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常说,”亨利直视着他,“我们这些绅士们常说,打猎也是让我们备战。说到这儿,又回到了一个很麻烦的话题,克伦威尔先生。”
“的确如此,”他愉快地说。
“大约六年前,你在议会里说,我打不起仗。”
那是七年前: 1523年。这次觐见才过了多久?七分钟吧?才七分钟,他心里就有了把握。退缩是没有用的;一旦退却,亨利就会乘胜追击。而如果前进,他也许只会有点踉跄而已。他说,“在全世界的历史上,从来没有哪位统治者能够打得起仗。它们不是用钱就买得起的东西。从来没有哪个国王说,‘这是我的预算;所以这样的仗我可以打。’一旦开战,就会用掉你所有的钱,然后就会让你垮掉,让你耗光家底。”
“我1513年进入法国时,占领了泰鲁阿纳城,你在演说中称之为——”
“狗洞,陛下。”
“狗洞,”国王重复道。“你怎么能这么说呢?”
他耸了耸肩。“我去过那儿。”
怒色一闪而过。“我也去过,率领着我的军队。听我说,先生——你说我不应该打仗,因为赋税会毁了这个国家。国家如果不是为了支持其国王的事业,那还要国家干什么?”
“我想我说的是——恕我冒昧,陛下——我们没有财力让您打整整一年的仗。全国所有的金银都会给战争吞噬。我读到过,有一个时期,由于没有金属钱币,人们只好使用皮革制成的代币。我说我们会回到那个时代。”
“你说我不应该率领军队。你说如果我被俘了,国家会拿不出赎金。那么,你希望的是什么?你希望有一个不打仗的国王?你希望我像个生病的姑娘一样缩在家里?”
“从财政上考虑,这是最理想的。”
国王深深地、重重地吸了一口气。他一直在用大嗓门吼着。现在——出于突然的一转念——他决定大笑。“你提倡谨慎。谨慎是一种美德。但国王应该还有其他的美德。”
“坚韧。”
“没错,算算它的成本。”
“它指的不是打仗勇敢。”
“你在跟我说教吗?”
“它指的是目标坚定。指的是有忍耐力。指的是有力量去承受你所受到的束缚。”
亨利穿过房间。他的马靴嗵嗵作响;他准备去打猎了。他十分缓慢地转过身,以更好地表现他的威严: 宽厚,结实,充满生气。“这一点我们得说清楚。我有什么束缚?”
他说,“距离。港口。地形。民众。冬雨和泥泞。当陛下的先祖们在法国战斗的时候,整个整个的省都在英格兰手中。我们可以从那里提供援助,提供补给。既然我们只剩下加来,又如何能够为一支在内陆的军队提供给养?”
国王注目凝视着银色的早晨。他咬着嘴唇。他是不是生气了,怒火在慢慢地燃烧,直到终于爆发?他转过身来,一脸灿烂的笑容。“我知道,”他说。“所以,我们下次进入法国时,就会需要一片海岸。”
当然。我们需要夺取诺曼底。或者布列塔尼。仅此而已。
“说得很有道理,”国王说,“我对你没有坏意。只是觉得你在政策或打仗方面毫无经验。”
他摇摇头。“的确如此。”
“你说过——我指的是以前,你在议会发表的那次演说中——这个国家有一百万英镑价值的金子。”
“我说的是个整数。”
“但这个数字你是怎么得出来的呢?”
“我在佛罗伦萨的银行里受过训练。还有威尼斯。”
国王盯着他。“霍华德说你以前是个普通士兵。”
“他说得也没错。”
“还干过别的吗?”
“陛下希望我干过什么?”
国王直视着他的脸: 这可有点稀罕。他迎着对方的目光: 这是他的习惯。“克伦威尔先生,你的名声可不好。”
他低下头。
“你不为自己辩解吗?”
