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早在秦始皇灭韩国时,韩国派李斯去奉玺纳地,于是秦始皇就打算重用韩非。此事激起了李斯的危机意识,生恐小师弟来到之后,就没自己混的了,于是他先诬告韩非居心不良,把韩非打入大牢,而后端来碗毒酒,把小师弟韩非给毒死了。
帮暴君吞灭六国,毒死自己的小师弟后,从此李斯就安心地在秦国这个大米仓中继续吞吃。但是现在,轮到他为吃下去的小米埋单了。
赵高把李斯抓起来,狠狠地折磨:“你招不招?到底招不招?你敢不承认谋反,就活活打死你。”李斯被打得受不了了,心说,我就屈打成招了吧,等见到秦二世,我再申冤,举报赵高对我刑讯逼供也不迟。于是李斯就招了。
招了之后,秦二世就派了使者来调查。李斯见到御使,顿时泪流满面,大声呼冤:“御使,求求你告诉皇帝,我没有谋反,是被赵高他刑讯逼供,打得受不了了,不得已才冤招枉屈……”却不想御使把脸一抹:“哈哈哈,你真以为我是御使呀?傻瓜,告诉你吧,我是赵高的手下,就是怕你到时候又翻供,是来试探你的。你果然不乖,给我继续打。”
然后又是酷刑折磨,折磨得李斯求生不能,求死不得,被迫再次招认谋反。招了之后,御使又来了,李斯急忙再翻供,不承想这个御使还是假的,结果李斯又惨了。
就这样翻供一次,刑讯就严酷一次,最终超过了李斯的生理承受极限,李斯彻底崩溃,坚决认为自己谋反,谁敢说他没谋反,他跟谁急。
御使还是隔三岔五地来,李斯认定这都是在试探自己,铁嘴钢牙咬定自己谋反,坚决不上赵高的当了。实际上,真的御使已经来过了,只不过真御使混杂在太多的假御使之中,李斯根本辨别不出来。
李斯承认谋反的亲笔供状,递交到秦二世面前,秦二世很痛心,说:“你看这个李斯,大家在一起玩多好,为啥一定要谋反呢?谋反真那么好玩吗?”
李斯及次子被判腰斩!
被捆绑着从监狱里出来,李斯对二儿子说:“孩子,还记得在老家上蔡时,我们牵着小黄狗,去山上追逐狐狸和野兔的快乐时光吗?”
人生如梦,一刀挥为两段。
李斯和二儿子被处斩了,他还有个大儿子李由,正守在雍丘。不幸的是,项梁派了他手下的黄金组合刘邦和项羽,向着雍丘杀奔而来。
刘邦项羽第二次握手
双屠城阳之后,刘邦与项羽的合作渐入佳境,仗越打越顺手。
两人的精彩表现,让项梁信心再次爆棚,命令刘邦和项羽追击章邯军队。
章邯退到城阳。但由于刘邦项羽先知先觉,提前就把城阳城中的男女老幼杀光了,秦军无法在空城中立足,不得不退回濮阳。刘邦、项羽、曹参、周勃及樊哙穷追不舍,其中樊哙最狠,竟然把他直追到城上,斩首二十二级,被赐爵为列大夫。
封过了樊哙之后,刘邦和项羽出来,站在濮阳城下,仔细一看,顿时倒吸了一口冷气。
也只有刘邦项羽,这两个当时唯一识货的人,才知道章邯的军事才干是多么非凡。眼见得刘邦项羽穷追不舍,章邯据城坚守,他在濮阳城的四周大搞土木工程,挖得到处是深沟壕堑,让刘项的兵马无法行走。而后章邯又不知用的什么办法,居然把黄河之水引到了壕沟之中,俨然把个濮阳弄成了水泊梁山,这下子让刘邦项羽的步兵也无法通过了。
此时的濮阳城,集中了章邯的主力,而且已经得到了充足的休整,战斗力空前强大。但章邯却深沟壁垒,拒不出战。其待城外义军疲惫之后,再一鼓击之的险恶用心,昭然若揭。刘邦和项羽都是知兵之人,顿时就察觉到了危险。于是两个大滑头拔师而走,假装自己没有打过濮阳,径向西行,去攻打没有秦兵防守的城池。
西边就是定陶城,但参加攻城战役的,却只有曹参一个人,而且只是试探了一下,发现此城难克,掉头就走。
如此看来,刘邦之所谓的攻打定陶城,只是一个障眼法,目的是防范城中奇兵突出,于后面掩杀上来。攻城的目的,一来是试探一下城中的防守兵力,让自己心里有个数;二来是震慑城中守军,恐吓其不敢追赶。
