印尼的彷徨(2 / 2)

关系千万重 黄仁宇 6151 字 2024-02-18

并且事实的发展仍不止此。今日印尼的伊斯兰教徒,声势浩大。他们能阻挠政府希望通过的一夫一妻制的婚姻法。不久之前(1990年)雅加达的一家畅销杂志公布它对读者所作民意测验结果:读者所崇拜的古今人物中创教先知穆罕默德屈居第十一名,位在该刊编辑(基督教徒)之下。因为群情激昂,该刊物的发行执照被撤销,编辑以亵渎神明罪被判徒刑五年。但是另一方面对宗教领袖高唱以教建国、以教治国者政府仍能限制。苏哈托曾不时将一二过激分子投狱。因此最强硬的宗教领袖与官僚组织及军中将领实际互不相容。

然而印尼受伊斯兰之影响已有数百年历史,而最近百余年,程度更为加深。当荷人统辖印尼时除榨取物资外,地方管理仍由土著负责。治下之每一村庄有如人民公社。以爪哇为例:村长监督各人产业,以占用公地作为薪给。又主持公益事务,察看村民参加宗教仪节,教堂之教师及书记则维持秩序及纪律。所以基层之政教合一有如中国专制时代之儒教。

19世纪至20世纪之交苏门答腊土人叛变,即以伊斯兰作号召。事变敉平后荷兰之开明人士提倡所谓“伦理体系”(Ethical system),主张顺应土著群情,鼓励西方基督教人士与本地伊斯兰教领袖经常社交接触,停止基督教之传教工作,协助印尼人士往麦加朝圣。自此伊斯兰更为盛行。日本占领印尼期间亦奖励土著研读《可兰经》以作为反抗西方之意识形态。前述畅销杂志之民意测验,伊拉克之萨达姆仍占被崇拜者之第七名。可见得同教之情谊及反西方之意识均于此间表态。

印尼法律规定全国国民必须自动申报为以下五者之一:伊斯兰教徒、天主教徒、基督教徒、印度教徒或佛教徒,不能无所属亦不能在此五者之外。近年统计:称为伊斯兰教徒者已逾百分之八十五,迫近百分之九十。但专家指出:内中有多数实际无所属,或信奉本地各种传统土教,只以避免官方纠纷,自供为伊斯兰教徒。

即实际信奉伊斯兰者,亦分为“虔诚之伊斯兰教徒”(santri)及“名义上之伊斯兰教徒”(abangan)。前者人数少(实际人数无法获知,因此种区分无从客观之划界),而维持高姿态(high profile),易于鼓动群众。尤以轮船通行以来,每年往麦加朝圣者数万人。每一朝圣后,被人尊为“浩知”(Hajji),此字为姓名前之头衔,因之终身受人尊敬,爪哇之本地商人及大地主多为浩知。他们亦多以反基督教之名义排华,因华裔富商多为基督徒。

苏加诺及苏哈托均为名义上之伊斯兰教徒。他们不能忽视伊斯兰所发动之群众力量,却又不愿视伊斯兰领袖以宗教渗入政治,一则分裂全国,一则为行政之掣肘。(苏哈托除与华裔富商接近外,其政府中之经济专家亦常多基督徒。但彼亦已于1991年往麦加朝圣成为浩知。)

无疑的,伊斯兰在现况之下不加改革足为印度尼西亚现代化之累。

有些伊斯兰教教徒歧视银行放贷生利,有如上述。殊不知现代经济之首一要诀,即为负债经营,除非资本广泛的流通,很多企业无法创始,而国家经济体系之中亦产生多数罅隙,上下前后左右不能结合为一体。此正是今日印尼厄运之所由来。

一夫多妻制亦是社会中层脆弱一大主因。赖保罗书中有此一段:

直到后来我才获悉马利门是他父亲住在同一村庄里分居的两个家庭中十七个儿女之一。又直到后来当我旅行的时候,才发觉伊斯兰教之重婚与简易之离婚手续不仅是男人的色情关系。这“制度”损坏了家庭,它产生了一个半是孤儿的社会。一个家庭被父亲抛弃,他又再去另创第二个和第三个。这是一而再再而三重复〔产生〕的故事。

在社会心理上的影响不说,在经济上这种做法也可以使一个坚实的中层社会无法产生。伊斯兰法律着重重婚男子对各房妻室同等赡养同样遗传,如此稍有能力聚集资本之家庭亦迅速的成为贫户。伊斯兰教徒以其社会中之平等观念自豪,并且嫉视西方性道德之泛滥。但是其本身之平等取自低水准之平等,并且又将维持性禁忌之责任大部推放于女子肩上。

我们说伊斯兰之发展于印度尼西亚乃是地缘政治之错安排,乃因伊斯兰教教条着重单一雷同,商业只通有无,不注重寻觅机缘投资制造,及个人无限制的累积资本。每日匍匐向麦加祈祷五次易行于骆驼商队。这一切在亚洲腹地北非之干旱地带接近沙漠地区行之有效,处于印尼地形复杂物产丰饶,尤以这国家企图通过经济发展而现代化之际实自相掣肘。

