必须的!
阿思本北京上访
悲愤的阿思本奔赴北京,与先期抵达的李泰国相见。
阿思本说:那谁,李鸿章,就是那个江苏巡抚,他欺负我。
李泰国问:李鸿章这个人,典型不要脸,逮谁欺负谁。所以他欺负你是完全正常的,问题是,他是如何欺负你的呢?
阿思本道:你知道,中英联合舰队,首站是上海,可是李鸿章在上海码头派了许多人,只要见到舰队的水兵,就立即上前拉扯,要求水兵辞职离开舰队。只要水兵答应他们的要求,他们就会立即把一笔巨款打入水兵在英国的私人账户。如果水兵不答应,他们就纠缠不休,没完没了。幸亏我发现得及时,急忙逃离了上海,可我仍然损失了十四个人,这事我跟李鸿章没完。
李泰国:阿思本老兄啊,我实话告诉你吧,挖你的墙脚,引诱你的水兵跳槽,这只是李鸿章对你下手的第一步,他后面还有更狠的呢。你看看这个,他们明确要求,要在你之上,再加上一个总统。
阿思本:……总统?有没有搞错,这不过就是支舰队,怎么还弄出总统来了?
李泰国:阿思本啊,中国人是超喜欢乱搞的怪人,给你的舰队安排一个总统,只是小意思啦。实际上,他们要求改签一个五条协议,撤销你的舰长职务,你以后不是舰长,而是副总统啦。
阿思本:不是……这个……这到底是什么意思啊?
李泰国:很简单,中国人不认可咱们两个之间的协议,他们要求你必须要接受地方官员的指挥。
阿思本:这我绝对不会答应的,我来中国是为中国皇帝陛下效劳,我不会充当地方当局的仆人。
李泰国:唉,这话你还是留着去跟中国的总理衙门去说吧。
史书上记载:此后三周,阿思本和李泰国两人,每天都去总理衙门上访,他们诱骗、争论和咆哮,但每天得到的答复都是:不好意思,两位先生,我们的领导下乡视察去了,现在还没有回来,什么时候回来,这可说不定。
一直到了10月5日,经历了整整三个星期的漫长上访,也没有见到恭亲王。阿思本的耐性耗光了,他咆哮如雷,拿羽毛笔写了封最后通牒,要求总理衙门在四十八小时之内,批准他和李泰国之间的一十三条协议,否则的话,他将立即解散舰队。
解散中英联合舰队,让刚刚站起来的中国人民,再老老实实地趴回到地上去。恭亲王,你会为此后悔的!
最后通牒发出后,总理衙门里终于走出一位领导来——总理衙门大臣文祥,这个官职类似于现在的外交部副部长。
文祥对阿思本说出来的原话是,大清国即使退回关外,也绝不会屈服于阿思本的无理要求。
啥?啥玩意儿?啥意思?阿思本被弄糊涂了:我来是为你们的皇帝陛下效劳的,中英联合舰队是为了保护皇帝陛下安全的,你怎么会说出退出关外的话来?
文祥冷笑:阿思本,你缺心眼儿,我们可不缺心眼儿。用你的猪脑子想一想,我们满人数量如此之少,却凌驾于数量庞大的其他民族之上,成为中国的皇帝,连曾国藩那样的圣人,都只能对我们俯首帖耳,为什么?就是因为权力的法则在起作用。权力这种东西,建立在人性之恶的基础之上,是世上最不公正、最不公平的东西。权力,是愚昧者依附之伤害智慧的;权力,是邪恶者依附之伤害正义的;权力,是残暴者依附之伤害善良的。正是因为有了汉民族中愚昧者对智慧的伤害,邪恶者对正义的伤害,残暴者对善良的伤害,这世上才有了权力,也才有了大清帝国的稳固江山。可你个臭不要脸的阿思本,你竟然敢向权力要求公平,要求正义,你也不想想,这世道公平了,人人都平等了,权力还有什么价值?愚昧者又如何伤害智慧?邪恶者又如何伤害正义?残暴者又如何伤害善良?你要知道,智慧、正义与善良是不需要权力的,只有愚昧、邪恶与残暴才需要借助权力的力量,达到残酷的目的。你阿思本的要求,是在摧毁大清帝国的权力,你所要的公平一旦实现,皇帝的予取予求就失去了依据。届时老百姓就会意识到,把男人掳入宫中割掉卵袋,把女人掳入宫中让其沦为性奴,是世上最残暴最邪恶的事情。到那时候,天下人都会起来向我们发难,我们又如何掌握权力?到时候我们唯一的出路,就是逃出关外。阿思本,你自己掂量掂量,你的要求我们能够答应吗?