定陶城中果然没有追兵出来。于是刘邦和项羽再展身手,发动了七扭八歪的雍丘战役。
此时刘邦的战斗团队成员,都已经成了沙场老将,表现最优秀的还是曹参、周勃和樊哙这三个人。曹参已经是车战大师,驱兵车狂追小股秦兵,直入陈县,收复了这座起义的圣地。而周勃则攻下甄城,进攻都关、定陶。他得知宛朐城没有秦兵,于是长驱奔袭,一举破城,并不可思议地在宛朐城里,俘虏了单父县的县令。
在宛朐城中最大的收获,不是这个莫名其妙的单父县令,而是获得了名将靳歙的加盟。靳歙的简历上记载,他起于宛朐,以侍从官员的身份跟在刘邦身边,职务类似作战参谋。但很快他就会显露出实战的不凡天才,并超越杀狗匠樊哙,成为刘邦团队中作战能力最强的一员。
除了靳歙,还有个卖丝缯的小商人灌婴,他撇下自己的摊子不管,跟着刘邦四处征战,刘邦就注意到了他的不凡军事才干,于是灌婴开始崭露头角。但从他的简历上来看,他不属于那种能征惯战的猛将,最多是个优秀的高级参谋。
此后刘邦北走,与项羽双双夹击雍丘。曹参和周勃联手夺取临济。两人分头行动,曹参绕行北路,周勃攻寿张,走卷县,绕到雍丘后面,断守将李由后路。
而刘邦则亲率樊哙、夏侯婴,以及刚刚加盟的靳歙向济阳方向进攻,目标是户牅城。
拿下户牅,雍丘李由就暴露在刘邦项羽的刀口之下,所以户牅之战,打得就比较激烈。此战的合作方式是新加盟的靳歙负责扫清外围,谢绝来援的秦兵。夏侯婴驱兵车在城下往来狂奔,到处寻找入城的洞口。而刘邦则指挥樊哙直接攻城。有这些人,再加上项羽的部队,户牅城轻松被拿下。
于是刘项合兵奔雍丘,曹参兜了个圈子,从北边绕了过来,周勃却跑丢了,后来有人在开封城下找到了他。
如此纵横交错的布置,让雍丘守将李由头晕目眩。再加上他的父亲李斯和弟弟,已双双在咸阳城中被腰斩。李由是李斯的大儿子,摘他项上人头的使者一时三刻就到,按理说他最应该做的事情就是快点向义军这边投降。但是,刘邦这边太多兄弟急于立功,所以李由就失去了投降的机会。
樊哙追杀李由,斩首十六级,被赐上间爵。
夏侯婴驱兵车狂撞李由,表现英勇,刘邦赐他执帛的爵位。
曹参部杀掉李由,俘虏秦兵军侯一人。
还有个周勃,跑迷路了跑到开封城下,刘邦大喜,给周勃也记战功。
李由被杀,大老鼠李斯全家死绝,就这样为自己的人生选择埋了单。
合攻雍丘,杀三川郡守李由,是刘邦与项羽第二次密切合作了。
雍丘之战,说起来声威赫赫、气势堂皇,但实际上仍是刘邦旧有的习惯战略:避实就虚,大造声势而已。要知道,此时章邯的主力部队,全部集结于濮阳城中。刘邦和项羽却绕着濮阳周边扫荡个不停,给人一个错误的印象,就好像刘项之军天下无敌,无人敢绺其缨一般。
刘邦项羽耍滑头,最终害死了项梁。他见刘邦和项羽势如破竹,战无不胜,攻无不克,就错误估计了秦兵的战斗力,以为秦兵不堪一击。却不知刘邦和项羽都是兵法高手,只挑软柿子捏,所以才会战无不胜。项梁不察,就统大军来攻打定陶。
项梁这么做,也是正确的。定陶是濮阳的卫星城,与濮阳城中的章邯主力遥相呼应。两个小弟刘邦和项羽都打不下来,而项梁自己是老大,统率着主力军,理应一鼓而下,展示一下江湖大哥的风采。
为什么要打压项羽
杀掉了李由之后,刘邦和项羽的两支军队,就以开封为中心,在周边地区绕来绕去,想再拣个软柿子捏。
而项梁却统率着他的主力人马前来,武将有桓楚、英布、蒲将军、季布、龙且、钟离昧等,这些人全都是历史上赫赫有名的战将。参谋本部的人员有范增、大博士叔孙通。正如我们所知,在这支明星战队中,水平最高的是职务最低的韩信。看到韩信还没混出来,就知道这支全明星战队要玩完。
大军抵达定陶。
自古以来,明星战队就面临着管理上的困扰。尤其是项梁统率的这支人马,战将无一不是跺一脚地球乱颤的主,谁也不服谁。所以项梁大军屯于定陶城下,纪律极为松散。
