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世所谓黄、老者,黄指黄帝,老指老子,事本明白无疑。乃《后汉书·陈愍王宠传》言宠与国相魏愔共祭黄老君求长生福,则所谓黄、老者,非复学术之名,而为淫祀之一矣。<sup>(15)黄老君似非黄、老,然《楚王英传》言英晚节更喜黄、老学,为浮屠齐戒祭祀。《桓帝本纪》:延熹八年正月,遣中常侍左倌之苦县祠老子。十一月,使中常侍管霸之苦县祠老子。九年七月,祠黄帝于濯龙宫。《论》言前史称桓帝饰芳林而考濯龙之宫,设华盖以祠浮屠、老子。注:前史、《东观记》也。《襄楷传》:楷上疏言:闻宫中立黄、老、浮屠之祠,则所谓黄老君者,亦必因黄、老之学之黄、老而附会者也。《逸民传》言矫慎少学黄、老,隐遁山谷,仰慕松、乔导引之术。汝南吴苍遗书曰:“盖闻黄、老之言,乘虚入冥,藏身远遁。亦有理国养人,施于为政。至如登仙绝迹,神不著其证,人不睹其验。吾欲先生,从其可者,于意何如?”《三国·吴志·孙登传》:临终上疏曰:“愿陛下割下流之恩;修黄、老之术。”合上节所引仲长统《卜居论》之辞观之,并可见黄、老之学,与神仙家言稍相殽杂。《后汉书·皇甫嵩传》言张角奉黄、老道。《襄楷传》:楷自家诣阙上疏云:“臣前上琅邪宫崇受于吉神书,不合明听。”十余日,复上书曰:“前者宫崇所献神书,专以奉天地、顺五行为本,亦有兴国、广嗣之术。其文易晓,参同经典,而顺帝不行,故国胤不兴。孝冲、孝质,频世短祚。”《传》云:“初顺帝时,琅邪宫崇诣阙上其师于吉于曲阳泉上所得神书百七十卷。皆缥素朱介,青首朱目,号《大平青领书》。
<sup>(16)其言以阴阳、五行为宗,而多巫觋杂语。有司奏崇所上妖妄不经,乃收藏之。后张角颇有其书焉。”而《三国志·张鲁传注》引《典论》,言张脩使人为奸令祭酒,祭酒主以《老子》五千文使都习。则老子与张角、于吉、张脩等诬罔之徒,皆有关系矣。是何哉?案《史记·儒林传》言:窦大后召辕固生问老子书。固曰:“此是家人言耳。”果为今老子书,辕固生即不信其术,岂得谓为家人言?盖其所谓老子书,实非今之五千言,巫术之附会老子旧矣。<sup>(17)所以然者,神仙家及巫术,皆依托黄帝,而黄、老同为道家,故因黄帝而及老子。其使人都习五千言,则彼固不求其义之可解,抑或别有其附会之说也。襄楷前疏言《神书》其所自上,后疏又云宫崇献,其语显相矛盾。楷正士,安得献此妖妄之书?古缣帛甚贵,其书安得有百七十卷?《三国·吴志·孙策传注》引《志林》云百余卷,亦大多。《注》谓《神书》即今道家《大平经》,盖即造《大平经》者所伪托耳。神仙家与巫术,并依托老氏,遂开后世所谓道教者之原矣。
当时巫鬼之流,分为两派:一与士大夫交结,<sup>(18)如于吉是。一则荧惑细民,如张角、张脩是。于吉事见《三国·吴志·孙策传注》引《江表传》云:时有道士琅邪于吉。先寓居东方,往来吴会,立精舍,烧香读道书,制作符水以治病,吴会人多事之。策尝于郡城门楼上集会诸将宾客。吉乃盛服,杖小函,漆画之,名为仙人铧,趋度门下。诸将宾客,三分之二,下楼迎拜之。掌宾者禁呵不能止。策即令收之。诸事之者悉使妇女入见策母,请救之。母谓策曰:“于先生亦助军作福,医护将士,不可杀之。”策曰:“此子妖妄,能幻惑众心,远使诸将不复相顾君臣之礼,尽委策下楼拜之,不可不除也。”诸将复连名通白事陈乞之。策曰:“昔南阳张津,为交州刺史,舍前圣典训,废汉家法律,尝著绛帕头,鼓琴,烧香,读邪俗道书,云以助化,卒为南夷所杀。此甚无益,诸君但未悟耳。今此子已在鬼箓,勿复费纸笔也。”即催斩之。县首于市。诸事之者尚不谓其死,而云尸解焉,复祭祀求福。又引《搜神记》云:策欲渡江袭许,与吉俱行。时大旱,所在熇厉。