伊斯兰教与基督教之重大分歧在于伊斯兰不承认三位一体(trinity),否定耶稣为人舍身赎罪有神灵力量。但后者因此构成良心上之事各人自身做主,尤以宗教改革后自此脱离僧侣羁绊而尤然。伊斯兰教教徒今日尚承袭于教师(mullah)之下,以外在之纪律为依归。彼等之墨守成规势态必然也。

我们看来:新时代之伊斯兰教徒亟应通过马丁·路德之宗教改革阶段。尤以今日教育普遍,识字率增高,时机业已成熟。穆罕默德虽否定耶稣为神,但《可兰经》内仍有“定命论”之段落足为良心上各人自主之根据:

〔注〕如果安拉(上帝)准备启发某人,他开放他的心胸;使他接受伊斯兰。他如果有心让他挫败,他可以使他的心胸又窄又小,使他有如平步登天一般的困难。这样安拉对不皈依受教的予以天罚。(六·一二二)

经中又迭有“安拉仁慈,正义之人必受到宽恕”或类似辞语的慰藉,所以纵放弃沙漠战争之成规,亦无损于《可兰经》之一神论。只是过去伊斯兰领袖提倡不顾历来高僧讲释,直接研读《可兰经》,犹且引起无数纠纷。事关宗教,又非外人所宜置喙。

叙述至此,作者与读者当共体会今日中国处境之艰难。无辜华裔被害固然不当缄默。然则过度伸张又可能被指摘为干涉他国内政,徒予人以口实,于事无补,或更增加华裔之困窘。所以中共政府只对近事作极温和之谴责,因彼邦财政困难仍支援接济。我们尚需注意中国境内尚有数以千万计之伊斯兰教国民,而西方倡导“文明冲突说”者且在预言“儒教国家”将与伊斯兰同流,与西方各国作战。国际关系间之敌意与误解易结难松也。

从以上的情节看来,印度尼西亚的问题涉及经济组织宗教种族多方面,各种因素又互相关联,需要高度的忍耐,从长期间取得解决。可是今年之政变又再投入一个新的未可知因素。此即现总统哈比比态度。他是印尼伊斯兰教知识分子联合会(Indonesian Association of Intellectuals, ICMI)之会长。

前已言之,印尼之统治者希望以伊斯兰维持秩序团结人心,又不愿见伊斯兰教团体干政,已历有年。即在日本占领期间,日人亦感伊斯兰教团体众说纷纭,于是指令此种宗教团体归并而为一个大组合,称为Masyumi。印尼独立后Masyumi立即要求以教建国以教治国。苏加诺拒绝,并指令停止Masyumi之政治活动,但保证印尼人民尊奉“一个神明”之主旨,可以以不同之宗教方式表示。这出处成为现今“五个原则”(Pancasila)中之首一原则,亦为今日印尼人民须各自报称属于五种宗教之一的根据。既然五教并行则不得互相侵犯,违者处刑。

苏哈托执政后并通令执政党(Golkar)之外,其余反对党归并为二。一为联合开发党,一为印尼民主党。伊斯兰教团体归纳于前者。迄至现今两党在选举时未曾表现有意义之突破。此固然由于苏哈托之铁腕政治,能以军人控制地方政府,操纵选举。但另一方面亦表示伊斯兰只有最基层之凝聚力量,教民所关心者为传统教条教规。在全国方面,伊斯兰尚未有一个妥定之议程单,无操纵内外政治力量。

此局面可能在最近打破。

哈比比留学德国,修习航空工程,获有博士学位。他与前总统苏哈托为世交,由苏召还回国服务。在今年3月就任副总统前为苏哈托政府中之科技及研究部长。哈比比为虔诚之伊斯兰教徒,每日祈祷五次,每星期二、四绝食。他所主持之重点工业包括炼钢造船,而以制造飞机为最。在他督导之下印尼与西班牙一家工厂合作,已制成涡轮式螺桨飞机一种,预计2004年可制成喷射式飞机。评者谓哈无成本利润观念,部分零件尚需购自外方,且其属下工业漏税,但哈比比辩称他的目的在接受尖端科技,培养人才。他在议院答复质询时谓印尼经济近乎三分之一被华裔十个大型企业组合包办,政府必须举办大型企业以资对付。伊斯兰之出路,在于掌握科技为人民造福。

印尼伊斯兰教知识分子联合会成立于1990年,由哈比比亲持发起人名单经苏哈托阅后批可。内中另一闻名人物则每年巡游海外,予印尼留学生以精神训练。伊玛都丁(Imaduddin)修习电机工程,曾任大学讲师。二十年前曾因在群众集会作煽动性演讲被监禁十四个月,现为知识分子联合会主要发起人,主持电视节目。他与哈比比结合,当然志不在小。

但据前《远东经济评论》通信员史华兹(Adam Schwarz)研究,印尼伊斯兰教知识分子联合会会员包罗大学教授、政府部院首长、各级官员、伊斯兰思想家以及伊斯兰教领袖之中希望借此出头人物,迄今仍意见分歧。应否包括名义上之伊斯兰教徒,应否剔除印尼伊斯兰内之本地文教成分,甚至联合会应否成为政治工具均无确切的解答。史华兹又判断:苏哈托曾瞻顾内外,发觉军中对彼之支持,已不如以前热烈,才接受伊斯兰之社会活动以作对策。

