伦敦和金博尔顿,1535年秋
史蒂芬·加迪纳!他出去时,对方正好进来,一只胳膊下夹着资料,另一只前后摆动着,朝国王的房间走去。加迪纳,温彻斯特主教:我们好不容易有了一个晴天,他却像大雷雨一样突然来临。
每当史蒂芬走进房间,家具就会躲到一旁。椅子匆忙后退。折椅凳像遭到呵斥的母狗一般自动趴下。国王的羊毛挂毯上的《圣经》人物抬起双手,捂住自己的耳朵。
在宫廷里,你知道他可能会来。随时可能出现。但是在这儿?当我们在乡下打猎、(名义上)放松一下的时候?“主教大人,这真是令人高兴,”他说。“看到你的精神这么好,我感到很开心。国王一行不久将前往温彻斯特,但在那之前,我没料到会享有你的陪同。”
“我出你不意攻你不备了,克伦威尔。”
“我们开战了吗?”
主教的表情在说,你自己心里清楚。“是你让我遭到流放的。”
“是我吗?千万别这么想,史蒂芬。我每天都想念你呢。再说,也不是流放。是下放。”
加迪纳舔了舔嘴唇。“你会明白我在乡下的时间是怎样度过的。”
当初加迪纳丢掉秘书官的职位——而落到他(克伦威尔)头上——时,就已经让主教明白,他应该返回自己的温彻斯特教区待上一段时间,因为他动不动就与国王和他的第二任妻子较劲。就像他当时所说的那样,“温彻斯特大人,对国王的至尊权力说些经过考虑的话,可能会受到欢迎,这样才不会让人怀疑你的忠诚。坚定地表示他是英格兰教会的首脑,而且一直理当如此。发表一份坚决的声明,说教皇只是国外的头儿,在这里没有管辖权。可以是一篇书面布道文,也可以是一封公开信。阐明你的观点,避免含糊其辞。也给其他的牧师带个头,并消除查普伊斯大使以为你已经被皇帝收买的错觉。你应该向整个基督教世界宣告。事实上,你干吗不回自己的教区去写一本书呢?”
现在加迪纳就在眼前,像拍着一个胖宝宝的脸蛋似的拍着一沓手稿:“国王看到这个会高兴的。我将其命名为《论真正的服从》。”
“在交给印刷商之前,你最好给我看看。”
“国王自己会给你解释的。书中阐明了为什么对教皇的宣誓根本无效,而对作为教会首脑的国王的宣誓却有效力。它特别强调国王的权力是神授,是上帝自上而下直接授予国王的。”
“而不是来自教皇。”
“绝对不是;而是来自上帝,自上而下,没有中间人,也不是像你以前跟他说过的那样是自下而上,来自他的臣民。”
“我说过吗?自下而上?这似乎不好理解。”
“你给国王带过一本书,就是那个意思。是帕多瓦的马西略那本,收有他的四十二篇文章。国王说你要他读那些文章,读得他头都痛了。”
“我应该把它简化一点的,”他微笑着说道。“其实,史蒂芬,不管是自下而上,还是自上而下——都没什么关系。‘国王的圣言传到哪里,权力就在哪里,谁又敢质问他,你是何许人也?’”
“亨利不是暴君,”加迪纳生硬地说。“如果有任何人说他的权力没有合理的依据,我都会反驳。如果我是国王,我会希望我的权力完全合法,受到普遍拥护,遇到质疑时,会得到坚决的辩护。你说呢?”
“如果我是国王……”
他本来想说,如果我是国王,我会把你扔出窗外。
加迪纳问,“你干吗看着窗外?”
他心不在焉地笑道,“我在想,对你的书,不知道托马斯·莫尔会怎么看?”
“哦,他会非常讨厌这本书,可我根本不在乎他的想法,”主教语气强烈地说,“因为他的脑子已经被老鹰吃掉,他的头骨也成了他女儿顶礼膜拜的遗物。你干吗让她把他的头颅从伦敦桥取走呢?”
“你是了解我的,史蒂芬。我这个人太仁慈,有时候会过了头。可是你瞧,既然你的书让你那么引以为豪,也许你该花更多的时间在乡下写作?”
加迪纳怒目而视。“你自己也该写一本书。用你那文法不通的拉丁语和一鳞半爪的希腊语,那一定会很好看。”
“我会用英语写的,”他说,“这是一门好语言,用来写什么都行。进去吧,史蒂芬,别让国王久等。你会发现他心情不错。哈里·诺里斯今天陪着他。还有弗朗西斯·韦斯顿。”
“哦,那个多舌的公子哥,”史蒂芬说。他做了一个扇巴掌的动作。“谢谢你的情报。”
韦斯顿的那个幽灵般的自我感受到这一巴掌了吗?一阵笑声从亨利的房间传了出来。
他们离开狼厅不久,好天气就结束了。一行人刚刚走出萨夫纳克森林,就被笼罩在潮湿的雾气之中。十年来,英格兰差不多总是在下雨,庄稼又会歉收了。据预测,小麦的价格会上涨到每四分之一英担二十先令。那么,那些每天只挣五到六便士的劳工们今年冬天该怎么过?投机商们不再局限在萨尼特岛,而是在各郡之间活动。他手下的人正盯着他们。
想当年,听到一个英格兰人居然会让自己的同胞挨饿并从中牟利时,红衣主教会难以置信。而他会说,“我见过当雇佣兵的英格兰人割断战友的喉咙,当战友还在挣扎时就抽走他身下的毛毯,并翻找他的行李,把他的钱和圣章一起抢走。”
“哦,可他是雇佣杀手,”红衣主教说,“那种人没有灵魂可以失去。但大多数英格兰人都敬畏上帝。”
“意大利人可不这么想。他们说,英格兰和地狱之间的路被无数双脚踩得光秃秃的,而且全程都是下坡路。”
他每天都在琢磨他的令人费解的同胞。他见过杀手,没错;可他也见过一位饥饿的士兵把面包让给一个女人,一个与他非亲非故的女人,然后耸耸肩走开。最好不要去考验别人,不要把他们逼入绝境。让他们发达;富足之后,他们就会慷慨。吃饱了肚子才能培养良好的风度。饥荒的煎熬只会造就怪物。
