矣。……以道观之,何贵何贱,是谓反衍。无拘而志,与道大蹇。何少何多,是谓谢施。无一而行,与道参差。严乎若国之有君,其无私德。繇繇乎若祭之有社,其无私福。泛泛乎其若四方之无穷,其无所畛域。兼怀万物,其孰承翼。是谓无方,万物一齐,孰短孰长。道无终始,物有死生。不恃其成,一虚一满,不位乎其形。年不可举,时不可止。消息盈虚,终则有始。是所以语大义之方,论万物之理也。(《庄子》卷六页十六至二十)
世俗以人在政治上社会上之阶级,分别贵贱,是“贵贱不在己”也。就物之本身言,则皆“自贵而相贱”,如《逍遥游》所说小鸟之笑大鹏是也。然此皆依有限之观点,以观物也。若能超越有限,自无限之点以观物,即所谓“以道观之”也。以道之观点观物,即见物无不齐矣。若更能与道合一,则不作一切分别,而达“万物与我为一”之境界。此点下文另详。
或曰:庄学以“两行”为是,是仍有所是非也。此点《齐物论》亦已言之。《齐物论篇》曰:
今且有言于此,不知其与是类乎?其与是不类乎?类与不类,相与为类,则与彼无以异矣。……今我则已有谓矣,而未知吾所谓之其果有谓乎?其果无谓乎?天下莫大于秋毫之末,而泰山为小;莫寿于殇子,而彭祖为夭。天地与我并生,而万物与我为一。既已为一矣,且得有言乎?既已谓之一矣,且得无言乎?一与言为二,二与一为三。自此以往,巧历不能得,而况其凡乎?故自无适有,以至于三,而况自有适有乎?无适焉,因是已。(《庄子》卷一页三十三至三十五)
庄学以“两行”为是,亦有所是非,是亦与别人之有所是非者为同类;然以“两行”为是,是欲超出是非,则又与别人之有所是非者不类;故曰:“今我则已有谓矣,而未知吾所谓之其果有谓乎?其果无谓乎?”以超出是非为是,尚不免有有所是非之嫌,况真有所是非乎?故曰,“自无适有,以至于三,而况自有适有乎”?故“无适焉,因是已”。
六 【死与不死】
凡物皆无不好,凡意见皆无不对,此《齐物论》之宗旨也。推而言之,则一切存在之形式,亦皆无不好。所谓死者,不过吾人自一存在之形式转为别一存在之形式而已。如吾人以现在所有之存在形式为可喜,则死后吾人所得之新形式,亦未尝不可喜。《大宗师篇》曰:
特犯(同逢)人之形而犹喜之。若人之形者,万化而未始有极也。其为乐可胜计耶?(《庄子》卷三页九)
《齐物论篇》曰:
予恶乎知悦生之非惑邪?予恶乎知恶死之非弱丧而不知归者邪?丽之姬,艾封人之子也。晋国之始得之也,涕泣沾襟。及其至于王所,与王同筐床,食刍豢,而后悔其泣也。予恶乎知夫死者不悔其始之蕲生乎?梦饮酒者旦而哭泣,梦哭泣者旦而田猎。方其梦也,不知其梦也,梦之中又占其梦焉。觉而后知其梦也。且有大觉而后知此其大梦也。(《庄子》卷一页四十三至四十四)
《秋水篇》云:“道无终始;物有死生。”郭象注云:“死生者,无穷之变耳,非终始也。”(《庄子》卷六页二十)知此理也,则可齐生死矣。《大宗师篇》曰:
浸假而化予之左臂以为鸡,予因以求时夜。浸假而化予之右臂以为弹,予因以求鸮炙。浸假而化予之尻以为轮,以神为马,予因而乘之,岂更驾哉?且夫得者,时也;(郭云:“当所遇之时,世所谓得。”)失者,顺也。(郭云:“时不暂停,随顺而往,世谓之失。”)安时而处顺,哀乐不能入也。此古之所谓悬解也。(《庄子》卷三页十六)
哀乐不能入,即以理化情也。斯宾诺莎(Spinoza)以情感为“人之束缚”(Human bondage)。若有知识之人,知宇宙之真相,知事物之发生为必然,则遇事不动情感,不为所束缚,而得“人之自由”(Human freedom)矣。譬如飘风坠瓦,击一小儿与一成人之头。此小儿必愤怒而恨此瓦;成人则不动情感,而所受之痛苦亦轻。盖成人之知识,知瓦落之事实之真相,故“哀乐不能入”也。《养生主篇》谓秦失谓哭老聃之死者云:
是遁天倍情,忘其所受,古者谓之遁天之刑。(《庄子》卷二页六)