我们从技术的角度看来则哈比比之企划有如中国一个世纪前之“中学为体,西学为用”。而实际两者不能相互支持。印尼今日亟应注意的为其经济体系之组织结构,而不在繁缛之文饰。尖端工业缺乏社会支援及于商业之批发零售信用转贷等互为环节,亦终为社会之外界体。精神力量不能填补此庞大之罅隙。

刻下对印尼伊斯兰教知识分子联合会作最尖刻之批评者亦为雅加达之一大闻人,华希德(Abdurrahman Wahid)不仅名闻遐迩而且迄今又为印尼最具争议性人物。

他公开对印尼伊斯兰教知识分子联合会诸人之支持“五个原则”质疑。他认为他们的目的在驱使印尼成为一个彻头彻尾的伊斯兰国家。他反对苏哈托的独裁专制,但是他认为印尼如果以教建国以教治国则比今日之无政治上之自由,至少各人尚能在宗教方面选择的情景还要坏。华希德自己领导印尼最大的伊斯兰教团体“伊斯兰学者协会”(Nahdlatul Ulama),被新闻记者称为“那个瞎眼的老僧侣,他有三千万信徒”。他之态度如此,看来费解。

华希德视力甚低,但非瞎子。他现年刚五十余,也不算太老,他更非僧侣。他不仅为虔诚的伊斯兰教徒,而且数代如兹。他的祖父曾往麦加朝圣,他的父亲滞留于麦加两年。祖父回印尼后开办了一所伊斯兰寄宿学校,最初由八个学生陆续扩充至他去世时已四千人。他的父亲又继续祖业,曾在印尼独立时任苏加诺政府中之宗教部长。现今伊斯兰寄宿学校遍设于印尼每一村庄。学者协会NU有会员三千万人,从办学创下基础。原为联合开发党之一部。1984年华希德使之脱离联开党,但他仍蝉联当选会长。他的意见不一定被普遍接受,但是为人获尊重,当苏哈托在任时,华希德为惟一能在外国新闻记者前批评总统之人。

华希德认为印尼政府应当放开视听,接受伊斯兰舆论,他反对的是政教合一。他认为伊斯兰教应当是一种道德的力量,不应使人见而生畏。印尼的少数派充实国家的新生命,应当接受保护。伊斯兰信徒应与华裔和基督徒合作。华裔经营的企业也应当继续。他尚且反对苏哈托的合作社运动,因为这些合作社无实效。他认为印尼大多数人民实际无所属,应当竭力感化。

如果我能作一个不伦不类的比喻的话,则华希德的立场遥远得可和英国17世纪宗教冲突时的独立派之立场相比。这些独立派坚持“良心上之自由”。他们不愿强迫旁人就范,也绝对不容许旁人以信仰上之事要挟。所以在克伦威尔执政时信教自由及于犹太教而不及于天主教,因而当日天主教仍想恢复总揽基督徒的地位。此中相似之处实有夸大,但是这比喻可以协助了解华希德的动机之由来。

这样看来华希德纵不能成为领导全国的人物,他之坚持反对的立场,仍对印尼政局有实切之贡献。

所以印尼今后一年的政局还有很多变数。苏哈托虽辞职,他并不缺乏幕后操纵的力量。军中将领的意向,尚不明显。今后几个月经济的发展,也可以影响到民意与明年的选举。而且外间的力量也仍可能有重要的关系。美国透过IMF,成为债权国,可以投入负的因素。因为在伊朗和菲律宾的经验,美国总是想和不孚人望的领导人物保持距离。今年5月由于IMF拒发临时紧急借款,即足以加速苏哈托的去职。

印尼的近况,可以与中国近代史并读。印尼的困窘杌陧以及内部的参差情景,百年内外中国无一不有。印尼的华裔问题远不过是内部少数民族操纵本国经济。中国则有租界及领事裁判权,使沿海及通商口岸的经济,整个外向。仇外的情绪,曾激起义和团事变,而中国终于将两千年来的专制政权整个推翻。民初的行宪也注定的无结果,因为所写宪法只代表一种理想,与社会的实际情景,并不衔接。最后发现彻底改革,只有整个的清算“尊卑、男女、长幼”的旧社会。五四运动时的“打倒孔家店”不算,“文化大革命”尚使余波震荡数十年。读史至此,中国人应心安理得,觉得过去的历史,并不是一连串的错误。中国百年内外的问题与今日印尼的问题相较,也可以说是不伦不类。但是彼此之所面临已是一个组织结构的问题而不只是政策左右人事参差的问题。我们的了解应从大处着眼。

今日印尼并无如六十年前的中国之有强邻压境,内外煎逼。况且又有丰富的资源和很多岛屿上面人口稀少的空间足资周转。有了这些优势的条件应当避免重蹈中国之覆辙,以和平方式解决问题。我们无意“好为人师”。但是读史至此,南望南中国海,为着印尼人民,为着华裔,为着我们自己,禁不住要表示这样的期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