阿思本悻悻地揉了揉大鼻子,说:你说这么多,到底是什么意思啊?你的中国话好别扭,我听不大懂。
文祥:你只需要听懂一个字就行了。
阿思本:哪个字?
文祥:滚!
腰缠一万镑,乘船回英伦
阿思本听懂了总理衙门大臣文祥的最后一个字,悻悻地滚出来,去找英国公使卜鲁斯说理。
阿思本说:看来,我只能解散这支舰队了,中国人真是奇怪透顶,为了权力,不惜扼死这个民族的活力,我对此万难理解。
卜鲁斯:阿思本,我认为这支舰队必须掌握在你的手中,请你顶住压力,不要气馁。
阿思本:……我根本顶不住的。总理衙门不给我手下的员工发工资,李鸿章那边还高薪挖我的人,你让我如何顶住啊。
卜鲁斯:你先不要急,我去找蒲安臣商量一下。
蒲安臣,美国人,出生于波士顿,毕业于哈佛大学法学院,是美国总统林肯的私交密友。话说林肯当上了总统,头一桩事就是论功行赏,给手下兄弟派优差。蒲安臣在林肯竞选时立下了汗马功劳,于是他获得了驻奥匈帝国公使的美差。
可不承想,因为蒲安臣十分同情匈牙利的独立运动,奥匈帝国认为这厮是个不稳定因素,坚决拒绝蒲安臣出任公使。就这么一耽搁,优差已经全被其他兄弟抢走了,蒲安臣竟然没了位子安排。当此时也,林肯当机立断,立即把蒲安臣忽悠到中国,出任美国驻中国公使。
于是蒲安臣来到中国。总理衙门的人戏弄他,明明使馆已经修葺得富丽堂皇,偏偏不让蒲安臣进去,而是找了间狭小肮脏的小屋子,才三十平方米左右,接待缺心眼儿的美国佬。
蒲安臣到来时,还带着十五岁的儿子小沃尔特。中国官员故意拿蛋糕给小沃尔特吃,小沃尔特吃得兴奋过度,整张脸都沾满了蛋糕。而蒲安臣则激动地大声说:我的中国兄弟们,你们太善良了,我爱你们,你们就是我的亲兄弟。
当时中国官员全都看呆了,心说这美国佬,未免太缺心眼儿了吧?大家这么戏弄他,还把他激动成这个样子。由此,中国官员对蒲安臣的印象,好到了不能再好,因为蒲安臣憨厚,没有心眼儿。
六年过后,蒲安臣在中国任期满了,正当他打点包裹准备回国,同时在心里为回国后失业而忧愁的时候,恭亲王来了,他给蒲安臣带来了一个好消息。
大清帝国要聘请蒲安臣为大清帝国代表团团长,扛着黄龙旗,走遍全世界,向每一个国家宣传中国的善意,并和诸国签订友好条约。
正担心失业的蒲安臣大喜,就接受了这桩任命。这个美国人就成了中国第一个出访列国的使节。到了1870年,蒲安臣替大清国出访俄罗斯,正访问之际,一病不起,牺牲在工作岗位上。消息传来,大清国从白山到黑水,一片呜咽之声,同治皇帝传旨,赐蒲安臣一品官衔,给予家属一万两白银的抚恤金。
由于蒲安臣没有干涉中国内政,只是替中国打工,而且他还标志着大清帝国的开放程度已经到了可怕的程度,所以后来的修史家为避免让人民群众发现自己的时代还不如晚清开放,就全都闭紧了嘴巴不吭声,想把国际打工主义者蒲安臣从中国历史上抹除。
但这么个大活人摆在这里,你又如何能够抹去?