将军宋义发现不对,就劝说项梁:“打了几个胜仗,就骄傲地翘尾巴,我担心将军会遭遇失败。”项梁不爱听这话,就打发宋义去出使齐国。宋义在路上遇到了齐国的来使高陵君,就问对方:“你是去找项梁吗?”高陵君曰然。宋义就告诉他:“我建议你慢点走,走得慢能逃过一劫,你如果走快了,只怕恰好赶上项梁兵败,恐怕你也会死在军中。”
高陵君被宋义吓到了,果然放慢速度。而在此时,秦兵正从四面八方向濮阳集结。秦二世批准了章邯的突袭计划,出动所有军队,准备与项梁决战。而章邯更绝,他故技重施,仍然是使用攻打魏国临济的老战术,午夜时分命士卒衔枚疾走,突然之间来到项梁大营,不由分说,发声喊就杀了进去。
项梁当场被杀,他所统率的唯一没有败绩的最强大力量,是夜土崩瓦解,几乎是全军覆没。什么英布蒲将军,什么桓楚龙且季布,还有什么韩信,这个恐怖的夜晚,大家能够秀一秀的,唯有逃命技巧。令人惊恐的是,所有这些明星全都逃出来了,可见大家确实都有几手。
这时候刘邦和项羽,先是攻打外黄城,发现无法攻克,两人又去打陈留,这时候听说了项梁战死的消息。两人大为惊恐,生怕章邯乘胜追击,把起义军的首脑楚怀王端掉。于是两人急忙向东奔走,与陈胜时代的老人物吕臣一起,把楚怀王从盱眙迁出,迁到彭城。吕臣屯兵于彭城之东,项羽屯于彭城之西,刘邦则驻扎在砀县。三支军队紧张万分,准备打一场最艰难的硬仗。
大家等了一段时间,没见秦兵打来,反倒是魏国的魏豹报来一个天大的好消息,他已经攻下了魏国的二十多座城。楚怀王闻之大喜,立即封魏豹为魏王。
封了魏王,楚怀王坐下来,心情激动又澎湃。他忽然之间发现,自己大概算是天下最有权力的人了。你看连魏国的君王,都得由自己说了算。自己是可以封别人为王的王,这岂不是证明了自己非常英明神武吗?
放牛娃楚怀王坐不住了,就开始主持工作。有什么工作需要主持的呢?嗯,这样好了,他把项羽的兵和吕臣的兵,合并起来,统一由自己指挥。抓过军权,又发现项羽孤零零地站在一边,好不凄凉。楚怀王不忍心,于是大肆封官。
先封刘邦为砀地的郡长,封为武安侯,命刘邦统砀郡之兵。
封项羽为长安侯,称号鲁王。
封吕臣为司徒。吕臣的父亲吕青也在军中,封为令尹。令尹是楚国最高的官职,主掌军政大权。这就意味着吕臣一家,得到了楚怀王的绝对信任。
楚怀王夺了项羽的兵权,却对刘邦高看一眼,这件历史事件,让许多史学家愁破了脑壳。他们无法理解楚怀王为什么要打压项羽,更无法理解,楚怀王为什么偏偏对刘邦高看一眼。
是呀是呀,到底为什么呢?
史学家弄不明白,是因为史学家被司马迁老人家给忽悠傻了。举凡读过《史记》或是没有读过《史记》的,只要知道楚汉相争,知道刘邦项羽故事的人,脑子里都有一种错觉,认为刘邦和项羽是同龄人。
司马迁之所以刻意为后人营造这种错觉,只是因为几年后的一件事。
公元前203年,一个三十岁的壮汉,对一个五十四岁的老头说:“来来来,老头,你有种过来,过来咱们俩单挑。”
看到这情景,你马上会惊讶得合不拢嘴巴,这个三十岁的壮汉,竟然要找五十四岁的老头单挑。这壮汉是不是脑子有毛病呀?
一点没错,这个壮汉,就是脑子有毛病的项羽。而那个五十四岁的老头,就是刘邦。
三十岁的壮汉,竟然向五十四岁的老头单挑,你马上就知道项羽脑子有问题。但是司马迁希望塑造一个完美的项羽,而不是脑子进水的项羽。为了达到这个目的,司马迁运用了无数的障眼法,刻意模糊刘邦和项羽的年龄差距。在世人的脑子里,造成了一种刘邦和项羽同龄的错觉。如果项羽向一个同龄人邀战单挑,这肯定不是脑子有毛病,而是血性、烈性与刚性。
现在我们问一句:一个气势汹汹向老头挥拳头挑战的年轻人,你会把重要的事情交给他吗?就不怕他把事情搞砸啊?
