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秦汉时社会等级(2 / 2)

秦汉史 吕思勉 10194 字 2024-02-18

<sup>(14)安帝元初三年,邓大后秉政,初听大臣、二千石、刺史行三年丧。建先元年,复断之。桓帝永兴二年,听刺史、二千石;永寿二年,听中官行三年丧。延熹二年,刺吏、二千石复见断。此事是非姑措勿论,然去位行丧是一事,交代而去又是一事,去位行丧可许,不俟交代,则必不可许也。《三国·昊志·孙权传》:嘉禾元年,诏“前故设科,长吏在官,当须交代,而故犯之。虽随纠坐,犹已废旷。其更平议”。丞相雍奏从大辟。其严如此,因举主丧而去官,自更不可恕矣。《三国·魏志·常林传注》引《魏略》云:吉茂兄黄,为长陵令。时科禁长吏擅去官,而黄闻司徒赵温薨,自以为故吏,违科奔丧,为司隶校尉钟繇所收,遂伏法,则时亦本有禁令。然《邢颙传》云:颙以故将丧弃官。有司举正。大祖日“颙笃于旧君,有一致之节,勿问也”,则仍时有荻宥者。亦以其时此等风气方盛也。史传所载,数见不鲜。虽不免矫激沽名,然非其时封建之余习犹盛,此等矫激之行,亦不足动众也。刘表遣韩嵩诣许。嵩曰:“嵩使京师,天子假嵩一官,则天子之臣,而将军之故吏耳。在君为君,则嵩不得复为将军死也,惟将军垂思,无负嵩。”《三国志·刘表传注》引《傅子》。孙盛亦以诸侯之臣,义有去就,讥田丰之不去袁绍。《三国志·绍传注》引。此等见解,当时盖不甚通行。公孙渊令官属上书自直于魏曰“臣等闻仕于家者,二世则主之,三世则臣之”,《三国志·公孙度传注》引《魏略》。此则时人通有之见解也。.汉末之易于分裂,此亦为其一因。观周瑜、鲁肃等力劝孙权毋下曹操可知。

事长事君,本同一理,故时弟子之于师,亦恭敬备至。如谒焕,先为诸生,从廖扶学。后临扶郡,未到,先遣吏修门人之礼。见《后汉书·方术传》。为之服丧送葬,郑玄之卒,自郡守以下尝受业者,缞绖赴会千余人。乐恢死,弟子缞绖挽者数百人。桓荣事朱普,普卒,荣奔丧九江,负土成坟。荀淑卒,李膺自表师丧。皆见《后汉书》本传。李郃卒,门人冯冑,制服心丧三年,见《方术传》。又赵康隐于武当山,清静不仕,以经传教授,朱穆年五十,奉书称弟子。及康殁,穆丧之如师,见《朱晖传》。或奔丧去官。延笃以师丧弃官奔赴,见《后汉书》本传。孔昱以师丧去官,见《党锢传》。任末奔师丧,于道物故,见《儒林传》。张季远赴师丧,见《独行传》。《三国·蜀志·二牧传》,刘焉亦以师丧去官。危难之际,亦或冒险送葬,经纪其家。郑弘师同郡河东大守焦贶。楚王英谋反,发觉,引贶。被收捕。疾病,于道亡殁。妻子闭系诏狱,掠考连年。诸生故人,惧相连及,皆改变名姓,以逃其祸。弘独凳头,负斧质,诣阙上章,为贶讼罪。显宗觉悟,即赦其家属。弘躬送贶丧及妻子还乡里。见《后汉书》本传。窦武府掾胡腾,少师事武,武死,独殡敛行丧,坐禁锢,见《武传》。牵招,年十余岁,诣同县乐隐受学。后隐为车骑将军何苗长史,招随卒业。值京都乱,苗、隐见害。招与隐门生史路等触蹈锋刃,共殡敛隐尸,送丧还归。道遇寇钞,路等皆悉散走。贼欲斫棺取钉,招垂泪请赦,贼义之,乃释而去。由是显名。见《三国魏志》本传。冤抑之余,或代为申理。如郑弘即是。杨政从范升受梁丘《易》。升为出妇所告,系狱。政乃肉袒,以箭贯耳,抱升子潜伏道旁候车驾,而持章叩头大言日:“范升三娶,惟有一子。今适三岁,孤之可哀。”武骑虎贲惧惊乘舆,举弓射之,不肯去。旄头又以戟叉政伤胁,政犹不退。哀辞乞请,有感帝心。诏曰“乞杨生师”,即尺一出升。见《后汉书·儒林传》。高获师事欧阳歙,歙下狱,当断,获冠铁冠,带铁锧,诣阙请歙,见《方术传》。皆自君臣之义推之也。可见秦、汉之世,封建余习入人之深矣。

