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案制订了,剩下的工作就是执行。曾国藩正在紧锣密鼓地忙碌着,忽然间朝廷来了封信,信上说:曾夫子,捻子这种怪物,越早消灭越好,你看咱们这么干如何,把李鸿章也叫上,你们曾李联手,大干一场。还有还有,那个大汉奸丁日昌,其人特别能干,他把英国驻上海公使巴夏礼困在使馆中,饿得终日以泪洗面,还说不出一句抱怨的话来,现在最缺的就是像丁日昌这样能干的汉奸,就让丁日昌出任江苏巡抚吧。请夫子提出你的意见和看法,钦此,谢恩。
看了这封信,曾国藩倒吸了一口冷气,开始绕着屋子踱步思考:啥意思?朝廷这是啥意思?
是不是在试探我?
不!恰恰相反,这不是朝廷在试探我,而是刚刚掌握权力的西太后,这小娘儿们对本老头儿有一种英雄崇拜的情结,她是真的信任我,才和我商量朝廷最关键的人事安排。可如果这事被别人知道了,岂不又是一场轩然大波?
想明白了这层关节之后,曾国藩上疏,称:庙堂之黜陟将帅,赏罚百僚,天子与左右大臣主之,阃外之臣不宜干预……意思是说,太后,你怎么这么缺心眼儿啊,咱们俩的事,可千万不能让别人知道了,拜托。
慈禧见奏,失笑道:夫子这老头儿,真好玩儿,公忠体国呀。
曾夫子与小慈禧之间的这桩秘事,就悄悄压下了,朝中百官暂时不知。但正如曾夫子所顾虑的,此时他的功劳太大,名头太响,朝中不知多少官员,都咬着笔头,苦思冥想,琢磨着给夫子上眼药。
很快,一个叫朱学驾的无名小监察御史,发现了曾夫子战略的漏洞。四河防御,战线如此之长,那新捻子又逃得飞快,迟早也会冲破防线,逃之夭夭。其实朱学驾心里也清楚,所谓四河防御,并不意味着能够一防奏效,而是通过这种方式,消解新捻子的机动优势。你捻子逃了不要紧,我再圈住你就是了,毕竟你没有丝毫生产能力与建设能力,就这样圈住你几次,你就死定了。
但是朱学驾心里想的是,尽管战略如此,但如果我先人一步,指出新捻子迟早会破围而逃,那就证明了我小朱的智慧比他曾国藩更高,以后我就有名望了,更容易混了。
遂上疏,猛烈抨击曾夫子的战略不合时宜,指出新捻子迟早突出重围。并以刻薄的言辞讥笑道:
曾国藩为国家之柱石,黎庶之帡幪,徽烈著于旂常,声华重于山岳,乃以百老勋名,骤损于一旦,在曾国藩一身已觉可惜,揆诸大局所系,正非浅显。
这番话,骂人不带一个脏字,把曾国藩尽情羞辱。这时候慈禧太后开始秀她的政治权术,急忙把朱学驾骂曾夫子的奏折,给夫子送来:夫子你看,有人在骂你,你可要小心点儿哦。
夫子见信,竟夕不能成寐。内忧身世,外忧国事,绕屋彷徨,积泪涨江……
后面的八个字“绕屋彷徨,积泪涨江”,是曾国藩日记中出现频率极高的。总之,可怜曾国藩,圣人不好做,经常被人欺负到终日以泪洗面的程度。
正在积泪涨江,突然接报,调皮的捻子业已突破贾鲁河,冲出官兵的围困,逃之夭夭了。
夫子接报,当场昏倒在地,少顷醒来,立即伏案疾书,奏请开缺,请求办理离休手续。还有,夫子在奏章上要求,请将他的一等侯爵位注销。
夫子不跟你玩儿了,太累。
李鸿章为何制造冤案
曾夫子之所以怒而提交辞呈,并不是因为新捻子突破围困,而是因为他的弟弟曾国荃自打立下攻克南京的大功之后,就成了众矢之的。许多朝臣就想,这个曾国荃,居然连攻克南京这种功劳都敢立,明摆着啊,这铁定是功高震主。朝廷肯定也在找机会砍他脑壳呢,那赶紧趁这机会上前踩一脚吧。
由是曾老九饱受攻讦之苦,有人说他抢走了南京城中堆如小山的金银财宝,还有人干脆栽赃说他是哥老会的头子,是黑社会大佬,理应明正典刑。曾国藩拼了老命跟君臣们吵架,保护弟弟不受伤害。在这种情形下,他实在没心思跟活蹦乱跳的新捻子较劲儿,辞职,老子不干啦!
