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部 2.“唉!为了爱情我能做些什么?”(2 / 2)

狼厅 希拉里·曼特尔 22307 字 2024-02-18

“好了,”他说,“我们要把这本书放在你的桌上。这样,当你觉得沮丧时,它就能给你安慰。”

他对托马斯•艾弗里寄予厚望。雇一个孩子来,帮你加加减减,然后把账目放到你的鼻子底下,再根据首字母顺序排列整齐锁进箱子里,这样做并不难。但有什么意义呢?账本里的账是供你使用的,就像爱情诗一样。不是放在那儿让你点个头,然后搁置一旁;它是为了让你打开心胸,接受各种可能性。就像圣经一样: 它是供你思索,让你行动的。爱你的邻里。研究市场。广施善行。明年提供更好的数据。

詹姆斯•贝恩汉行刑的日期被定在4月30日。他不能抱着丝毫的被宽恕的希望去见国王。很久以前,亨利就被授予“信仰的捍卫者”称号;他很想表明他仍然当之无愧。

在斯密斯菲尔德那座为达官贵人们搭建的看台上,他遇见了威尼斯大使卡尔洛•卡佩罗。他们互相鞠了个躬。“你是以什么身份来这儿的呢,克伦威尔?作为这位异教徒的朋友,还是由于你的职务?说真的,你的职务是什么?只有魔鬼才知道。”

“而等你们下一次密谈时,我敢肯定他会告诉阁下的。”

贝恩汉已经被烈焰所包围,临死之际还在高呼,“主啊,宽恕托马斯•莫尔吧。”

5月15日,主教们签署了一份归顺国王的文件。没有国王的许可,他们将不会制定新的教会法规,而且他们将把现有的全部法律提交给一个包含教外人士——如议会的议员和国王指定的人选——在内的委员会来审查。没有国王的同意,他们将不会召开代表大会。

第二天,他站在白厅的一条走廊里,朝下看去是一个内院,还有一座花园,国王正等在花园里,诺福克公爵在忙前忙后。安妮挨着他站在走廊上。她穿着一件深红色花缎长裙,裙子沉甸甸的,她那娇小白皙的肩膀似乎被压得耷拉下来。有时候——在一种幻想中的友情里——他想象自己的手放在她的肩上,拇指摩挲着她的锁骨和喉咙之间的凹窝;想象他的食指轻抚着她那在胸衣下隆起的胸部的轮廓,就像小孩子在印出的线条上描摹一样。

她转过头来,似笑非笑地望着他。“他来了。没有戴大法官的项链。他会把它怎么样了?”

托马斯•莫尔显出一副拱背曲肩、情绪低落的神态。诺福克似乎很紧张。“好几个月来,我舅舅都想安排这次会面,”安妮说,“但国王不愿走这一步。他不想失去莫尔。他想让大家都高兴。你知道是什么情形。”

“他很小的时候就认识托马斯•莫尔了。”

“我很小的时候就认识罪恶了呢。”

两人同时转头,相视一笑。“快瞧,”安妮说,“你觉得他那皮包里装着的,会不会就是英格兰国玺?”

当沃尔西交出国玺时,已经拖了整整两天。而现在,国王站在下面的私人天堂里,正张开大手等待着。

“那么,现在会是谁呢?”安妮问。“他昨天晚上说,我的大法官带给我的只有烦恼。也许我干脆不要大法官了。”

“律师们不会喜欢那样的。法庭上总得有人主事。”

“那么你建议谁呢?”

“让他考虑任命议长先生吧。奥德利会恪尽职守的。如果国王愿意的话,叫他先让他临时履行那个职务试一试,如果到头来不喜欢他,就没有必要确认了。但我觉得他会喜欢他的。奥德利是一位好律师,而且很有主见,但他知道怎样发挥自己的用处。而且他了解我,我想。”

“居然有人了解你!我们要不要下去?”

“你忍不住了吗?”

“你也一样。”

他们从里面的楼梯里下去。安妮的指尖轻轻地搭在他的胳膊上。在下面的花园里,夜莺被挂在笼子里。它们无声无息,挤成一团抵御着阳光。一道喷泉正喷进一个水池里。香草圃里散发出百里香的气味。从宫殿里面传来一阵笑声,但是不见人影。那笑声戛然而止,仿佛有一扇门突然关上。他弯下腰,摘了一根香草,把它的香气揉在手心里。这使他想起了另一个地方,一个离这里很远的地方。莫尔向安妮鞠躬行礼。她微微点了点头。她朝亨利行了一个深深的屈膝礼,然后站到他身边,眼睛望着地面。亨利握住她的手腕;他想告诉她什么,也可能只是想跟她单独相处。

“托马斯爵士?”他伸出手。莫尔背过身去。但接着他改变了主意;又转回身来握了握他的手。他的指尖冰凉。

“你以后干什么呢?”

“写作。祷告。”

“我的忠告是少写作,多祷告。”

“嗯,这是威胁吗?”莫尔面带微笑。

“也许吧。你不觉得,现在轮到我了吗?”

国王一看到安妮,脸上顿时亮了起来。他的心热情似火;他的委员的手能感觉到它阵阵发烫。

在威斯敏斯特的一座阳光永远无法照进的阴暗后院里,他找到了加迪纳。“主教大人?”

加迪纳蹙起浓密的眉毛。

“安妮小姐请我帮她找一处乡村住宅。”

“这跟我有什么关系?”