当卜鲁斯带着李泰国、阿思本来找蒲安臣的时候,蒲安臣的任期还没满,仍然在岗位上兢兢业业地负责中美友好。由蒲安臣出面两头跑,一会儿去找恭亲王,一会儿又回来报信,就这样双方商量阿思本舰队的解决方案。
最后的方案很简单:阿思本舰队立即遣散,所有损失由中国来承担。大清帝国宁肯所有的官员全都一头撞死,也不能容忍这么一支不听命令的军队的存在。
李泰国把事情办成这个样子,遭到了恭亲王没鼻子没脸的破口大骂:李泰国办事刁诈,以致虚糜巨款,实难姑容,将其革退,不准经理税务。
恭亲王又说:该夷狡狯异常,中外皆知,屡欲去之而不能,今因办船贻误,正可借此驱逐。
嘴上骂得狠,只是为了掩饰恭亲王自己所犯下的错误。这老兄,差点儿没颠覆了脆弱的大清帝国。而私下里,恭亲王实际上并不认为李泰国犯了什么错误,这明摆着,大清帝国迟早也得退出历史舞台,赶早不赶晚,赶早的话,还能落个全身而退,不伤筋不动骨。可如果赶晚的话……但这话,不能说出来啊,说出来会死得极惨,极惨。
虽然不能说,但恭亲王却引李泰国为知音,多给李泰国补发了四个月的薪水,另送了六千两银子,总计折合一万四千多英镑。要知道,这笔收入是非常惊人的,当时英国驻印度海军司令,年薪才不过两千三百英镑。李泰国的遣散费,顶得上英国最高收入的五年总和。
于是李泰国腰缠一万多镑,乘船返回英伦,从此淡出中国历史。
气节PK洋务
李鸿章是明智之人,十分清楚在中国,皇权制度是绝不能碰的政治底线。斗胆向权力挑衅,是绝不会有好下场的。所以他选择了帮助恭亲王,摆平了阿思本舰队。
李鸿章的任务算是圆满完成了,可是恭亲王的麻烦,才刚刚开始。
话说就在恭亲王和李泰国咬牙跺脚吵闹的时候,朝臣们全都一声不吭,蹲在一边看着,越看越是失望,就相互议论说:原来这洋人也没什么本事啊,你看这个李泰国、阿思本,让鬼子六易如反掌给收拾了啊。上海那边还有一个李鸿章,听说他玩儿洋人比玩儿女人还轻松,洋人让他给玩儿得颠三倒四啊。
洋人不可怕,大清国才是最最厉害的。
咦,前段时间,是谁在朝廷上吵吵嚷嚷,说是要向洋人学习来着?洋人就这么点儿本事,搞死他们易如反掌,我堂堂大清国,居然要向洋人学习,真是丢死人了。对于这种错误的思想,要彻底批判!
遂有名臣倭仁,越众而出,向朝廷递交了一份超长的奏章。
倭仁倭艮峰,是大清国泰斗级的学术权威。尽管他在历史上没什么名气,但如果你提到曾国藩,就必须要提到他。因为早年曾国藩在京师的时候,曾向倭仁求教修身之术,细说起来,这倭仁相当于曾国藩读研时的导师。如今曾国藩已经成了圣人,倭仁也搭弟子的顺风船,水涨船高,晋升为宗师级别的学术权威。
倭仁这篇超长的奏章,是配合山东监察御史张盛藻,向洋务派头子恭亲王所发起的正义进攻。
之前,山东监察御史张盛藻上疏,严正指出:气节,只有气节才是自强之道,而不是洋炮火轮。只要有了气节,就可以无敌于天下,以之御灾而灾可平,以之御寇而寇可平。所以,当前大清国最重要的任务,是立即捧起四书五经,而不是学习什么天文算学,学那些东西有个屁用?能够增强民族气节吗?