曾国藩焦头烂额之际,正是李鸿章眉飞色舞之时。他在虹口买下了一家洋人开办的铁厂。而买铁厂的钱的来源,就更是搞笑。当时上海海关有个通事唐国华,因为受贿被逮住,这老唐也不是平凡之人,他居然请出老牌帝国主义者赫德替他说情。洋人的面子不能不卖,可是唐国华犯法的事也不能不追究,嗯,这个事怎么办呢?有了,就狠狠地罚唐国华一笔钱,然后就用这笔钱来买铁厂好了。
这时候上海还发生了一件大事,洋人偷偷地在中国架设了一条电报线。这可不是小事儿,中国这边还没从农业社会转型过来,你洋人就悍然发起了信息战,中国人民可吃不消。于是丁日昌星夜行动,偷偷地把洋人立的电线杆全都给砍了。
洋人很郁闷,就来找丁日昌要求追查。偷砍电线杆的就是丁日昌本人,这案子岂能查明白?后来洋人又要求赔偿,丁日昌断然拒绝:坚决不赔,砍你几根电线杆都要赔,这还有完没完了?
正玩儿得开心之际,朝廷传旨:曾夫子生气了,辞职不干了,就让他再回到两江总督的老位子上去,替前线的淮军征募粮草。李鸿章调任钦差大臣,负责去摆平新捻子。
曾李互调,表明了一件事:朝廷终于意识到,让曾国藩带李鸿章的兵,这个事儿不大妥当。按理来说,这种相互牵制的格局,可以避免曾李坐大,是有利于朝廷权力稳固的。但问题是,曾李二人的忠诚度是可信的,完全没必要玩儿这种小心眼儿。而且李鸿章练出来的兵,曾国藩用着不顺手。顺手的话,就不会发生新捻子突破河防的事件了。
所谓用着不顺手,就是说淮军心里不高兴,不想替曾国藩干活,他们已经习惯于听从李鸿章的号令,把自己的命运前程和李鸿章捆在一起了。当然他们不会公开抗拒曾国藩的命令,但是他们可以让执行的结果大打折扣。他们一定要等到李鸿章出来,才肯卖力干活。
于是,李鸿章欣然走马上任,但开局不利,连吃败仗,先是大将郭松林差点儿被新捻子捉了俘虏,然后是李鸿章交心过命的老兄弟——淮军名将张树珊,于德安府杨家河被新捻子杀掉。
战事艰难,李鸿章所能做的,就是固守曾老夫子的战略思想不动摇,新捻子再凶,终究没有生产能力,没有建设能力,早晚会被困死。关键是,别让新捻子在死前又闹出可怕的大事。
战况胶着,转眼到了同治六年(1867年)正月十五,这时候战场之上发生了一件怪事。
淮军大将刘铭传与湘军名将鲍超,按照事先的计划,于京山县会攻捻子。刘铭传与鲍超商量好了出击时间,但时间未到,刘铭传就已经率淮军赶来了,而且不等鲍超,提前向捻子发起了进攻。结果,刘铭传发现了一件非常可怕的事情,虽然昔年他号称淮上第一条好汉,但是很不幸,现在他已经过气了。新捻子根本不把他放在眼里,凶猛杀来,迅速合围,眼看刘铭传就要全军覆没。绝望之际,就听喊声大震,势如排山倒海,犹如天崩地裂,捻子登时大乱,却是湘军悍将鲍超及时赶到,杀入重围,拼死力战,其麾下总兵、参将级别的官员就战死七人,终于击退捻子,救了刘铭传。
史家公评,此事错在刘铭传,他提前到达会合地点没错,但他不应该不等鲍超就冒失地向捻子发起进攻。所以,如果追究此事的话,刘铭传需要承担全部责任。
鲍超也是这样认为的,所以他欣然自得,认为自己以湘军第一猛将的名头,终于压倒了淮军第一悍将刘铭传。
可万万没想到,这时候曾国藩给李鸿章送来了一封密信,而后李鸿章公然颠倒黑白,不承认刘铭传为争功提前发起进攻,反诬鲍超迟到陷刘铭传于必死之地。而且,最气人的是,李鸿章还瞎掰称,明明是人家刘铭传眼看就要大胜,他鲍超从后面冲来,冲乱了刘铭传的阵脚,所以鲍超必须为此承担全部责任。
这个结果一出来,当时就把鲍超惊呆了。不会吧,李鸿章好歹也是国家重臣,怎么会信口雌黄、颠倒黑白呢?