年龄!年龄!这一年,刘邦四十九岁,项羽二十五岁。相比之下,刘邦肯定要比项羽更稳重,更容易让人信任。所以楚怀王只收项羽兵权,却不收刘邦的。
除了年龄上的考虑,还有一个方面,是刘邦与项羽两人的战绩之比较。
所谓战绩,就是说刘邦与项羽,他们俩哪个经历过的阵仗比较多,更有临阵经验,更有影响力。
先来看刘邦。刘邦目前的战绩如下:
自沛县起兵以来,攻胡陵、攻方舆、战丰邑、战薛地、一打丰邑、萧县战司马夷、打砀郡、攻下邑、二打丰邑、三打丰邑、和项羽联手屠城阳、占雍丘杀李由。到目前为止,刘邦大大小小的战役,已经有十二次了。
再来看项羽的战绩:项羽渡江以来,首次战绩是血屠襄城。然后与刘邦合兵,先血屠城阳,再攻雍丘杀李由。只参加了三次战役。
刘邦打了十二场仗,虽然赢的不多,但败绩也不多。而项羽只打了三场仗,三场仗居然有两场以屠城而告终。其中尤以襄城之屠最为残忍,他居然把全城的男女老幼,全部活埋了。
刘邦十二场仗,屠城一场。项羽三场仗,屠城两场。这两个结果相比较,就坐实了项羽残暴血腥的现实。不要说楚怀王,任何人也不会信任项羽,而刘邦却通过项羽的陪衬,其价值陡然提升。
因年老而显得稳重的刘邦,和因年轻逞气而显得残暴的项羽,就这样比较出了高下。
从此刘郎是路人
楚怀王收了项羽的兵权,提心吊胆地等待秦兵找上门来,可等了好久始终没动静。于是楚怀王再度召开会议,有重要的事情,要跟大家商量。
楚将们进得营帐,就看到每人面前放着一纸合同——所谓盟约是也。楚怀王与众将誓盟,谁先率兵攻入关中,就可以为关中王。看到这纸盟约,除了项羽,所有人全都痛苦地扭过脸去。
大家为什么会感到痛苦呢?
因为这时候,项梁战死,正是秦兵最强势的时候。大家都曾经被秦兵追得屁滚尿流,根本没胆子去惹秦兵,全靠了人多凑在一起壮胆。这时候楚怀王竟然想入非非,想让大家入函谷关,直接去攻打咸阳,这岂不是老鼠抓搔猫鼻头,活腻歪了吗?
只有项羽和大家的想法不一样。一来,项羽是天性胆大之人,也是知兵之人。二来,秦兵杀死了他的叔叔项梁,让他对秦兵恨之入骨,所以想入关报仇。于是项羽提出一个动议,由他和刘邦合兵,向西入关。
项羽之所以想和刘邦合兵,是因为他已经尝到了两人合作的甜头。自打两人结成搭档以来,始终是顺风顺水,不能说战无不胜,但始终未有败绩。他还是很有眼光的,知道他和刘邦,是这个时代最强大的两个人。
但是,项羽的要求,却遭到了楚怀王身边的老将们的无情否决。
这个所谓的老将,如果不是吕臣的话,就是吕臣的父亲吕青——是吕青的可能性最大,因为他是主掌楚国军政大权的人物——老将们说:“项羽之为人,彪悍狡猾而且残忍。让他去攻打襄城,襄城里没有留下一个活人,所有的人都被他给活埋了。凡是项羽经过的地方,没有不被歼灭的。何况楚军已经多次发动军事攻势,在这之前的陈王、项梁都已失败,可见单纯依靠军事,是达不到消灭秦国的效果的。不如换个法子,以仁义开道,仁者无敌嘛!派遣忠厚老者,依靠仁义向西前进,晓谕秦国的父老乡亲。要知道,秦国父老受秦国的暴政久矣,无一日不渴望着救助。如果我们采用这个法子,不用粗暴的手段,说不定反而能够取得天下。项羽不是合适的人选,不可以派去。倒是刘邦这老头看似憨乎乎傻兮兮,实则精明稳重,不妨让刘邦去试试?”