第五节 士大夫风气变迁

专制之世,所恃为国家之桢干者,士大夫也。士大夫之美德,不爱钱、不惜死二语,足以尽之。<sup>(15)贾生曰:“为人臣者,主而忘身,国耳忘家,公耳忘私。利不苟就,害不苟去,惟义所在。故父兄之臣,诚死宗庙;法度之臣,诚死社稷;辅翼之臣,诚死君上;守圄扦蔽之臣,诚死城郭封疆。彼且为我死,故吾得与之俱生;彼且为我亡,故吾得与之俱存;夫将为我危,故吾得与之皆安。故日:圣人有金城者,比物此志也。”此不惜死之说也。董子曰:“皇皇求财利,常恐匮乏者,庶人之意也。皇皇求仁义,常恐不能化民者,大夫之意也。公仪子相鲁,之其家,见织帛,怒而出其妻;食于舍而茹葵,愠而拔其葵;曰:吾已食禄,又夺园夫红女利乎?古之贤人君子在列位者皆如是,故下高其行而从其教,民化其廉而不贪鄙。”此不爱钱之说也。此等风气之成,实由封建之世,臣皆受豢于其君,而其君之豢之也,则初本使事战斗,凡受豢于其君者,其养生送死之奉,自亦优于齐民,有以致之。其后封建之制渐坏。为人君者,或则纵侈好便辟嬖佞,又或亡国败家,不复能豢养其臣,则乡之受豢于人者,不得不自谋生活,于是慷慨之武夫,廉洁之臣工,不得不躬为商贾之行矣。此正犹无恒产者无恒心,救死不赡,虽欲驱而之善,卒不可得,非如贾、董之言,为人君者,加以风厉,或躬行教化,遂克挽回也。

秦、汉之世,贞亮伉直之士,亦非无之,如盖宽饶、息夫躬是也。然皆不得其死。其能安然无患,或且取富贵以去者,则皆庸碌之徒,取巧之士也。魏其、武安之龁,最足见之。夫以灌夫之横暴,其罪宁不当诛?然武安尤龌龊小人,灌夫当诛也,武安则非可诛灌夫之人。故当时舆情,实右魏其。武帝所以必廷辩之者,亦欲藉公论以折大后耳。乃除汲黯是魏其外,韩安国则持两可之论;郑当时初是魏其,后不敢坚;余皆莫敢对。致上怒当时曰:“公平生数言魏其、武安长短,今日廷论,局促效辕下驹,吾并斩若属矣。”余子碌碌不足论,安国帅臣,当时大侠,依违腆腮如是,宁不可愧乎?杜钦、谷永亦若侃侃直节,然史言“孝成之世,委政外家,诸舅持权,重于丁、傅在哀帝时,故杜邺敢讥丁、傅,而钦不敢言王氏”,此当时之士气也。其为大臣者:孔光“旧相名儒,天下所信”,而不能折王莽。成帝敬重张禹,可谓备至,禹顾阴为王氏道地。胡广当冲、质、桓、灵之世,常位三公,录尚书。历李固、陈蕃之变,迄无所患。徒以达练事体,明解朝章闻。京师为之语曰:“万事不理问伯始,天下中庸有胡公。”亦孔光之类也。陈万年善事人。以此为御史大夫,而子咸,以万年任为郎,伉直,数言事,刺讥近臣。万年尝病,命咸教戒于床下。语至夜半,咸睡,头触屏风。万年大怒,欲杖之,曰:“乃公教戒汝,汝反睡,不听吾言,何也?”咸叩头谢曰:“具晓所言,大要教咸也。”王章为诸生,学长安,独与妻居。章疾病,无被,卧牛衣中。与妻诀,涕泣。其妻呵怒之曰:“仲卿!京师尊贵在朝廷人,谁逾仲卿者?今疾病困厄,不自激卬,乃反涕泣,何鄙也?”后章仕宦历位。及为京兆,欲上封事言王凤。妻又止之日:“人当知足,独不念牛衣中涕泣时邪?”章曰:“非女子所知也。”书遂上。果下廷尉狱死。合此二事观之,安得不令人短气?《史记·游侠列传》曰:“鄙人有言曰:何知仁义?已向其利者为有德。故伯夷丑周,饿死首阳山,而文、武不以其故贬王;跖 、跻暴戾,其徒诵义无穷。由此观之,窃钩者诛,窃国者侯;侯之门,仁义存;非虚言也。”《续汉书·五行志》日:顺帝之末,京都童谣曰:“直如弦,死道边。曲如钩,反封侯。”赏罚之所加,毁誉之所被,虽鄙人亦知之矣。人孰肯徇虚名而受实祸?百炼刚安得不化为绕指柔哉!