“陛下能够做出自己的评价。”
“我能够。我也会的。”
门口的卫兵撤开了长矛;侍从们纷纷后退鞠躬;萨福克通通通地走了进来。查尔斯•布兰顿的衣服似乎穿得太多。“准备好了吗?”他对国王说。“哦,克伦威尔,”他咧嘴笑了。“你那位胖神父怎么样了?”
国王不悦地红了脸。布兰顿没有察觉。“你知道,”他呵呵笑道,“据说有一次,红衣主教带着仆人骑马出门,在一片山谷的坡顶勒马停住,俯瞰着一座非常美丽的教堂及其周围的土地。他对仆人说,罗宾,那地方是谁的?但愿是我的教产就好了!罗宾说,是您的,大人,就是您的。”
他的故事没有什么反响,但他在顾自大笑。
他说,“大人,这故事在意大利到处都流传。红衣主教不是这一位,就是那一位。”
布兰顿的脸沉了下来。“什么,同一个故事吗?”
“Mutatis mutandis<sup><small>[8]</small>。仆人不叫罗宾。”</sup>
国王与他视线相遇。他微微一笑。
离开时,他从那些侍从中间穿过,没想到居然碰到了国王的秘书!“早上好!早上好!”他说。他说话通常不会重复,但此时此刻似乎只能这样。
加迪纳搓着那双发青的大手。“很冷,对吧?”他说,“刚才怎么样,克伦威尔?我想不大好受吧?”
“恰恰相反,”他说,“哦,陛下要跟萨福克出去;你只有等了。”他往前走去,但接着又转过身来。他觉得如骨鲠在喉。“加迪纳,我们能不能别这样?”
“不能,”加迪纳说。他眨了眨松弛的眼皮。“是的,我觉得不能。”
“很好,”他说,然后走了出去。他想,你等着吧。你可能要等上一两年,但是你尽管等着。
伊舍,两天之后: 他刚刚跨进大门口,卡文迪什就从院子里朝他大步奔来。“克伦威尔先生!国王昨天——”
“冷静点,乔治,”他吩咐道。
“——昨天,他派人送来了四大车的家具设施——快来看!挂毯,餐具,帐幔——是您去要的吗?”
谁知道呢?他没有直接要任何东西。否则的话,他就会说得很具体了。不是那样的帐幔,而是这样的,这是我们家大人喜欢的;他喜欢女神,而不是贞洁的殉道者,所以圣阿格尼丝的就不要了,我们要林中的维纳斯。我们家大人喜欢的是威尼斯的玻璃制品;把这些旧银杯拿走。
他查看着这些新玩意儿,脸上现出鄙夷之色。“只是对你们这些来自帕特尼的穷小子们而言才是好东西,”沃尔西说。“当然,”他又带着一丝歉意地补充道,“可能国王叫人送给我的其实不是这些。下人掉了包,换成了这些伪劣品。”
“完全有可能,”他说。
“不过。尽管如此。有了这些我们还是舒服多了。”
“问题是,”卡文迪什说,“我们得搬家。这整个府上需要彻底打扫通风。”
“没错,”红衣主教说,“天可怜见,圣阿格尼丝会被茅房的气味熏倒的。”
“您会向国王的枢密院申诉吗?”