当时慈禧太后看了张盛藻的奏折,就知道麻烦来了。慈禧是帝国的当家人,最是知道张盛藻这一击,精确而阴狠,正击中洋务派的软肋。你恭亲王天大的本事,也不敢说气节不重要,如果你敢不承认气节最重要,那就意味着政治上不正确,再扯什么也是白扯。而如果你承认气节最重要,那么好,就请立即解散京师同文馆吧,还有李鸿章在上海开设的同文馆,通通撤销。好端端的中国人,学什么天文算学呢?天文算学是中国人该学的东西吗?
慈禧太后无法应对张盛藻的正义攻势,就把球踢给恭亲王,将张盛藻的奏折交给比自己年长两岁的小叔子,让鬼子六去想办法。
当时恭亲王看了张盛藻的奏折,也是眼前一黑,知道对方这一招太狠,正所谓月圆之夜,紫禁之巅,一剑东来,天外飞仙。张盛藻这一击瞄准了洋务派的罩门,恐怕自己不易应付。
于是恭亲王关上门光着脚板,用力揪扯自己的头发,苦思应对之策。鬼子六不愧是鬼子六,还真叫他想出了一招。
这一招就叫:西学源自中国,西学就是国学。
这个理论是什么意思呢?
恭亲王高屋建瓴地指出:西方的科学技术思想,发源于中国传统国学。法固中国之法也,天文算学如此,其余亦无不如此。总之,现代科学思想是发源于中国,中国创其法,西人袭之,中国倘能驾而上之,则在我既已洞悉根源,遇事不外求,其利益正非浅鲜。
这就明摆着是忽悠了,但恭亲王就是要忽悠朝臣们,既然西方的科学技术思想发源于中国,那么学习西方,也就是学习中国自己,这个朝臣们应该不会反对吧?
恭亲王这一手,确实把朝臣们给忽悠住了,朝臣们好多天硬是没憋出一句话来,恭亲王轻松过关,继续狂奔在洋务强国的错误道路上。
洋务派与保守派高手过招
朝臣们没了咒念,就寄望于宗师级别的学术权威倭仁,指望他老人家能够揭破洋务派卖国求荣的本质,把大清国带回到气节强国的正确道路上去。
说起这倭仁,他既然是一代理学宗师,也是有其完整的理论体系的,但他的思想体系根本就是瞎掰胡扯。盖因他是满族人自己的学者,朝廷也明知他的思想体系是胡扯,却故意高抬他,以压制愚弄汉民族的学者。早年曾国藩向他求教学习,被倭仁一味忽悠,差点儿没把曾国藩搞得疯掉。幸亏曾国藩智慧过人,敏锐地发现了这个骗局,立即掉头反向而行,很快就奔到了圣人的至高境界。
倭仁的理学思想虽然是瞎掰胡扯,但倭仁自己意识不到这一点。相反,他有充足的证据,能够证明自己的思想是正确的。这证据就是他获得朝廷恩宠,成为朝廷最推崇的学术权威。你说我是胡扯,我是假学术,怎么还会衣朱紫、食金玉,天天和两宫太后共进晚餐?你说你的学术是真的,怎么还会连饭都吃不上,饿得前心贴后背?
总之,朝廷拿假学术权威倭仁愚民,没把曾国藩给愚弄住,反倒把个倭仁给愚弄得糊涂了,以为自己真有点儿本事。于是为了打击洋务派的嚣张气焰,避免他们在错误的道路上越走越远,倭仁茶不思饭不想,接连琢磨了好多个时日,终于琢磨出一篇超长的奏章来。
这奏章虽长,但差不多都是东拉西扯,说透了就一句话:既然西方的科学技术思想发源于中国,那么京师同文馆就没必要聘请洋人做外教,只要聘请中国自己的老夫子就够了。以中国之大,不患无才,如以天文算学必须学习,博采旁求,必有精其术者,何必夷人?何必师事夷人?
