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们相信一个善于逃跑的人一定也善于进攻,于是推举田单为首领。田单率领即墨军民依托城池与燕军相抗衡。燕国毕竟是个小国,兵力有限,一口吞下大半个齐国之后,并没有来得及消化,许多地方虽然名义上归降,但是人心并不稳定。于是乐毅停下进攻的脚步,将工作中心转移到了政治建设上来。战争由战略进攻阶段转入战略相持阶段。战略进攻阶段,军事为主,政治为辅;战略相持阶段,政治为主,军事为辅。齐国抗燕之战与中国抗日战争的进程大致相似。乐毅在新占土地上实行温和的统治政策,废除了齐闵王时期的严刑峻法,改善了治安环境,降低了农业税,奖励耕织,推举齐国有威望的人士出任地方官员。齐国沦陷区在乐毅的治理下反倒呈现出一片生机。即墨城前,乐毅大打政治攻势,在燕军中传下令来:“城中如果有人出入,不要抓捕,遇到没钱吃饭的还要救济。”城里的田单也针锋相对,大力开战爱国主义教育。因此两军相持三年,彼此都没有进展。
田单果然主意多,没过多久就向燕国使坏。于是就有人在燕昭王耳边打小报告,乐毅在很短时间内攻下齐国70多座城市,却在莒城与即墨城前驻足不前,不是他攻不下来,而是在待价而沽,他的意图是想占有齐国,称齐王,其居心叵测,不得不防。燕昭王听后,举办了一次盛大的酒宴,邀请了文武百官和所有国外使节。在酒席宴上,燕昭王当中责备打小报告的那个人:“燕国的立国基础是尊重人才,而并不是占有土地。可惜燕国的精神文明建设还不够先进,未能赢得老百姓的完全信任。无道齐国趁燕国内乱,派兵杀我先王,毁我社稷。寡人继位之后,夙兴夜寐,痛心疾首,因此四处搜罗人才,以求报一箭之仇。如果有谁能帮助寡人实现这个目标,寡人甚至愿意与他平分燕国。现在乐毅为寡人攻破齐国,摧毁了齐国的宗庙,已经替燕国报仇雪恨,齐国本来就是乐毅的。如果乐毅能占有齐国与燕国为兄弟之国,共同对抗来自诸侯的危险,也是燕国的福气,我的心愿。你怎么敢说乐君居心叵测?来人哪,拖出去,杀!”打小报告那个家伙马上脑袋搬家。燕昭王不是说说拉倒,他派人送给乐毅的夫人王后的服装,又送给乐毅的儿子太子的服装,还派相国给远在齐国前线的乐毅送去大量礼品,并当众宣读了立乐毅为齐王的诏书。乐毅跪倒在地,感动得涕泣横流,死活不肯接受。燕昭王的这次表演收到了良好的效果,人们佩服乐毅的高义,更佩服燕昭王的胸怀。至此之后乐毅更加卖命地为燕国办事。
然而,乐毅与燕昭王的蜜月没有能持续很长时间,病魔就夺走了燕昭王的生命。新继位的燕惠王向来与乐毅不睦,燕国的前景蒙上了一丝阴影。
燕昭王的死去标志着齐国的抗燕战争进入战略反攻阶段。到目前为止,燕国占领齐国已经将近五年。燕国君臣之间的不和谐给了田单可乘之机。田单故伎重演,于是燕惠王耳边又传来谣言,版本与上次一模一样,不过这次起作用了。田单被替换下场,代替他的是与燕惠王私交很好的,不懂军事的劫骑。乐毅返回燕国后怕遭陷害,旋即回到赵国。乐毅虽然没有彻底完成毕生心愿,但也功成名就,此后再也无力追逐仕途,隧老死在赵。