他叹了口气。“乔治,这有什么用呢?听着。跟我谈话的不是托马斯•霍华德。也不是布兰顿。而是他本人。”
红衣主教笑了。那是一脸慈父般的笑容。
对于亨利所掌握的细节——当他们研究关于红衣主教的财政结算时——他感到很惊讶。沃尔西一直都说国王的头脑很好使,跟他父亲的一样敏捷,但考虑问题则更全面。老国王年纪渐老就变得越狭隘;他采取强硬的手法统治英格兰;没有哪位贵族不因为欠他的债而受制于他,他还直言不讳地说,如果做不到被人爱,他就宁愿遭人怕。亨利的性格不一样,但是什么性格呢?沃尔西哈哈笑着说,我该给你写一本手册。可到了国王允许他搬至里奇蒙的小屋,在花园里散步时,红衣主教的心情变得抑郁起来,他谈到了预言,谈到了英格兰的神父的败落,他说这件事情有人预言过,现在就要发生了。
即使你不相信征兆——他自己就不相信——你也能看得出问题。因为,如果红衣主教维护自己作为教皇使节的司法权是犯罪的话,那么,从主教以下的所有神职人员既然都认同他的使节身份,他们不是全都有罪吗?想到这一点的不可能只有他一个人;可他的政敌们多数只看得到红衣主教本人,只看得到前方他穿着红袍的巨大身影,而不会看到更远;他们害怕那个身影重新站立起来,随时准备报复。当他们再一次碰面时,布兰顿说,“自以为是的高级教士们可没碰到好时候。”他听起来有些得意,就像在吹着口哨为自己打气。“我们这个国家不需要红衣主教。”
“他还说呢,”红衣主教怒不可遏地说,“他,布兰顿,当年那么迫不及待就娶了国王的妹妹——她守寡没几天他就娶了她,明知道国王想把她嫁给另一位君王——当时如果不是我,一位无足轻重的红衣主教,在国王面前为他求情,他早就脑袋搬家了。”
我,一位无足轻重的红衣主教。
“布兰顿当时是怎么为自己开脱的呢?”红衣主教说,“‘哦,陛下,您妹妹玛丽哭得很伤心。她哭得那么伤心,求我娶她为妻!我从没见过哪个女人哭成那样!’于是他帮她擦掉眼泪,让自己爬上了公爵的位置!而今他说起话来,仿佛从伊甸园时代他就有了爵位似的。听着,托马斯,如果一些有真才实学而且为人正派的人——比如说滕斯托尔主教,或者托马斯•莫尔——来找我,说一定要改革教会,那么,我会洗耳恭听。可布兰顿!居然还说自以为是的高级教士们!他是什么东西?国王的马夫而已!而我知道的一些马都比他有头脑。”
“大人,”卡文迪什恳求道,“请您息怒。再说,您也知道,查尔斯•布兰顿出生于一个古老的世家,生来就是绅士。”
“绅士,他吗?一个狂妄自大的牛皮大王。这才是布兰顿。”红衣主教精疲力竭地坐了下来。他说,“我的头很痛。克伦威尔,去宫廷吧,给我带点好消息回来。”
他一天天地在里奇蒙听取沃尔西的吩咐,然后骑马奔赴国王所在的地方。他把国王看成一片他必须攻进去的地带,但是没有海岸为他提供补给。
他明白亨利从自己的红衣主教那儿学到了什么: 悬而不决的外交手段,模棱两可的处事方法。他看到国王正如何运用这种方法,缓缓地、不落痕迹地、令人无法相信地毁掉他的大臣。对每一份仁慈,亨利都会配上一份残忍,提出另一项指控或没收另一处财产。直到红衣主教求饶道,“我想离开这儿。”
“去温彻斯特吧,”他对公爵们建议道,“红衣主教大人愿意去他那儿的府邸。”
“什么,跟国王那么近?”布兰顿说,“我们可不是傻瓜,克伦威尔先生。”
他是红衣主教的亲信,由于他经常伴在亨利的左右,整个欧洲都在传言沃尔西会再度出山。人们说,国王正在进行一项交易,通过让沃尔西重新获宠来得到教会的财产。各种消息从枢密院、从寝宫不断地传出来: 国王不喜欢他的新班子。诺福克原来是个白痴;萨福克也受到批评,说他的笑声令人讨厌。
他说,“我家大人不会北上的。他还没有这种准备。”
“但我希望他去北部,”霍华德说,“叫他去吧。告诉他诺福克说他必须启程离开这儿。要不然——这一点要告诉他——我会赶到他那儿,用我的牙齿把他撕碎。”
“大人。”他鞠了一躬。“我能不能改成‘咬’这个字?”