他与史蒂芬·加迪纳见面后,又过了一些天,当国王一行到达温彻斯特时,新主教们已经在大教堂接受任命。安妮称之为“我的那些主教”:都是福音宣讲者和宗教改革者,他们在安妮身上看到了机会。谁会想到休·拉蒂摩会成为主教呢?你原本猜想他会遭受火刑,会嘴里塞着福音书在史密斯菲尔德慢慢化为灰烬。不过话说回来,谁能想到托马斯·克伦威尔会功成名就呢?沃尔西倒台时,你会以为,作为沃尔西的仆人,他完蛋了。当他的妻子和女儿们相继去世时,你会以为那种丧亲之痛会要了他的命。但是亨利关注到了他;亨利开始重用他;亨利把自己的日程交给他安排,并对他说,来吧,克伦威尔大人,挽着我的胳膊:穿过庭院,进入宫廷,他的人生之路现在变得畅通无阻。年轻的时候,他总是在人群中到处钻,挤到前排去看热闹。如今,当他走进威斯敏斯特或国王的任何行宫所在地时,人群就会迅速散开。自从他担任枢密院委员以来,他的路上就再也没有栏杆、货箱和被人放出来的狗了。自从他被任命为案卷司长后,女人们不再窃窃私语,而是放下衣袖,戴好手上的戒指。自从他成为国王的秘书官大人后,厨房里的杂物、职员们七零八碎的物品以及下人用的脚凳都被踢进角落和看不到的地方。除了史蒂芬·加迪纳,没有人会纠正他的希腊语,因为他现在是剑桥大学的校长。
总体而言,亨利的夏天巡游取得了成功:经过伯克郡、威尔特郡和萨默塞特郡时,他对路上的民众展示了自己,而(除非是瓢泼大雨)民众则站在路边欢呼。干吗不欢呼呢?你只要见到亨利,就一定会感到惊讶。你每次见到他,都会留下新的印象,犹如初次见面一般:他身材魁梧,脖子很粗,头发越来越稀疏,面颊越来越丰满;还有那双蓝眼睛和那张几乎有些腼腆的小嘴巴。他身高六英尺三英寸,每一英寸都显示出权力。他的仪态,他的气质,都十分高贵;他的怒火,他的发誓和咒骂,他淌下的泪水,都会让人胆战心惊。但有时候,他魁梧的身躯会伸展和放松,眉头也舒展开来;他会主动挨着你坐在凳子上,像兄长似的跟你聊天。如果你有兄长的话,大概就是那样。甚至像一位父亲,一位理想的父亲:最近好吗?没有太辛苦吧?晚饭吃了没有?昨晚做了什么梦?
像这样发展下去的危险就在于,一位坐在普通餐桌旁的普通椅子上的国王,会被当成一个普通人。但亨利不是普通人。如果他的头发继续减少,肚子越来越发福,会怎么样?当查理皇帝照镜子时,如果看到的是都铎的面孔,而不是他自己那张难看的脸和快要碰到下巴的鹰钩鼻子,他宁愿出让一个省。而瘦长个儿弗朗西斯国王,也宁愿拿他的王太子作抵押,以换取英格兰国王那样的肩膀。凡是他们具备的品质,亨利都会多出一倍而让他们自愧不如。如果说他们学识渊博,那么,他的学识就比他们翻了一番。如果说他们心地仁慈,那他就是仁慈的样板。如果说他们有骑士精神,那他就是骑士精神的典范,你能想得到的最有名的骑士故事中所体现的也不过如此。
尽管这样,在全国上下的乡村酒馆里,人们还是把坏天气归咎于国王和安妮·博林:归咎于那个小妾,那个不要脸的娼妓。如果国王重新接纳他的合法妻子凯瑟琳,就会雨过天晴。是啊,就算统治英格兰的是一些乡村莽夫和他们的醉鬼朋友,谁又能肯定情况会不同或更好呢?
返回伦敦的途中,他们放慢速度,以便国王到达时,城里已经消除有关疫病的疑虑。在寒冷的小礼拜堂里,在眼睛斜视的圣女们的凝视下,国王独自祷告。他不喜欢独自祷告。他想知道他祷告的内容;他的旧主人,沃尔西红衣主教,一定会知道。
当夏天正式接近尾声时,他与王后的关系变得谨慎和不确定起来,彼此充满猜忌。安妮·博林现在已经三十四岁,举止优雅,那种高贵的气质使得单纯的漂亮显得多余。一度曲线柔和的她变得棱角分明。她黝黑的光彩虽然减少了几分,但仍然存在,并时时闪烁。对自己那双明亮的黑眼睛,她能有效利用,往往是以如下方式:视线落在一个男人的脸上,然后迅速移开,似乎毫不在意,漫不经心。接着是片刻的停顿,似乎是吸了一口气。然后,她的目光又缓缓地、仿佛不由自主地回到他的身上。她凝视着他的面孔。她探究着这个男人。她探究着他,仿佛他是世界上唯一的男人。她仿佛是有生以来第一次见到他,并在考虑他的各种用途,各种连他自己都没有想到的可能性。对被她盯上的人而言,这一刻犹如一个世纪那么漫长,让他不由得全身颤栗。尽管这一招其实只是刹那之间,无需成本,立竿见影且可重复使用,但在那可怜的家伙看来,他似乎已经与众不同。他得意地笑了。他整理着自己的装束。他变得高大了几分,也更加愚蠢了几分。
他亲眼看到安妮对贵族、没有爵位的侍臣以及国王本人都施展过这种伎俩。你会看到那男人嘴巴微张,成为她的俘虏。她几乎屡试不爽;但在他身上从未奏效。他并非对女人无动于衷,天知道,他只是对安妮·博林无动于衷。这让她感到懊恼;他本该装装样子的。他让她成了王后,她让他成了大臣;但如今两人却很不自在,相互提防,密切关注着对方,想从蛛丝马迹中看出端倪,好让自己占据上风:似乎只有装糊涂才让他们觉得安全。但安妮不善于掩饰自己的感情;她是国王的情绪多变的爱妻,时而怒气冲冲,时而谈笑风生。这个夏天里,她有好几次在国王的背后偷偷地朝他微笑,或者使眼色提醒他国王正在气头上。在其他的时候,她又对他不理不睬,只是转过身去,那双黑眼睛环顾着房间,将视线落在别的地方。
要理解这些——如果值得理解的话——我们就必须回到去年春天,托马斯·莫尔还在世的时候。当时安妮召见了他,与他商讨外交事务:她的目标是缔结一桩婚约,为她尚在襁褓中的女儿伊丽莎白找一位法国王子。但法国方面在商谈时表现得躲躲闪闪。其真实原因在于,时至今日,他们也没有完全承认安妮是王后,他们无法相信她的女儿是合法婚生。安妮明白他们不情愿背后的缘由,但不知怎么却成了他的过错:成了他(克伦威尔)的过错。她曾公开指责他破坏她的计划。说他不喜欢法国人,不想与法国联姻。他不是有意避开了跨海去面谈的机会吗?她说,法国做好了商谈的一切准备。“而且希望你去,秘书官大人。可你却推说自己病了,最后只好由我弟弟去。”
“而且没有谈成,”他当时叹了口气。“非常遗憾。”
“我了解你,”安妮说。“你从不生病,对吧?除非你希望生病。而且,我清楚你的心理。你以为自己只要是在城里而不是在宫中,就不在我们的眼皮底下。可我知道你跟皇帝的人太过友好。我知道查普伊斯是你的邻居。但难道就因为这样,你们的仆人就应该在彼此的府里频繁出入吗?”
