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1 灾祸突至(1 / 2)

狼厅 希拉里·曼特尔 8854 字 2024-02-18

1529年他们把红衣主教府翻了个底朝天。国王的人在清除约克宫的主人之物,每个房间都不放过。各种羊皮纸文稿、卷轴、弥撒书、备忘录以及红衣主教的多卷私人账目都被收走;就连墨水和羽毛笔也没能幸免。他们在从墙上拆除绘有红衣主教纹章的牌子。

两位怀恨在心的贵族是一个星期天到达的: 诺福克公爵像一只目光炯炯的鹰,萨福克公爵也同样眼神犀利。他们对红衣主教说,他被撤销了大法官的职务,并要求他交出英格兰国玺。他,克伦威尔,碰了碰红衣主教的胳膊。匆匆商量了几句。红衣主教转过身来,彬彬有礼地对他们说: 看起来,必须有国王的书面要求,你们有吗?哦: 你们真是粗心。要显得这样若无其事,得很有威严才行;不过红衣主教原本就很有威严。

“你要我们骑马赶回温莎宫?”查尔斯•布兰顿难以置信。“就为了一张纸?在形势很明显的情况下?”

萨福克就是这样;觉得法律信函是某种奢侈。他又跟红衣主教耳语几句,而红衣主教则说,“不,我想我们最好告诉他们,托马斯……让事情顺其自然,不要拖得太长……各位大人,我这位律师说,我不能把国玺交给你们,不管你们有没有书面要求。他说,准确地说,我只能把它交给案卷司长。所以你们最好带他一起来。”

他语气轻松地说,“很高兴跟你们说清楚了,各位大人。否则你们就得跑三趟了,对吧?”

诺福克笑了。他喜欢争斗。“不胜感激,先生。”

他们走后,沃尔西转身拥抱了他,表情显得很兴奋。尽管这是他们的最后一次胜利,而且他们也很清楚,但重要的是,要显得足智多谋;二十四个小时很值得争取,因为国王性情多变。再说,他们也很享受这一刻。“案卷司长,”沃尔西说,“你是早就知道,还是临时编的?”

星期一的早上,两位公爵又来了。他们的命令是当天将所有的人赶出去,因为国王要派自己的建筑师和装潢师来,将宫殿修缮一新,送给需要在伦敦拥有自己的府邸的安妮小姐。

他准备站出来据理力争: 是不是我理解错了?本宫殿归属约克大主教管区。安妮小姐什么时候成大主教了?

但是成群的人从水梯上涌了进来,将他们挤到一旁。两位公爵躲得不见踪影,所以想争也找不到对象。场面一片混乱,有人说: 克伦威尔先生没办法施展拳脚。现在,红衣主教准备走了,但是去哪儿呢?在他平常所穿的红色法袍之上,他披了一件别人的旅行斗篷;他们把他衣橱里的东西一件件地没收了,所以他只能抓住什么算什么。眼下是秋天,他虽然身材魁梧,却感觉到了寒意。

他们在翻箱倒柜。各种东西扔得满地都是,有教皇的信,还有许多学者的信,发自欧洲各地: 乌得勒支,巴黎,圣地亚哥德孔波斯特拉;还有爱尔福特,斯特拉斯堡,罗马。他们把他的福音书收了起来,准备送往国王的图书馆。那些经文抱在手里很沉,像在呼吸一般地别扭;那些纸张是由早产牛犊的皮制成,再由作图者描出青金石或叶绿素色的脉络。

他们取下挂毯,让墙壁变得空荡荡的。羊毛织成的君王——所罗门王和示巴女王——被卷了起来;随着逐渐卷拢,两人越挨越近,眼睛里已经全是彼此,他们小小的肺里吸进了腹部和大腿的纤维。接着,又取下红衣主教狩猎的画像,他享受世俗快乐的画像: 健壮的农民在池塘里击水,公鹿被团团围住,猎犬在狂吠,曲卡犬被丝绳拴住,獒犬套着项圈: 猎手们系着装有饰钉的皮带,配着小刀,女士们戴着时髦的帽子坐在马背上,岸边长着灯心草的池塘,牧场上的温顺的羊群,泛着淡蓝色的羽状树梢,由近及远地延伸开去,最后是白色的悬崖和辽阔的白色天空。

红衣主教望着那些忙碌的扫荡者。“我们有酒水可以款待客人吗?”