“那好,”他说,“我就把我的想法跟你直说了。那房子必须在河边的什么地方,便于去汉普顿宫,也便于她的船去白厅和格林威治。必须是一个修葺得很好的地方,因为她没有耐心,不愿久等。要有漂亮的花园,有一定的历史……于是我想,史蒂芬成为秘书官时,国王不是把位于汉沃思的庄园租给他了吗,那地方怎么样呢?”

尽管光线昏暗,他仍然能看到一个又一个的念头在史蒂芬的脑海中奔涌而出。啊!我的城壕和小桥,我的玫瑰园和草莓地,我的香草园,我的蜂箱,我的池塘和果园,啊!我那些意大利风格的圆形陶饰,我的细木镶嵌工艺品,我的镀金饰品,我的画廊,我的贝壳喷泉,我的鹿园。

“如果不等国王下令,你就主动转租给她,会显得你识大体。通过这件好事,也正好驳斥一下所谓主教顽固不化的说法?哦,行了,史蒂芬。你还有别的房子。你不至于会因此到干草堆下去睡觉。”

“如果真到那一步,”主教说,“我想你的哪个下人肯定会牵着一条捕鼠狗,来闹得我做梦都不得安宁。”

加迪纳的青筋在跳动;他潮湿的黑眼睛在发亮。他内心里正满腔怒火难以抑制。但沉下心来一想,想到账单这么早就来了,而他也支付得起,他可能还有几分轻松。

加迪纳仍然是秘书官,而他,克伦威尔,现在几乎每天都会见到国王。如果亨利需要建议,他就会提供,而一旦事情超出了他的能力范围,他就会另外找一个能提供建议的人来。如果国王有什么不满,他就会说,交给我吧: 如陛下恩准,我这就去处理?如果国王情绪很好,他就会附和着说笑,而碰上国王心情郁闷,他就会温和而细致地侍奉他。国王开始在其他人面前有所掩饰了,这一点没有逃过目光一贯敏锐的西班牙大使的注意。“他私下里见你,而不是在会见厅里,”他说,“他不希望他的贵族们知道他经常找你商量。如果你块头小一点,就可以把你藏在洗衣篮里带出带进了。而现在呢,我想,那些怀恨在心的寝宫侍从一定会告诉他们的朋友,而那些人会对你的得宠说三道四,并散布流言中伤你,勾心斗角地想整垮你。”大使微微一笑,说,“如果我能描绘一幅让你喜欢的画面的话——我有没有一语中的?”

查普伊斯写给皇帝的一封信刚好经由赖奥斯利先生之手,从那封信中,他了解到了自己的性格。“简称”把信念给他听:“他说您的祖先是无名小卒,您年轻时鲁莽粗野,未经教化,并且您长期以来都是一个异教徒,这对枢密院委员的职位是一种耻辱;但就他个人而言,他觉得您很勇敢,大方,出手阔绰,待人亲切……”

“我早就知道他喜欢我。我该找他谋一个饭碗的。”

“他说您之所以赢得国王的信任,是因为您许诺将使他成为英格兰有史以来最富有的国王。”

他笑了。

五月下旬,有人在泰晤士河抓到了两条很大的鱼,更确切地说,是它们被冲到了岸边,奄奄一息地躺在泥地上。乔安进来告诉他消息时,他说,“我该为此做点什么吗?”

“不用,”她说,“起码我觉得不用。这是件怪事,对吧?只是个征兆而已。”

七月下旬,他收到克兰默从纽伦堡写来的信。在此之前,他曾从低地国家寄过信来,就与皇帝进行商业谈判之事向他咨询,因为他对这类事情感到心有余而力不足;他也从莱茵河上的一些小城写过信,满怀希望地谈到皇帝必须与路德教的主教们达成妥协,因为他需要他们的帮助,以抵御边境上的土耳其人。他谈到自己如何努力成为英格兰常见的外交游戏中的行家: 表达英格兰国王的友谊,许诺奉献英国金币作为诱惑,而实际上却根本没有兑现。

但这封信不一样。这是由他口授、职员执笔的。它谈到了圣灵在人心中所起的作用。雷夫把信念给他听,并指着信纸下方以及左边空白处克兰默亲笔写的几个字给他看:“发生了一些事情。不能写在信上。可能会引起骚动。有些人会说我太轻率了。我会需要你的建议。请保密。”

“哦,”雷夫说,“让我们一言以蔽之吧: ‘托马斯•克兰默有了秘密,而我们不知道是什么!’”

一周之后,汉斯来到奥斯丁弗莱。他在梅登路租了一套房子,眼下正在装修,所以他暂时呆在斯蒂尔亚德。“让我看看你的新画,托马斯,”他一边说,一边走了进来。他站在画前。抱着双臂。后退了一步。“你认识这些人吗?是不是很像?”

两位意大利银行家,同行,目光望着观看者,却很想交流眼神;一个穿着丝绸衣服,一个穿着皮衣;画中有一个插着康乃馨的花瓶,一个星盘,一只金翅雀,一个沙流了一半的沙漏;透过一扇拱形窗户看去,平静如镜的海上有一艘装着丝绸的船,扬着半透明的帆。汉斯满意地转过头来。“他是怎么画出那种眼神的,那么无情而又那么狡黠?”

“艾尔斯贝丝怎么样?”

“很胖。很糟糕。”

“这奇怪吗?你回家,给她一个孩子,然后又走了。”

“我没觉得自己是个好丈夫。我只管寄钱回家。”

“这一次你能在我们这儿呆多久?”