安妮那天穿的衣服是粉红和浅灰色。那两种颜色本该具有一种清纯柔和的美;但他所能想到的却是各种被展开、拉长的内脏,红灰色的肠子一圈又一圈地绕在一具活着的身体上;他准备将第二批顽抗到底的修道士送往泰伯恩刑场,让刽子手开膛破肚,掏出内脏。那些人是叛国者,死有余辜,可这种死法残酷至极。他觉得挂在她的长脖子上的珍珠项链就像一颗颗肥肉,而她一边争论,一边不断地伸出手去,拉扯着它们;他的目光盯在她的指尖上,她的指甲就像微型小刀一般闪动。
不过,就像他对查普伊斯所说的那样,只要我还受亨利宠信,恐怕王后就奈何我不得。她会怀恨在心,会发点小脾气;她反复无常,亨利也知道。当初吸引国王的正是这一点,正是因为找到了一位与那些在男人的生活中悄然飘过、丝毫不留痕迹的温柔、友善的金发碧眼女人大相径庭的可人儿。但是现在,当安妮露面时,他有时会显出厌倦的神情。当安妮又开始唠叨抱怨时,你能看到他的眼神变得冷淡起来,如果不是因为太有绅士风度,他肯定会拉下帽子堵住耳朵。
不,他对大使说,让我感到不安的并非安妮;而是她召集在身边的那帮人。有她的家人:包括她父亲,那位喜欢被称为“阁下”的威尔特郡伯爵,还有她的弟弟乔治——罗奇福德勋爵,亨利已经任命他为自己的贴身侍从。乔治是新进的侍从之一,因为亨利喜欢与自己熟悉的人在一起,那些人都是他年少时的朋友;红衣主教曾经时不时地把他们赶走,但他们总是像脏水一样又渗透回来。他们曾经是才气过人、充满活力的年轻人。二十多年过去了,他们已经头发花白或渐渐谢顶,肌肉松弛,大腹便便,或者关节有毛病,或者手指残缺不全,但仍然一个个自以为是,不可一世。现在又有了一帮小跟班,韦斯顿和乔治·罗奇福德等,亨利之所以接受他们,是因为觉得他们可以让他保持年轻。那些人——不管是年老的还是年轻的——时刻伴在国王左右,从早晨起床到晚上入睡,以及中间所有私密的时间都不例外。不管他是如厕,还是刷牙并把水吐进银盆,他们都陪侍在侧;他们用毛巾为他擦拭,帮他系好上衣,套上马裤;他们了解他的身体,了解他的每一颗痣和雀斑,了解他的每一根胡茬,当他从网球场回来时,他们了解他出了多少汗,并帮他脱掉衬衣。他们知道得太多,知道得与他的洗衣女工和御医一样多,并将自己知道的事情拿来谈论;当他去看望王后,并在她身上辛苦一番、想让她怀上儿子时,或者某个周五(基督徒戒欲的日子),当他梦到一个模糊的女人而弄脏自己的床单时,他们都知道。他们高价出卖自己了解的情况:他们想讨好,想让自己的过失不被追究,他们认为自己很特别,并想让你知道这一点。自从到亨利身边效力以来,他(克伦威尔)就一直在安抚那些人,说他们的好话,逗他们高兴,总是寻求一种比较容易的处事方式,一种折中的方法;但有时候,当他们拦住他一个小时,不让他见国王时,还情不自禁地露出得意的笑容。他想,我可能已经迁就他们够多了。如今他们得迁就我了,否则就滚蛋。
现在,上午已经有些冷了,国王一行缓缓穿过汉普郡时,厚重的云团也一路跟随,不出几天,路上的尘土就变成了泥泞。亨利不愿意匆匆地赶回去处理政务;他说,如果永远是八月份该多好。正当这支小小的狩猎队伍前往法纳姆时,有信使疾驰而来报告说:镇上出现了几起瘟疫病例。亨利在战场上英勇无惧,此刻却几乎是当着他们的面脸孔煞白,并调转马头:去哪儿呢?哪儿都行,只要不是法纳姆。
他在马上欠身向前,取下帽子,对国王说,“我们可以提前去贝星府,请允许我派人骑着快马去通知威廉·布莱。然后,为了不给他太大压力,再去埃尔佛塞姆待一天,行吗?爱德华·西摩正在家中,如果他的粮食和日用品不够,我可以去调集。”
他后退几步,让亨利骑在前面。他对雷夫说,“带几个人去狼厅。把简小姐接来。”
“什么?接到这儿?”
“她会骑马。让西摩老头给她挑一匹好马。星期三晚上我要在埃尔佛塞姆见到她,迟了就毫无意义。”
雷夫勒住缰绳,准备转身。“可是,先生,西摩家的人会问为什么要接走简,为什么这么匆忙。还有,我们为什么要去埃尔佛塞姆,因为附近有其他的府邸,韦斯顿家就住在萨顿府……”
他心里说,让韦斯顿家见鬼去吧。韦斯顿家跟这个计划无关。他笑了。“就说因为他们爱我,所以该这样做。”
他看着雷夫,知道他在想,看来我的主人终究准备将简·西摩娶进门了。是为他自己还是为格利高里呢?