诺福克走近他。站得非常近。他双眼充血。每一根筋都在跳动。他说,“不许改任何字,你这窝囊——”公爵用食指戳着他的肩膀。“你……这家伙,”他说;然后又吐出一串,“你这个从地狱里出来的无名小卒,你这个杂种,你这个恶棍,你这个律师。”
他站在那儿,一下一下地戳着,犹如面包师在一条白面包上按出小窝。克伦威尔的肌肉很结实,无法戳破。公爵的手指被弹了回去。
在他们离开伊舍之前,有只被找来抓老鼠的猫在红衣主教的房间里生了一窝小猫。动物也敢这么放肆!但是等等——新的生命,在红衣主教的房间里?会是某种征兆吗?他担心有朝一日,会有另一种征兆: 一只死鸟会从烟囱里掉下来,然后——哀哉!——这类事情就会没完没了。
但眼下红衣主教还是很开心,他把小猫放在一只敞开的箱子里的软垫上,看着它们渐渐长大。有只小猫披着一身软乎乎的黑毛,忽闪着一双黄色的眼睛,总是显得很饿。等它断奶后,他把它带回了家。在他把它从外套里面掏出来之前,小家伙一直趴在他的肩膀上睡觉。“格利高里,快瞧。”他把它拿给儿子看。“我是一个巨人,我叫马林斯派克。”
格利高里戒备而不解地望着他。他的目光躲闪着;他的手拿开了。“那些狗会弄死它的,”他说。
马林斯派克下了地,进了厨房,并将在那里长大,表现它动物的天性。不久将是夏天,尽管他无法想象它的快乐;有时在花园里散步时,他会看到它,一只半大的猫,慵懒而警惕地趴在苹果树上,或者在墙头的阳光下打鼾。
1530年春: 商人安东尼奥•蓬维希邀请他去他家共进晚餐,蓬维希的家位于主教门,气派而宽敞。“我不会回得很晚的,”他告诉理查德,以为这将是一次跟往常一样的令人紧张的集会,每个人都很烦躁,饥肠辘辘: 因为即使是一个很有钱、厨房里应有尽有的意大利人也拿不出一百种方法来做熏鳗鱼或腌鳕鱼。大斋节<sup><small>[9]</small>期间的商人很怀念他们的羊肉和玛姆齐甜酒,怀念晚上跟妻子或情人在羽毛褥垫床上的呻吟;从现在起直到圣灰星期三,他们的刀子将被用于某种杀人的目的,被派上某种见不得人的商业用场。</sup>
但晚宴比他想象的更隆重;大法官也在那儿,周围还有不少法官和市政官员。曾经被大法官关押过的翰弗里•蒙茂斯坐在离大人物远远相隔的位置;莫尔显得很自在,他正在讲他亲爱的朋友——那位大学者伊拉斯谟<sup><small>[10]</small>——的一个故事,让大家听得聚精会神。但当他抬起头看到克伦威尔时,他的一句话说到一半就停了下来;他垂下眼睛,脸上露出阴沉而冷漠的表情。</sup>
“您是想谈我吗?”他问,“我在这儿的时候您也可以谈的,大法官。我的脸皮厚得很。”他将一杯酒一饮而尽,笑了起来。“您知道布兰顿是怎么说的吗?我这一生让他捉摸不透。我四处漂泊。几天前他还称我为犹太商贩。”
“是当着你的面吗?”他的主人礼貌地问。
“不是。是国王告诉我的。不过话说回来,红衣主教大人称布兰顿为马夫。”
翰弗里•蒙茂斯说,“你现在可以出入宫廷了,托马斯。你是怎么想的,觉得自己当上大臣了吗?”
一桌子的人都忍俊不禁。因为,这种想法当然很荒唐,这种情形也只是暂时的。莫尔那帮人是城里人,说不上什么很高贵;但他自己很特殊,他是学者,是智者。于是莫尔说,“也许我们不该揪住这个不放。这里有些复杂的问题。不谈这个了。”
一位布商协会的老者从桌子的一方探过身来,小声提醒道,“托马斯•莫尔说了,只要坐下来了,他就不谈红衣主教,也不谈那位小姐。”
克伦威尔看了看周围的人。“不过国王让我很意外。他居然能够容忍。”
“容忍你吗?”莫尔说。
“我是说布兰顿。他们准备去打猎: 他走了进来,高声嚷道,准备好了吗?”