文臣如此,武士亦然。李广,史言其得赏赐辄分麾下,饮食与士共之。为二千石四十余年,家无余财。终不言家产事。其孙陵,司马迁言其“事亲孝,与士信;临财廉,取与义;分别有让,恭俭下人,常思奋不顾身,以殉国家之急”。此诚古武士之气质也。然其所食之报,为何如哉?然此等人之不克大用,放大眼光观之,未始非中国之福。何者?苟使重用此等人,则中国之武功必更盛,生事于外更多,劳民益深,政治益紊,风纪益坏,其所招之患,必不仅如五胡之乱也。李广之出雁门而无功也,当斩,赎为庶人。家居数岁。尝夜从一骑出,从人田间饮。还至霸陵亭,霸陵尉醉,呵止广。广骑曰:“故李将军。”尉曰:“今将军尚不得夜行,何乃故也?”止广宿亭下。居无何,匈奴人,天子召拜广为右北平大守。广即请霸陵尉与俱,至军而斩之。其为陇西守也,羌反,广诱降八百余人,诈而同日杀之。此等人能安民,能守法乎?赵瓯北《廿二史剳记》,盛称汉时奉使者,皆有胆决策略,往往以单车斩名王,定属国。又有擅发属国兵定乱者。《汉使立功绝域》条。殊不知论一时风气,不能偏据一二人。观第五章第八节所引《大宛列传》,则当时之奉使者,乃多冀侵盗币物,私市外国者耳。伐宛之役,劳民可谓最深,岂不以使者之椎埋,有以致之乎?常惠之护乌孙兵攻匈奴也,《匈奴列传》云:“虏马、牛、羊、驴、骡、橐七十余万。”《乌孙传》同。本传云:“得马、牛、驴、骡、橐五万余匹,羊六十万头。”似为奇功矣。然《乌孙传》及本传皆云“乌孙皆自取所虏获”,则其虚实无可征验,乃要功之虚辞耳。此等事细求之,尚不可一二尽。汉世征伐所招后患,不过如五胡之乱,未始非中国崇尚文教,不右武人使之然也。故封建之世之风气,即能维持,亦非美事也。

汉世进趋,多由乡曲之誉,故士多好为矫激之行以立名。参看第十八章第四节可知。又如第十三章第一节所引之李充,真可谓不近人情,鲜不为大奸慝者矣。周泽为大常,卧病齐官,其妻哀泽老病,窥问所苦,泽大怒。以妻干犯齐禁,遂收送诏狱,谢罪。《后汉书·儒林传》。此等行为,更可发一大噱,而在当时亦足欺人,读《风俗通义·愆礼》、《过誉》、《十反》等篇可见。《后汉书·荀淑等传赞》曰:“汉自中世以下,阉竖擅恣,故俗遂以遁身矫絜放言为高。士有不谈此者,则芸夫牧竖,已叫呼之矣”,可见一时之风气矣。杜根得罪邓后,为宜城县山中酒家保,积十五年,及邓氏诛,乃出。或问根曰:“往者遇祸,天下同义知故不少,何至自苦如此?”根曰:“周旋民间,非绝迹之处。邂逅发露,祸及亲知,故不为也。”张俭所经历,伏重诛者以十数,宗亲殄灭,郡县为之残破,《后汉书·党锢传》。对之宜有愧色矣。然此以制行论,友朋相容隐,固不得借口于此也。乃岑晊以党事逃亡,亲友多匿焉,贾彪独闭门不纳。时人望之。彪曰:“传言相时而动,无累后人,公孝以要君致衅,自遗其咎。吾不能奋戈相待,反可容隐之乎?”亦见《党锢传》。此畏祸之遁辞耳,而世又服其裁正。然则是非竟何所准也?张让父死,归葬颖川,虽一郡毕至,而名士无往者,让甚耻之。陈寔乃独吊焉。及后复诛党人,让感寔故,多所全宥。然则逮捕党人时,余人多逃避求免,宴日“吾不就狱,众无所恃”,乃请囚焉,盖亦有恃而然耳,何其巧也?应劭讥韦著,曹节起之为东海相,欢以承命,驾言宵征,《风俗通·十反篇》。其贤不肖之相去,又岂能以寸哉?

【注释】

(1)阶级:六郡良家子,医、商、贾、百工不得与。

(2)阶级:大族为乱源。

(3)阶级:汉世遇豪强特严。

(4)兵:秦吏卒言:诸侯虏吾属而东,秦必尽诛吾父母妻子。

(5)奴婢:卖子为法律所禁。官亦买卖奴婢。

(6)奴婢:僰僮匈奴婢。

(7)奴婢:汉奴婢多于古。待之颇虐。

(8)奴婢:疑新室不得专杀奴婢而光武固之。

(9)奴婢:奴婢子及与奴婢相配者。

(10)奴婢:真奴婢及有年限免者。

(11)阶级:宾客门生亦事生产。

(12)阶级:部曲。

(13)阶级:游侠。

(14)职官:汉法大臣不得去位行丧,案此违三年不呼其门之义。

(15)风俗:士大夫风气变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