策催诸将士,使速引船。或身自早出督切。见将吏多在吉许。策因此激怒,言“我为不如于吉邪?而先趋务之”。便使收吉。至,呵问之曰:“天旱不雨,道途艰涩,不时得过,故自早出,而卿不同忧戚,安坐船中,作鬼物态,败吾部伍。今当相除。”令人缚置地上暴之,使请雨。若能感天,日中雨者,当原赦,不尔行诛。俄而云气上蒸,肤寸而合。比至日中,大雨总至,溪涧盈溢。将士喜悦,以为吉必见原,并往庆慰。策遂杀之。将士哀惜,共藏其尸。天夜忽更兴云覆之。明旦往视,不知所在。二说乖异殊甚。《注》又引大康八年广州大中正王范上《交广二州春秋》,知建安六年张津犹为交州牧,则《江表传》已不足信,《搜神记》更无论矣。然言辞不审,古人所恒有,不得以此谓其所言者悉为子虚。于吉以符水治病,与张角同,尸解之说,同于李少君,而张津舍前圣典训,<sup>(19)废汉家法律,而欲以道书助化,盖亦正如张脩、张鲁之所为也。可见其道之杂而多端矣。
张角之事,已见第十一章第七节。张鲁:《三国志》本传云:祖父陵,客蜀,学道鹄鸣山中,造作道书,以惑百姓。从受道者出五斗米,故世号米贼。陵死,子衡行其道。衡死,鲁复行之。然《注》引《典略》云:熹平中,妖贼大起。三辅有骆曜。光和中,东方有张角,汉中有张脩。骆曜教民缅匿法,张角为大平道。脩为五斗米道。<sup>(20)《后汉书·灵帝纪》:中平元年,秋七月,巴郡妖巫张脩反,寇郡县。《注》引刘艾纪曰:时巴郡巫人张脩疗病,愈者雇以五斗米,号为五斗米师。则为五斗米道者,乃张脩而非张鲁。《三国·蜀志·二牧传》、《后汉书·刘焉传》皆云:鲁母挟鬼道,出入焉家。果使父祖均为大师,则必已能致人崇奉如于吉,刘焉未必能致其母也。疑鲁之法皆袭诸脩,特因身袭杀脩,不欲云沿袭其道,乃诡托诸其父祖耳。后汉自有一张陵,为霸孙,楷子。霸蜀郡成都人。永元中为会稽大守。卒,敕诸子:蜀道阻远,不宜归茔。诸子承命,葬于河南梁县,因家焉。楷性好道术,能作五里雾,时关西人裴优亦能为三里雾,自以不如楷,从学之。楷避不肯见。桓帝即位,优遂行雾作贼。事觉,被考,引楷,言从学术。楷坐系廷尉诏狱,积二年。后以事无验,见原还家。岂陵亦袭父术,而鲁从而附会之欤?然《陵传》绝不见其迹。且陵亦士大夫之流,非可妄托,疑张鲁父、祖之事,实伪造不可究诘也。《典略》云:大平道者,师持九节杖为符祝,教病人叩头思过,因以符水饮之。得病或日浅而愈者,则云此人信道。其或不愈,则为不信道。脩法略与角同,而加施静室,使病者处其中思过。又使人为奸令祭酒。祭酒主 主以《老子》五千文使都习。
<sup>(21)号为奸令。为鬼吏。主为病者请祷。请祷之法,书病人姓名,说服罪之意,作三通:其一上之天,著山上,其一埋之地,其一沉之水,谓之三官手书。使病者家出米五斗以为常,故号曰五斗米师。实无益于治病,但为淫妄,然小人昏愚,竞共事之。后角被诛,脩亦亡。及鲁在汉中,因其民信行修业,遂增饰之。教使作义舍,以米肉置其中,以止行人。又教使自隐,有小过者,当治道百步则罪除。又依月令,春夏禁杀,又禁酒。流移在其地者,不敢不奉。《三国志·张鲁传注》引。《志》云:以鬼道教民。自号师君。其来学道者,初皆名鬼卒。受本道已信,号祭酒。各领部众。多者为治头大祭酒。皆教以诚信,不欺诈。有病自首其过。大都与黄巾相似。诸祭酒皆作义舍,如今之亭传。又置义米、肉,县于义舍。行路者量腹取足。若过多,鬼道辄病之。犯法者三原,然后乃行刑。不置长吏,皆以祭酒为治。民夷便乐之。雄据巴、汉,垂三十年。案张角之起也,杀人以祠天,见《后汉书·皇甫嵩传》。此为东夷之俗。脩法略与角同,其原当亦出于东方。然《抱朴子·道意篇》极言信巫耗财之弊。又言张角、柳根、王歆、李申之徒,钱帛山积,富逾王公。<sup>(22)纵肆奢淫,侈服玉食。伎妾盈室,管弦成列。刺客死士,为其致用。威倾邦君,势陵有司。亡命逋逃,因为窟薮。而张鲁、张津,颇得先富后教之意,则其宗旨又有不同。弥见其道之杂而多端也。