在狼厅期间,他(克伦威尔)看到了雷夫无法看到的情景:亨利现在魂牵梦绕的就是,默然不语的简躺在他的床上,面色苍白、一言不发的简。你无法解释一个男人的性幻想,而亨利也不是什么好色之徒,并没有很多情妇。如果他(克伦威尔)助一臂之力而让国王得到她,不会有什么坏处。国王不会亏待他的床伴。他不是一个喜新厌旧的男人。他会给她写情诗,有人提议的话还会给她一笔收入,会提拔她的家人;自安妮·博林成功上位以来,许多家族就认为,享受亨利的圣眷隆恩是英格兰女人的最高使命。如果他们谨慎行事,爱德华·西摩就会在宫廷内升职,而他自己也就在一个难得有盟友的地方多了一个盟友。就目前而言,爱德华需要一点忠告。因为他(克伦威尔)比西摩家的人更有商业头脑。他不会让简廉价出卖自己。
但是就安妮王后而言,自从简开始侍奉她以来,就一直受到她的嘲笑,被她称为白饼脸和胆小鬼;如果亨利将这样一个年轻女人纳为情妇,她会作何反应?安妮会如何对付温顺和沉默?发脾气几乎无济于事。她得扪心自问,简所能给予国王、而国王现在正好需要的是什么。她得好好想清楚。而看到安妮冥思苦想,总是一件令人开心的事情。
此前,在离开狼厅不久,当两队人马——国王的人马和王后的人马——会合时,安妮对他态度很好,把手搭在他的胳膊上,用法语喋喋不休地说些无关紧要的事情。仿佛她几周前根本不曾说过想砍下他的脑袋;仿佛那只是顺口说笑而已。出去打猎时,最好跟她保持一段距离。她眼疾手快,但瞄得不太准确。这个夏天,她的一支弩箭射中了一头离群的奶牛。而亨利不得不对奶牛的主人给予赔偿。
不过你瞧,这些都不用担心。王后们你来我走,不会久长。近代史已经向我们证明了这一点。让我们想想如何为英格兰筹钱付账吧,包括她的国王的巨额花费、慈善工作的开销、司法的成本,以及将敌人拦在境外的费用。
从去年起,他就明确了自己的答案:掏钱的将是僧侣,那个寄生阶层。他对他的督察员和巡视员们说,到全国各地的大小修道院去:把我要交给你们的问题拿去问他们,共有八十六个问题。少说多听,听完之后,要求查看账目。跟僧侣和修女们谈谈他们的生活和教规。对于他们认为自己怎样才能获得救赎——仅仅是通过耶稣的宝血,还是在一定程度上也通过自己的劳动和善行——我不感兴趣;哦,不,我也感兴趣,但关键是要弄清他们有哪些资产。弄清他们的租金和财产,还有,国王作为教会的首脑,如果想收回自己的财产,最好采取什么方式。
他说,别指望得到热烈欢迎。在你们抵达之前,他们会慌忙清理自己的资产。留心他们有哪些圣物或当地的崇拜物件,以及他们如何利用那些东西,每年给他们带来多少进项,因为那些钱都是迷信的香客们辛辛苦苦挣来的,而那些香客如果待在家里安分守己地过日子原本会更好。一定要考验他们是否忠诚,问他们如何看待凯瑟琳,如何看待玛丽小姐,以及如何看待教皇;因为如果他们所司圣职的母院<sup><small>[1]</small>位于本岛之外,那么,用他们自己的话说,他们更加忠诚的不是某种海外的权力吗?向他们指出这一点,让他们明白自己处于不利地位;仅仅是口头上对国王忠诚还不够,他们得随时拿出证明,而让你们的工作顺利进行就是一种证明。</sup>
他的手下都是精明人,不会对他存欺瞒之心,但为了保险起见,他派他们出去时是两人一组,好互相监督。为了少报资产,修道院的财务主管可能会采取贿赂手段。
在伦敦塔的囚室里,托马斯·莫尔曾经对他说,“克伦威尔,你下一步会向谁出手呢?你会把整个国家整垮的。”
他当时回答道,我运用自己的权力,是为了建设而不是破坏,否则,我祈祷上帝让我不要多活一天。有些不了解情况的人说,国王在破坏教会。而事实上,他是在让它焕然一新。相信我,如果把那些骗子和伪君子都清除出去,这个国家会更加美好。“不过你呢,对亨利的态度得改一改,否则不会活着看到那一天。”
他的确没有活下来。对于已经发生的事情,他并不后悔;他唯一遗憾的是莫尔看不清形势。他被要求宣誓拥护亨利在教会的至尊权力;这份誓言是对忠诚的检验。生活中的许多事情都并不简单,但这件事情很简单。如果不宣誓,就意味着你承认自己叛国和谋逆。莫尔不肯宣誓,那就只有死路一条。只有在七月的一个大雨倾盆的日子里蹚着水走向断头台。那天的大雨下了很久,直到傍晚才停歇了一个小时,但对托马斯·莫尔已经为时太晚。走向断头台时,他的裤子都湿了,水花溅到了膝盖,双脚像鸭掌划水一般。准确地说,他并不想念这个人。只是有时候,他忘了他已经死去。仿佛他们正交谈甚欢,却戛然而止,他说了什么话,却没有任何回应。仿佛他们正一同漫步,莫尔却掉进路上某个一人深的坑里,随着雨水一起冲走了。
事实上,你的确会听说这类事故。有人因为脚下的路塌陷而身亡。英格兰需要不会坍塌的更好的道路和桥梁。他准备向议会提交一项议案,给失业者提供工作,给他们报酬,让他们去修路、建造海港,筑起抵御皇帝或所有其他机会主义者的城墙。他盘算着,如果我们对富人征收所得税,就可以支付这些人;我们可以提供住处,需要的话还可以提供医生,让他们维持生计;我们可以一同分享他们的劳动果实,而有了工作之后,他们就不会干拉皮条或偷盗抢劫的行当,反之,如果没有其他的活路,那些人什么都干得出来。如果他们的父辈是皮条客或偷盗抢劫之徒呢?这不说明任何问题。瞧瞧他吧。他是沃尔特·克伦威尔吗?经过一代人之后,一切都可以改变。
至于那些僧侣,他像马丁·路德一样认为,苦行的生活既没有必要,也没有益处,而且也并非基督的旨意。修道院里根本不存在永垂不朽的东西。它们不是上帝的自然秩序的一部分。像其他的机构一样,它们也有兴衰,它们的建筑物有时也会倒塌,或者因为疏于维护而朽败。若干年来,许多修道院已经消失或搬迁,或者并入了其他的修道院。僧侣的人数也在自然减少,因为虔诚的基督徒现在都过着入世的生活。就拿巴特尔修道院来说吧。在它的鼎盛时期,僧侣达到两百人,而现在——令人难以置信——最多只有四十人。四十个胖子坐享一份巨额财富。这个王国同样也有沉浮。资源可以激活,可以派上更好的用场。钱财原本可以在国王的子民之间流通,干吗要躺在钱箱里呢?