乐毅走后,燕军军心浮动,人人为乐毅无辜下岗鸣不平,新上任的劫骑又是个昏蛋,对军事完全外行,连最基本的军事常识都不具备。这次失败的人事更替对燕军士气是一个巨大的打击。城中的田单却施展出浑身解数,运用一切非军事手段全方位立体化多角度地打击敌人,提升自己的士气。
从田单善于自救来看,他大概是个无神论者。然而田单搞的第一套把戏却是造神。在那个年代神灵的力量是可怕的,神抛一个媚眼,比人送十筐菠菜都管用。田单命令城里人吃饭之前必须在庭院里祭祀祖先。当城中人以虔诚的心情在做这件事的时候,天上的飞鸟便落入庭院与祖先争抢食物,这本来是个及其普通的自然现象,但以虔诚的心看来这里面将大有文章。田单将这种现象解释为神灵将降临即墨做自己的老师,人们纷纷谣传。果然不久之后,田单外出时,突然有一个小卒子跑到他面前,神神叨叨地说了一句话:“你看我像你老师么?”不等田单反应过来,掉头就走。田单连忙跑过去,把小卒子拉过来,请上高坐,拜以为师。至此以后,田单每次发布军事条令都称是受到神灵的启示。当然了,神灵附体是不会有的,这一切都是田单自编自导的结果。
田单又向燕军放言,齐军最担心燕军割掉所俘齐国士兵的鼻子,如果这件事情发生,齐军的抵抗意识会受到重创。劫骑听到这个消息后暗自欢喜,不假思索就下令将齐军俘虏的鼻子全部割掉,并列队在即墨城前展示。城中军民看到自己的父亲、兄弟,儿子所遭受的非人待遇,个个义愤填膺。田单继续火上浇油,又向故意向燕军走漏消息:即墨百姓的祖坟都在外面,如果被燕军破坏,齐军的抵抗意识就会彻底瓦解。劫骑再次中计,派人抛开即墨百姓的祖坟,将腐朽的尸骨陈列在寂寞城前展览。城上的即墨百姓看到后,个个怒气冲天,恨不得跳下城来与劫骑拼命。田单因势利导,亲自到军队最基层做动员工作。他与普通士卒一起修筑防御工时,又把自己的妻妾子弟编入军队,还拿出家财分给大家。经过一番工作,即墨百姓紧密地团结在了田单身边。
田单顺应燕军的骄狂心理,派人出城与劫骑商谈投降事宜,并送上千溢黄金以求身家性命的安全。燕军统帅部弥漫着一股盲目乐观的气氛。这正是田单想要看到的。田单在城内紧锣密鼓地为反动做准备工作。这一次田单祭出的秘密武器是牛。善用兵者,能够调用自然界的一切力量,无论是风霜雨雪、还是牛鬼蛇神。田单从即墨城中搜罗了上千头牛,并给牛搞了一次形象设计。牛身穿上了绘有恐怖图形的战斗迷彩服,牛脑袋上帮着利刃,牛尾巴上栓着一团浸满油脂的芦苇。田单随后在城墙上开凿了若干门。这个门凿得比较讲究,并没有完全凿透,仅留最外面一层砖,为的是将来牛出去的时候方便。这也就是劫骑是燕军统帅,田单才敢这样做。如果乐毅在,这样的巨大工程哪能瞒过乐毅的耳目,被发现的后果将不堪设想。做完这一切之后,齐军要做的就是养精蓄锐,等夜晚的到来。
这个夜晚与其他夜晚并无二致,只是由于田单的壮举才被载入史册。数千头牛整装待发,新开门洞的最外一层砖被拆走。突然,一声令下,牛尾的芦苇被点燃。牛们疼痛难忍,夺门而出,向燕军阵营奔去。长期以来,燕军防守松懈,千头火牛如入无人之境,在燕军营中,横冲直撞,齐军跟在牛后随后杀刀,无数燕军在毫无准备的情况下不是被牛头上的尖刀扎死,就是被齐军砍死。这一仗,齐军以微小的损失取得大胜。燕军在即墨城前的主力被消灭。随后,田单领导齐军趁热打铁,大举反攻的。令人奇怪的是,燕军竟然再也没能组织起第二次抵抗,足见燕军在没有乐毅之后已经沦为一支乌合之众。最后,被燕国占领的七十多座城市全部光复。公元前279年,齐襄王再次返回临淄。