汉斯咕哝了一声,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然后谈起他撇在身后的那些事情: 谈起巴塞尔,以及瑞士的一些地区和城市。暴乱和激战。偶像,不是偶像。雕塑,不是雕塑。这是上帝的身体,这不是上帝的身体,这只是一定意义上的上帝的身体。这是他的血,这不是他的血。神父可以结婚,神父不能结婚。有七项圣礼,只有三项圣礼。我们匍匐在地用嘴唇虔诚地亲吻的十字架,我们在公共广场上砍断烧毁的十字架。&ldquo;我不是教皇的拥护者,但我厌倦了这些。伊拉斯谟逃到了弗莱堡的天主教徒那儿,而现在我则逃到了你和Junker Heinrich<sup><small>[12]</small>这儿。路德就是这样称呼你们的国王的。&lsquo;英格兰国王卑下<sup><small>[13]</small>&rsquo;。&rdquo;他擦了擦嘴。&ldquo;我只想好好地画几幅画,挣一点钱。我不想看到我的一番辛苦被某个分裂教派的人用一桶石灰水给糟蹋了。&rdquo;</sup></sup>

&ldquo;你来这儿是为了寻求和平与安逸?&rdquo;他摇摇头。&ldquo;太晚了。&rdquo;

&ldquo;我刚才经过伦敦桥的时候,看到有人已经袭击了圣母玛利亚的雕像。把圣婴的头砸掉了。&rdquo;

&ldquo;那已经有一阵子了。肯定是该死的克兰默干的。你知道他一喝酒就是什么德性。&rdquo;

汉斯咧嘴笑了。&ldquo;你想念他。谁会想到你们会成为朋友呢?&rdquo;

&ldquo;老渥兰身体不好。如果他今年夏天去世了,安妮小姐会为我的朋友争取坎特伯雷大主教一职的。&rdquo;

汉斯大为惊讶。&ldquo;不是加迪纳吗?&rdquo;

&ldquo;他在国王那儿毁了自己的机会。&rdquo;

&ldquo;他是他自己最大的敌人。&rdquo;

&ldquo;我可不会这么说。&rdquo;

汉斯笑了。&ldquo;这对克兰默博士是一次高升啊。他不会想要的。他才不会。那么招摇威风。他喜欢他的书。&rdquo;

&ldquo;他会接受的。这会是他的职责。我们这些优秀分子不得不违背自己的意愿。&rdquo;

&ldquo;什么,你也是这样?&rdquo;

&ldquo;让你的老保护人到我家里来威胁我,还要默默地承受,这就是违背意愿的事儿。我就是这样做的。你去过切尔西吗?&rdquo;

&ldquo;是的。那家人真是可悲。&rdquo;

&ldquo;听说他正在以健康欠佳为由申请辞职。这样就省得大家难堪。&rdquo;

&ldquo;他说他这里痛,&rdquo;汉斯揉了揉胸口,&ldquo;而且只要开始写作就痛。但其他人看起来还好。墙上那家人。&rdquo;

&ldquo;你现在没必要去切尔西要订单了。国王让我在塔里负责,我们在修复城墙。他让人找来了建筑工、画师和镀金工人,我们要把王室成员以前那些房间里的东西全部拆除,再精心装饰一番,我还要为王后建一座新住处。你瞧,在这个国家,国王和王后在加冕的前夜都要下榻在塔里。等安妮的大日子到来时,你要干的活儿就多了。要设计露天舞台,还有宴会,全城的人都会订购金银器物好献给国王。跟同业公会的商人们谈谈,他们会希望露一手的。让他们筹划起来。在欧洲一半的工匠们到来之前,把你那份工作抓到手。&rdquo;

&ldquo;她会用新的珠宝首饰吗?&rdquo;

&ldquo;她会用凯瑟琳的。他还没有完全丧失理智。&rdquo;

&ldquo;我想为她画像。安娜&bull;博林娜。&rdquo;

&ldquo;我不知道。她也许不想被人研究。&rdquo;

&ldquo;据说她并不漂亮。&rdquo;

&ldquo;没错,也许是的。你不会选她作为春天女神或者圣女雕像、和平女神的模特。&rdquo;

&ldquo;那是什么模特呢,夏娃的?美杜莎的?&rdquo;汉斯笑了起来。&ldquo;不用回答。&rdquo;

&ldquo;她有一种非凡的仪态,智性&hellip;&hellip;你在画里可能表达不出来。&rdquo;

&ldquo;我猜你是觉得我能力有限。&rdquo;

&ldquo;有些题材你难以把握,我很肯定。&rdquo;

理查德走了进来。&ldquo;弗朗西斯&bull;布莱恩来了。&rdquo;

&ldquo;安妮小姐的表亲。&rdquo;他站起身。

&ldquo;您得去白厅一趟。安妮小姐正在砸家具摔镜子呢。&rdquo;

他暗暗地骂了一句。&ldquo;带霍尔拜因先生去用餐吧。&rdquo;

弗朗西斯&bull;布莱恩笑得浑身打颤,他胯下的马也在不安地发抖,常常窜到路边,使过路人纷纷闪避。等他们到达白厅时,他终于明白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安妮刚刚听说,哈利&bull;珀西的妻子玛丽&bull;塔尔波特准备向议会请求离婚。她说,两年来,她丈夫一直没有跟她同床共枕,当她终于问他是为什么时,他说他再也不能自欺欺人;他们并不是真正的夫妇,从来都不是,因为他已经娶了安妮&bull;博林。

&ldquo;小姐气疯了,&rdquo;布莱恩说。当他呵呵笑时,他那只缝有珠宝的眼罩也在眨动。&ldquo;她说哈利&bull;珀西会毁了她的一切。她拿不定主意是该用剑一下把他刺死,还是将他折磨示众四十天,像意大利人所做的那样。&rdquo;