当时为黄、老道者,似颇排摈异教。《后汉书·循吏传》云:延熹中,桓帝事黄、老道,悉毁诸房祀,<sup>(23)惟特诏密县存故大傅卓茂庙,洛阳留王涣祠。《栾巴传》云:迁豫章大守。郡土多山川鬼怪,小人常破资产以祈祷。巴素好道术,能役鬼神,乃悉毁坏房祀,翦理奸诬。于是妖异自消。百姓始颇为惧,后皆安之。栾巴所好之道,疑即桓帝所奉,故其毁房祀同也。《三国·魏志·武帝纪注》引《魏书》,言大祖击黄巾,时黄巾移之书曰:“昔在济南,毁坏神坛,其道乃与中黄大乙同,似若知道。今更迷惑。”中黄大乙,盖即张角之所谓黄、老道者,与桓帝所奉,亦非二也。
《华阳国志·大同志》云:王濬为益州刺史,咸宁三年,诛犍为民陈瑞。瑞初以鬼道惑民。入道用酒一,鱼一头。不奉他神。贵鲜洁。其死丧、产乳者,不百日不得至道治。其为师者曰祭酒。父母妻子之丧,不得抚殡;入吊,及问乳病者。转奢靡。作朱衣、素带、朱帻、进贤冠。瑞自称天师。徒众以千数百。濬闻,以为不孝。诛瑞及祭酒袁旌等。焚其传舍。益州民有奉瑞道者,见官二千石长吏巴郡大守犍为唐定等皆免官除名。瑞之奢靡与张鲁不同,然以祭酒治其下同,传舍亦似即义舍,而其不奉他神,似亦与桓帝、栾巴及所谓中黄大乙者无异也。知当时此等邪教,流衍颇广矣。
第七节 佛教东来
言佛教入中国者,大抵据《魏书·释老志》。《志》云:“汉武元狩中,遣霍去病讨匈奴。至皋兰,过居延,斩首大获。昆邪王杀休屠王,将其众五万来降。获其金人。帝以为大神,列于甘泉宫。金人率长丈余。不祭祀,但烧香礼拜而已。此则佛道流通之渐也。及开西域,遣张骞使大夏。还,传其旁有身毒国,一名天竺。始闻有浮屠之教。哀帝元寿元年,博士弟子秦景宪受大月氏王使伊存口授浮屠经。中土闻之,未之信了也。后孝明帝夜梦金人,顶有白光,飞行殿庭。乃访群臣。傅毅始以佛对。《后汉书·楚王英传注》引袁宏《汉纪》:佛长丈六尺,黄金色,顶中佩日月光。变化无方,无所不入,而大济群生。初,明帝梦见金人,长大,顶有日月光。以问群臣。或日:西方有神,其名曰佛,陛下所梦,得毋是乎?于是遣使天竺,问其道术,而图其形象焉。帝遣郎中蔡愔,博士弟子秦景等使于天竺,写浮屠遗范。愔仍与沙门摄摩腾、竺法兰东还洛阳。中国有沙门及跪拜之法,自此始也。愔又得佛经四十二章,及释迦立象。明帝令画工图佛象,置清凉台及显节陵上。经缄于兰台石室。愔之还也,以白马负经而至,汉因立白马寺于洛城雍门西。摩腾、法兰,咸卒于此寺。”案《汉书·霍去病传》:元狩三年春,为票骑将军,将万骑出陇西。上称其功曰:“收休屠祭天金人。”《金日传赞》曰:“本以休屠作金人为祭天主,故因赐金氏。”如淳注《霍去病传》亦日:“祭天以金人为主也。”则张晏谓“佛徒祠金人”,师古谓“今之佛像是也”,非也。《地理志》:左冯翊云阳有休屠金人及径路神祠三所,《郊祀志》:云阳有径路神祠,祭休屠王也。则金人入中国,亦自有祠。而《后汉书·西域传论》曰:“佛道神化,兴自身毒,而二汉方志,莫有称焉。张骞但著地多暑湿,乘象而战;班勇虽列其奉浮屠,不杀伐;而精文善法,道达之功,靡所传述。”则以获金人为佛道流通之渐,谓张骞使大夏而闻浮屠之教者,其言悉不雠矣。《后汉书·光武十三王传》:楚王英,少时好游侠,交通宾客。晚节更喜黄、老,学为浮屠斋戒祭祀。永平八年,诏令天下死罪皆入缣赎。英遣郎中令奉黄缣、白纨三十匹诣国相。国相以闻。诏报曰:楚王诵黄、老之微言,尚浮屠之仁慈,洁齐三月,与神为誓,何嫌何疑,当有悔吝?其还赎,以助伊蒲塞、桑门之盛馔。则当明帝之初,佛教流传已盛矣。