他的督察员们领命出去,给他传回了一些丑闻;他们给他捎回僧侣的手稿,都是些鬼怪和诅咒的故事,旨在恐吓头脑简单的民众。僧侣们拥有各种圣物:基督受难而留下的颇有年代的骨头、木片以及捶弯的钉子,它们能呼风唤雨或者让天雨过天晴,能抑制野草的生长和治愈家畜的疾病。他们不会免费交给邻居们使用,而是会索取费用。他把他的手下在威尔特郡梅登布拉德利发现的情况告诉了国王和王后。“僧侣们拥有上帝外套的一部分,还有最后的晚餐的一些碎肉。他们还有能在圣诞节开花的小枝条。”
“最后一点倒有可能,”亨利虔诚地说。“想想格拉斯顿堡的荆棘<sup><small>[2]</small>吧。”</sup>
“修道院院长有六个孩子,他把几个儿子留在家里当仆人。他为自己辩解说,他从不招惹已婚女人,只找处女。而当他厌倦了她们或者她们怀上孩子后,他就给她们找个丈夫。他说自己持有盖有教皇印章的许可证,允许他找女人。”
安妮扑哧一声笑了。“那他能拿出来看看吗?”
亨利大感震惊。“把他赶出去。这种人玷污了他们的使命。”
不过,这些已经剃发<sup><small>[3]</small>的蠢货通常比其他人更坏;亨利难道不知道吗?有些僧侣也很虔诚,但在经历过几年典型的修行生活后,他们往往会逃走。他们逃离修道院,成为俗世中的一员。在过去的年代,我们的祖先曾经举着砍刀和镰刀袭击僧侣及其仆人,其暴怒之势不亚于对付侵略军。他们推倒墙壁,扬言要一把火烧死他们,而他们所要的不过是僧侣们的租金账簿和奴役的名目;等他们拿到手后,就将其撕碎,并付之一炬。他们说,我们想要的只是一点自由:在被当成牲口奴役了几百年之后,我们想要的只是一点自由,只是想被当成英格兰人。</sup>
更为见不得人的报告传了回来。他(克伦威尔)对他的督察员们说,这样告诉他们,大声地告诉他们:每个僧侣一张床:一张床上一个人。这对他们就那么难吗?消极厌世的人告诉他,这种罪恶肯定会发生,如果你把男人关在一起,接触不到女人,他们就不会放过那些年轻而好欺负的新人,他们是男人,这只是男人的本性。可他们不是应该超越本性吗?如果遇到魔鬼的诱惑就把持不住,那无数次的祷告和斋戒又有什么意义?
国王承认这是浪费,是管理不善;他说,对一些较小的修道院,也许有必要改革和重组,因为红衣主教在世时也这样做过。不过,对那些大修道院,我们肯定可以指望他们自行改善吧?
也许吧,他说。他知道国王很虔诚,害怕变化。他想改革教会,想让它回归本色;与此同时,他还想要钱。不过作为一个巨蟹座的人,他朝着自己的目标迂回前进:侧着身子,缓缓横行。他(克伦威尔)注视着亨利浏览那些交到他手上的数据。算不上是财富,对国王而言算不上:不是一大笔财富。但不久之后,亨利可能会考虑大修道院,考虑那些只关注自己利益的胖修道院院长。我们暂且先起步吧。他说,我在许多修道院院长那儿做过客,看到他们细细品味葡萄干和枣子,而僧侣们吃的却总是鲱鱼。他想,如果按我的意思,我会将他们全部遣散,去过另一种日子。他们声称过着使徒的生活;可你不会发现使徒们抚摸彼此的下体。那些想走的就让他们走。已被任命为牧师的僧侣可以被授予圣职,在教区里做些有益的事情。至于二十四岁以下的,无论男女,都可以让他们还俗。他们还太年轻,不能用誓言将他们束缚终生。
他在考虑以后的事情:如果国王得到了僧侣们的土地,不是一点而是全部,他的财富将是现在的三倍。他再也不用毕恭毕敬、温言好语地向议会申请津贴。他儿子格利高里对他说,“先生,有人说,如果格拉斯顿堡的男修道院院长和沙夫茨伯里的女修道院院长上床的话,他们的孩子将是全英格兰最富有的地主。”
“极有可能,”他回答,“不过,你见过沙夫茨伯里的女修道院院长吗?”
格利高里显出不安的神色。“我应该见过的吗?”
他跟儿子的交谈总是这样:一不小心就岔开话题,不知所云。他想起自己小时候与沃尔特交流时的不快情景。“你如果想见,就可以去见一下。过些日子我得去一趟沙夫茨伯里,有点事情要处理。”
沃尔西把自己的女儿安置在沙夫茨伯里的女修道院里。他说,“格利高里,帮我记一下好吗,免得我忘了:提醒我去看看多萝茜亚。”
格利高里很想问,多萝茜亚是谁?他看到孩子的脸上显出一连串的问题;但最后只是问道:“她漂亮吗?”