当时慈禧太后看了倭仁的奏折,忍不住就乐了。心说倭仁你这个老骗子,早年间我老公咸丰帝,拿你去忽悠天下人,忽悠来忽悠去,没忽悠住别人,倒把你自己忽悠糊涂了,你忘记了自己是骗子,以为自己真是思想大家呀。不过也好,干脆就拿这个老骗子的奏折当作一枚炮弹,丢给小叔子鬼子六。这鬼子六越闹越凶,洋务运动越闹越明白,闹到最后,这厮还会认自己这个小嫂子吗?我看够呛!
恭亲王一看这个奏折,顿时就急了,朝会的时候,大吵道:倭仁倡议以来,京师各省士大夫聚党私议,约法阻拦,甚至以无稽谣言煽惑人心,臣衙门遂无复报考者。
恭亲王指控说,由于倭仁添乱,散布谣言称谁加入京师同文馆学习西方科学思想,谁就是汉奸,举凡加入京师同文馆的,老婆不许他进门,二奶不和他同床,都落得个众叛亲离的可悲下场。
慈禧太后听得眉开眼笑:今次会议,不说这个,请大家说正事。
说正事……恭亲王一时语塞,突然间脑壳里灵光一闪,硬是憋出一句话来:倭夫子说欲学西洋天文算学,不必找夷人,本王坚决支持这个动议,可见倭夫子门下,一定有精熟西洋天文算学的大学者,本王诚请倭夫子推荐几枚,谢谢。
咦,慈禧太后发现这个游戏好玩儿,急忙插进来:传哀家懿旨,命倭仁倭夫子速速推荐几名精通西洋天文算学的儒家学者,钦此,谢恩。
慈禧太后临阵反水,又跳到小叔子的战船上,要合伙搞死倭老夫子。这倒也不是慈禧太后非要和倭仁过不去,而是因为倭仁一点儿学术成就也没有,却以理学大师自居,天天在朝廷上骗来骗去,慈禧心里早就不痛快了,趁此机会,先搞死这个老骗子再说。
当时倭仁就急了:奴才……奴才……奴才……奴才并不认得精熟西洋天文算学的学者,真的不敢乱推荐。
慈禧太后笑曰:倭夫子,你不要乱讲话,你既然一个精熟西洋天文算学的学者也不识得,怎么会写出这么超级长的奏折来?咦,对了,老夫子公忠体国,理应大用,你干脆去总理衙门,就负责替京师同文馆招生得了,钦此。
这一招又叫请君入瓮,把最顽固反对洋务运动的老骗子倭仁,派了去搞洋务。散朝之后,倭仁傻站在那里,全然没有了主意,他一辈子靠两张嘴皮子瞎忽悠,这下子可把自己给忽悠进去了。
倭仁当然不乐意干这种洋务活,他想办法推托,可是以他的心眼儿,又如何能够玩儿得过恭亲王与慈禧太后的联手?这叔嫂二人,将所有的中国人都玩儿得团团乱转,谅一个倭仁又算得了什么?
最后倭仁使出了他的必杀技:落马自残!
倭仁在出宫上马的时候,啪的一声,从马背上跌了下来,当场把腿骨摔断。目前尚无确凿证据可以证明倭仁是故意的,但有一点,倭仁落马就避免了让他去替洋务派干活,把自己从困境之中解脱了出来。
正是因为慈禧与恭亲王在朝廷之上,与倭仁这些保守派斗智斗勇,才为曾国藩、李鸿章这些洋务运动的积极分子争取了足够的折腾空间。
而此时,在上海的李鸿章,进一步和帝国主义者勾结,悍然建立了中国历史上头一家兵工厂。
如何说服对手
总结大清帝国在反对李泰国、阿思本对我主权的侵犯上所取得的伟大胜利,一个重要的原因是,李泰国和阿思本这俩活宝,太过于善良了,竟然没有一点点的私心。
倘若李泰国、阿思本有一点点的私心,想在中国捞一把的话,那么他们会很明智地选择与权力合作,绝对会捞得盆满钵满,皆大欢喜。可是这两人只考虑军人的荣誉与尊严,担心中国皇帝给他们下达残暴的命令,从一开始就拒绝了与帝国的权力合作,这导致他们失去了发横财的机会。
此后,中国史学界不乏对阿思本舰队的指责声音,一个最能够摆到桌面上的理由,就是说这支舰队并不服从于中国皇帝的指挥,倘若中英发生战争,那中国岂不是亏大了?