在走廊旁边的两个大房间里,他们支起了搁板桌。每张桌子有二十英尺长,他们把越来越多的东西搬到了上面。在金器间里,他们摆出红衣主教的金器和各种珠宝,一边细看他的财产清单,叫出金器的重量。他们把他的银器和镀金物品堆在会议室里。由于所有的东西——小至厨房里的一只破锅——都被记录在册,他们在桌子底下放了几只篮子,以便把不会引起国王注意的东西扔进去。红衣主教的财务员威廉•加斯科因爵士忙得不亦乐乎,在各个房间穿来穿去,带领两位钦差大臣注意每个角落以及每个柜子箱子,唯恐他们有任何遗漏。

红衣主教的门役乔治&bull;卡文迪什表情严峻、满脸愕然地跟在他的身后。他们拿出红衣主教的法衣和长袍。由于有硬挺的绣花,并缀有珍珠和宝石,它们仿佛能自动站立。入侵者们把它们逐一拆卸,就像在打倒<sup><small>[1]</small>托马斯&bull;贝克特<sup><small>[2]</small>一般。将它们记录在案后,他们让衣服跪下,并敲断其脊骨,再扔进他们的旅行箱里。卡文迪什感到不忍:&ldquo;看在上帝的份上,先生们,在箱子里垫两层薄布吧。这么精美的衣物可花了修女们毕生的时间,你们想毁了它们不成?&rdquo;他转过身来:&ldquo;克伦威尔先生,你觉得在天黑前我们能让这些人离开吗?&rdquo;</sup></sup>

&ldquo;除非我们帮帮忙。如果非这样不可的话,我们可以保证让他们方法得当。&rdquo;

这是个令人心酸的场面: 一直统治着英格兰的人突遭降职。他们搬出了成卷的上等亚麻布、金丝绒、罗缎、薄绸和塔夫绸,都是按码买的红布: 在夏天,他穿着鲜红色的丝绸抵御伦敦的酷暑,而当雪花飘落在威斯敏斯特或者雨夹雪洒在泰晤士河上时,深红色的织锦则让他的血液保持温暖。红衣主教在公共场所公开场合穿的是红色,他只穿红色,但布料的重量、织法、色泽却各不相同,而且都是最好的质地,是用钱所能买到的最好的红色。有时候,他会大摇大摆地走出来,说,&ldquo;好吧,克伦威尔先生,按码给我定个价吧!&rdquo;

而他会说,&ldquo;让我瞧瞧,&rdquo;然后围着红衣主教缓缓地走上几圈;他口里说着&ldquo;可以吗?&rdquo;一边用行家的食指和拇指捻起一只袖子;接着退开几步,打量着他,估算着他的腰围&mdash;&mdash;红衣主教在逐年发福&mdash;&mdash;最后说出一个数字。红衣主教会高兴地拍着手。&ldquo;让妒忌者瞧瞧我们!走吧,走吧,走吧。&rdquo;他的队伍会召集起来,举着银制十字架,他的警卫官带着金色的斧子: 因为红衣主教不管公开地去哪儿,队伍都是浩浩荡荡。

因此,日复一日,应红衣主教的要求,也是为了逗他开心,他会给他的主人定个价。现在,国王派了一群办事员来履行这项职责。可他却恨不得强行夺过他们的笔,在那些清单上写下一句话: 托马斯&bull;沃尔西是一个无价之宝。