齐国在经受一场浩劫之后,大致又恢复到了原来的疆土。但这场五国发动的攻齐之战严重地损耗了齐国的实力,齐国元气大伤,再也没能恢复。星星还是那个星星,月亮还是那个月亮,而齐国已不在是原来的齐国。
【3、猛驴总遇卸磨后】
这一节不属于大历史的范畴,但是也别有情趣。
光复齐国的主角当属田单无疑,可是齐国的主人却是齐襄王田法章。当天下都以为田单要凭借实力自立为齐王时,田单却发扬风格甘心尊居正统地位的田法章为王,自甘为相。田法章虽然当上了齐王,但心里发虚,在田单强大的人望和卓越的功勋面前没有一点自信,所以时不时地想敲打田单。
田单同志不但善于指挥作战,还是个热心肠。在一个陪着枫叶飘零的晚秋,有个老头急着赶路,却被淄水挡住去路,只好涉水而行,上岸之后,衣襟湿透,由于天气寒冷,冻得瑟瑟发抖。这时田单正好乘车出巡经过,一种“老吾老,以及人之老”的高尚情操占领了思想高地,便脱下身上的裘皮大衣给老人换上,然后扬长而去。老头老太太一向是最高效的宣传家,没过多久临淄城内就传遍了田单的光荣事迹,后来连齐襄王都知道了。齐襄王好大的不高兴,私下自言自语道:“田单再这么搞下去,齐国非成他的不可。现在不收拾他,必是后患。”齐襄王说完之后也自觉失言。不要让你的敌人知道你的心意是政治斗争中最基本的常识,否则就会丧失先机。齐襄王左顾右看发现身边没有重要人物,只有一名为宫廷干杂货的小厮。于是齐襄王点手把那小厮叫来,道:“我刚才所的话你听到没有?”小厮还挺老实,不懂听到大人说话装不知的生存智慧,道:“是的,听到了。”齐襄王见风声泄漏,可就动了杀机,又问了一句:“那该怎么办?”小厮答道:“大王可以利用自己的地位优势将田单的劳动成果据为己有。虽然田单干了许多深得人心的活,大王只要向世人宣布田单的行为是在完成大王您给他布置的任务,然后对他进行物质和精神上的奖励,齐国人民就会明白大王才是为他们谋福利的根本所在,而田单只不过是您派到民间的使者。这样一来,田单也说不出来什么。”齐襄王依计而行,果然收到了良好的效果。
田单为了自保,也积极构建自己的关系网。有个叫貂勃的同事对田单很有看法,经常对人讲“田单是个小人”。田单听后,觉得蹊跷,不知道貂勃为什么无缘无故说他坏话,便摆了一桌酒宴,准备与貂勃沟通一下感情。貂勃虽然当众说田单的坏话,接到田单的邀请后,却也欣然前往。两人推杯换盏之际,田单问道:“不知道我什么地方得罪了先生,先生在大庭广众之下将我责骂?”貂勃道:“不是我对你人品有看法,这是个吃谁向谁的问题。流氓的狗遇到好汉之所以叫,并不是就认为好汉的人品有问题,而是由于它天天吃着流氓的饭。如果让我选择当一条狗,那么我愿意当好汉的狗,去咬流氓的大腿,而不愿当流氓的狗,去咬好汉的大腿。”田单听后,哈哈大笑,道:“我明白了,我明白了。”于是第二天就将貂勃推荐给齐襄王。貂勃凭借自己多年了练就的钻营,套近乎本领,很快就获得了齐襄王的信任。
貂勃利用自己呆在齐襄王身边的有利条件,为田单抵挡来自四面八方的明枪暗箭。可是,貂勃也有自己的本职工作,有一次他去楚国出差。齐襄王身边所宠信的九名小人嫉妒田单的权力与地位,趁貂勃不在的空档,经过精心地策划,反复地排练,终于形成了一套说服齐王收拾田单的方案。