此时的鲍超,置身于淮军之中,感到特别孤单。淮军内部相互袒护,所有人都是刘铭传的好兄弟,是不会有人替鲍超说话的。除了曾国荃。
曾国荃此时和鲍超同在李鸿章旗下听令,他是老湘军,又是曾国藩的亲弟弟。所以受到如此不公之待遇,鲍超第一个想到的就是曾国荃。他急忙去找曾国荃说理,万万没料到,曾国荃却正告他:老鲍,你别闹了,这事确实都怪你,人家李鸿章的裁判没错。
你说什么……鲍超万难置信,曾国荃非但不替他说话,反而和淮军一起来踩他。这这这……这是真的吗?这世界究竟怎么了?
鲍超惊诧之下,气得说不出话来,身上所有的旧伤一起发作,当场病倒了。此后的鲍超,因为这件事气得卧病十余年,说不出地可怜。
是啊,到底为什么?李鸿章坑害鲍超,还可以解释为他偏袒淮军刘铭传,可是曾国荃为何也跟着颠倒黑白呢?
冤枉是最好的保护
鲍超被冤,激怒了一个人,他叫薛福成,时在曾国藩幕府。老薛是个凡事较真儿、一定要问个究竟之人,他总觉得,曾李两家联手坑害善良厚道的鲍超,这里边一定有原因,于是他不惜踏破铁鞋,走访各地,寻找刘铭传的幕僚、部属询问事情的原委。
所有人都众口一词:这个事儿,确实是冤枉了人家鲍超。当时刘铭传擅自行动,杀入捻子阵营,不幸遭遇到捻子主力反扑,大败之下,是人家鲍超拼死杀来,救了大家。根本就没有什么鲍超冲乱刘铭传阵脚的事儿。
霆军拯救之功,实不敢忘。这就是亲历京山县大战者的证词。
调研的结论,这是一起十足的冤案,可怜的鲍超,比窦娥还冤。这也是一起争功在先、讳败言胜、以怨报德、嫁祸于人的典型公案。负责处理此案的诸人,都不是东西,刘铭传,小人也;李鸿章,偏袒不公也;曾国荃,脑壳进水量太大,糊涂也;还有一个左宗棠,卑鄙无耻也——这里边,原本没左宗棠什么事,但是他老兄也跟着上疏骂鲍超,他可是与曾国藩、李鸿章齐名的重量级人物,他的观点,对朝廷有着重要的影响,所以他也算一个。
调研结果是清楚了,可是大家这么搞的目的,究竟是为什么呀?想那鲍超,他不识字,爱打架,对朝廷忠心耿耿,对曾国藩言听计从,对李鸿章更不曾有失礼之处,何以如此之多的天下英雄和智识之辈,一起来陷害他呢?
饶是鲍超想破脑袋,也绝不会想到,如此之多的天下英雄联手坑害他,目的只有一个:救他一条老命。
这话是什么意思?
这个答案,要去曾国藩的日记中寻找:
同治四年四月十七日,闻霆营竟反叛,弃舟登岸……是日闻霆营之分兵八千由四川入甘肃者,行至金口反叛,弃舟登岸,各营官弹压不服,避回武昌,叛勇由纸口南行,声言至江西索饷,至咸宁已戕官掳人。
再想想曾国藩为什么突然撂挑子不干了?