&ldquo;那些故事都是夸大其辞。&rdquo;

他从来没有见过,也不完全相信,安妮小姐怒不可遏大发雷霆。当他进去时,她正双手紧握,在来回踱步,她显得很瘦小,神经绷得紧紧的,仿佛有人把她缝了起来,并且把缝线束得很紧。三位女士&mdash;&mdash;简&bull;罗奇福德,玛丽&bull;谢尔顿,玛丽&bull;博林&mdash;&mdash;的目光都紧跟着她。有块小地毯也许本该在墙上,现在却皱巴巴地扔在地上。简&bull;罗奇福德说,&ldquo;我们已经把碎玻璃扫走了。&rdquo;托马斯&bull;博林爵士,那位阁下,坐在一张桌子旁,面前有一沓文件。乔治坐在他旁边的一只凳子上。乔治用双手托着头。他的灯笼袖不是太大。诺福克公爵盯着壁炉,那儿摆好了柴火,但没有点燃,也许公爵想用自己凝神注视的力量让引火柴冒出火花。

&ldquo;关上门,弗朗西斯,&rdquo;乔治说,&ldquo;不要让任何人进来。&rdquo;

在这个房间里,只有他一个人不是霍华德家的人。

&ldquo;我建议我们给安妮收拾好行李,把她送到肯特郡去,&rdquo;简&bull;罗奇福德说,&ldquo;国王的怒火,一旦爆发&mdash;&mdash;&rdquo;

乔治说,&ldquo;不要说了,否则我可能揍你一顿。&rdquo;

&ldquo;这是我真诚的建议。&rdquo;简&bull;罗奇福德这个女人,上帝保佑她,真是不知道什么时候该闭嘴。&ldquo;克伦威尔先生,国王已经指示要对此进行调查。必须提交枢密院处理。这一次不能敷衍了事了。谁也不能阻止哈利&bull;珀西作证。国王不可能为一个隐瞒自己秘密婚史的女人做他已经做过和打算去做的一切。&rdquo;

&ldquo;我但愿能跟你离婚,&rdquo;乔治说,&ldquo;我但愿你以前有过婚约,可是上帝啊,根本没有这种可能,当时的男人都躲避你唯恐不及。&rdquo;

阁下举起一只手。&ldquo;拜托。&rdquo;

玛丽&bull;博林说,&ldquo;把克伦威尔先生叫了过来,却不告诉他已经发生的事情,这有什么用呢?国王已经跟我亲爱的妹妹谈过了。&rdquo;

&ldquo;我一概否认,&rdquo;安妮说。仿佛国王正站在她面前一样。

&ldquo;好,&rdquo;他说,&ldquo;很好。&rdquo;

&ldquo;伯爵曾经向我示爱,我承认。他给我写诗,当时我还很年轻,以为这没什么坏处&mdash;&mdash;&rdquo;

他差点笑了起来。&ldquo;写诗?哈利&bull;珀西?你还留着吗?&rdquo;

&ldquo;没有。当然没有。没有任何书面的东西。&rdquo;

&ldquo;这就简单多了,&rdquo;他温和地说,&ldquo;显然也没有承诺,没有婚约,甚至提都没有提过。&rdquo;

&ldquo;而且,&rdquo;玛丽说,&ldquo;也没有任何形式的圆房。不可能有。我妹妹可是众所周知的处女之身。&rdquo;

&ldquo;那国王是什么反应呢,他有没有&mdash;&mdash;&rdquo;

&ldquo;他走出了房间,&rdquo;玛丽说,&ldquo;就让她在那儿站着。&rdquo;

阁下抬起头来。他清了清嗓子。&ldquo;在这种紧急情况下,我觉得,有各种,有许多办法可以&mdash;&mdash;&rdquo;

诺福克的怒火爆发了。他在地板上跺着脚走来走去,就像撒旦在基督圣体节<sup><small>[14]</small>的演出中那样。&ldquo;哦,看在拉撒路的臭狗屎面罩上!当你还在那儿挑选一种办法时,大人,当你还在那儿表达一种观点时,你的宝贝女儿正在被全国的人泼脏水,而国王会听信那些流言,于是这个家族的命运就在你的眼前毁掉了。&rdquo;</sup>

&ldquo;哈利&bull;珀西,&rdquo;乔治说;他举起双手,&ldquo;听着,能让我说两句吗?就我所知,曾经有人说服哈利&bull;珀西忘掉自己的说法,所以,既然他被摆平过一次&mdash;&mdash;&rdquo;

&ldquo;没错,&rdquo;安妮说,&ldquo;但摆平他的是红衣主教,非常不幸的是红衣主教已经去世了。&rdquo;

大家一时沉默: 如音乐一般美妙的沉默。他微笑地看看安妮,看看阁下,看看诺福克。如果说人生是一条金链子,那么上帝有时会给它挂上一个坠饰。为了延长这美妙的时刻,他走到房间的另一边,捡起扔在那儿的挂毯。细密的织法。靛蓝的底衬。不对称的打结手法。产于伊斯法罕吗?小动物们在上面僵硬地活动,穿梭于花丛之中。&ldquo;瞧,&rdquo;他说,&ldquo;你们知道这些是什么吗?是孔雀。&rdquo;

玛丽&bull;谢尔顿从他的肩膀后面探头看去。&ldquo;那些长着脚的蛇一样的东西是什么?&rdquo;

&ldquo;是蝎子。&rdquo;