&ldquo;听着,托马斯,&rdquo;红衣主教拍了拍他,说,&ldquo;我所拥有的一切,都来自于国王。国王给了我这一切,如果把约克宫连同里面的一切都拿走,能让他乐意的话,我相信我们还有其他的房子,还有其他的屋顶为我们遮风挡雨。你知道,这儿不是帕特尼。&rdquo;红衣主教扶着他。&ldquo;所以,我不许你揍任何人。&rdquo;他假装将双臂贴在身体两侧,勉力挤出微笑。红衣主教的手指在颤抖。

财务员加斯科因走了进来,说,&ldquo;我听说,大人您要直接去塔<sup><small>[3]</small>里。&rdquo;</sup>

&ldquo;是吗?&rdquo;他说,&ldquo;你是从哪儿听说的?&rdquo;

&ldquo;威廉&bull;加斯科因爵士,&rdquo;红衣主教一字一顿地说,&ldquo;你觉得我是干了什么,才让国王要把我送进塔里?&rdquo;

&ldquo;你就是这副德性,&rdquo;他对加斯科因说,&ldquo;捕风捉影地传小道消息。这就是你能表示的安慰吗&mdash;&mdash;跑到这儿散布恶毒的谣言?谁也不会去塔里,我们要去&mdash;&mdash;&rdquo;全府上下的人都屏住气息等待着,他灵机一动,说,&ldquo;伊舍。而你的任务呢,&rdquo;他顺势在加斯科因的胸口上推了一把,&ldquo;就是看好所有这些陌生人,确保从这儿搬走的东西都送到了该去的地方,而不要丢失任何东西,否则的话,你就会在伦敦塔的外面拍门,央求别人把你放进去,以免落到我的手上。&rdquo;

传来了各种声音: 主要是从房间后部传来的竭力压低的欢呼声。很容易觉得这是一出戏,而红衣主教也身在戏中: 戏名叫&ldquo;红衣主教及其侍从&rdquo;。而且这是一出悲剧。

卡文迪什拉了拉他的衣服,显得很焦急,在暗暗冒汗。&ldquo;可是克伦威尔先生,伊舍的房子里全是空的。我们没有锅,我们没有刀或者烤肉棒,红衣主教大人该下榻在哪儿呢,恐怕我们没有一张床是干爽的,我们既没有铺盖也没有柴火也没有&hellip;&hellip;再说我们怎么去那儿?&rdquo;

&ldquo;威廉爵士,&rdquo;红衣主教对加斯科因说,&ldquo;别生克伦威尔先生的气,他刚才的话说得太直了;不过要记住我的话。既然我所拥有的一切都来自于国王,它们都必须一清二楚地还回去。&rdquo;他转过身去,他的嘴唇在抽搐。除了昨天耍弄公爵之外,他已经一个月没有笑脸了。&ldquo;汤姆,&rdquo;他说,&ldquo;这么多年来,我一直都在教你不要这样说话。&rdquo;

卡文迪什对他说,&ldquo;他们还没有夺走红衣主教大人的船。还有他的马。&rdquo;

&ldquo;是吗?&rdquo;他把一只手放在卡文迪什的肩上:&ldquo;我们顺河而上,船上能装多少人就装多少人,马匹可以在&mdash;&mdash;就在帕特尼&mdash;&mdash;等我们,然后我们可以&hellip;&hellip;借一些东西。好了,乔治&bull;卡文迪什,动点儿心思,比起把府邸迁到伊舍,在过去的这些年里,更难的事情我们都干过。&rdquo;

真是这样吗?卡文迪什性格敏感,口里念叨最多的就是餐巾,他以前从来没有怎么注意过他。但是他要尽力想办法让他产生一些斗志,而最好的办法就是暗示两人是一起出生入死过的兄弟。

&ldquo;好的,好的,&rdquo;卡文迪什说,&ldquo;我们会叫人把船开过来。&rdquo;

很好,他说,而红衣主教则说,帕特尼?他勉强笑了两声。他说,嗯,托马斯,你教训了加斯科因一番,真的,那家伙身上有些东西我一直都不喜欢,于是他说,哦,那您干吗留着他?红衣主教说,哦,不知怎么就留下了,接着红衣主教又说了一遍,帕特尼,是吧?