no.1说:“大王您作为一个万乘之国的国君,就应该具备高高在上,压倒群臣的气势。”
no.2说:“可是田单现在跟您名为君臣但实际上关系亲密,职权也不明确,他分明在混淆君臣之间的界限,这恐怕不好。”
no.3说:“以在下一个旁观者的眼光看来,田单这个人可不简单,他现在在军中有雄厚的基础,又安抚人民,笼络人心;又联系诸侯,以为外援。这样的一个强势人物在您身边,想不有所图都难。”
没等no.4,no.5……no.9开口,齐王已经坐不住了。
君臣之间的争斗率先以心理战的方式打响,齐王故意傲慢地像对待低级官员那样告诉侍从:“把田单给我叫来。”田单一听情知不妙,马上打扮地像个罪人一样到齐王那里主动认错。齐王看见没戴帽子,光着膀子,匍匐在地的田单,心里很是满意:行啊田单,挺识趣的,我本来不想收拾你,只要你知道齐国我是老大,你是为我做事就行,可嘴上还说:“田爱卿啊,什么时候你也玩起了裸奔。为情所困乎?我没有别的意思,只不过是我不当大哥好多年,想从你身上感受一下当大哥的滋味。”田单回到家去,接连五天内上书齐王,反复论述了一个颠扑不破真理:在齐国你是老大,我是你手下的马仔。
不久,貂勃从楚国回来,齐王设宴款待,酒喝高了时候,齐王又想感受一下做大哥的感觉,尤其是从齐国一号大臣田单那里找做大哥的感觉,于是对手下人说:“把田单给我叫来。”几个月不见貂勃一看自己的老东家被这样欺负,一下子明白了是九小人在中间捣鬼。明白之后,就是愤怒,愤怒之后,就是报复,貂勃要用九小人的人头为田单报酬,报复的武器是口才和谋略,这个貂勃很拿手,不然田单也不会把他放在齐王身边。
“大王,不是我打击你,你能和周文王比吗?”
“不能!”
“那么你能和齐桓公比么?”
“不能!”
“那么你能和老铁手比么?”
“不能!噢,错了,他是谁啊?”
“你要是再活2300年就能他是谁了。先不谈这个,周文王得到姜子牙称其为太公,齐桓公得到管仲,称其为仲父,而你得到了田单,却直呼其名,是不是不想混了?”
“想当初你家的江山被乐毅呼吸之间,侵吞殆尽,是谁帮你光复?想当初你流落民间,无权无势,无兵无粮,是谁把你扶上王位?想当初,国家新立,民心不附,是谁给老百姓做了好事还给你脸上贴金。”
“田单要想称王,简直比立根木头还容易,就算不好意思公开谋立,搞个陈桥驿黄袍加身好不好?你拿什么阻止他?如今你王位坐稳了,竟直呼你和你家江山的大恩人的名字,一定是听信了九小人的谗言。”
“即便现在,列强之所以不敢加兵于齐者,只是由于他们听说田单在。当他们得知田单在齐国受到了不公正的待遇,是不是又该蠢蠢欲动了?燕国带来的那场灾难至今犹历历在目。”
“如果再来一个赵国乐毅,或者魏国乐毅,或者楚国乐毅,您从哪里去找第二个田单?您也太天真了,九小人必须死,因为齐国必须生!”
齐王被貂勃一顿连珠炮似的反问震得说不出话来,表现得很是感动,很是受教育,大手一挥,九小人人头落地。
田单的生存方式大抵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