&ldquo;圣母玛利亚,它们不咬人吗?&rdquo;

&ldquo;它们蜇人,&rdquo;他说,&ldquo;安妮小姐,如果说教皇无法阻止你成为王后,那么我想他也不能,哈利&bull;珀西不会成为你的绊脚石。&rdquo;

&ldquo;那就把他搬开,&rdquo;诺福克说。

&ldquo;我能看出这对你来说为什么不是一个好主意,作为一个家族&mdash;&mdash;&rdquo;

&ldquo;干吧,&rdquo;诺福克说,&ldquo;砸扁他的脑袋。&rdquo;

&ldquo;只是比喻性的,&rdquo;他说,&ldquo;大人。&rdquo;

安妮坐了下来。她的脸背向其他女士。她的小手攥成了拳头。阁下在整理他的文件。乔治沉浸在思绪之中,他取下了帽子,把玩着上面的宝石别针,用食指尖试着它的针头。

他把挂毯卷起来,温和地递给玛丽&bull;谢尔顿。&ldquo;谢谢,&rdquo;她小声说,脸也红了,仿佛他说了什么暧昧的话。乔治叫了一声;他终于扎着自己了。诺福克舅舅恨恨地说,&ldquo;你这蠢小子。&rdquo;

弗朗西斯&bull;布莱恩跟着他走出来。

&ldquo;请不必跟着我,弗朗西斯爵士。&rdquo;

&ldquo;我早就想跟你一起去。我想了解你干些什么。&rdquo;

他停下脚步,在布莱恩的胸口上拍了一巴掌,顺势将他推到一旁,听见他的脑袋&ldquo;砰&rdquo;的一声撞在墙上。&ldquo;快走吧,&rdquo;他说。

有人在叫他的名字。赖奥斯利先生从一个拐角转了出来。&ldquo;在马克与狮子酒馆。五分钟就能走到。&rdquo;

自从哈利&bull;珀西到了伦敦,&ldquo;简称&rdquo;就一直派人盯着他。他担心宫中那些对安妮居心不良的人&mdash;&mdash;萨福克公爵和他的妻子,还有那些相信凯瑟琳会归来的梦想家们&mdash;&mdash;在跟伯爵会面,并拿他们认为可以派上用场的那段往事来怂恿他。但看起来他们似乎还没有碰头: 除非碰头的地点是在萨里的河边的澡堂子里。

&ldquo;简称&rdquo;在一条巷子里突然一转,他们就出现在一家酒馆的脏乱的小院里。他朝周围看了看;只要愿意动手,拿一根扫帚花上两小时,就可以让这里像模像样。赖奥斯利先生那金红色头发的漂亮脑袋像信号灯一样在闪亮。在他的头顶上,圣马克在嘎吱作响,头剃得像僧侣一般。狮子很小,呈蓝色,脸上笑吟吟的。&ldquo;简称&rdquo;碰了碰他的胳膊:&ldquo;就在那儿。&rdquo;他们正准备钻进一扇侧门,上面突然传来一声尖锐的口哨。两个女人从一扇窗户里探出头来,又叫又笑地将赤裸的胸脯挪到窗台上。&ldquo;天啊,&rdquo;他说,&ldquo;霍华德家的女人真不少。&rdquo;

进入马克与狮子酒馆后,只见许多穿着珀西家制服的人趴在桌上或躺在桌下。诺森伯兰伯爵在一个隐蔽的房间里喝酒。说是隐蔽,但经常有面孔透过服务窗口向里观看。伯爵看见了他。&ldquo;哦。我好像觉得你会来的。&rdquo;他紧张地用手捋了捋自己的短发,让它们满头直立起来。

他,克伦威尔,走到服务窗口旁,朝那些看客竖起一根手指,然后劈脸把窗口关上。但当他坐到那孩子身边跟他说话时,他的声音却跟往常一样温和。&ldquo;好了,大人,现在该做些什么?我能怎么帮你?你说你无法跟你妻子一起生活。可她跟这个国家里的所有女人一样可爱,如果她有什么错的话,我可从没听说过,所以,你们为什么不能和谐相处呢?&rdquo;

但哈利&bull;珀西来到这里,可没想让人像胆小的猎鹰一样对付。他是来这里呐喊哭诉的。&ldquo;既然在我们婚礼的当天我就不能跟她和谐相处,现在我又怎么可能呢?她恨我,因为她知道我们不是真正意义上的夫妻。为什么只有国王在这种事情上良心不安,而我就不能,当他怀疑自己的婚姻时,他可以向整个基督教世界大声呼吁,而当我怀疑我的婚姻时,他却打发他手下级别最低的人来对我花言巧语,要我回家去,好好过日子。玛丽&bull;塔尔波特知道我跟安妮有了誓约,她知道我的心在别人身上而且会永远如此。我以前说的是实话,我说我们在证人面前缔结了婚约,所以我们两人都不再自由。我发过誓,可红衣主教威逼我毁了誓言;我父亲也说要跟我断绝关系,但现在我父亲死了,我再也不怕说出真相。亨利也许是国王,但他偷了别人的妻子;安妮&bull;博林是我的合法妻子,到最后审判日那天,等他不再有随身侍从而赤裸裸地站在上帝面前时,他该如何面对?&rdquo;

他让他把话说完。语无伦次,不合逻辑&hellip;&hellip;真爱&hellip;&hellip;誓言&hellip;&hellip;她发誓要把自己的身体交给我,允许我对她那么亲密,只有一个订了婚的女人才能那样&hellip;&hellip;