同一时间的曾国藩日记记载,调到甘肃驻防的老湘军大规模叛乱,杀官掳人,策动叛乱的指挥者就是秘密结社哥老会,而曾国藩的亲弟弟曾国荃,被朝臣指控为哥老会头子。
这就是答案了。
真正的哥老会头子,纵然不是鲍超本人,也与他有着关联,至少是潜伏在他的霆军之中。这是因为他是四川人氏,是老湘军中的异类。湘军中大多数将领都是儒家士人,上马杀敌,下马读书,唯独鲍超怪异,他不读书也不识字,军纪一向是差到了不像话。有记载表明,霆军所行之处是连绵几十里的花船,船上有无数美貌女子,都是霆军沿途掳来的战利品。
曾国藩、李鸿章时代过去之后,哥老会的势力在四川发展得颇具规模,这就表明这支地下秘密结社,真的与霆军有关系。
当然,哥老会最主要的地盘,还是在湖南。相比之下,曾国荃的嫌疑似乎比鲍超更大。但问题是,历史已经证明曾国藩确实无意争夺天下,再让曾老九秘密联络江湖豪杰,这事就明显有点儿多余。当然鲍超也无意争夺天下,但他不读书,爱吃鸡,喜欢邀朋唤友喝酒,这就难免让哥老会引他为同类。
当新捻子被平定之后,曾国藩赴京,受到了慈禧太后的七次亲切接见,在第三次会面的时候,双方有这样几句耐人寻味的对话:
慈禧:鲍超的病好了不?他现在那里?
曾国藩:听说病好些,他在四川夔州府住。
慈禧:鲍超的旧部撤了否?
曾国藩:全撤了,本存八九千人,今年四月撤了五千,八九月间臣调直隶时,恐怕滋事,又将此四千全行撤了。皇上要用鲍超,尚可再招得的。
很明显,慈禧太后关心的,并不是鲍超的病,而是霆军是否还存在。
这下就全都明白了,曾李秘密联手,针对的是鲍超军中的哥老会力量。这支力量远比捻子更可怕,捻子不过是一些没有政治诉求与目标的悍匪而已,而哥老会的目标,则是以清廷为对手,誓要夺取天下。实际上,大清帝国之灭亡就与哥老会脱不了干系,到了孙文奔走革命之时,响应孙文不断起事的就是哥老会,而最终打响终结大清帝国的第一枪、引爆武昌首义的,则是由哥老会这个组织衍生出来的新社团共进会。
早在曾国藩剿捻之时,就已经布下了铲除鲍超的计划,只不过曾国藩下不了手,所以这个计划就由李鸿章来执行了。而最终,曾李两人采取了保护鲍超的妙计,就是不提哥老会之事,另找借口冤枉鲍超,其目的是为鲍超留一条生路。
如果把霆军中存在哥老会一事作为问题提出来,那么鲍超就彻底完了,轻则说他管理军队无方,重则把所有的责任都算到他的头上,鲍超必然死无葬身之地。而现在,曾国藩、李鸿章,再加上左宗棠——左宗棠插进来添乱,再次表明了事态的严重性,只不过事关重大,谁也不敢把话明说出来——天下英雄联手,只为了冤枉鲍超,目的就是为鲍超留条生路。
一起诸人合谋的冤案,将鲍超从哥老会谋乱的罪魁祸首,转型为含冤之人。这样日后哥老会再闹出什么事儿来,就怪不到人家鲍超身上去。
这也是极端政治态势之下对部属的一种保护。如果你想保护一个犯有严重错误的部属,最好的办法,不是替他辩解,世上的事向来是越抹越黑,最好的办法是制造一起冤案,栽给你要保护的人一个捏造的罪名,这样人人就会为他蒙不白之冤而感到气愤,却忘记了他真正的错误。
这就是这起公案的最后研究结论,也是曾国藩、李鸿章两人智慧的体现。说到底,如薛福成等人的智慧,与曾李二人存在明显的差距,所以他们才会无法理解曾李的诡异表现。
兄弟是用来卖的
正当大家兴高采烈地玩儿厚道的鲍超之际,捻子突然发飙,突破山东防军王心安部的防线,逃之夭夭。
李鸿章急忙上疏:这段防线由山东巡抚丁宝桢负责,都怪老丁。丁宝桢不甘示弱,反唇相讥:李鸿章乱讲话,明明是你李鸿章配合不力,怎么可以怪我?