说到战争,英国是个商业国家,谋求的是找个消费市场卖商品,并不是为了战争而来到中国。但这个理由,也已经遭到了来自人民群众的最有力的驳斥:如果你英国人老实地待在自己家,不来我们中国乱跑乱窜,中国至于对你开枪开炮吗?所以,打你是活该,你敢还手,这就是无耻。
说到英国人是否有权到处乱跑,这就要从中国民众是否有权与英国人进行贸易说起了。
这世界上的每一个人,都是生而自由的。任何人,都有权与任何人进行贸易。你皇帝坐拥后宫三千佳丽,不想和英国人做生意,那是你的事儿,你无权剥夺民众的贸易权利。当然,也有些中国人,支持皇帝老儿的决议,反对和英国人进行贸易,这些人完全可以割了自己的卵袋,进宫当太监去。但无论你是否割除自己的卵袋,你都没有权力剥夺其他中国公民的对外贸易权。
道理说透了,就一句话:一个国家,经济落后未必会挨打,但如果你不守规矩,不管是弱国还是强国,都免不了挨揍。
这些道理,现在说起来简单明白,连小学生都听得懂。但如果让晚清时代的大清帝国听明白,那可就难了。李泰国和阿思本,正是想把这个道理告诉大清帝国,才落得个灰头土脸,铩羽而归。
相对于傻傻的李泰国和阿思本,另一名帝国主义者就十分精明。这个帝国主义者叫马格里,此人实际上是对中国内政干涉最深的一个家伙,但由于此人太过于中国化,反而被多数史学家所忽略。
马格里只是侵华的英国军队中的一名军医,但他对中国的特殊国情极为认同。他有一个淫荡无耻的美梦,渴望像中国的王公贵族那样,生活在醉生梦死、花天酒地之中,身边还有数不清的美女环绕着。自从踏上中国的领土,马格里的心中就被这个无耻的梦牵系着,如何实现他的美梦,就成了他在中国的主要人生课题。
其时,李鸿章抵达上海之后,就与英国海军司令何伯进行了多次会晤,何伯建议李鸿章采用现代化的兵制,聘请欧洲军官作为教官。李鸿章听了这个建议大喜,立即给朝廷写奏折,奏折上写道:警惕呀,我大清国的官员们,一定要警惕呀,帝国主义亡我之心不死呀,一定要在心里敲响警钟,绝不能听信某些人的怂恿,聘请太多太多的洋教官。我认为洋教官每营最多只能聘请两名,就两名,再多就要小心帝国主义的干涉了……
这就是李鸿章的高明之处。如果他在奏折上开宗明义,要求为每营配备两名洋教官的话,就会立即引发朝廷的大哗,汉奸的大帽子就会啪一声,扣到他的脑壳上,让他一辈子也甭想抬起头来。
但是李鸿章技高一筹,他先是大声疾呼,要警钟长鸣,然后在文章中偷偷地塞进去一个前提,好像是有谁要求多多配备洋教官一样。然后他就拿这个虚拟的前提做靶子,猛烈开火强力抨击,抨击之后达成妥协,要求尽量减少洋教官的配备,每营只配备两名。
李鸿章这一手,一下子把朝中的保守派人士给忽悠了。大家齐心协力地反对多多配备洋教官的歪理邪说,却忘记了这个目标压根就不存在,结果通过了淮军每营配备两名洋教官的动议,让李鸿章蒙混过关。
这就是李鸿章的说服战术。
如果你想说服一个人,直接把你的观点摆出来是不成的。对方会挑毛拣刺,掂斤估两,跟你谈条件要求你让步。最好的说服办法,是为你的方案配备一个极端的对方绝对无法接受的方案,然后把这两个方案摆在对方的面前,由对方挑选。在通常情况下,人们难以被说服,不是你的方案没道理,而是他没有选择。再完美的方案,如果没有选择,也会让人难以接受;再差劲儿的方案,配上更差劲儿的方案来比较,就会变得不那么难以接受了。
李鸿章跟恭亲王走的是同一条路子,都是当着朝臣的面,大骂洋人,而私下里实际上对洋人极为认同。
当着朝臣骂洋人,那是当着蠢人说蠢话,为的是换取蠢人的认可,获得蠢人的支持,以免让蠢人坏自己的事儿。而私下里认可洋人,则是因为洋人确实有道理,至少欧洲的商业文明,明显比中国的权力文化更先进,这是不争的事实。
却说李鸿章轻而易举就摆平了朝臣,为自己的淮军每营添置了两名洋教官。正做着荒淫无耻美梦的军医马格里,就成了淮军张遇春营中的一名教官。
但是这个马格里,太渴望醉生梦死了,区区一个洋教官的薪水,远不足以实现他荒淫无耻的美梦。那么要如何做,才能够让自己的无耻美梦成真呢?