“我不知道。她父亲把她藏得很深。”他笑了起来。
但是跟亨利交谈时,他收起了笑容。他提醒亨利:僧侣一旦叛国,就比其他该死的叛国者更加死不悔改。如果你威胁他们说,“我会让你吃点苦头。”他们就会回答说,他们生来就是为了吃苦的。有的人选择在狱中绝食,或者一路祈祷着走向泰伯恩刑场,迎接刽子手的屠刀。就像当初对托马斯·莫尔说过的那样,他对他们说,这不是关于你的上帝或我的上帝的问题,这跟上帝毫无关系。这是关于你们要选择谁的问题:是亨利·都铎,还是亚历山德罗·法尔内塞?是白厅的英格兰国王,还是梵蒂冈的某个极度腐化的外国佬?他们转过头去;然后一言不发地受死,那虚伪的心脏被人从胸膛里掏了出来。
当他终于骑马回到奥斯丁弗莱,走进自家的大门时,穿着制服——灰色云石纹呢长大衣——的仆人们围了上来。他的右边是格利高里,左边是他的猎犬驯养员翰弗里,在到家前的这一英里路上,他与翰弗里一直在轻松地交谈;跟在他后面的是养鹰员休、詹姆斯和罗杰,他们十分警惕,时刻提防着发生冲撞或威胁。大门外已经聚集了一群人,期盼得到一些施舍。翰弗里和其他人有钱打发他们。今天的晚饭之后,会一如既往地给穷人一些救济。他的大厨瑟斯顿说,他们现在为两百名伦敦人提供饭食,而且每天两顿。
他在人群中看见一个人,一个身材瘦小、有点驼背的男人,几乎站立不稳。那人在哭泣,接着被挡住了,然后又出现在他的视野中,脑袋一俯一仰,仿佛他的泪水就是潮汐,载着他靠近他的大门。他说,“翰弗里,去查一下,看那个人有什么伤心事。”
但他随后就忘了。全府上下都很高兴见到他,男男女女都神采奕奕,一群小狗围在他的脚边;他把它们搂在怀里,它们扭着身体,摆着尾巴,他向它们问好。仆人们簇拥着格利高里,对他从头到脚赞不绝口;所有的仆人都喜欢他随和的性格。“当家的!”他的外甥理查德一边说,一边紧紧地拥抱了他。理查德是个壮实的小伙子,长着一双克伦威尔家的眼睛——坦诚直接,毫不掩饰;他说话的语气也像克伦威尔家的人,既善于安抚,也善于反驳。无论是在这个世界之上走动的东西,还是在这个世界之下走动的东西,他都毫不畏惧;如果有魔鬼来到奥斯丁弗莱,理查德会对着那毛乎乎的屁股猛地一脚,把它踹下楼去。
他那两位笑吟吟的外甥女,如今成了已婚的少妇,由于渐渐隆起的腹部,她们松开了紧身胸衣的系带。他分别吻了她们,她们的身体很柔软,气息香甜,透着姜糖所带来的暖意,处于这个时期的女人往往都会这样。一时间,他想念……想念什么?那温顺柔软、心甘情愿的胴体;清晨时那漫不经心、无关紧要的寒暄。只要是跟女人交往,他都得小心谨慎。他不能给居心叵测的小人留下诋毁他的机会。就连国王也十分谨慎;他不想让全欧洲的人称他为嫖客哈里。就眼下而言,他也许宁愿只是凝视着那位可望而不可即的西摩小姐。
在埃尔佛塞姆,简就像一朵花儿,低垂着头,像一丛淡绿色菟葵一般谦恭。在她哥哥的府上,国王当着她家人的面称赞她:“真是个温柔、谦恭、腼腆的姑娘,这样的姑娘如今不多见了。”
一贯喜欢发表高论并且在他哥哥面前要争个输赢的托马斯·西摩说:“说到虔诚和谦恭,我敢说简几乎是无与伦比。”
他看到他哥哥爱德华掩住一丝笑意。他饶有兴味地注意到,简的家人已经开始——带着几分难以置信——嗅出风向的变化。托马斯·西摩说:“邀请像简妹妹这样的姑娘上我的床,这种事我可干不出来,就算我是国王也无法面对。我会不知道如何下手。你会吗?当然不会,对吧?那简直像是亲吻一块石头。把她在床上翻过来,侧过去,而你自己那玩意儿却被冰得毫无知觉。”
“做哥哥的无法想象自己的妹妹躺在别的男人怀里,”爱德华·西摩说,“起码那些自命为基督徒的人想象不出来。尽管宫里的确有人说,乔治·博林——”他顿住了,皱起眉头。“当然了,国王知道怎样采取主动。怎样主动出击。作为一位殷勤的绅士,他知道如何应对。而你呢,弟弟,却不懂这些。”
要堵住汤姆·西摩的嘴并不容易。他不禁笑了。
但在一行人离开埃尔佛塞姆之前,亨利并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开心地道了别,对那姑娘则只字未提。简曾小声地问过他,“克伦威尔先生,我干吗要来这儿?”
“问你的两位哥哥吧。”
“我的哥哥们说,去问克伦威尔。”
“这么说,你完全是一无所知?”
“是啊。除非是我终于要嫁掉了。是要嫁给你吗?”
“我可不敢存这种奢望。对你来说我太老了,简。我都可以当你父亲了。”
“是吗?”简疑惑地说。“嗯,比这更奇怪的事情在狼厅都发生了。我甚至不知道你认识我母亲。”
她嫣然一笑,然后转身离去,留下他目送着她的背影。他想,我们就为此结婚也不错;寻思她会怎样误解我,能让我的思维保持敏捷。她是有意的吗?
不过,要等亨利对她放手之后,我才能得到她。而我曾经发过誓,不会接受他碰过的女人,对吧?
