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道学之初兴及道学中“二氏”之成分(2 / 2)

中国哲学史 冯友兰 4895 字 2024-02-18

“明”为“观之体”,“静”为“止之体”。此以明与静对昏与动,与李翱《复性书》之大意相符合。不过李翱又以此意讲《易传》、《大学》、《中庸》耳。梁肃之讲止观,自谓系述湛然。李翱曾受知于梁肃,(见李翱作《感知己赋》,全集卷一页一。此点陈寅恪先生说)其《复性书》之作,似就上所引梁肃之言,加以发挥,又以之说明《易传》、《大学》、《中庸》。于是本为佛家之说者,一变而为儒家之说矣。

然李翱所说,实亦可为儒家之说者,因其仍讲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不离儒家之立场也。李翱及宋明道学家皆欲使人成儒家的佛,而儒家的佛必须于人伦日用中修成。此李翱及宋明道学家所以虽援佛入儒而仍排佛也。

及乎北宋,释氏之徒,亦讲《中庸》。如智圆(卒于宋真宗乾兴二年,西历一〇二三,《佛祖历代通载》卷十八,《大藏经》卷四九页六六一)自号为中庸子,作《中庸子传》。(《闲居编》卷十八,《续藏经》第一辑第二编第六套第一册页五五)契嵩(卒于宋神宗熙宁五年,西历一〇七二,《佛祖历代通载》卷十九,《大藏经》卷四九页六六九)作《中庸解》。(《镡津文集》卷四,《大藏经》卷五二页六六六)盖此类之书,已为儒佛二家所共同讲诵者矣。

四 【道教中一部分之思想】

及乎北宋,此种融合儒释之新儒学,又有道教中一部分之思想加入。此为构成新儒学之一新成分。西汉之际,阴阳家之言,混入儒家。此混合产品,即董仲舒等今文经学家之学说。及古文经学家,及玄学家起,阴阳家之言,一时为所压倒。但同时阴阳家言即又挟儒家一部分之经典,附会入道家之学说,而成所谓道教。玄学家亦推衍道家之学说,但与道教不但分道,而且背驰。

阴阳家言,可以与道家学说混合,似系奇事。然《老子》之书,言辞过简,本可与以种种之解释。其中又有“善摄生者,陆行不避兕虎”,“死而不亡者寿”,“深根固蒂,长生久视之道”,等言,更可与讲长生不死者以附会之机会。以阴阳家之宇宙观,加入此等希望长生之人生观,并以阴阳家对于宇宙间事物之解释,作为求长生方法之理论,即成所谓道教。自东汉之末,道教大兴。在南北朝隋唐,道教与佛教立于对等地位,且时互为盛衰。

道教中所用儒家一部分之经典,如《周易》是也。盖易本为筮用,卜筮亦为原来术数之一种,则《易》固亦即阴阳家之经典也。道教中之经典,多有自谓系根据于《易》者。如《周易参同契》,道教中所称为“丹经王”者,乃其尤著者。《参同契》相传为魏伯阳所著。相传魏伯阳为东汉末人,然其书《隋书·经籍志》未著录,果否为东汉末时作品,亦须待考证。此书中用虞翻易学纳甲之说,以明宇宙间阴阳消息之状况。《易·系辞》云:“县象著明;莫大乎日月。”虞翻注云:

谓日月悬天,成八卦象。三日暮震象出庚。八日兑象见丁。十五日乾象盈甲。十六日旦巽象退辛。二十三日艮象消丙。三十日坤象灭乙。晦夕朔旦,坎象流戊。日中则离,离象就己。戊己土位,象见于中。日月相推,而明生焉。(李鼎祚《周易集解》卷十四,《津逮秘书》本,页十九至二十)

此以震兑乾巽艮坤六卦表示一月中阴阳之消长。以甲乙丙丁戊己庚辛壬癸十母表示一月中日月之地位。所谓纳甲也。《参同契》云:

天符有进退,诎伸以应时。故易统天心,复卦建始萌。长子继父体,因母立兆基。消息应钟律,升降据斗枢。三日出为爽,震受庚西方。八日兑受丁,上弦平如绳。十五乾体就,盛满甲东方。蟾蜍与兔魄,日月气双明。蟾蜍视卦节,兔魄吐生光。七八道已讫,屈折低下降。十六转受统,巽辛见平明。艮直于丙南,下弦二十三。坤乙三十日,东北丧其朋。节尽相禅与,继体复生龙。壬癸配甲乙,乾坤括始终。七八数十五;九六亦相应。四者合三十,阳气索灭藏。(《周易参同契解》卷上页十至十三,《道藏》六二八)