这个建议,获得了楚怀王的认可。但我们必须要为项羽说句公道话,这个决定,对项羽来说是极不公道的。
你看,楚怀王明明和诸将签了合同,先入关者王。但当人家项羽要求履行合同时,楚怀王却不允许项羽履行,而把这个履行的特权,赋予了刘邦,这不是明摆着涮项羽吗?
并非是大家恶意涮项羽,而是项羽的业绩不佳,声名太坏,又太年轻,老将们明显轻视他。此外,就是楚怀王朝令夕改——这个朝令夕改,也是负责制定规则的人,最喜欢干的事。因为社会上的每个人,每时每刻都在修正调整自己的计划。制定规则的人往往视规则为自己的计划,随时依据情况进行修改,意识不到规则对别人来说是多么重要。老话说伴君如伴虎,说的就是制定规则的人依据自己的利益随时改变规则,让人无所适从的困境。
楚怀王的朝令夕改,让项羽很痛苦,幸好这时候秦将章邯再度上演精彩个人秀,时局的变化,给大家带来了扭转尴尬的时机。
话说楚怀王秣马厉兵,紧张地等秦将章邯来攻打,可是章邯却迟迟不露面,为什么呢?
因为章邯跑到赵国去了。
说起来赵国真的很惨,它本是陈胜时代的老兄弟武臣开创的根据地,而后武臣就做了赵王,张耳陈馀辅佐他。岂料武臣的姐姐喝醉了摆谱,激怒部将李良,大闹邯郸城,杀掉了武臣。于是张耳陈馀再立赵歇为王,此后赵国陷入了与叛将李良的拉锯战中,双方你来我往,你退我攻,打得不可开交。章邯就在击败项梁之后,撇开楚军不睬,突然渡过黄河,杀入了赵国。
赵国这边是有几万人马的,和李良比画比画没问题。但与章邯相比,差得就太远了。结果邯郸城下一战,赵军溃败,章邯引军入邯郸,然后进行大拆迁,把邯郸城中的所有百姓,全部移民去了河内,再把邯郸城墙扒倒,夷为平地。
老实说,章邯真的有一手。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权力是靠剥蚀人民而存在的,现在他对赵国来了个釜底抽薪,外加扬汤止沸,把老百姓全搬走,再扒掉城池,赵国的政权就无所依附了,只能哪人多往哪儿走,重建根据地。
张耳保着赵王歇,逃入钜鹿城。陈馀北走,收集常山的溃卒,居然得到几万人,回来时发现情形不妙,秦将王离已经包围了钜鹿城。而章邯大军驻扎在钜鹿以南的棘原。陈馀只好驻扎钜鹿城北,躲章邯越远越好。但总躲也不是个办法,还得向楚国求援。
新来的这个王离,他是秦国名将王翦的孙子。当初就是他爷爷王翦,杀掉了项羽的爷爷项燕,灭了楚国。现在到了孙子辈,这个王离也很能打,他是秦国为数不多的几个因战功封侯的人,封的是武成侯。王离的战功,是在北方抵御匈奴,是塞外三十万大军的统帅。但是王离入关平叛,带了十万人,章邯的兵力比他多一倍,再加上章邯已经和义军缠斗多时,论经验及战功都在王离之上,所以此役以章邯为主将,王离以副将的名义打配合。
总之,三十万秦军主力云集赵国,赵国好像没希望了,只能向楚国求援,但求援后是不是还有生机,希望好像也不大。
楚怀王接到求援书,很兴奋,这再一次证明了自己的权力及重要性,于是决定援赵。
援赵就是派将,但派哪个去好呢?