&ldquo;大人,&rdquo;他说,&ldquo;你要说的话都说了。现在听我说。你把自己的钱差不多花光了。而我知道你是怎么花的。你把全欧洲都借遍了。而我认识你的债主。只要我一句话,你的账单就一股脑儿地来了。&rdquo;

&ldquo;哦,他们能怎么办呢?&rdquo;珀西说,&ldquo;银行家可没有军队。&rdquo;

&ldquo;你也没有军队,大人,如果你的钱箱空了的话。现在看着我。听清楚了。你的爵位和领地是国王封的。你的职责是守住北方。珀西与霍华德两个家族要一同保护我们免受苏格兰的侵略。现在想想看,如果珀西家做不到会怎么样。你的人可不会为了一句好话而战斗&mdash;&mdash;&rdquo;

&ldquo;他们是我的佃户,战斗是他们的职责。&rdquo;

&ldquo;可是大人,他们需要粮食,他们需要装备,他们需要武器,他们需要修筑完好的城墙和堡垒。如果你不能保证这些东西,你就比窝囊废还糟糕了。国王会收回你的爵位,你的领地,你的城堡,然后把它们赏给某个能取代你履行职责的人。&rdquo;

&ldquo;他不会的。他尊重所有古老的头衔。所有古老的权利。&rdquo;

&ldquo;那就不妨说我会吧。&rdquo;不妨说我会毁掉你的生活。我和我的银行家朋友们。

他能怎么跟他解释呢?这个世界的运作不是源于他的所思所想。不是源于他边境上的城堡,甚至不是源于白厅。这个世界的运作源于安特卫普,源于佛罗伦萨,源于一些他从未想象过的地方;源于里斯本,源于那些扬着丝绸船帆、在明媚的阳光下西行的船只所启程之处。不是源于堡垒的高墙,而是源于会计室,不是源于号角的声音,而是源于算盘的噼啪声,不是源于炮弹上膛的咔嗒声,而是源于笔尖在本票上写字的沙沙声&mdash;&mdash;那些本票将用来支付枪炮、军械工人、火药和子弹的费用。

&ldquo;我能想象出你没有金钱、没有地位的情景,&rdquo;他说,&ldquo;我能想象出你住在一间茅舍里,穿着粗布衣服,带回一只兔子下锅的情景。我能想象出你合法的妻子安妮&bull;博林将兔子剥皮剁块的情景。我祝愿你们幸福美满。&rdquo;

哈利&bull;珀西趴在桌子上。愤怒的泪水夺眶而出。

&ldquo;你们以前根本就没有什么婚约,&rdquo;他说,&ldquo;你们许下的任何愚蠢的诺言都丝毫不具有法律效力。不管你自认为了解了什么,其实都不存在。另外还有一件事,大人。如果你就安妮小姐的所谓亲密行为&rdquo;&mdash;&mdash;他怀着强烈的厌恶之情说出这个词&mdash;&mdash;&ldquo;再说一个字,那么我跟霍华德家还有博林家的人都会找你算账,乔治&bull;罗奇福德对你本人可不会心慈手软,威尔特郡伯爵大人会让你颜面扫地,而诺福克公爵嘛,如果他听到半句有损他外甥女清白的话,那么不管你躲在哪个角落里,他都会把你拖出来并咬掉你的命根子。好了,&rdquo;他用之前的和蔼语气说,&ldquo;清楚了吗,大人?&rdquo;他穿过房间,重新打开服务窗口。&ldquo;你们现在又可以看了。&rdquo;几张面孔出现了;或者准确地说,是几个晃动的前额和几双眼睛。走到门口时,他停下脚步,再一次转向公爵。&ldquo;还有一点我要告诉你,免得你有疑虑。如果你以为安妮小姐爱你,那就大错特错了。她恨你。你现在能为她做的,除了一死了之,就是收回你对你可怜的妻子说过的话,并且该发誓就发誓,为她成为英格兰王后扫清道路。&rdquo;

出来的路上,他对赖奥斯利说,&ldquo;我真的为他难过。&rdquo;&ldquo;简称&rdquo;哈哈大笑得一发不可收拾,不得不靠到了墙上。

第二天,他早早地去参加国王的枢密院会议。诺福克公爵在桌子上首坐下,但听说国王将亲自来主持,便连忙让开。&ldquo;渥兰也来了,&rdquo;有人说: 门开了,外面没有动静,接着,老态龙钟的大主教缓慢地、十分缓慢地拖着步子走了进来。他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下。他的双手放在面前的桌布上,不停地哆嗦着。他的脑袋也在脖子上颤抖。他的肤色跟羊皮纸很相似,就像汉斯给他画的那幅画。他像蜥蜴一般慢慢地眨着眼睛,环顾着桌子周围的人。

出于礼节,他穿过房间,隔着桌子站在渥兰的面前,问候他的健康情况;他显然时日不多了。他说,&ldquo;你藏在自己教区的那位女先知。伊丽莎&bull;巴顿。她现在怎么样?&rdquo;

渥兰几乎头都没有抬。&ldquo;你想要什么,克伦威尔?我的委员会没有发现对那姑娘不利的任何证据。你知道的。&rdquo;

&ldquo;我听说她告诉她的追随者们,如果国王娶了安妮小姐,他在位的时间就只剩一年了。&rdquo;

&ldquo;这个我无法确定。我没有亲耳听见过。&rdquo;

&ldquo;我知道费希尔主教曾去见过她。&rdquo;

&ldquo;哦&hellip;&hellip;也可能是她去见他。不是这样就是那样。他为什么不能去呢?她是一位受祝福的年轻女人。&rdquo;