死为生之天然的结果,对此而有悲痛愁苦,是“遁天倍情”也。“遁天”者必受刑,即其悲哀时所受之痛苦是也。若知“得者时也,失者顺也,安时而处顺”,则“哀乐不能入”,不受“遁天之刑”而如悬之解矣。其所以能以如此者,则以理化情也。《至乐篇》谓庄子妻死,鼓盆而歌,答惠子问曰:
是其始死也,我独何能无慨然察其始而本无生。非徒无生也,而本无形。非徒无形也,而本无气。杂乎芒芴之间,变而有气;气变而有形;形变而有生;今又变而之死;是相与为春秋冬夏四时行也。人且偃然寝于巨室,而我噭噭然随而哭之,自以为不通乎命,故止也。(《庄子》卷六页三十二)
庄子始亦不能“无慨然”,此情也。“后察其始”云云,即以理化情也。以理化情,则“哀乐不能入”矣。
自又一方面言之,则死生不但可齐,吾人实亦可至于无死生之地位。《德充符篇》云:
自其异者视之,肝胆楚越也;自其同者视之,万物皆一也。(《庄子》卷二页三十)
《田子方篇》云:
草食之兽,不疾易薮;水生之虫,不疾易水,行小变而不失其大常也,……夫天下者,万物之所一也。得其所一而同焉,则四肢百体将为尘垢,而死生终始将为昼夜,而莫之能滑,而况得丧祸福之所介乎?(《庄子》卷七页三十四)
《大宗师篇》云:
夫藏舟于壑,藏山于泽,谓之固矣。然而夜半有力者负之而走,眛者不知也。藏大小有宜,犹有所遁,若夫藏天下于天下,而不得所遁,是恒物之大情也。……故圣人将游于物之所不得遁而皆存。善夭善老,善始善终,人犹效之,又况万物之所系而一化之所待乎?(《庄子》卷三页八至十)
宇宙间之物,无论吾人如何藏之,终有失之之可能。但若以整个的宇宙藏于整个的宇宙之中,则更无地可以失之。故吾人之个体如能与宇宙合一,“得其所一而同焉”,则宇宙无终始,吾亦无终始;宇宙永久,吾亦永久矣。此所谓“游于物之所不得遁而皆存”也。《大宗师篇》曰:
吾犹守而告之,三日而后能外天下。已外天下矣,吾又守之,七日而后能外物。已外物矣,吾又守之,九日而后能外生。已外生矣,而后能朝彻。朝彻而后能见独。见独而后能无古今。无古今而后能入于不死不生。杀生者不死,生生者不生。其为物无不将也,无不迎也,无不毁也,无不成也。其名为撄宁。撄宁也者,撄而后成者也。(《庄子》卷三页十三至十四)
成玄英云:“外,遗忘也。”(《庄子疏》)先忘天下,次忘所用之物,次并己之生而忘之。于此时则所处为另一境界,一切一新,如晨起时所经验者,所谓“朝彻”也。此时惟见有“得其所一而同焉”之一,所谓“见独”也。既同于此一,则“无古今”而“入于不死不生”,即超时间而永存也。由此可知,忘生则得不死;若不忘生,则不能也。所谓“杀生者不死,生生者不生”也。至此境界者,不作一切分别,故“无不将也,无不迎也”。在此情形中所有之经验,即纯粹经验也。
七 【纯粹经验之世界】
由上述可知在纯粹经验中,个体即可与宇宙合一。所谓纯粹经验(Pure experience)即无知识之经验。在有纯粹经验之际,经验者,对于所经验,只觉其是“如此”(詹姆士所谓“that”)而不知其是“什么”(詹姆士所谓“what”)。詹姆士谓纯粹经验,即是经验之“票面价值”(Face value),即是纯粹所觉,不杂以名言分别,(见詹姆士《急进的经验主义》“Essays in Radical Empiricism”三十九页)佛家所谓现量,似即是此。庄学所谓真人所有之经验,即是此种。其所处之世界,亦即此种经验之世界也。《齐物论篇》云:
古之人其知有所至矣。恶乎至?有以为未始有物者,至矣尽矣,不可以加矣。其次以为有物矣,而未始有封也。其次以为有封矣,而未始有是非也。是非之彰也,道之所以亏也。道之所以亏,爱之所以成。果且有成与亏乎哉?果且无成与亏乎哉?有成与亏,故昭氏之鼓琴也;无成与亏,故昭氏之不鼓琴也。(《庄子》卷一页三十一)
