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北洋的敌人(2 / 2)

段祺瑞怒不可遏,冯国璋也是气得两手发抖,两人出了门,段祺瑞说:老头子倒还谦逊,大少爷却架子十足,哪里拿我们当人!我们做了上一辈子的狗,还要做下一辈子的狗!

冯国璋道:芝泉,莫说你发怒,我亦忍耐不住,今后我跟着你走,我们不能再当一辈子的狗了。

看着两人怒气冲冲地出了门,袁世凯大骂袁克定惹祸。可是袁克定也有话说。

他说:这两个人是你养大的,若不折折他们的傲气,将来怎么驾驭?

无法驾驭,这就是袁世凯面对北洋这部老式战车,所发出来的感慨。

【13.北洋破裂】

此后,就是袁克定组织太子党人马,意欲夺取军权。由袁世凯出面,要求担任模范团团长,不想段祺瑞摆出一张后娘脸,说什么也不同意,气得袁世凯说了一句:你看我来担任团长,行不行?

这本来是一句气话,谁也没料到最后竟弄假成真,袁世凯居然真的当上了模范团第一期的团长。

事情弄到这一步,袁世凯和段祺瑞之间的关系,已经彻底弄僵了。

在这节骨眼上,杨度跑了来,献计要搞掉段祺瑞。

杨度的办法,是先成立一个全国陆海军大元帅统率办事处,要用这个部门,驾空段祺瑞的陆军部。这个新部门将由中国最优秀的军事天才蔡锷担纲,段祺瑞这个部门,变成了只是办事的。

这一招好,谅段祺瑞无力招架。

无力招架就不招架,段祺瑞干脆不来上班了,消极怠工,以示抗议。正抗议着,袁世凯忽然把他叫到大总统府,询问他一件事。段祺瑞回答:这事儿我不知道,你等我回陆军部,问问徐世铮。

原来段祺瑞不来上班了,徐树铮那厮称霸陆军部,逮到公文乱发一气,根本不跟段祺瑞打招呼。

看到这情形,袁世凯脑子又犯了浑,叹息说:咱们这团体里,啊,是越来越不像话了,啊,芝泉在家做总长,啊,老是不来上班,啊,不上班……

到了这一步,按说应该有个明白人出来调解一下,都是北洋的老人嘛,何必弄得这么紧张?

但没有人有资格调解袁世凯和段祺瑞之间的不和,相反,两人之间的关系,成为了媒体关注的热点,让段祺瑞与袁世凯两人渐行渐远,彼此只能看到对方的背影。

接下来日本人弄出来“二十一条”,袁世凯立即精神抖擞,异常亢奋地琢磨招数应对。正忙得不可开交,段祺瑞突然递上来一纸公文,袁世凯以为是军方的表态,急忙打开,不想却是陆军部要求加薪的报告。

当时袁世凯气得就哭了,批了八个大字:

稍有人心,当不出此。

意思是说,段祺瑞啊段祺瑞,你但凡有一点点人性,一点点,只需要一点点,你就不会偏挑这节骨眼上添乱。

段祺瑞也意识到自己有点儿不对了,“二十一条”都来了,非要这时候加薪,难怪让袁世凯骂你。于是为了弥补裂缝,段祺瑞又关起门来,搞了个对日宣战声明,通电各省督军,要求大家签字表态。

段祺瑞这么个搞法,大概是希望以军方通电签名的形式,表态支持袁世凯。不想他和袁世凯的冲突表面化,大家躲都躲不及,谁还会蹚这浑水?居然无人理会。正在郁闷之际,“二十一条”危机被袁世凯轻松化解,渡过了危局。然后袁世凯看到了段祺瑞要求对日宣战的声明,更加恼火,笑着说:芝泉老是唱反调,你要走就走嘛,何必口出恶声?