&ldquo;谁在控制她?&rdquo;

渥兰的脑袋看上去似乎要从他的肩膀上掉下来。&ldquo;她可能不够明智。可能受到误导。说到底,她只是一个单纯的乡下姑娘。但她有一种天赋,这一点我能肯定。别人到了她那儿,她马上就能说出他们有什么困扰。是什么罪压得他们良心不安。&rdquo;

&ldquo;是吗?我得去见见她。不知道她能否说出我有什么困扰?&rdquo;

&ldquo;安静,&rdquo;托马斯&bull;博林说,&ldquo;哈利&bull;珀西来了。&rdquo;

伯爵被两位看守押了进来。他眼睛发红,身上有一股呕吐物的味道,表明他不肯让他的下人帮他打理干净。国王进来了。这天很暖和,他穿着浅色的绸衫。他手指上的红宝石看上去就像一个个血泡。他就座了。那双浅蓝色的眼睛盯着哈利&bull;珀西。

托马斯&bull;奥德利&mdash;&mdash;代行大法官之职&mdash;&mdash;主持了讯问,伯爵则一一否认。早就有了婚约吗?没有。有没有任何形式的承诺?有没有肉体上的&mdash;&mdash;我很抱歉这么问&mdash;&mdash;关系?以我的名誉担保,没有,没有,还是没有。

&ldquo;很遗憾,我们需要的不只是你的名誉担保,&rdquo;国王说,&ldquo;事情已经太严重了,大人。&rdquo;

哈利&bull;珀西惊慌起来。&ldquo;那我还得干什么?&rdquo;

他温和地说,&ldquo;到坎特伯雷大主教面前去,大人。他正拿着《圣经》呢。&rdquo;

老人至少正在努力这样。阁下想帮他一把,渥兰把他的手拍开了。他扶紧桌子,桌布都被拉动了,然后吃力地站起身。&ldquo;哈利&bull;珀西,在这件事情上你出尔反尔,一会儿有,一会儿没有,一会儿又有,现在你又被带到这儿来说没有了,但这一次不仅仅是在人的面前。好了&hellip;&hellip;你能把手放在这本《圣经》上,在我和国王以及他的枢密院面前发誓,说你跟安妮小姐没有非法的性关系,没有任何婚约吗?&rdquo;

哈利&bull;珀西揉了揉眼睛。他伸出手。他的声音有点颤抖。&ldquo;我发誓。&rdquo;

&ldquo;没事儿了,&rdquo;诺福克公爵说,&ldquo;你会感到纳闷,这整件事最初是怎么发生的,对吧?&rdquo;他走到哈利&bull;珀西身边,抓住他的胳膊肘。&ldquo;我们再也不想听到这些了,明白吗,孩子?&rdquo;

国王说,&ldquo;霍华德,你已经听到他发誓了,所以别再找他麻烦了。你们谁去帮帮大主教,你们可以看到他的情况不太好。&rdquo;他的情绪放松下来,微笑着环顾了一下他的委员们。&ldquo;先生们,我们这就去我的私人教堂,看着哈利&bull;珀西领受圣餐来封住他的誓言。然后我和安妮小姐要将整个下午用来沉思和祷告。我不希望被打扰。&rdquo;

渥兰颤巍巍地走到国王跟前。&ldquo;温彻斯特主教在更衣为您做弥撒。我要回我的教区了。&rdquo;亨利低声说了句什么,一边俯身亲吻他的戒指。&ldquo;亨利,&rdquo;大主教说,&ldquo;我看到你在你的宫廷和枢密院里,提拔了一些原则和品行几乎经不起考察的人。我看到你神化了自己的意愿和欲望,从而让基督徒感到伤心和愤慨。我一直对你忠心耿耿,乃至于违背自己的良心。我为你尽力了,但是现在,我已经做完了我所要做的最后一件事。&rdquo;

* * *

在奥斯丁弗莱,雷夫在等他。&ldquo;顺利吗?&rdquo;

&ldquo;顺利。&rdquo;

&ldquo;那现在呢?&rdquo;

&ldquo;现在哈利&bull;珀西可以借更多的钱,好让自己向毁灭的边缘更近一步。在这件事情上,我会乐意助他一臂之力。&rdquo;他坐了下来。&ldquo;我想总有一天,我会让他失去那个爵位。&rdquo;

&ldquo;您会怎么做呢,先生?&rdquo;他耸耸肩: 不知道。&ldquo;您不会希望霍华德家族在边境上的权力比现在更大吧?&rdquo;

&ldquo;是呀,是呀,可能不会。&rdquo;他沉思着。&ldquo;你能把有关渥兰那位女先知的文件找出来吗?&rdquo;

他一边等,一边打开窗户朝下面的花园看去。他的花架上的粉红色玫瑰已经被太阳晒得褪了色。我为玛丽&bull;塔尔波特感到遗憾,他想;在这件事情之后,她的生活仍然会很难。在这几天时间里,只有几天,她而不是安妮会成为王宫里的谈资。他想起当年,哈利&bull;珀西手里拿着钥匙,闯进去逮捕红衣主教: 他还在临死之人的床边安排了看守。