他已经想到,也许我该给西摩兄弟拟一份备忘录,让他们明白哪些礼物简可以收,哪些礼物不能收。规矩很简单:首饰可以,金钱不行。在达成交易之前,让简不要在亨利面前脱下任何衣物。他会建议,连手套都不要脱下。
不怀好意的人把他的府邸描述成了巴别塔。有人说,他的仆人来自世界各地的每一个国家,只有苏格兰例外;所以,苏格兰人满怀期望地向他毛遂自荐。国内外的绅士乃至贵族都迫切希望自己的儿子能被他收进府里,而他也接收了所有他认为可以栽培的少年。在奥斯丁弗莱的任何一天,都会有一群德国学者根据德语的各种变体,费力阅读福音传道者从各自地区寄来的信件。午餐期间,年轻的剑桥学者夹杂着零星的希腊语彼此交流;那都是他帮助过的学者,如今又来帮助他。有时候,一群意大利商人会来吃晚餐,他用自己在佛罗伦萨和威尼斯为银行家工作时学到的那些语言跟他们聊天。他的邻居查普伊斯的随从一边懒洋洋地享受着克伦威尔家的美酒,一边用西班牙语和佛兰芒语说东道西。他自己用法语跟查普伊斯交谈,因为这是大使的第一语言,而对他的仆人克里斯托弗,他用的则是更为通俗的法语。克里斯托弗是他从加来带回家的一个身材矮胖的小捣蛋鬼,总是紧紧地跟在他身边;他不让他离得太远,因为有克里斯托弗的地方,就可能有打架斗殴。
有一个夏天的闲言小话要交流,有各种账目——包括几处宅第和地产的进项与开销——要查看。不过他先去了厨房,去看看他的大厨。这正是午后较为安静的时刻,餐桌已经收拾,烤肉棒已经清洗,锅瓢盆罐已经擦净堆好,空气中飘着肉桂和丁香的芬芳,而瑟斯顿则独自站在撒了面粉的木板前,盯着一个生面团出神,仿佛那是施洗者约翰的脑袋。当一个人影挡住光线时,厨师吼了起来,“把脏手拿开!”接着,又连忙说,“哦,原来是您,先生。还没到时间。为了迎接您回来,我们本来准备了很好的鹿肉饼,但不得不分给了您的朋友们,以免变坏了。我们本来想给您送一点过去,但你们行程不定,地方换得太快了。”
他伸出双手接受检查。
“对不起,”瑟斯顿说。“不过您瞧,小托马斯·艾弗里常常在刚刚记过账后来到我这儿,晃来晃去的,想称东西。还有雷夫少爷,你瞧瑟斯顿,我们有几位丹麦客人要来,你能为丹麦客人准备些什么?还有理查德少爷,闯进来说,路德派来了几位信使,德国人喜欢什么样的糕点?”
他捏了捏面团。“这是为德国人准备的吗?”
“别管为谁准备。只要做成了,您就能吃上。”
“柑橘摘了吗?过不了多久就要霜冻了。我这把骨头能感觉出来。”
“瞧您说的,”瑟斯顿说,“那口气就像您祖母似的。”
“你又不认识她。没准你认识?”
瑟斯顿呵呵笑了。“教区的醉鬼?”
很有可能。哺育过他父亲沃尔特·克伦威尔的女人,不变成醉鬼才怪!接着,瑟斯顿像突然想起似的说道,“要知道,一个人有两个祖母。您母亲那边的是什么人呢?”
“是北方人。”
瑟斯顿笑了。“从洞穴出来的。您知道小弗朗西斯·韦斯顿吧?侍奉国王的那位?他的人到处说您是犹太人。”他哼了一声;这话他以前听到过。“下次您去宫里时,”瑟斯顿建议道,“把您的小鸡鸡掏出来放在桌上,看他还能说什么。”
“我反正也会那么做,”他说,“当谈话冷场的时候。”
“不过……”瑟斯顿迟疑着,“您也确实像犹太人,先生,因为您借钱时收取利息。”
韦斯顿那儿,又多了一笔账。“管它呢,”他说。他又捏了一下面团;有点硬,对吧?“街上有什么新闻?”
“他们说老王后病了。”瑟斯顿等待着。可他的主人却抓起一把葡萄干吃起来。“我觉得她这是心病。他们说,她给安妮·博林施了咒,所以她生不出儿子。或者就算她生了儿子,也不会是亨利的种。他们说亨利有别的女人,所以安妮拿着剪刀追得他满屋子跑,叫着嚷着要阉了他。凯瑟琳王后以前总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像别的妻子那样,但安妮不是那种人,她发誓要让他付出代价。所以,这会是一招很厉害的报复,对吧?”瑟斯顿呵呵笑着。“她用给亨利戴绿帽子来报复他,并让她自己的私生子来继承王位。”
伦敦人的脑子可真是一刻不停地忙碌着:里面都是乌七八糟的东西。“他们有没有猜测这个私生子的父亲会是谁?”
“也许是托马斯·怀亚特?”瑟斯顿回答。“因为据说她当上王后之前很喜欢他。也可能是她的旧情人哈里·珀西——”
“珀西不是在自己的领地吗?”
瑟斯顿翻了翻眼睛。“距离难不住她。她如果要他从诺森伯兰过来,就只需吹个口哨,让风把他吹来。有了哈里·珀西她也不满足。他们说,国王寝宫的所有侍从都跟她上床,一个接一个。她不喜欢拖拉,所以他们都排成一队,拨弄着自己的小鸡鸡,直到她大喊,‘下一个。’”
“他们就列队前进,”他说,“一个接着一个。”他笑了起来,然后吃完手里的最后一粒葡萄干。
“欢迎回家,”瑟斯顿说,“回到伦敦。在这里我们什么都信。”
“我记得,在加冕之后,她曾经把府里的所有人——不管是男仆还是女侍——都召集起来,教导他们要守规矩,不许赌博,除非是象征性的,不许说长道短,不许衣衫不整。我得说,现在与那些要求有了一点偏离。”
“先生,”瑟斯顿说,“您的袖子沾了面粉。”
“嗯,我得上楼去开会了。晚饭可别迟了。”
“什么时候迟过呢?”瑟斯顿轻轻地帮他拍掉面粉。“什么时候迟过?”
这是他的家务会,不是国王的政务会;参会的有他的亲信——雷夫·赛德勒和理查德·克伦威尔这两个年轻人,他们对数字反应敏捷,且能言善辩,会抓住要点。还有他儿子格利高里。
近来,年轻人纷纷效仿那些在欧洲各地奔忙并开风气之先的富格尔家族银行的代理人,随身拎着装有钱物的浅色软皮包。皮包是心形的,所以他总是觉得他们像是去谈情说爱,但他们发誓说不是。他的外甥理查德·克伦威尔坐了下来,朝那些皮包嘲弄地看了一眼。理查德和他舅舅一样,把钱物装在身上。“‘简称’来了,”他说,“你们想看看他帽子上的羽毛吗?”