“在国王统治的头几年,”蓬维希说,“你的主人红衣主教发现,要阻止国王的手下跟他关系太近,简直是一场长期的较量。”
“他只想让他自己那样,”莫尔说。
“不过,国王当然还是可以想提拔谁就提拔谁。”
“在一定程度上吧,托马斯,”蓬维希说;有人笑了起来。
“国王很享受他的友情。这显然不是坏事吧?”
“你居然也会说好话,克伦威尔先生。”
“才不是呢,”蒙茂斯说,“谁都知道,克伦威尔先生是一个肯为朋友两肋插刀的人。”
“我想……”莫尔顿了顿;他低头看着桌子。“说实在的,我不敢肯定有谁能把国王当成朋友。”
“但是,”蓬维希说,“亨利还是个孩子的时候,你不就了解他了吗?”
“没错,可友情不该让人那么心力交瘁……它应该给人力量。不像……”莫尔第一次转向他,似乎请他发表见解。“有时候,我觉得就像是……雅各与天使摔跤。”
他说,“而且谁也不知道干吗要摔跤。”
“是啊,《圣经》上也没说。就像该隐跟亚伯的争斗一样。谁知道呢?”
他察觉到桌子旁有了几分不安,在那些更虔诚、更严肃的人中间;也可能只是有些人在急着等下一道菜。会是什么呢?鱼!
“当你跟亨利谈话的时候,”莫尔说,“我请求你,要诉诸他善良的心肠。而不要诉诸他坚强的意志。”
他很想就此探讨一下,但那位年长的布商在招手再要一些酒,并问他,“你的朋友史蒂芬•沃恩怎么样了?安特卫普有什么新消息?”于是,谈话转移到了生意上;他们说起了运输、利率;无非是对不守规矩的投机买卖在背后评论一番。如果你走进一个房间,说我们谈的不是这个,那么你接下来谈的就只会是这个。如果大法官不在这儿,话题就只会是进口关税和保税仓库;我们就不会想到那位沉思冥想的红衣主教,这些处于大斋节期间的饥肠辘辘的外国人的脑海中就不会出现那样一幕: 国王的手指在那位挣扎着的、呼吸急促的处女的乳房上摸索着。他靠到椅背上,凝神注视着托马斯•莫尔。后来,谈话声自然地停顿下来,安静了一会儿;接着,在一刻钟的时间里没有开口的大法官打破沉默,他的声音低沉而愤怒,眼睛盯着自己吃剩的东西。他说,“约克红衣主教一心想统治别人,他的贪心永远都得不到满足。”
“大法官,”蓬维希说,“您那样看着您的鲱鱼,好像很恨它似的。”
这位亲切的客人说,“鲱鱼没有任何问题。”
他往前探过身子,准备接招;他不打算听之任之。“红衣主教是一位公众人物。您也是。他应该回避自己的公众身份吗?”
“是的,”莫尔抬起头。“是的,我想,他应该稍稍有所回避。也许胃口不要显得那么明显。”
蒙茂斯说,“现在来给红衣主教上课,要他谦恭,为时已晚了。”
“他真正的朋友很久以前就教过他,但是他不听。”
“您认为自己也是他的朋友吗?”他坐直身子,抱着双臂。“我会告诉他的,大法官,天啊,当他流亡在外,坐在那儿想不明白您为什么要在国王面前污蔑他时,听到这对他会是一种安慰的。”
“先生们……”蓬维希紧张地从椅子里站了起来。
“不,”他说,“请坐下。我们干脆说开了吧。这位托马斯•莫尔会告诉你们,我本来想当个普通的僧侣,可我父亲要我去学法律。如果能选择的话,我宁愿为教会贡献一生。你们都知道,我对财富不感兴趣。我投身的是精神的东西。世俗的名誉对我来说有如粪土。”他环望着四周。“那么,他又怎么当上大法官了呢?是偶然吗?”