李鸿章一边热情洋溢地吵架,一边琢磨:嗯,老师的战略,好倒是蛮好的,就是有点儿磨叽,见效太慢。捻子之所以闹得这么欢实,是因为他们的头子任化邦太厉害。
要想迅速解决捻子,就必须先行搞死其首领任化邦。然而那任化邦,号称淮上第一条好汉,是新成长起来的不世英雄,刘铭传与鲍超听到他的名字,腿肚子就打哆嗦。这任化邦,不好搞。
但不管任何人,只要你想搞他,总会找到机会。
李鸿章叫来一个人,说道:老潘啊,组织上交给你一个光荣而艰巨的任务,组织一个敌后武工队,去暗杀调皮的任化邦,你有没有信心完成?
这个老潘,叫潘贵升,淮上人氏,原来是任化邦手下的淮上巨捻。因被曾国藩、李鸿章两个不世出的高手剿来剿去,被剿得实在受不了了,就托乡党关系,秘密央求投降。李鸿章虽有苏州杀降之劣迹,但对于投奔来的乡党,向来是信任有加。正因如此,他才要求潘贵升去暗杀任化邦,要不是潘贵升,别人也很难完成这个任务。
啊,暗杀任化邦?潘贵升吓了一大跳,忙不迭地摇头:大人,大人,这事儿我干不了,真的干不了。想我潘贵升做捻子的时候,鲁王待我亲如手足。于今我虽然投奔了大人,可让我对鲁王下手,我狠不下心来啊。
李鸿章失笑道:潘贵升啊,你告诉我,那伪鲁王任化邦,杀人如麻,却何以待你亲如手足呢?
因为……潘贵升回答:因为我作战勇猛,不避刀矢。
李鸿章哈哈大笑起来:老潘,你终于说了句人话。那任化邦纵横四河,杀人无算,偏偏待你亲如手足,你又不是他亲爹,为何他就是这么喜欢你?只是因为你是帮助他杀人之人。而当你阻止他杀人之时,你们还是兄弟吗?
这个……潘贵升犹豫不决。
啪的一声,李鸿章一拍桌子:潘贵升,杀了任化邦,本官保你做个参将。你不答应也没关系,无非是这个参将,归了别人而已。
这时候潘贵升别无退路,只好把牙一咬:那好,李大人,这活儿我干了。
李鸿章亲热地把手搭在潘贵升肩上:老潘,这就对了嘛。你是任化邦手下第一员大将,如今弃暗投明,如果不把任化邦的脑壳带过来,你让朝廷怎么相信你?好了,你也不用兴奋得抖成这样,快点儿去干活吧,我看好你。
潘贵升哭了起来:李大人,我之所以全身颤抖,不是兴奋,是害怕。
李鸿章:你怕什么?当捻子杀人越货时你胆大包天,现在让你干点儿正事,你看你推三阻四的模样。再这样的话,那个参将可就真没你的份儿了。
潘贵升无奈,只好出来执行命令。他挑选了三百名精明干练的手下,换上捻子的衣裳。他们本来就是捻子,不用装扮就是捻子,倒是怎么看都和官兵有点儿距离。然后潘贵升部手持短刀长矛,衣襟下却藏着最厉害的洋枪,于两军犬牙交错地带穿行着。在官兵眼里他们是官兵,在捻子眼里,他们则是捻子。这导致这支军队成了战场上存活率最高的一支。
潘贵升部在四河腹心地带穿行了多日,四处寻找任化邦的大营。这一日正行之际,忽听见远方的洋枪声与微弱的喊杀声飘过来,显系前方正在激烈交战。再前行,地面上开始出现鲜血与尸体,大多数都是捻子的,多是被淮军的洋枪打死的。也能见到零星几个淮军,是被捻子乱刀砍死的。
再前行,尸体渐渐成堆,前方就是血腥弥天的战场。只见数量庞大的捻子窜来窜去,对面是官兵大营,震耳欲聋的枪炮声响个不停,弥天的硝烟熏染得天际一片灰暗。
一个宽肩窄腰的大汉,双腿双臂长得不可思议,正轻灵地纵马游动着,组织捻子们向官兵发起攻击。这就是令得湘军第一猛将鲍超与淮军第一猛将刘铭传都为之胆寒的淮上第一英雄任化邦。其人骑术如神,神出鬼没,瞻之在前,忽焉在后,飘忽不定,出没无常,是让朝廷一想起来就头疼不已的厉害人物。
潘贵升纵马上前,大声呼喊道:鲁王,我可找到你了,我是老潘潘贵升啊。
哈哈哈,任化邦发出一阵粗豪的大笑:老潘,都说你死了,想不到你的狗命这么长。快点儿给老子从东南角绕过去,把清军大营彻底端掉。今天咱们要给李鸿章一点儿厉害尝尝。
得令!潘贵升大吼道,手用力一挥。就见三百条火枪举起,对准了任化邦,一阵枪响之后,任化邦慢慢扭转过来的是诧异的脸:老潘,我还以为你是兄弟……说完这句话,他一头从马背上栽了下去。
没错,我们是兄弟!潘贵升脸孔扭曲着,掣刀在手,疾冲入捻子之中,一刀砍下任化邦的首级,掉头就走。
不是兄弟,又如何杀得了你?
