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前有人说商朝没有发达的农业,所谓“田”,不是指种粮食的农田,而是指可供打猎的区域,商朝人搞狩猎、搞畜牧,所以大都是些肉食主义者。当然,他们也种粮食,但粮食主要不是给人吃的,而是喂牲口用的,粮食的另一项重要用途就是酿酒。
也有人说商朝农业发达,有农官管理下的大规模农业耕作活动,连国王都时不时来凑凑热闹。
还有人说原本真有井田制,后来贵族们不断开垦荒地,新垦的土地形状都不规矩,构不成标准的“井”字,而孟子所谓的“浑蛋国君和贪官污吏一定要去搞乱田界”就是指这种情况。(看,这并不是说他们侵吞老百姓的财产,因为那时候的老百姓也没什么财产。现代人一看这个“经界既正”的说法,恐怕首先就会想到产权明晰,哦,孟子在两千多年前就提出过科斯定理了?好厉害!不过仔细想想,科斯定理关注的是资源配置的效率问题,并且实质是说:在交易费用为零的前提下,产权界定根本就不重要。那么,孟子所谓的“经界既正”还是那么重要吗?产权到底归谁所有真有那么重要吗?呵呵,咱们这时候不妨健忘一下。)
说法众多,我就不挨个儿介绍了,反正发言的都是名家,也各有各的道理。我就重点选一个有趣的说法好了,还是郭沫若,他说《论语》里有一节内容千百年来全被人解释错了。这一节出自《论语·颜渊》:
哀公问于有若曰:“年饥,用不足,如之何?”
有若对曰:“盍彻乎?”
曰:“二,吾犹不足,如之何其彻也?”
对曰:“百姓足,君孰与不足?百姓不足,君孰与足?”
对这一节,一般的理解是这样的。
鲁哀公问有若:“年成不好,国家用度不够,这可怎么办呢?”
有若的回答是:“为什么不实行‘彻’的税制呢?”
(什么叫“彻”,方才孟子可说过了,这是十分抽一的税率。)
鲁哀公很不理解:“你忽悠我呢是不?我现在十分抽二都不够开销,十分抽一不是开玩笑吗?”
有若的经典回答出台了:“如果百姓的用度够,您的用度怎会不够?如果百姓的用度不够,您又怎么会够?”
千百年来,这一节都被认为是在宣扬仁政,主张“藏富于民”。可郭沫若死活就不理解这个道理,他觉得:鲁哀公把税率都定到十分之二了,这都不够政府开销,有若偏偏劝他减税,一减就是一半,这不明摆着是书生之见吗?
郭沫若说,事实并非如此!
第一,原文里的“百姓”和后世所谓的“百姓”可完全不是一个概念。这一点我在前边两本书里都有介绍,“百姓”本来是指贵族,贵族才有姓呢。所以,有若所谓的“百姓”是指鲁国的贵族们。
第二,鲁国当时的情况已经是豪门大族瓜分中央政府,鲁国政府是靠三大家族的贡税维持运转,这贡税只是对公田收的,政府对大片的私田一点儿好处都拿不到。
所以,郭沫若的结论是:有若所谓的“彻”,是要鲁哀公撤去公田和私田之分,让大家都大公无私,无论公田还是私田一起纳税。所以,“百姓足,君孰与不足?”——贵族们有的是私田,收入肥着呢,把他们这块儿收入通过税收来分一杯羹,国君当然就有钱花了。即便税率从十分之二降到十分之一,但税基大了啊,税收总额还能不跟着大吗?
郭沫若由此还分析出,鲁国以前是有井田制的,但在春秋末年便被废除了。
——这分析有没有道理?
也许有人会说:郭沫若的出发点有问题,他不懂经济学。
不错,减税难道就一定会降低政府收入吗?
我们现在知道:如果画一个坐标,供给和需求曲线不变,只改变税收规模,税收规模越大,无谓损失就越大,但税收收入却会在税收规模到达一个临界点之后变得越来越少。
美国曾经遇到过一个经济难题:经济停滞和通货膨胀并存。一位叫拉弗的经济学教授在一次白宫宴会上即兴在餐桌上画了一条抛物线(这个故事也有另外的版本),讲解说:当税率为零时,税收自然也为零;而当税率上升时,税收额也随之上升;当税率增至某一点时,税收达到最高额,所以,这个点就是最佳税率。当税率超过这个最佳税率点之后,税收额不但不增,反而开始下降。拉弗的意思是:这时候只能通过降低税率来刺激生产,税收总额反倒会因为税率的降低而增加。
拉弗画的这条抛物线,就是后来赫赫有名也饱受争议并且在实际应用中遭受失败的“拉弗曲线”,尽管这次失败并不证明该理论的一无是处,也就是说,“拉弗曲线”是正确的,但在实际应用当中只对高税率的纳税人才能起到预期的效果。这个问题说下去会很复杂,反正不管怎么说吧,郭沫若虽然是史学专家,但他不懂拉弗曲线,他的税率降低就会减少税收总额想法是站不住脚的。
——不错,郭沫若确实不懂拉弗曲线,但是,有若更不懂拉弗曲线啊!如果他真懂,那他这套“彻”的理论可比拉弗教授早了两千多年,咱们中国人又该自豪一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