门开了;蓬维希连忙站起身,表情如释重负。“欢迎,欢迎,”他说,“先生们: 这位是皇帝的大使。”
进来的是尤斯塔西•查普伊斯,同时还有人送来了甜点;人们都称他新大使,尽管他去年秋天就已到任。他优雅地站在门口,以便人们可以知道他,仰慕他: 他身材矮小,有点驼背,穿着一件有灯笼袖的条纹短上衣,蓝色的缎带在黑衣上飘拂;下面是两条穿着黑裤子的小瘦腿。“很抱歉我来晚了,”他说,接着又假笑道,“Les dépêches, toujours les dépêches.<sup><small>[11]</small>”</sup>
“大使的生活就是如此。”他抬起头一笑。“我是托马斯•克伦威尔。”
“啊,c’est le juif errant!<sup><small>[12]</small>”</sup>
大使马上又致歉: 一边朝周围的人微笑着,仿佛对自己的笑话很逗乐感到不解。
请坐,请坐,蓬维希说,仆人们又忙碌起来。桌布被收走,客人们随便找个位置重新坐了下来,只有大法官仍然坐在原处。果脯端了上来,还有加了香料的酒,查普伊斯挨着莫尔坐到了主宾席上。
“我们说法语吧,先生们,”蓬维希说。
法语刚好是帝国和西班牙大使的母语;跟所有的外交官一样,他从来不愿费神去学英语,因为即使学了,对他下一次任职又有何益呢?他一边坐进主人为他腾出的雕花椅子里,一边说,太客气了,太客气了;他的脚几乎够不着地面。莫尔这时也来了兴致;他与大使攀谈起来。他注视着他们;他们也转头忿忿地看了他一眼;可你没法不许人看啊。
在他们稍事停顿的工夫,他开口了。“查普伊斯先生?您知道,最近我跟国王谈到了那些事情,那些令人非常遗憾的事情,您主子的军队在圣城大肆洗劫。也许您能给我们指点指点?到现在我们都无法理解。”
查普伊斯摇了摇头。“那些事情的确令人遗憾。”
“托马斯•莫尔认为,闹事的是你们军队里那些秘密的穆罕默德教徒——哦,当然还有我的同胞,那些到处漂泊的犹太人。但在此之前,他还说过,奸污可怜的处女和毁坏圣坛的是德国人,是路德教徒。无论怎样,正如大法官所言,皇帝都必须为此负责;但是我们能归咎于谁呢?您能为我们指点一下吗?”
“亲爱的大法官先生!”大使十分惊讶。他的目光投向托马斯•莫尔。“您是这样说我们帝国皇帝的吗?”他转头朝一旁看了看,接着说起了拉丁语。
周围的人都懂几种语言,他们坐在那里笑吟吟地望着他。他友好地建议道,“如果不想让大家都听到的话,就说希腊语吧。真的,查普伊斯先生,您说好了!大法官能听懂的。”
聚会很快就结束了,大法官站起身来准备离开;但在走之前,他用英语向所有的人发表了一项声明。他说,“在我看来,克伦威尔先生的立场是站不住脚的。我们都知道,他从来都不是教会的朋友,可他是一位神父的朋友。而那位神父却是基督教世界最腐败的人。”
他稍稍点了点头就走了。甚至对查普伊斯也没有更多的表示。大使咬着嘴唇,疑惑地目送着他: 似乎在说,我还以为从他那儿能得到更多的帮助和友谊。他发现,查普伊斯不管做什么,都像是在演戏。思考的时候,他就眼睛向下,两根手指支着额头。惋惜的时候他就叹气。感到不解的时候,他就晃动着下巴,似笑非笑。他像是在不经意之中走入了某出戏里,发现是一出喜剧,并决定留下来一直看下去。
晚餐结束了;客人们陆续散去,消失在刚刚降临的夜幕中。“也许你没有想这么早就散吧?”他对蓬维希说。
“托马斯•莫尔是我的老朋友。你不该来这儿招惹他。”
“哦,我扫你们大伙儿的兴了?你邀请了蒙茂斯;这难道不是招惹他吗?”