有经验而不知有物,不知有封(即分别),不知有是非,愈不知则其经验愈纯粹。在经验之中,所经验之物,是具体的;而名之所指,是抽象的。所以名言所指,实只经验之一部。譬如“人”之名之所指,仅系人类之共同性质。至于每个具体的人之特点个性,皆所不能包括。故一有名言,似有所成而实则有所亏也。郭象注云:
夫声不可胜举也。故吹管操弦,虽有繁手,遗声多矣。而执籥鸣弦者,欲以彰声也。彰声而声遗,不彰声而声全。故有成而亏之者,昭文之鼓琴也。不成而无亏者,昭文之不鼓琴也。(同上)
凡一切名言区别,皆是如此。故吾人宜只要经验之“票面价值”,而不须杂以名言区别。《齐物论篇》云:
可乎可,不可乎不可。道行之而成,物谓之而然。恶乎然?然于然。恶乎不然?不然于不然。物固有所然,物固有所可。无物不然,无物不可。故为是举莛与楹,厉与西施,恢诡谲怪,道通为一。其分也,成也。其成也,毁也。凡物无成与毁,复通为一。唯达者知通为一,为是不用而寓诸庸。庸也者,用也。用也者,通也。通也者,得也。适得而几矣。因是已。已而不知其然谓之道。(《庄子》卷一页二十九至三十)
凡物可即可、然即然、不必吾有意识的可之或然之也。莛即莛、楹即楹、厉即厉、西施即西施,不必我有意识的区别之也。有名言区别即有成,有成即有毁。若纯粹经验,则无成与毁也。故达人不用区别,而止于纯粹经验,则庶几矣。其极境虽止而又不知其为止。至此则物虽万殊,而于吾之知识上实已无区别。至此则真可觉“天地与我并生,而万物与我为一”矣。
《庄子》书中所谓“心斋”、“坐忘”,盖即指此境界。所谓“心斋”者,《人间世篇》云:
若一志,无听之以耳,而听之以心。无听之以心,而听之以气。耳止于听,(本作听止于耳,依俞樾校改)心止于符,气也者,虚而待物者也。惟道集虚。虚者,心斋也。(《庄子》卷二页十三)
《大宗师篇》曰:
颜回曰:“回益矣。”仲尼曰:“何谓也?”曰:“回忘仁义矣。”曰:“可矣,犹未也。”他日,复见,曰:“回益矣。”曰:“何谓也?”曰:“回忘礼乐矣。”曰:“可矣,犹未也。”他日,复见,曰:“回益矣。”曰:“何谓也?”曰:“回坐忘矣。”仲尼蹴然曰:“何谓坐忘?”颜回曰:“堕肢体,黜聪明。离形去智,同于大通。此谓坐忘。”(《庄子》卷三页二十六)
所谓“心斋”、“坐忘”,皆主除去思虑知识,使心虚而“同于大通”,在此情形中所有之经验,即纯粹经验也。上节所讲“外天下”、“外物”,意亦同此。《天地篇》曰:
性修反德,德至同于初。同乃虚,虚乃大,合喙鸣。(郭云:“无心于言而自言者,合于喙鸣。”)喙鸣合,与天地为合。其合缗缗,若愚若昏。是谓玄德,同乎大顺。(《庄子》卷五页九)
所谓玄德,亦即真人在纯粹经验中之状况也。《大宗师篇》中所说真人所处之境界,即是如此。故曰:
古之真人,其寝不梦,其觉无忧,其食不甘,其息深深。……古之真人,不知悦生,不知恶死。其出不,其入不距。翛然而往,翛然而来而已矣。不忘其所始,不求其所终。受而喜之,忘而复之。是之谓不以心捐道,不以人助天。是之谓真人。(《庄子》卷三页三至四)
真人无思虑知识,“心虚”而“同于大通”,故能有“其寝不梦”等诸德也。上节所讲“无不将也,无不迎也”,意亦同此。
【注】上文谓庄学于言之外,又言无言;于知之外,又言不知;(第九章第四节)于此可见矣。然庄学所说之无知,乃经过知之阶级,实即知与原始的无知之合也。此无知经过知之阶级,与原始的无知不同。对于纯粹经验,亦应作此分别。如小儿初生,有经验而无知识。其经验为纯粹经验;此乃原始的纯粹经验也。经过有知识的经验,再得纯粹经验。此再得者,已比原始的纯粹经验高一级矣。“玄德”、“若愚”、“若昏”,非“愚”、“昏”也,“若”愚“若”昏而已。不过庄学于此点,似未十分清楚。
八 【绝对的逍遥】
人至此境界,始可绝对的逍遥矣。盖一切之物,苟顺其性,虽皆可以逍遥,然一切物之活动,皆有所倚赖,即《逍遥游篇》中所谓“待”。《逍遥游篇》曰:
列子御风而行,泠然善也。旬有五日而后返。彼于致福者,未数数然也。此虽免乎行,犹有所待者也。(《庄子》卷一页八)
列子御风而行,无风则不得行,故其逍遥有待于风。推之世上一般人,或必有富贵而后快,或必有名誉而后快,或必有爱情而后快,是其逍遥有待于富贵,名誉,或爱情也。有所待则必得其所待,然后逍遥;故其逍遥亦为其所待所限制,而不能为绝对的。若夫“心斋”、“坐忘”之人,既已“以死生为一条,可不可为一贯”,(《德充符篇》中语)其逍遥即无所待,为无限制的,绝对的。《逍遥游篇》曰:
若夫乘天地之正,御六气之辨,以游无穷者,彼且恶乎待哉?故曰:至人无己;神人无功;圣人无名。(同上)
“乘天地之正,御六气之辨,以游无穷者”,即与宇宙合一者也。其所以能达此境界者,则因其无己,无功,无名,而尤因其无己。
如此之人,谓之至人。《齐物论篇》曰:
至人神矣。大泽焚而不能热;河汉冱而不能寒;疾雷破山,风振海,而不能惊。(郭云:“夫神全形具而体与物冥者,虽涉至变,而未始非我,故荡然无趸介于胸中也。”)若然者,乘云气,(郭云:“寄物而行,非我动也。”)骑日月,(郭云:“有昼夜而无死生也。”)而游乎四海之外,(郭云:“夫唯无其知而任天下之自为,故驰万物而不穷也。”)死生无变于己,(郭云:“与变为体,故死生若一。”)而况利害之端乎?(郭云:“况利害于死生,愈不足以介意。”)(《庄子》卷一页四十)
至人无入而不自得,此逍遥之极致也。
此庄学中之神秘主义也。神秘主义一名词之意义,在第六章中已详。第六章谓如孟子哲学中有神秘主义,其所用以达到神秘主义的境界之方法,为以“强恕”“求仁”,以至于“万物皆备于我矣,反身而诚,乐莫大焉”之境界。庄学所用之方法,乃在知识方面取消一切分别,而至于“天地与我并生,而万物与我为一”之境界。此二方法,在中国哲学史中,分流并峙,颇呈奇观。不过庄学之方法,自魏晋而后,即无人再讲。而孟子之方法,则有宋明诸哲学家,为之发挥提倡,此其际遇之不同也。(详见拙著《中国哲学中之神秘主义》,见《燕京学报》第一期)庄学尤可异者,即其神秘主义不需要惟心论的宇宙。此点庄学亦与斯宾诺莎之哲学合。
九 【庄学与杨朱之比较】
观乎此可知“隐者”及杨朱等之拘拘于以隐居避世为“全生葆真”之法之陋也。《山木篇》云:
庄子行于山中,见大木,枝叶盛茂,伐木者止其旁而不取也。问其故,曰:“无所可用。”庄子曰:“此木以不材得终其天年。”夫子出于山,舍于故人之家。故人喜,命竖子杀雁而烹之。竖子请曰:“其一能鸣,其一不能鸣,请奚杀?”主人曰:“杀不能鸣者。”明日,弟子问于庄子曰:“昨日山中之木,以不材得终其天年;今主人之雁,以不材死。先生将何处?”庄子笑曰:“周将处乎材与不材之间。似之而非也;故未免乎累。若夫乘道德而浮游,则不然。无誉无訾,一龙一蛇。与时俱化,而无肯专为。一上一下,以和为量。浮游乎万物之祖,物物而不物于物,则胡可得而累邪?此神农、黄帝之法则也。若夫万物之情,人伦之传,则不然。合则离,成则毁,廉则挫,尊则议,有为则亏,贤则谋,不肖则欺,胡可得而必乎哉?悲夫!弟子志之,其唯道德之乡乎!”(《庄子》卷七页十五至十六)
盖吾人若不能“以死生为一条,以可不可为一贯”,则在人间世,无论如何巧于趋避,终不能完全“免乎累”。所谓“万物之情,人伦之传,合则离,成则毁,廉则挫,尊则议,有为则亏, 贤则谋,不肖则欺,胡可得而必乎哉?”无论材与不材,皆不能必其只受福而不受祸也。若至人则“死生无变于己,而况利害之端乎”?不以利害为利害,乃利害所不能伤而真能“免乎累”者也。此“乘道德而浮游”之人所以能“物物而不物于物”也。“物物而不物于物”者,即对于一切皆为主动而不为被动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