他将头探出窗外。不知道桃树会不会快开花?雷夫拿了一沓文件进来。

他剪断系带,将信件和备忘录一一展开。这件棘手之事全都起于六年前,在肯特郡沼泽地旁一所破败的小教堂里,有座圣女的雕像渐渐吸引了不少的朝圣者,同时有个名叫伊丽莎白&bull;巴顿的年轻女子为他们做起了法事。雕像最开始是因为什么而引人注意的呢?可能是会动: 也可能是流出了血泪。那姑娘是个孤儿,在渥兰的一位地产经纪人家里抚养长大。除了一个姐姐,她没有其他的亲人。他对雷夫说,&ldquo;直到她二十岁左右,人们才注意到她,接着她得了一种病,等她病好之后,就开始产生幻象了,而且用奇怪的声音说话。她说她曾看见圣彼得拿着钥匙守在天堂的门口。她还看见圣米迦勒给灵魂称重。如果你问她你已故的亲人们在哪里,她都能告诉你。如果是在天堂,她的声音就很高亢。如果是在地狱,声音就会低沉。&rdquo;

&ldquo;那效果可能会很滑稽,&rdquo;雷夫说。

&ldquo;你这么想吗?我竟然养了些这么大不敬的孩子。&rdquo;他看了看文件,接着又抬起头。&ldquo;她有时连着九天不吃不喝。有时突然晕倒在地。并不令人吃惊,对吧?她还出现痉挛、扭转和昏迷。听起来真是令人不快。红衣主教大人曾经见过她,可是&hellip;&hellip;&rdquo;他的手在文件里翻着,&ldquo;这儿没有,没有任何他们会面的记录。我想知道发生了什么。他可能试图劝她吃饭,而她不会愿意。从这上面看&hellip;&hellip;&rdquo;他读了起来,&ldquo;&hellip;&hellip;她留在坎特伯雷的一座女修道院里。那所破败的教堂换了新的屋顶,钱也不断地流进当地教士的手里。有些病也治好了。瘸子可以走路,瞎子重见光明。蜡烛自己点亮。路上挤满了朝圣者。我怎么觉得以前听过这个故事?她身边有一大群僧侣和神父,那些人一边引导人们的目光望向上苍,一边去掏他们的腰包。而且我们可以想象,唆使她四处宣扬她对国王婚姻问题的观点的,也正是这同一群僧侣和神父。&rdquo;

&ldquo;托马斯&bull;莫尔见过她。还有费希尔。&rdquo;

&ldquo;是的,我已经记住了。哦,还有,&hellip;&hellip;瞧这儿&hellip;&hellip;抹大拉的马利亚<sup><small>[15]</small>给她写过一封信,上面装饰着金色的图案。&rdquo;</sup>

&ldquo;她能读吗?&rdquo;

&ldquo;是的,好像能。&rdquo;他抬起头。&ldquo;你怎么想?国王可以容忍别人对他出言不逊,如果对方是圣洁的处女的话。我想他已经习惯了。安妮三天两头跟他取闹。&rdquo;

&ldquo;也许他是害怕。&rdquo;

雷夫跟他一起去过宫廷;很显然,他比那些已经认识亨利一辈子的人都更加了解亨利。&ldquo;他的确是的。他相信那些能跟圣人交流的单纯少女。他常常相信预言,而我&hellip;&hellip;我想我们任其发展一段时间。看看哪些人去见她。哪些人给她贡品。有些贵妇淑女已经跟她接触过了,想让她帮她们算命或者祈祷她们的母亲早日脱离炼狱。&rdquo;

&ldquo;比如埃克塞特夫人,&rdquo;雷夫说。

埃克塞特侯爵亨利&bull;科特尼是老爱德华国王的外孙,因而是现任国王最近的男性亲属;所以,如果他带领军队来把亨利赶下台,然后将一位新国王推上王位,对皇帝会很有利。&ldquo;那个头脑不清的姑娘只是给她灌输一些幻想,说她有朝一日会成为王后,如果我是埃克塞特,我才不会让我妻子去奉承那种人呢。&rdquo;他开始将文件重新折叠好。&ldquo;那姑娘,你知道,她说她能起死回生。&rdquo;

在约翰&bull;皮蒂特的葬礼上,当女人们在楼上陪伴露茜时,他在楼下的狮子码头召开了一次临时会议,跟他的商人朋友们讲了讲城里的混乱形势。莫尔的朋友安东尼奥&bull;蓬维希起身告辞,说他要回家去;&ldquo;圣父圣子圣灵保佑你们成功,&rdquo;说着,他带着那团随着他出乎意料的到来而裹挟进来的寒气朝门口走去。&ldquo;你知道,&rdquo;他在门口转过身来,说,&ldquo;如果皮蒂特夫人有需要帮忙的地方,我很乐意&mdash;&mdash;&rdquo;

&ldquo;没有必要。她有一大笔遗产。&rdquo;

&ldquo;但城里那帮人会让她接手生意吗?&rdquo;

他打断了他:&ldquo;我会处理的。&rdquo;

蓬维希点点头,走了。&ldquo;没想到他居然会露面。&rdquo;绸布商号的约翰&bull;帕奈尔与莫尔发生过多次冲突。&ldquo;克伦威尔先生,如果你来负责这件事情,是不是说&mdash;&mdash;你有没有想好怎么去跟露茜说?&rdquo;

&ldquo;我?没有。&rdquo;

翰弗里&bull;蒙茂斯说,&ldquo;我们是不是先开会,后面再商量婚礼的事儿?我们很担心,克伦威尔先生,你肯定一样,国王肯定也是&hellip;&hellip;我们都,我想,&rdquo;他朝周围看了看,&ldquo;我们都,既然蓬维希已经走了,很同情我们已故的兄弟皮蒂特可以说是为之献身的事业,但我们必须保持安定,不去参与那些渎神的事件&hellip;&hellip;&rdqu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