吕臣不能派,他等于是统领楚怀王的卫戍部队,保护楚怀王的人身安全。刘邦享受着仁慈长者的偌大名头,正在移师入关,腾不出手来。
能派的,只剩下项羽了。
当然,此时楚军之中,尚有能征善战的英布,名字非常有范儿的蒲将军,名将桓楚,以及成语“季布一诺,千金不易”的主人公季布。最后这个季布,最喜欢自我炒作,因恶炒名垂青史,也是一桩奇事——总之这么多人乌乌泱泱,好像不愁找不到个统兵的主将。
但问题是,以上人等,自打渡江以来,就始终跟在项梁身后跑跑颠颠,谁也没有得到过表现的机会。此时诸人没有业绩,自然也就没有名气,最多不过是一员部将而已。只有项羽得到三次机会,屠襄城、屠城阳、打雍丘,所以刘邦一走,项羽就成为唯一的人选了。
可万万没想到,有人对项羽的资格提出质疑,这导致了项羽最后机会的丧失。
刘邦遥遥领先
对项羽的资格提出质疑的,是齐国使者高陵君显。
高陵君显来找楚怀王,说:“你们楚军,应该是有人才的吧?前段时间我来你们楚国时,在路上遇到了将军宋义。当时宋义断定项梁必然失败,果然,没几天项梁就兵败身死。如宋义这样的人,军队还没有作战就能预先看到失败的征兆,这可以说是非常熟悉军事的人才了。”
听了高陵君显的话,楚怀王大喜,立即叫宋义来聊聊,一聊感觉还真不错。于是楚怀王拍板,封宋义为卿子冠军,以其为上将,项羽为次将,以七十岁的老头范增为末将,统桓楚、英布、蒲将军、季布等人,前去援救赵国。
就这样,项羽跟宋义向北,前往赵国,刘邦自己跑单帮向西,去攻取秦川。这一对天造地设的黄金拍档,就被人强行拆散了。正所谓“一入秦川深似海,从此刘郎是路人”。原本是战场上生死相依的亲密战友,却阴差阳错莫名其妙地,从此走向了疏离,走向了生死之仇。
仍然是刘邦先开盘。公元208年九月,四十九岁的刘邦从砀县起兵,以曹参为先锋,沿途收集溃散的陈胜残兵,先期抵达城阳。城阳地带有零星的秦军堡垒,被曹参挥师而入,一举击破。
这是刘邦三打城阳。到了这时候,我们或许能够明白,为什么他和项羽,要在打破城阳之后,进行血腥的大屠城,把城中的男女老幼统统杀光了。城阳这个地点,似乎是秦军的中转站,是秦军必行之地。彻底摧毁了城阳,从此就让秦军在这一带无枝可依,无法立足,遇到刘邦就吃瘪。
打败城阳秦军,继续向前推进,这时候前面来了支友军,是魏国的骑兵,由魏国五大夫傅宽统领。见傅宽所统兵强马壮,刘邦大喜,立即把傅宽叫过来,要跟傅宽谈谈。不知道两人都谈了些什么,但从此而后,傅宽就以骑将军官的身份,跟随了刘邦。
傅宽被收服,马上就派上了用场。前方就是杠里,秦国名将王离的军队在这里有个营盘。以杠里为中心,亳南地带有座城,河间郡守带支兵马与王离遥相呼应。安阳附近也有大股秦兵出没,气氛压抑而紧张。
王离的军队,时代的名将,就在前面。
打还是躲?
刘邦开始认真思考这个问题。
与此同时,在咸阳城中,人们也在高度关注王离军的动向。有人评价说:“王离,名将也,他爷爷是王翦,赵国和楚国都是王翦消灭的。王离的父亲是王贲,燕国、齐国还有魏国,都是王贲消灭的。此前王离镇守北方,曾斩杀匈奴十万人头,威名赫赫,作战能力更在他的爷爷和父亲之上。而今王离又去征战刚刚成立的赵国,目下已经困赵王歇与张耳于钜鹿城中。看来,王离取胜是必然的,不过三五之日,就会有捷报传来。”
这时候,恰好有个人路过,听到这番话,停下来说道:“差矣,此言极是差矣,古人云,君子之泽,五世而斩。连有德行的人家,都延续不过五代,更何况做将领的呢?军功世家,到了第三代,一定会失败。为什么这样说呢?这是因为以军功起家之人,杀戮太重,积恶太深,他家的后代就要承受作恶的惩罚。如今王离已经是王家的第三代了,他的父亲和爷爷,都造下了太重的杀孽,他岂有不失败的道理?”
这番评价,现代人听起来非常怪异,但其中自有道理。这个道理刘邦不知是否知道,但他终于作出决定。
这一仗,打!