军医马格里左思右想,终于想出了根本性的解决方案:愚蠢者坐等时机,聪明人创造机会。他马格里,为了让自己无耻的美梦成真,他必须立即行动起来,为自己创造机会。
怎么个行动法呢?
很简单,他越过统领张遇春,直接来找李鸿章。
有好的建议,直接找大老板,大老板一句顶一万句。有了好主意不去找大老板,只找上级主管的话,或是被主管否决,或是被主管抢走创意居功,这种事在职场和官场上屡见不鲜。而马格里能够避开主管陷阱,可知此人有点儿想法。
建立第一家兵工厂
洋军医马格里,来找李鸿章:李大人安好。
李鸿章:你有事?有事去对你的主管张遇春说,别什么事儿都来找我。
马格里:不是李大人,前些日子,我听说大人从黑市买了炮弹?
李鸿章:怎么了?本官买炮弹怎么了?
马格里:李大人,那枚炮弹的情形,我多少是知道点儿的。是个小偷从英国兵舰上偷出来的,是枚十二磅的炮弹,市场价格三两银子。可是李大人,你花了三十两银子才把炮弹买回来。
李鸿章:别跟老子提这事,你一提这事儿老子就上火。你们英国人心眼儿坏透了,有好武器也不卖给老子。没错,老子是花了三十两银子,买了枚价值三两银子的炮弹,可这个亏,老子能不吃吗?战场上,多一枚炮弹就能保住多少条士兵的性命。老子的淮军都是子弟兵,每战死一个,家乡父老都把这笔账记到老子头上。我容易吗?你要是有三两银子的炮弹卖给我,老子又不缺心眼儿,岂会花三十两银子的高价去黑市上买?
马格里:大人,我的意思是说,你既然这么急需军火,为什么不自己造呢?
李鸿章:……说什么呢?你会说人话吗?中国人怎么可能造炮弹呢?
马格里:怎么不可能?中国人也是人,不比欧洲人傻多少。再说造炮弹又不是什么难事,大人你为何不试试呢?
李鸿章:又来胡说八道,让我试试,怎么个试法?
马格里:大人,你来看!
马格里转身,搬出一只木箱子,打开,露出里边一个怪怪的东西。那东西看起来有点儿像炮弹,只不过表面上粗糙不堪,带着明显的手工痕迹,黑不溜秋,沉甸甸的,让李鸿章看得满心狐疑,忍不住问道:这……是什么怪物?
马格里:李大人,这就是我自己制造的炮弹啊。
李鸿章哈哈大笑起来:马格里,你快别逗本官了,回去跑步操练去吧,本官这边还忙着呢。
马格里:大人,你莫非不相信我吗?这真的是我自己制造出来的炮弹。
李鸿章:行了行了,你很厉害,会给人看病,会跑步操练,还会造炮弹,好了吧?
马格里:大人,我说的是真话,张遇春统领可以替我做证,我制造这枚炮弹的时候,他就站在旁边看着的。
李鸿章:张遇春看着又怎么样?就算你真的制造出一枚炮弹来,也肯定打不响。
马格里:大人何不试试看?