《三国·魏志·四裔传注》引《魏略·西戎传》日:“临儿国,浮屠经云:其国王生浮屠。浮屠,大子也。父曰屑头邪,母云莫邪。昔汉哀帝元寿元年,博士弟子景宪受大月氏王使伊存口授浮屠经,曰复立者其人也。此文诸书所引不同。或作秦景,或作景宪,或作秦景宪,见冯承钧译沙畹《魏略·西戎传笺注》,商务印书馆本。浮屠所载,与中国老子经相出入。盖以为老子西出关,过西域,之天竺教胡。”《后汉书·襄楷传》:楷上书曰:“又闻宫中立黄、老、浮屠之祠。此道清虚,贵尚无为,好生恶杀,省欲去奢。今陛下嗜欲不去,杀伐过理。既乖其道,岂获其祚哉?或言老子入夷狄为浮屠。浮屠不三宿桑下,不欲久生恩爱,精之至也。天神遗以好女,浮屠曰:此但革囊盛血,遂不盼之。其守一如此,乃能成道。今陛下淫女艳妇,极天下之丽;甘肥饮美,单天下之味;奈何欲如黄、老乎?”合此及《楚王英传》观之,并可见佛教流传,依附黄、老之迹。《三国·吴志·刘繇传》:繇为孙策所破,奔丹徒。遂溯江南保豫章,驻彭泽。笮融先至,杀其大守朱皓,入居郡中。繇进讨融,为融所破。更复招合属县,攻破融。融败,走入山,为民所杀。笮融者,丹阳人。初聚众数百,往依徐州牧陶谦。谦使督广陵、彭城运漕。遂放纵擅杀,坐断三郡委输以自入。乃大起浮屠祠。以铜为人,黄金涂身,衣以锦采。垂铜槃九重。下为重楼阁道,可容三千余人。悉课读佛经。令界内及旁郡人有好佛者听受道,复其他役以招致之。由此远近前后至者五千余人户。每浴佛,多设酒饭,布席于路,径四十里。民人来观及就食且万人,费以巨亿计。曹公攻陶谦,徐土骚动,融将男女万口,马三千匹走广陵。广陵大守赵昱待以宾礼。先是彭城相薛礼为陶谦所逼,屯秣陵。融利广陵之众,因酒酣杀昱,放兵大略,因载而去,过杀礼,然后杀皓。《后书》融事见《陶谦传》。当时之奉佛者如此,宜其与张角等之黄、老道可以合流也。梁启超作《中国佛教之初输入》,疑佛初来自南方。
<sup>(24)冯承钧《中国南洋交通史》亦云然。第一章《汉代与南海之交通》。商务印书馆本。虽乏诚证,然以理度之,说固可通。《三国·吴志·孙琳传》言琳坏浮屠祠,斩道人,可见南方已有立祠及出家者矣。少帝养于史道人家。《后书·西域传赞》言:“汉自楚英始盛斋戒之祀,桓帝又修华盖之饰,将微义未译,而但神明之邪?详其清心释累之训,空有兼遣之宗,道书之流也。”亦可见是时之所谓佛教者,教理初无足观,其说亦颇依附黄、老矣。《魏书》称其《四十二章经》,其义殊浅。
【注释】
(1)葬埋:秦出寝于墓,亦见重形魄。
(2)宗教:象或真,如陈宝,故人信之。
(3)宗教:相本止可知乎性。
(4)宗教:五德终始说出东方,秦先世事多附会。
(5)宗教:王莽与刘向父子同信甘忠可、夏贺良之说。自此主相胜者少。邹子之说。
(6)宗教:五德终始后自托古帝王之裔成习。
(7)宗教:汉末之谶与古不同。
(8)宗教:后汉君臣造谶更甚于莽。莽乃有纬,光武为之将上有谶。
(9)宗教:以《河图》、《洛书》有篇卷,出汉人附会。官定八十一篇。
(10)经学宗教:以古学不言谶非。
(11)宗教:以言阴阳、灾异与谶为一谈非。
(12)宗教:杂巫乃惑人。
(13)宗教:初谓肉身,后进而云尸解。
(14)宗教:方士之方。
(15)宗教:黄老与神仙家稍淆。
(16)宗教:《大平青领书》之伪。
(17)宗教:老子书不必今老子。
(18)宗教:分交结士大夫,诳惑小民两派。
(19)宗教:张津者张角、张鲁之类。
(20)宗教:五斗米道出张修。
(21)都习之都,盖如都试之都,诏会众而习。
(22)宗教:张角之徒为豪桀。
(23)宗教:毁房祀。陈瑞。
(24)宗教:佛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