其实打是对的,因为杠里一带,确是王离的军队,但王离本人并不在杠里——他在钜鹿城下。老大不在,就意味着杠里的秦军,作战力是可疑的,只要布置得当,打赢应该不是难事。
于是刘邦决定,仍然是打雍丘时的老战术,兵分四路:
曹参、周勃两员上将为一路,以兵车的优势,直捣杠里的王离军队。
骑将军官、魏国五大夫傅宽,统所部兵马,绕道安阳,侧击杠里秦军。
卖丝缯的小商贩灌婴,近来军事水平大有长进,也给他一个学习进步的机会,统一路人马,侧击杠里敌军。
刘邦及樊哙主力军,先行悄悄地潜入亳南,然后突然冲出,给驻扎在杠里的河间郡守以痛击。
这场战事,应该由曹参周勃率先发动,而后傅宽与灌婴的奇兵左右突出,势必冲乱杠里秦军的阵脚。这时候河间郡守肯定会慌里慌张地大开营门,准备去接应杠里。但这门一开,恰好可让刘邦和樊哙冲进来。
以有心算无心,以精确的布置与完美的配合对付乌合之众,这场仗已经没有悬念。杠里秦兵一击而溃,灌婴因为杀敌英勇,被赐七大夫。
计算刘邦的业绩,如果加上项梁失败前的外黄之战及陈留之战,刘邦已经打了十五仗了,而且赢多输少。项羽业绩,加上与刘邦合作的外黄陈留之战,只有五仗,恰好是刘邦的零头。
此后大家匆忙赶路,一边赶路一边四处弄粮食,行军速度不比蜗牛快。过了段时间,齐国突然出了乱子,齐国的将领田都反叛,跑到了楚国这边。而后刘邦抵达城武,遭遇了秦国东郡郡尉的部队。
老战术,永远是一成不变的老战术。曹参和周勃为一路,已经证明了作战能力的灌婴是一路,刘邦等诸人是一路。三路人马把个可怜的东郡郡尉团团围困,肆意宰杀起来。东郡郡尉拼死突围——他很有眼光,发现了刘邦这边是指挥中心,就疯狂地向刘邦这边杀来。只要摆平刘邦,这场仗就算他赢了。
危急时刻,杀狗匠樊哙一手执盾,一手持刀,迎着东郡郡尉冲上去,就听乒乒乓乓,双方你来我往,一通好砍,最终是樊哙更狠,砍退秦兵,斩敌首十四级,俘虏十一人。刘邦喜形于色,赐樊哙五大夫爵位。
刘邦的业绩,就有十六场战事了。
项羽,必须要努力了。
大火并
项羽的战绩,仍然是五次,而且其中有四次是与刘邦合作的。
没有业绩,员工的心情就会备受挫伤,非常失落。可想而知,项羽非常渴望能有机会上战场,把业绩和刘邦拉平。但当楚军行至安阳小县后,上将宋义下令住宿休息,这一停就是四十六天,无所事事。
注意安阳这个地方,几天前刘邦的骑将军官、魏国的五大夫傅宽,刚刚从这里绕行,侧击杠里的秦军。此时刘邦已经继续西进,战于城武,宋义却偏挑选这么个地方停下来,有何用意呢?
有两种可能,一种可能是,宋义就喜欢这儿,喜欢就是喜欢,没理由。
另一种可能是,宋义的心机,比之于刘邦丝毫也不逊色,甚至更老辣、更深沉。他在此按兵不动,在他的前方,是钜鹿城中的赵王歇和张耳,牵制了近三十万的秦军主力。在他的后方,善战的刘邦正在西征挺进,步步逼近咸阳。用不了多久,咸阳就会感受到刘邦的森冷刀锋,就会火速传檄,调回钜鹿城下的秦军主力,届时楚军以逸待劳,突然发动,必将一役而收全功。
如果宋义真的这样想,那么刘邦或许将会遭逢最可怕的对手。前提是——宋义必须要有足够的能力,压制住军中少壮派的血勇冲动,以避免让他的宏大战略毁于一旦。
这个所谓的军中少壮派,就是项羽。
果然,见宋义按兵不动,爆脾气的项羽急了,就去见宋义,说:“将军,现在秦军包围了赵军,战事十分危急,应该迅速带兵渡过黄河,我们楚军攻打秦军的外线,赵军则在城内呼应,里外夹攻,秦军必败。”
宋义笑道:“差矣,小项你差矣。你差在什么地方呢?你差就差在不懂军事啊。搏击牛身上的虻虫,不可能打死虱子和虱子卵。现在秦兵攻打赵军,如果秦军胜了,就会非常疲惫,我们就可以趁他疲惫之机战胜他。如果秦军打不下赵军,我们就可以率部队向西,击鼓前进,一举消灭秦军。因此,上等的兵法,是先让秦军和赵军再较量几场。小项啊,你还年轻,血气方刚,说到披坚执锐,上战场打群架,这事我比不了你。可说到运筹帷幄,决胜千里之外,你还需要向我虚心学习呀。”
斥退项羽,宋义意识到军中有一种盲动主义倾向,为统一思想,加强领导,就下达一道命令:“有猛如虎,狠如羊,贪如狼,强不可令者,皆斩!”