托马斯·赖奥斯利与他那几位低声应承的仆人分手后,走了进来;他是一个高大帅气的年轻人,长着一头金红色头发。在他父亲那一辈时,家里的姓氏原本是赖斯,可他们认为,一个更高雅、更长的姓氏会让他们显得更重要;他们当时担任着纹章官之职,因此,将平凡的祖先重塑、改造成更具骑士色彩的阶层,对他们是举手之劳。这种改姓有时会招来嘲讽;在奥斯丁弗莱,大家称托马斯为“简称赖斯利”。近几年来,他留了整齐的胡子,还有了一个儿子,越来越有派头。他把皮包放在桌上,很快坐了下来。“格利高里好吗?”他问。
格利高里顿时一脸欣喜;他很敬佩“简称”,没有听出他语气中的屈尊意味。“哦,我很好。整个夏天我都在打猎,不过,我很快就要回到威廉·费兹威廉那儿去受训了,因为他是一位与国王关系亲近的绅士,我父亲认为我可以向他学习。费兹对我很好。”
“费兹。”赖奥斯利好笑地哼了一声。“你们克伦威尔家的人啊!”
“嗯,”格利高里说,“他称我父亲为克伦<sup><small>[4]</small>。”</sup>
“我建议你别跟着叫,赖奥斯利,”他好脾气地说。“或者至少不要当着我的面叫。尽管我刚刚去过厨房,跟他们对王后的说法相比,克伦实在算不了什么。”
理查德·克伦威尔说,“女人就喜欢搬弄是非。她们不喜欢偷汉子的女人。他们认为安妮应当受到惩罚。”
“当我们随国王启程巡游时,她还那么瘦,”格利高里突然出人意料地说。“瘦骨嶙峋,浑身是刺似的。现在她显得丰润多了。”
“的确是的。”他没想到孩子注意到了这种事情。那些有经验的已婚男人就像关注自己的妻子一样,在安妮身上密切关注发胖的迹象。桌子旁的几个人交流了一下眼神。“嗯,我们等着瞧吧。他们并非整个夏天都待在一起,不过据我看,应该是够了。”
“最好是够了,”赖奥斯利说,“国王会对她失去耐心的。为了等一个女人来履行职责,他已经等多少年了?安妮答应过,只要他娶她,她就会给他生儿子,你不禁会想,如果一切重新来过,他会为她付出那么多吗?”
理查德·里奇最后才低声道歉着加入他们的行列。这位理查德也没有拎心形皮包,尽管如果时光倒回若干年,他也会是那种爱赶时髦的年轻人,拥有五个不同颜色的同款皮包。十年的时光让人变化真大啊!里奇曾经是最糟糕的法律系学生,总是在为减轻自己的罪责而辩解;他总是跑到那些低档酒馆,那里的人说律师是坏蛋,于是他只好为了荣誉而奋起抗争;他总是在凌晨时分才回到律师协会会所的小屋,带着一身廉价酒的气味,外套也弄得破破烂烂;他常常带着一群小猎犬在林肯律师会所大叫大嚷。但现在的里奇冷静而内敛,是大法官托马斯·奥德利的被保护人,经常在那位高官与托马斯·克伦威尔之间来来往往。小伙子们都叫他“皱皱爵士”;他们说,皱皱开始发福了。公务的职责和赡养一个不断壮大的家庭的重任落到了他的身上;过去的翩翩少年,如今像是蒙上了一层淡淡的岁月风霜。谁能想到他会成为副检察长呢?但话说回来,他具备一位好律师的头脑,当你需要一位好律师时,他总是随叫随到。
“先生,”里奇开口道,“加迪纳主教的书与您的意见不符。”
“也不是完全唱反调。在国王的权力方面,我们观点一致。”
“是的,不过,”里奇说。
“我当时向加迪纳引用过这样一段话:‘国王的圣言传到哪里,权力就在哪里,谁又敢质问他,你是何许人也?’”
里奇抬起眉头。“议会可以。”
赖奥斯利说,“里奇大人肯定知道议会能做什么。”
当初似乎正是在议会权力的问题上,里奇让托马斯·莫尔栽了跟头,不仅是栽了跟头,也许还将他诱入了叛国的陷阱。在那个房间里,在那间囚牢里,没人知道他们说了些什么;里奇出来时,满脸通红,既希望又有点怀疑自己掌握了足够的证据,接着从伦敦塔径直来找他(托马斯·克伦威尔)。他当时平静地说,是的,这就够了;我们有他的把柄了,谢谢。谢谢你,皱皱,你干得很棒。
此时此刻,理查德·克伦威尔朝他探过身去:“告诉我们,我的皱皱小朋友:依你的高见,议会能在王后的肚子里塞进一位继承人吗?”
里奇的脸微微一红;他现在年近四十,不过由于他的肤色,他还是会脸红。“我从未说过议会能做上帝都做不到的事情。我说的是,它所能做的超出了托马斯·莫尔所允许的范围。”
“殉道者莫尔,”他说。“罗马那边有消息说,他和费希尔都会被封为圣徒。”赖奥斯利先生笑了起来。“我也认为这很可笑,”他说。他瞥了他的外甥一眼:适可而止吧,不要再谈论王后了,不管是她的肚子还是别的什么部位。
因为对于在埃尔佛塞姆的爱德华·西摩府里发生的事情,他至少已经向理查德·克伦威尔有所透露。当国王一行突如其来地调整行程时,爱德华出面慷慨地款待了他们。但国王那天晚上难以入睡,于是派韦斯顿那孩子把他从床上叫了起来。一个陌生摆设的房间里,一点摇曳的烛光:“天啊,都几点了?”六点,韦斯顿不怀好意地说,而你已经迟到了。
其实还不到四点,天空仍然漆黑一片。百叶窗已经打开,好让空气流通。亨利坐在那儿,对他轻轻诉说,只有天地是他们唯一的证人:他已经将韦斯顿支使开,确认他听不见他们的交谈,并直到门关好后才开口说话。这样也好。“克伦威尔,”国王说,“如果我。如果我担心,如果我开始怀疑,我和安妮的婚姻存在着某种错误,某种障碍,某种让万能的上帝感到不快的东西,那该如何是好?”
他顿时觉得时光倒回到了多年前:他是红衣主教,倾听着同样的谈话:只不过当时的王后名叫凯瑟琳。
“什么样的障碍呢?”他有些疲惫地说。“会是什么样的障碍,陛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