大功无赏,大罪无罚
淮上第一英雄任化邦之死,标志着淮上捻乱的最后谢幕。
一如精神异常者洪秀全起事,导致了天地会的分裂,一部分替洪秀全攻城略地,一部分替朝廷攻打洪秀全。而今的剿捻之役,不过是淮上英雄的分裂,那些竖旗于淮上的英雄,年轻的追随了任化邦,年老的则追随了李鸿章。
而天地会和淮上,正是中国的两个尚武中心,多少能打善战的猛将,都是从这两个中心分化出来的。等这两个尚武中心的武人全都死光死绝了,战争也就结束了。
任化邦死后,捻子遽失主心骨,其机动性与战斗力锐减,陷入被动挨打的状态之中。接连几个月的军事逆转之后,捻子迎来了让他们最为绝望的重击。捻子在寿光海滨的洋河、弥河交汇之处,陷入淮军重围,三万捻子俱死,全军覆没。老长毛兼巨捻赖文光,失手被俘。
赖文光与其兄赖文鸿,在太平军中始终是默默无闻。后来他跟着英王陈玉成跑跑颠颠,陈玉成被淮上巨捻苗沛霖卖给朝廷之后,赖文光被隔绝在庐州一带,天天琢磨着再替太平军夺回安庆。虽然这是不可能的事儿,但此人久在淮上,终于与淮上捻子合流,勾连任化邦、张总愚,竟然成了气候。
被俘之后,赖文光双手双脚戴着铁铐铁镣,长立不跪,大声疾呼:让暴风雨来得更猛烈些吧,颤抖吧,李鸿章你颤抖吧,你是兔子尾巴,长不了!不信你伸手摸摸自己的屁股看。
李鸿章很郁闷地摸了摸屁股,说:这厮嚷得这么欢实,给他纸和笔,让他自己去写回忆录。
赖文光被关进小黑屋,执笔写了供状,回忆了自己的光辉战斗历程,随后被处死。
东捻彻底被剿灭,李鸿章再为朝廷立下汗马功劳,为了表彰先进,激励落后,朝廷怎么也得意思意思。
果不其然,三名朝廷天使赶到,杏黄衣衫,肥白而胖,操起奇异的尖厉声调:李鸿章接旨。
李鸿章急忙跪倒在香案前:臣李鸿章接旨。
就听天使念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钦差大臣、湖广总督李鸿章,奉旨剿捻,殆于公事,朝廷连下五道圣旨,李鸿章竟不予回复。现将李鸿章移交吏部问罪,吏部处分,将李鸿章降三级留任,并不准抵销。
传旨:拔去李鸿章的双眼花翎!
传旨:褫夺李鸿章的黄马褂!
传旨:革去李鸿章骑都尉世职!
钦此,谢恩。
李鸿章:臣领……等等,这是怎么回事儿啊?