袁世凯把这个通电,理解成了段祺瑞反对他的意思,虽然这个误解很明显,但袁世凯不想解释,段祺瑞也不想,于是事态进一步恶化。

几天后,袁世凯召段祺瑞,见面就说:芝泉,你脸色不好,我看你还是休养一段时间再说吧。

段祺瑞无语,递上辞呈。

时间是1915年5月1日,北洋破裂。

【14.皇帝御笔马生角】

袁世凯与段祺瑞关系破裂之后,下一个就是冯国璋了。

说起冯国璋与段祺瑞之间的关系,那是极尽微妙的上下铺关系。如果段祺瑞风光了,第一个看不过眼的,必然是冯国璋,冷嘲是必须的,热讽是难免的,捎带脚搞点儿小动作给段祺瑞添添堵,那也是情理之中的。但如果有别人也对段祺瑞这样做,那却是绝对不允许的。

老战友之间的关系,就是这么暧昧,不是情人胜过情人。自己打他爹也可以,自己骂他娘也可以,别人却不可以说一个字。

所以段祺瑞吃瘪,惨遭袁世凯修理,第一个看不过眼的,就是冯国璋。而推究起来,冯国璋对袁世凯的怨气,比段祺瑞更深。

早在黎元洪武昌义举,天下响应之时,冯国璋就率军决战大武汉,轻取汉阳,正欲挥师直入,捣毁民军之时,不提防袁世凯背后突然来了记窝心拳,将冯国璋调回京,发配于察哈尔当都统,这就等于冯国璋被放逐了。当时冯国璋怒火中烧,回北京后不去见袁世凯,也不去察哈尔,就在家把门一关,自己一个人生闷气。

正生气之间,忽然袁克定来了,手里拿着冯国璋以前向袁世凯拜门时的门生帖子,进门就叫四叔,扑通给冯国璋跪下。袁世凯把这个帖子退回来,意思是说,以后不再认冯国璋当门生,而是视为兄弟。袁世凯这一手,让冯国璋始料未及,当下缓和了两人的关系,哄得冯国璋心甘情愿出门,替袁世凯摆平了最头疼的羽林军闹事。

此后冯国璋与袁世凯之间的关系,始终是非常微妙,到了段祺瑞被放逐之时,突然间横空里杀出来个神秘怪人胡嗣瑗,导致两人之间的关系迅速冷却,接近于冰点。

说起这位胡嗣瑗,此人曾在清朝任官,清帝退位后他好不乐意,总觉得中国人不能这么胡来,怎么可以欺负皇帝呢?人家皇帝容易吗?你说炒皇帝鱿鱼就炒,这还像话吗?于是胡嗣瑗就成为了意志坚忍的复辟派,发下大志愿要重扶清室登基。

而冯国璋呢,他同样也觉得自己对不起清室,因为他在攻下汉阳之后,被清室封为男爵。所以从道义上来讲,他不应该欺负清室,而应该帮助清帝恢复皇位。冯国璋有这个想法,所以对逊帝溥仪极为尊崇,听说少年溥仪超喜欢画画,于是他就排队去求画,溥仪果然给他画了一幅,拿回来一瞧,冯国璋登时就呆住了,急令快点儿把画烧掉。

溥仪给冯国璋画的是什么呢?

据说画了一匹马,脑袋上长了两只角。暗喻马生两角是为冯,画上还有题款,曰:此吾家千里驹也。

溥仪的这一手,让冯国璋对清室的忠贞之心,一下子冷了。对人说:溥仪这孩子滥用聪明,举止轻浮。从此再也不琢磨扶持清帝登基的事情了。

但在胡嗣瑗事件爆发之时,溥仪还没有画那幅怪画,而且当时的舆论主流,也在呼吁清帝复位,所以冯国璋和胡嗣瑗一见如故,两人成为知己。不久又由胡嗣瑗牵线,让冯国璋与康有为、梁启超接上了头,从此形成了一个奇怪的政治阵营。