他说,&ldquo;不管旅行结束时等待我们的是什么,我们都不该忘记,九年前,为了两位国王的会晤,大人您在皮卡第的一片悲伤潮湿的战场上,创造了一座金色的城池。从那以后,大人您增加的只是自己的智慧和国王的声望。&rdquo;

他说这番话,是为了让所有的人听见;他心里想,从理论上说,当年是为了和平,而现在呢,我们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这是一场或长或短的战役的第一天;我们最好尽力行动起来,并且希望我们的补给线能延续一段时间。&ldquo;我想,我们能设法弄到一些火炉用具和汤罐,以及乔治&bull;卡文迪什觉得我们不可缺少的其他东西。因为我记得大人您曾经为赴法征战的国王的大军提供过补给。&rdquo;

&ldquo;是的,&rdquo;红衣主教说,&ldquo;而且我们都知道,当时你对我们的战斗持什么看法,托马斯。&rdquo;

卡文迪什说,&ldquo;什么?&rdquo;红衣主教说,&ldquo;乔治,你不记得我的手下克伦威尔在议会下院里是怎么说的吗?那是五年前吧,当我们需要为新的战争筹钱的时候?&rdquo;

&ldquo;可他那是跟大人您作对呀!&rdquo;

加斯科因一直在旁边听着这些话,这时开口道,&ldquo;你当时可没捞到好处,先生,发表跟国王和红衣主教大人作对的言论。因为我记得你那些话,我敢肯定其他人也一样,所以在这一点上你没有讨到好,克伦威尔。&rdquo;

他耸耸肩膀。&ldquo;我没有想去讨好。我们并不是都像你,加斯科因。我只是希望下院能从上一次吸取些教训。回顾一下历史。&rdquo;

&ldquo;你当时说我们会输。&rdquo;

&ldquo;我当时说我们会耗尽家底。不过我告诉你,如果不是红衣主教大人提供补给的话,我们所有的战争结局都会更糟。&rdquo;

&ldquo;1523年&mdash;&mdash;&rdquo;加斯科因说。

&ldquo;我们现在一定得再打一仗吗?&rdquo;红衣主教说。

&ldquo;&mdash;&mdash;萨福克公爵距巴黎只有五十英里了。&rdquo;

&ldquo;没错,&rdquo;他说,&ldquo;可是对一支步兵来说,如果大冬天里食不果腹,并且只能在潮湿的地上睡觉,然后浑身发冷地醒来,你知道五十英里意味着什么吗?你知道五十英里对马车的轮轴陷入泥泞的军需队来说意味着什么吗?至于1513年的荣耀&mdash;&mdash;则是上帝在护佑我们。&rdquo;

&ldquo;图尔奈!泰鲁阿纳!&rdquo;加斯科因叫了起来。&ldquo;你对当时的战况视而不见吗?连克两座法国城市!国王在战场上那么神勇!&rdquo;

如果我们现在是在战场上,我会朝你的脚上吐唾沫。&ldquo;既然你那么喜欢国王,那去为他工作好了。没准你已经这样了?&rdquo;

红衣主教微微清了清嗓子。&ldquo;我们都是这样,&rdquo;卡文迪什说,红衣主教也说,&ldquo;托马斯,我们都在为他效劳。&rdquo;