就听天使笑道:李鸿章,你知足吧,朝廷这是给你留面子,只是个移交吏部治罪。吏部嘛,最多只是个行政处分、严重警告之类的。如果真要是搞你,把你移交刑部,转入司法程序,你想想那是个什么后果。
这个……李鸿章闭上了眼睛:臣李鸿章,领旨谢恩。
头上的双眼花翎被摘,黄马褂被剥除,几名老于世故的幕僚,急忙上前把李鸿章扶起来:李大人,怪你自己本事太大,这么凶的捻子,你说剿灭就剿灭了,如此之大的功劳,你让朝廷如何嘉奖你?难道还能把整个帝国都奖赏给你吗?大功无赏,大罪无罚。你给朝廷出了个天大的难题,幸亏朝廷也不傻,跟你玩儿了个饿鹰的游戏。
养鹰人是从来不让鹰吃饱的,否则的话,鹰就会长得肥肥胖胖,再也不肯去抓捕猎物了。
李大人,你就是那只饿鹰,把你一撸到底,然后再赶着你去干活,而朝廷又可以继续从头奖赏你。
这个……李鸿章心下郁闷,这个游戏,可真是不好玩啊。
李鸿章郁闷之际,正是曾夫子曾国藩开心到了快要疯的时候。刚刚成立的江南制造局,制造出了中国历史上的第一艘火轮船。
此船名号“恬吉”,是徐寿、徐建寅父子二人设计并督造的。这是一艘木壳明轮船,船体两侧,各有一个巨大的轮子,靠了蒸汽机带动明轮划水前进。船长一百八十五尺,宽二十七点二尺,排水量六百吨,三百九十二马力,吃水八尺。船上还安装了九门小炮,所用的机器和锅炉,都是江南制造局自己生产出来的。
两江总督曾国藩拖着他的老迈残躯,亲自登船试水。远眺长江,烟波无尽。曾夫子激情勃发,大声疾呼:中国人民站起来了……有可能站起来了,如果他们不乐于趴着的话。
听到这个消息,李鸿章心头顿时舒展。这家江南制造局,还是他李鸿章一手建立起来的。想当初,他无意中打听到老师去海外购置机器,就忙不迭地成立了江南制造局,然后跑去找老师,说:老师呀,我的江南制造局已经成立了,就是厂子里空空如也,要不先把你买来的机器,放在我那里吧。
当时曾夫子差点儿没被气哭,李少荃啊,要不要这样欺负老师啊。
占老师的便宜,开工厂,造火轮,应对世界挑战,这才是李鸿章最喜欢的游戏。可是他的一生,差不多全都耗在解决蠢人所带来的麻烦之上,根本无暇做自己喜欢的事儿。
这世界,有个残酷的法则:蠢人决定社会规则,而非聪明人。比如洪秀全,再比如任化邦,他们才是决定社会游戏如何玩儿的人。因为他们愚蠢,强迫别人按照他们的玩儿法来,如果有谁不肯,他们就杀了你。最终是他们把这个世界变成了你砍我杀的修罗场。如果你不想落得像他们那样的下场,想玩儿得开心,那就要想办法提升自己的智力。只有聪明人,才会玩儿得开心。但是,再聪明的人,你所做的,也只不过是解决愚蠢的人替这世界所带来的麻烦。
叹息过后,李鸿章收敛心神,去摆平下一个蠢人替他带来的麻烦:
西捻张总愚。
事实证明,张总愚可能并不蠢,他甚至有可能是智力上与李鸿章不相上下的聪明人。
同治七年(1868年)六月二十五日,最后一支捻子被淮军挤压于运河边缘,经过三日三夜的血战,捻子彻底被消灭。但是捻子的主帅张总愚,在决战开始的前一夜,率了八骑出走了,他的足迹行至徒陔河边,旋即消失。
张总愚的神秘失踪,在当时并非个案。前有太仓守将蔡元隆,就是在设计伏杀淮军之后,携带了无数的金银财宝,改名换姓回到老家,关起门做个土财主。不排除张总愚也是走了这条道,要知道,从他失踪的那一天起,直到今天也无人知道他的下落。
相比曾国藩、李鸿章,这世上还有另外一种类型的聪明人。他们通过破坏社会规则而获取利益,而后再坐享秩序恢复后所带来的安宁。但这种人,注定了不会成为历史的主角,因为他们不会为任何人带来利益。
张总愚失踪,标志着大清帝国最后的尚武能力耗尽。此后这个民族,将继续面对洪秀全的癫狂所带来的冲击余波,并走向更大规模的群体性癫狂。
乱世纷扰之际,凸显出的是曾国藩、李鸿章这些建设者孤独的背影。