这么明显地压制项羽,打击项羽的锋芒,引起了项羽的强烈愤怒。宋义明显意识到军心不稳,就派了儿子宋襄,去出任齐国丞相,以便为自己留条后路。他亲自把儿子送到无盐,并举行盛大酒会,为儿子饯行。当此之时,正赶上天气寒冷,下着大雨,军中御寒的衣服和粮食都不充足,士兵们忍饥受冻,心中都颇有怨言。
项羽抓住这个机会,不失时机地攻击宋义,说:“本来应该合力进攻秦军,却停驻时间这么长。今年饥荒,人民贫困,士兵们吃的一半是蔬菜,一半是豆子,军中已经粮尽,可他居然还举办盛大酒会!不渡黄河,却要求人家赵国提供粮食,不和赵国密切配合,却想捡便宜让赵国和秦国血拼。赵国这么弱小,肯定会被秦国打败。打败了赵国,秦兵更加强大,哪来的疲惫让你利用?况且,我们楚军刚刚遭受重大挫折,楚王的地位岌岌可危,在这种情况下把楚国所有的军队全都交给你,国家的安危,全部寄托在这次击秦救赵的战役上。可是他宋义,却置国家安危于不顾,置士卒饥寒而不睬,一门心思徇自己的父子私情,宋义他不是个忠臣。”
项羽逢人就讲这番话,谋求支持,等到认同他观点的人多了,他就动手了。
一天早晨,项羽去进见卿子冠军宋义,再出来的时候,手里提着宋义那颗血淋淋的人头,对目瞪口呆的众将宣布道:“宋义与齐国合谋,反叛楚国,我接到楚怀王的密令,杀掉了这个大叛贼。”
这情形,谁都知道项羽在瞎掰,楚怀王不可能给他什么密令。但如果你要求看一下密令的话,就会马上跟宋义做伴去了。沉寂之中,项羽的支持者立即道:“对呀对呀,是谁建立楚国的?是项羽将军的家族。又是谁锄奸诛贼的,还是项将军你呀,我们坚决支持你。”
于是诸军齐推项羽为上将军,先派人去追杀到齐国出任丞相的宋义儿子宋襄,斩草除根。然后项羽派了将军桓楚回彭城,向楚怀王报告。
楚怀王又能有什么办法?他弄巧成拙,此前项羽只是个部将,统自己的人马,可是楚怀王把所有的兵权集中,交给宋义。如今兵权又经宋义之手,都落入了项羽手中,项羽说什么就是什么了。于是只好任命项羽为上将军。从此楚怀王再也没有机会夺回军权,彻底沦为了傀儡。
楚怀王阴差阳错失兵权,再次验证了老子的话:“祸兮福所倚,福兮祸所伏。”人世之间,任何时候的结果都不是最终的,在每个结局之后,都有一个相反的变局。如果楚怀王不是无事生非,把吕臣和项羽的军队合并,把所有的军权统一抓在手上的话,这个权力也不会这么轻易地落入项羽之手。
所以为人处世之道,须得淡化自己的争竞之心,不管你把什么争到手中,时局一变,世事颠覆,都是为他人作嫁衣裳。这条规律,在小事上成立,在大事上也不例外。比如说,秦始皇精心打造的郡县体制的国家机器,在他身死之后,却落入了比他小三岁的刘邦手中。倘秦始皇泉下有知,铁定会后悔得恨不能吃了自己。
刚刚说了不可以有竞争之心,刘邦就突然争了起来——他正在意气风发地西进,在栗县弄出一桩天大的谜案。途中遭遇了刚武侯,被刘邦强行抢走了刚武侯的军队四千多人,统统并入自己的部队,这样刘邦手下,就有一万八千之众了。
但这个刚武侯是何许人也,却没人说得明白。有种说法称刚武侯姓陈叫陈武,另一种说法称刚武侯姓柴叫柴武,这两种说法,都认为刚武侯是楚怀王的部将。但同时还有第三种说法,说刚武侯是魏将。
这三种说法,都没什么依据,但也没有丝毫区别——无论如何,刚武侯是义军这边的武装,但是义军碰到刘邦就吃瘪。总之刘邦在搞摩擦这方面,是有天才的,没人比得了他。
但话不能说得太绝对,刘邦在遇到实力强大的友军时,表现得还是非常合作的。很快,刘邦遇到了魏国的将领皇欣、武满——这表明刚武侯可能真是魏国的将领,但同样也表明刚武侯有可能是楚国的部队,总之这次相遇什么也表明不了——然后刘邦与魏国的友军密切配合,再一次打了个胜仗,为自己的骄人战绩,添加了第十六朵小红花。
现在的情形是,项羽想在战绩的数量上追上刘邦,已经是不太可能了。项羽只能提高自己的战绩质量,在质量上压倒刘邦。
中国历史上最著名的战役——钜鹿战役,终于拉开了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