每月初三日,月始生明。此时月只受一阳之光,为震象,<img src="/uploads/allimg/200602/1-2006021U2542L.jpg"/>,昏见于西方庚地。初八日,月上弦之时,受二阳之光,为兑象,<img src="/uploads/allimg/200602/1-2006021U254114.jpg"/>,昏见于南方丁地。十五日,月既望之时,全受日光,为乾象,<img src="/uploads/allimg/200602/1-2006021U254939.jpg"/>,昏见于东方甲地。十六日,月始受下一阴而成魄,为巽象,<img src="/uploads/allimg/200602/1-2006021U254158.jpg"/>,以平旦没于西方辛地。二十三日,月复生中一阴为下弦,为艮象,<img src="/uploads/allimg/200602/1-2006021U254Q3.jpg"/>,以平旦没于南方丙地。至三十日,月全变三阳,而为坤象,<img src="/uploads/allimg/200602/1-2006021U254V6.jpg"/>,伏于东北。至下月复生震卦。(自初三日至此,朱子《参同契注》说)至于坎离二卦,《参同契》云:

坎戊月精,离己日光。日月为易,刚柔相当。土旺四季,罗络始终。青赤黑白,各居一方。皆禀中宫,戊己之功。(同上页七)

坎离配戊己,居中央。离为日光,本居中央;坎为月精,于“晦夕朔旦”时,月亦“流”此。以八卦配十母,尚余壬癸无所配,仍以乾坤配之。所谓“壬癸配甲乙,乾坤括始终”也。更以图明之:(见下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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宇宙间阴阳消息之状况如此。故吾人如欲得长生者,须于阳长阴消之时,“窃天地之机”,炼吾身中之“精”、“气”、“神”,即所谓炼丹。道教中所谓丹,有内丹、外丹之不同。外丹即求身外之药,炼之成丹,服之可使吾人长生,秦皇汉武所求之仙药,即此类也。内丹则系炼吾人身中之“精”、“气”、“神”,所成。吾人之身乃一小天地,其中亦有阴阳八卦。长生之道,反求诸己即足,固无须外求也。

五 【道教中之科学精神】

此外有符箓一派,讲究以符箓驱使鬼神,却病延年之方术。道教中之思想,有可注意者,则道教中至少有一部分人,以为其所作为,乃欲战胜天然。盖有生则有死,乃天然的程序,今欲不死,是逆天而行也。至于以符箓驱使鬼神万物,更为欲战胜天然。葛洪曰:

夫陶冶造化,莫灵于人。故达其浅者,则能役使万物。得其深者,则能长生久视。(《对俗》,《抱朴子》卷三,《四部丛刊》本,页一)

俞琰曰:

盖人在天地间,不过天地间一物耳。以其灵于物,故特谓之人,岂能与天地并哉?若夫窃天地之机,以修成金液大丹,则与天地相为始终,乃谓之真人。(《周易参同契发挥》卷三页十八至十九,《道藏》六二五)

又引《翠虚篇》云:

每当天地交合时,夺取阴阳造化机。(同上卷五页四)

“窃天地之机”,“夺取阴阳造化机”,“役使万物”,以为吾用,以达吾之目的。此其注重权力之意,亦可谓为有科学精神。尝谓科学有两方面,一方面注重确切,一方面注重权力。惟对事物有确切之知识,故能有统治之之权力。道教欲统治天然,而对于天然,无确切的知识,(虽彼自以为有确切的知识)故其对于宇宙事物之解释,不免为神话;其所用以统治事物之方法,不免为魔术。然魔术尝为科学之先驱矣。Alcemy为化学之先驱,而道教中炼外丹者,所讲黄白之术(即炼别种物质为金银之术)即中国之Alcemy也。桑戴延那谓科学与神话之分,不在其价值,亦非科学之研究,需要较大的天才。科学与神话之分,在于神话归结于不可实验之观念;而科学则归结于规律或概念,此规律或概念,可于吾人经验中实验之。(G.Santayana:Reason in Science,页八至九)王充以为吾人之知识,必须在吾人之经验中能实验者方真;吾人谓王充为有科学精神者以此。王充之学说,与阴阳家立于反对地位;然吾人不妨谓其同有科学精神。盖一则注重确切;一则注重权力也。

由上所述观之,则至北宋之初,思想界各方面之发展,均已至相当之程度;各派思想之混合,亦已有相当之成功。惟待有伟大的天才,组织整齐的系统。如演戏然,至北宋之初,戏台设备,均已就绪,所待者惟名角之登场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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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或云:皮日休《文中子碑》,谓文中子高弟子有薛收、李靖、魏征、李勣、杜如晦、房玄龄,则以唐人说当代时,未必遂为文中子后人所欺。(《皮子文薮》,《四部丛刊》本,卷四页五十)案皮日休后文中子“二百五十余年”(《文中子碑》中自言)其言文中子,如今人谈清初时事,非无错误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