李鸿章大事年表
(截至1868年)
1801年(嘉庆六年):李鸿章父亲李文安出生。
1811年(嘉庆十六年):曾国藩出生。
1814年(嘉庆十九年):洪秀全出生。
1823年2月15日(道光三年正月初五):李鸿章出生于安徽省庐州府合肥县。
1834年(道光十四年):李文安乡试中举。
1838年(道光十八年):李鸿章父亲李文安,与曾国藩同年中进士。
1840年(道光二十年):李鸿章乡试中秀才。第一次鸦片战争爆发。
1843年(道光二十三年):李鸿章考为庐州府学优贡生,以年家子身份进谒曾国藩,从此以曾国藩为师。
1844年(道光二十四年):李鸿章乡试中举。
1847年(道光二十七年):李鸿章应本科会试,列二甲第十三名。高中后,改翰林院庶吉士,授编修。
1850年(道光三十年):道光皇帝卒,咸丰皇帝继位。洪秀全起事于广西桂平金田村。
1851年(咸丰元年):李鸿章仍留京师。洪秀全攻陷永安,建天父天兄天王太平天国,称天王。
1853年(咸丰三年):李鸿章与袁甲三随同工部侍郎吕贤基,赴安徽帮办团练防剿事宜。抵庐州后,入周天爵幕,率所部团练武装与太平军、捻军作战。太平军攻克江宁,改称天京。
1854年(咸丰四年):李鸿章率团练攻克含山县城,斩杀太平军统制罗啸光。曾国藩练湘勇拒太平军,败于湘潭,曾国藩投水,左右救之。
1855年(咸丰五年):李文安卒,李鸿章奔父丧。上海小刀会刘丽川起事失败。巨捻张乐行受太平军册封。
1856年(咸丰六年):太平军击溃清军江南大营,钦差大臣向荣死。太平军发生“天京变乱”,自相屠杀。
1857年(咸丰七年):太平军陈玉成部入淮,李鸿章所部团练大败。
1858年(咸丰八年):太平军再陷庐州,李鸿章祖宅被焚。落魄之下,李鸿章赴江西,入曾国藩幕府。
1859年(咸丰九年):李鸿章在曾国藩幕府,授福建延建邵遗缺道,为曾国藩挽留,未赴任。
1860年(咸丰十年):曾国藩署两江总督,李鸿章随曾国藩抵达皖南祁门驻营后,与曾国藩闹翻,离开曾国藩幕府。李秀成攻陷杭州,回师破江南大营,提督张国梁死。上海苏松太道吴煦,恐李秀成来攻,用华尔在松江成立洋枪队,后改名常胜军。英法联军攻入北京,咸丰皇帝逃往热河,英法联军火烧圆明园。
1861年(咸丰十一年):李鸿章再入曾国藩幕府。咸丰皇帝卒,六岁的同治皇帝登基。两宫太后与恭亲王发动政变,杀顾命八大臣。以恭亲王为议政王,两宫太后于养心殿垂帘听政。李秀成兵逼上海,上海官绅赴曾国藩处求兵。曾国藩命李鸿章招募编练淮军。
1862年(同治元年):4月,李鸿章编练淮军十三营,由安庆启行赴上海。曾国藩保举李鸿章署理江苏巡抚,李鸿章到上海十七日后奉命署理江苏巡抚,七个月后以战功实授江苏巡抚。太平军攻慈溪,常胜军拒之,华尔中弹死。英法联军攻嘉定,法提督卜罗德中弹死。淮军程学启部克嘉定。
1863年(同治二年):李鸿章奏请在上海、广州添设同文馆。年底,苏州太平军投降,李鸿章诱杀四王五天将。四川总督骆秉章于大渡河擒杀太平天国翼王石达开。
1864年(同治三年):李鸿章率淮军攻陷常州,赏骑都尉世职。李鸿章遣散常胜军。同年,太平天国灭亡,朝廷赐封李鸿章一等肃毅伯,赏戴双眼花翎。
1865年(同治四年):僧格林沁剿捻战死,朝廷任曾国藩为钦差大臣,北上剿捻,李鸿章署理两江总督。
1866年(同治五年):朝廷任李鸿章为钦差大臣,专办剿捻事宜。
1867年(同治六年):李鸿章授湖广总督,仍在军营督办剿捻事宜,平东捻军。
1868年(同治七年):西捻军入直隶,李鸿章因剿捻不力,被革职。是年平灭西捻军,官复原职,赏加太子太保衔,并以湖广总督协办大学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