“不是,翰弗里•蒙茂斯也是我的朋友。”
“那我呢?”
“当然也是。”
他们很自然地说起了意大利语。“有些事情我很好奇,你跟我讲讲吧,”他说,“我想了解一下托马斯•怀亚特的情况。”怀亚特十分突然地给自己捞了一项外交使命,去了意大利: 那是三年前的事了。他在那边过得很糟糕,但这可以另外找个晚上再聊;问题是,他为什么那么仓促地离开英国宫廷呢?
“哦。怀亚特跟安妮小姐,”蓬维希说,“我想,应该是个老故事了吧?”
哦,也许吧,他说,但他跟蓬维希谈起那位琴童马克,他好像很肯定怀亚特跟她已经发生过关系;如果整个欧洲,乃至仆人侍者之间,都在传着这件风流事,国王怎么可能没有耳闻呢?
“我想,在某种程度上说,为人之君的艺术就在于懂得什么时候要充耳不闻。而怀亚特也很英俊,”蓬维希说,“当然,是就英国人的标准而言。他身材颀长,金发碧眼,我们国家的人常常惊叹;你们是哪方水土养出了这样的人?当然,他还那么自信。而且是个诗人!”
他笑话了一下他的朋友,因为像所有的意大利人一样,“怀亚特”这个词他念不准: 结果说成了“改尔特”什么的。在骑士制度时代,有位埃塞克斯骑士曾经在意大利到处奸淫烧杀,他名叫霍克伍德;意大利人叫他阿库托,也就是“针头”<sup><small>[13]</small>。</sup>
“是啊,可安妮……”他见过她几眼,感觉她不可能被诸如美貌这类转瞬即逝的东西所打动。“这几年来,她尤为迫切地需要一位丈夫: 需要一个头衔,一种权力,一种能站着与国王讨价还价的地位。怀亚特如今已经结婚了。他还能给她什么?”
“诗歌?”商人说,“他离开英国不是出于外交的使命。而是因为她在折磨他。他再也不敢跟她呆在同一个房间。同一座城堡。同一个国家。”他摇了摇头。“英国人可真是奇怪吧?”
“天哪,可不是吗?”他说。
“你一定得小心。那位小姐的家人在一步一步地突破规定的限制。他们说,干吗要等教皇?没有他的同意我们就不能结婚了吗?”
“看起来事情将会这样发展。”
“尝一颗糖炒杏仁吧。”
他笑了。蓬维希说,“托马索,我能给你一点忠告吗?红衣主教已经完蛋了。”
“不一定吧。”
“真完蛋了,你如果不是因为爱他,也会明白这是真的。”
“红衣主教一直待我不薄。”
“但是他必须去北部。”
“所有的人还是会跟着他不放。你问问那些大使吧。问问查普伊斯。问问他们是向谁汇报。在伊舍,在里奇蒙,都有这样的人。总是有信件。我们就是这样。”
“可他们控告他的正是这个啊!在国家里搞小王国!”
他叹了口气。“我知道。”
“那你会怎么办?”
“请求他低声下气?”
蓬维希笑了起来。“哦,托马斯。得了吧,你知道,他如果北上,你就成了一个没有主子的人。这才是关键。你经常觐见国王,但只是暂时而已,因为他正在琢磨怎样打发一下红衣主教,好让他保持沉默。但是接着呢?”