一行人来到红衣主教的船边时,他的旗帜在飘扬: 上面是都铎玫瑰和康沃尔山鸦。卡文迪什睁大了眼睛,说,&ldquo;看哪,那么多的小船在来来往往。&rdquo;一时间,红衣主教还以为是伦敦市民出来为他送别。但当他上船之后,从小船里传来了各种嘲骂和嘘声;岸上围满了人群,尽管红衣主教的侍从阻拦着他们,他们的意图却显而易见。当船桨开始朝上游而不是朝下游的伦敦塔划去时,响起了一片叹息和高声的威胁。

只是到这个时候,红衣主教才支撑不住,一屁股跌坐在椅子上,开口说起话来,并且不停地说呀,说呀,一路说到帕特尼。&ldquo;他们这么恨我吗?除了帮他们发展贸易,向他们表示友好之外,我还干什么了?我埋下过仇恨的种子吗?没有。不曾迫害过任何人。遇到小麦减产,就总是寻求补救。学徒暴乱后,当闹事者被套上要吊死他们的绞索站在一旁时,我跪在地上,含着泪水,恳求国王饶恕他们的性命。&rdquo;

卡文迪什说,&ldquo;民众嘛,总是希望变革。每当看到一位伟人升起,他们就一定得把他打倒&mdash;&mdash;只是为了追新求异。&rdquo;

&ldquo;十五年的大法官。为他效劳了二十年。之前是为他父亲。从来都是不遗余力&hellip;&hellip;早起,晚睡&hellip;&hellip;&rdquo;

&ldquo;是呀,您瞧,&rdquo;卡文迪什说,&ldquo;为一位国王效劳是什么下场!我们得提防他的阴晴莫测。&rdquo;

&ldquo;做国王的不是一定得性情沉稳,&rdquo;他说。他心里想,也许我会忘乎所以,探身上前,把你推下船去。

红衣主教没有忘乎所以,远远没有;他在回首往事,回首二十年前年轻的国王登基时的情景。&ldquo;有人说,让他干吧。可是我说,不,他还是个年轻人,让他去打猎,骑马比武,放飞猎鹰&hellip;&hellip;&rdquo;

&ldquo;弹琴,&rdquo;卡文迪什说,&ldquo;不是这种琴就是那种琴。还有唱歌。&rdquo;

&ldquo;照你这么说,他就像是尼禄<sup><small>[4]</small>。&rdquo;</sup>

&ldquo;尼禄?&rdquo;卡文迪什跳了起来。&ldquo;我从没有这么说。&rdquo;

&ldquo;基督教世界最和蔼、最贤明的国王,&rdquo;红衣主教说,&ldquo;我不愿听任何人说他半句坏话。&rdquo;

&ldquo;您也不会听到,&rdquo;他说。

&ldquo;可我愿为他干任何事情!就像别人在街上跨过一泡尿似的轻轻松松地跨越海峡。&rdquo;红衣主教摇了摇头。&ldquo;不管是睡着还是醒着,不管是在骑马还是在祷告&hellip;&hellip;二十年了&hellip;&hellip;&rdquo;

&ldquo;是跟英国人的性格有关吗?&rdquo;卡文迪什认真地问。他还在想着登船时的骚乱情景;即使是现在,也还有人在沿着河岸奔跑,一边做出下流的手势并吹着口哨。&ldquo;跟我们说说,克伦威尔先生,你去过国外。这个民族是不是特别忘恩负义?在我看来,他们似乎是为了变革而喜欢变革。&rdquo;

&ldquo;我觉得不是民族性格。我觉得只是民众。他们总是希望可以有更好的东西。&rdquo;

&ldquo;但变革后他们能得到什么呢?&rdquo;卡文迪什追问道,&ldquo;一条吃腻了肉的狗被另一条饥饿的、可以一口咬进骨头的狗所取代。走了一个被尊荣养肥了的人,进来的人却是饥肠辘辘,瘦骨嶙峋。&rdquo;