李鸿章:快别闹……也行,本官正好去张遇春的营里走一趟,带上你这个怪东西,看你能给本官变出什么花样来。
李鸿章到了张遇春的兵营,马格里抱着那只怪东西,塞到了炮筒里,用力一拉火绳,就听轰的一声巨响,远处一片烈火浓烟,登时腾起。李鸿章当时就看得呆了。半晌,他的身体突然颤抖起来,连说话声都带有颤音:马格里,像这样的炮弹,你一天能造出几枚?
马格里:大人,我一个人干,要好几天才能够弄出这么一枚炮弹来。可如果大人肯拨给我足够的银子、工匠,再有就是多给几个穿旗袍的美丽中国姑娘……姑娘这事先放一放,总之,如果大人允许我建立一家兵工厂,一天造出几十枚炮弹,应该没问题。
李鸿章:那……你能造出枪子儿来吗?
马格里:大人,子弹和炮弹,是同样的东西,只是大小有区别而已。咱们既然能够造出炮弹来,造子弹当然不在话下。
李鸿章:张遇春?
张遇春:标下在!
李鸿章:张遇春,你听着,从现在开始,你放开手边的所有事情,以后你的工作,就以马格里为中心,无论他提什么要求,一概满足他。如果你无法满足的,就报告给本官。不管马格里要买什么器械,雇多少人,开多少薪,全由他自己说了算。要多少银子,你就去淮军的粮台支取,不够的话,就去找海关道要银子,听清楚了没有?
张遇春:听清楚了。
有银子,好办事。李鸿章一声令下,中国第一家兵工厂就此诞生了。马格里雇用了五十名工人,人手一把锉刀,再购置铁、煤、硫酸盐和硝酸盐等原料,又从洋商处买到火药,土法上马的小作坊轰轰烈烈地开始生产了。一枚枚炮弹,从这间小工厂迅速造了出来。
军医马格里,从一名普通的侵华英军,一跃而成为李鸿章幕府中的重要人物,从此向着他的人生梦想,迈出了坚实有力的一大步。
马格里开设的这个兵工厂,就在松江城外。而松江城中,则是常胜军的大本营。当马格里兴奋不已,炉火照天地,红星乱紫烟,火烤胸前暖,风吹背后寒,沉浸在制造炮弹的幸福快感中时,松江城中的常胜军,却沉浸于一片灰败而绝望的气氛之中。
常胜军队长华尔战死,让这支雇佣军一下子失去了主心骨。此后李鸿章又施了一石多鸟之计,欲将常胜军打发到南京城下。这个消息,更是注定了常胜军的末日。
李鸿章欲派杨坊带常胜军,往援被困于南京城下的曾老九曾国荃,对于这个建议,曾国藩不乐意,曾国荃也不乐意,杨坊更不乐意。而最不乐意的,则是常胜军。常胜军创建于上海,就是为了保卫上海。常胜军中的美国军官,加入这支军队的目的只是为了赚钱发财,合同上并没有要求他们远离上海,他们自己也无法接受这个动议。
所以常胜军明确拒绝了这个动议。
拒绝?你拒绝可就好玩儿了。李鸿章得知常胜军不听指挥,大喜,立即在上海召开了会议,会议决定:由于常胜军拒绝参加战斗,而上海人民又不缺心眼儿,没理由养一支不参加战斗的大爷兵,上海此后将不再支付常胜军的饷银。
听到这个消息,常胜军的士兵和军官,一起鼓噪了起来,所有人都在大喊大叫,愤怒地谴责李鸿章的错误决定。有人叫嚷要与太平军联合,还有人叫嚷要向上海发起进攻,直到上海屈服,答应支付他们应得的薪水为止。就在这场骚乱之中,一个人不紧不慢地走了出来。
他说:大家不要急,不要吵也不要闹。如果你们相信我的话,就让我来替你们解决这个问题,好不好?
这个人,就是白齐文,常胜军的副队长,华尔先生最得力的助手。他和华尔先生一样,生在美国,但加入了中国国籍,成了一个中国人。
当白齐文走出来的时候,常胜军的悲剧命运已经无法避免。
这同时也意味着戈登先生那悲哀的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