他犹豫了一下。“国王喜欢我。”
“国王的欢心可不会持久。”
“对安妮不一样。”
“我必须提醒你的就是这一点。哦,不是因为改尔特……不是因为什么流言蜚语,或者饭后谈资……而是因为这一切必须马上结束……她会让步的,她不过是个女人……想想看,如果一个男人把自己的命运跟那位小姐的姐姐——也就是先她一步的女人——联系在一起,那该有多傻。”
“是啊,想想也是。”
他环顾着房间。那是大法官刚才的位置。他的左边是那些饥肠辘辘的商人。右边是新大使。异教徒翰弗里•蒙茂斯在那边。那儿是安东尼奥•蓬维希。托马斯•克伦威尔坐在这里。还有些虚设的位置,为高大而平庸的萨福克公爵,为圣章叮铃作响、口里喊着“看在弥撒的份上!”的诺福克。为国王也留了席位,还有矮小而坚强的王后,在这个苦行的季节里,她极度饥饿,肚子在铁甲般坚固的衣袍里抽搐。还有安妮小姐的位置,她拨弄着自己细脖子上的珍珠,一双不安分的黑眼睛左顾右盼,什么都没有品尝,什么都没有疏忽。威廉•廷德尔和教皇各有一席之位;克雷芒望着那刀工粗糙的糖渍木梨,撇了撇自己那美第奇家族的嘴唇。脑满肠肥的马丁•路德教友坐在那边: 一边怒视着所有的人,一边吐着鱼骨。
有个仆人进来了。“先生,外面有两位年轻人,指名道姓地要找您。”
他抬起头。“是吗?”
“是理查德•克伦威尔先生和雷夫先生,带着您府上的仆人,等着接您回家。”
他明白这场晚宴的全部目的就在于提醒他: 提醒他脱身。他会记住这一切,记住这致命的席位安排: 如果真是致命的话。那刺刺拉拉的轻响,那石头破裂的声音;是远处传来的墙壁在垮塌、泥块在脱落、石头砸在人们脆弱的头骨上的声音吗?那是基督教世界的屋顶砸在它下面的人们身上的声音。
蓬维希说,“你有一支私人军队呀,托马索。我想你得留心自己的背后。”
“你知道我会的。”他环视了一下房间: 最后看了一眼。“晚安。晚餐很不错。我喜欢鳗鱼。能让你的厨师来见见我的厨师吗?我有一种新酱料,在这个季节能帮人提神。需要肉豆蔻,生姜,再加些切碎的干薄荷叶——”
他的朋友说,“我请求你,请你一定要小心。”
“——少量的,但只能是很少量的蒜——”
“下次不管在哪里就餐,千万不要——”
“——还有面包屑,只要一点点……”
“——跟博林家的人坐在一起。”
<hr />
[1] 约伯为《圣经》人物,虽经历失去家人、家园、财产等磨难,依然坚持信奉上帝。常用于形容某人极其耐心。
[2] 主显节又称显现节,即每年的1月6日,是基督教节日,以纪念耶稣显灵。主显节前夕,1月5日夜,传统上标志着圣诞期的结束。
[3] 指《圣经》故事中向初生基督朝圣的东方三博士。
[4] 英国传统节日,时间为五月的第一个星期一。
[5] 主教职位的原文bishoprics与bishop’s pricks(主教的阴茎)谐音,故有此译。
[6] 英国人对梅毒的称呼。
[7] 即法国国王,也称“弗朗索瓦”或“弗朗西斯”。
[8] 拉丁文,意为“已做必要的修正”。
[9] 基督教复活节前一段时间要吃斋、戒欲和忏悔,以纪念耶稣旷野守斋,在西方教会里,此节日从复活节前第七个星期三到复活节前一周的星期六。
[10] 伊拉斯谟(约1469—1536),荷兰人文主义者和学者,北欧最重要的文艺复兴学者,对教会的讽刺作品包括《家常谈》(1518),为宗教改革铺平了道路,不过,他反对宗教改革中使用武力,并在其《自由抉择》(1523)中对路德进行了谴责。
[11] 法语,意为“信件,总是有信件”。
[12] 法语,意为“是流浪的犹太人”。
[13] 霍克伍德的原文“Hawkwood”被意大利人读成“Acuto”,后者意为“针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