他闭上眼睛。河水在他们的脚下起伏,他们依稀就像命运寓言里的人物。衰颓的&ldquo;高贵&rdquo;端坐中间。靠在他右边的卡文迪什犹如一位&ldquo;高尚的顾问&rdquo;,嘀嘀咕咕地出些不着边际、于事无补的主意,而可怜的大人在侧耳倾听;他则像一位&ldquo;引诱者&rdquo;,坐在左边,红衣主教那只戴有石榴石和电气石戒指的大手紧紧地握着他的手。乔治肯定会掉进河里,不过他说的虽然都是老一套,却有几分残酷的道理。这是为什么?是因为斯蒂芬&bull;加迪纳,他想。说红衣主教是一条养肥了的狗也许不合适,但斯蒂芬绝对是饥肠辘辘,瘦骨嶙峋,而且已经被国王提拔为自己的私人秘书。红衣主教的属下经过悉心调教,学会沃尔西式的心机和勤勉之后,再以这种方式调职并不奇怪;但是,这一职位毕竟让斯蒂芬&mdash;&mdash;如果他恪尽职守的话&mdash;&mdash;变成了最接近国王的人,不过那些侍候国王如厕并给他递擦屁股布的侍从也许得除外。他想,如果斯蒂芬得到的是那份工作,我是不会太介意的。

红衣主教闭上眼睛。泪水从眼眶里溢了出来。&ldquo;因为事实就是这样,&rdquo;卡文迪什说,&ldquo;命运是不定、无常和多变的&hellip;&hellip;&rdquo;

他所要做的就是做出一个飞快的掐脖动作,趁着红衣主教还没有睁开眼睛。卡文迪什似乎有所感觉,伸出一只手捂住了自己的喉咙。接着,两人四目相对,都有些难堪。一个话说得太多;另一个感受得太多。不容易找到平衡点。他的视线朝泰晤士河岸上看去。红衣主教还在垂泪,仍然紧握着他的手。

船往上游驶去,岸边渐渐平静下来。倒不是因为帕特尼的英格兰人不那么多变。而只是因为他们尚未得到消息而已。

马匹在等待着他们。由于其神职人员的身份,红衣主教总是骑着一匹健壮的大骡子;不过二十年来,因为经常陪国王打猎,他的坐骑让所有的贵族羡慕不已。这头牲口眼下就站在这儿,抽动着两只长耳朵,披戴着平常的红色马饰,旁边站着红衣主教的弄臣塞克斯顿先生。

&ldquo;看在上帝的份上,他来这儿干什么?&rdquo;他问卡文迪什。

塞克斯顿走上前来,凑近红衣主教的耳朵说了句什么;红衣主教哈哈大笑。&ldquo;很好,帕奇。好了,扶我上去,表现乖一点儿。&rdquo;

但是帕奇&mdash;&mdash;塞克斯顿先生&mdash;&mdash;却难以胜任这项工作。红衣主教似乎浑身无力;他似乎能感觉到堆在自己骨头上的肉的重量。他,克伦威尔,跃下马背,朝三位比较粗壮的仆人点点头。&ldquo;帕奇先生,稳住克里斯托弗的脑袋。&rdquo;帕奇假装不知道克里斯托弗就是骡子,一把将旁边那人的头夹在自己腋下,他不禁说道,哦,看在耶稣的份上,塞克斯顿,快让开,否则我要把你装进袋子里淹死。

那个脑袋差点儿被夹断的人站起身,揉着脖子,口里说着,谢谢克伦威尔先生,一边踉踉跄跄地走过去勒住骡子的笼头。他,克伦威尔,与另外两个人一起,将红衣主教拖到鞍上。红衣主教显得很难为情。&ldquo;谢谢你,汤姆,&rdquo;他有些喘息地笑道,&ldquo;那是你说的,帕奇。&rdquo;

他们准备启程。卡文迪什抬起头,叫道:&ldquo;圣人保佑我们!&rdquo;有位骑手朝山下飞驰而来。&ldquo;来抓我们了!&rdquo;

&ldquo;一个人吗?&rdqu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