这个新的政治阵营,引发了袁世凯强烈的不安。于是袁世凯连连签发命令,要将胡嗣瑗从冯国璋身边调开。却不想冯国璋不予理睬,居然拿袁世凯的命令不当回事。

袁世凯急了,派秘书阮忠枢去找冯国璋,要求老冯执行命令。老冯断然拒绝,他是如何拒绝的,不太清楚,因为缺乏相关的资料记载,但这个拒绝却意味着,北洋,已经不再是袁世凯的私家菜园子了,它那独特而强硬的意志,越来越明晰地显现出来。

就在这样的背景下,北京城中,连现两起谋刺异案,使袁世凯与他亲手缔造的北洋,呈现出极尽微妙的势力对决局面。

【15.独腿首相惨遭追杀】

1915年冬,时近袁世凯登基的日子,北京城中,惊现大案。

具体说来,当时的大案至少有四桩,一曰陆徵祥挨骂案,二曰紫禁城中炸弹案,三曰太子追杀段祺瑞案,四曰段祺瑞不知被谁追杀案。总之是一案比一案玄奇,一案比一案离谱,尤其是第一桩陆徵祥挨骂案,此案让陆徵祥哭了几十年,也没弄清楚是怎么一回事。

这件怪案,发生在“二十一条”谈判终了后,陆徵祥重返日本,继续当他的中国驻日公使。有一天他正幸福地喝着清酒,吃着生鱼片,跟老婆你侬我侬时,忽然间大隈重信首相派人来,叫陆徵祥快点儿去首相府,有好事。

陆徵祥兴冲冲地赶到,到地方就见大隈重信正用他那唯一的腿蹦来蹦去,见他来到,嗖的一声蹦到他跟前,大吼道:斯啦斯啦的,八格压鹿!

陆徵祥当时就呆住了:大隈兄弟,何故骂人呢?有话你就不能好好说吗?

大隈:你的良心,大大的坏啦!

我的良心……陆徵祥气得手脚冰冷:大隈呀,不是我说你,多少年你也改不了这个暴脾气,你看你就因为脾气太暴躁,让人家卸掉了你一条腿,怎么还不吸取教训呢?

你的八格压鹿,你全家八格压鹿!大隈重信疯吼着,丢过来一张报纸:你自己看看,这是人干的事吗?

陆徵祥接过报纸:大隈兄弟,能不能先上杯茶?我看报有个习惯,一定要先上茶,还需要一支雪茄……听到大隈突兀地发出一声狂吼,陆徵祥不敢要茶要水了,急忙打开报纸:哈哈,原来是美国人的《纽约时报》,这家报纸老缺德了,啥玩意儿都敢登,我老早就对美国人提出过建议了,早就应该成立个宣传部,要抓好舆论引导作用啊,老是让媒体放任自流,想说啥就说啥,这怎么行啊,这样不行的……一边碎嘴子,陆徵祥一边不紧不慢地在报纸上找消息:咦,看到了,这是咱们两家谈判的最后条约文本,居然一个字也不差,全都登出来了啊。

大隈重信吼道:陆徵祥,你个王八蛋,我就知道不能同你们中国人共事,当初我曾告诉你,此事除了你、我和袁总统之外,不许第四个人得知,可你们为什么要把消息泄露出去?你们为什么要干这种缺德事?

陆徵祥笑道:大隈兄弟,你莫急,你看看我给你带什么好东西来啦。这是我们中国特使周自齐,他可是跟你齐名的人物啊,你创建了日本早稻田大学,人家周自齐创建了中国清华大学,这次老周来看你啦,还带了特别贵重的礼物。送给你的礼物有宋瓷蓝色大宝塔一座,康熙瓷五彩大樽一对,你喜不喜欢啊?咱们再看看老周带给别人的礼物:送给松方正义的,是康熙瓷大五彩瓶一对,大青色樽一对。送给山县有朋的礼物是颜真卿墨迹十幅,我靠,十幅呀,你看我们中国都出血本了,还有宋高宗墨迹一幅,雨过天晴大瓷樽一对。还有送给井上馨的,他的礼物是康熙瓷屏风一座,宋徽宗画鹰一幅。还有其他的日本朋友,统统都有礼物送啦,给你们这么多好东西,意思就一个,不要再逼迫我们中国人啦,逼急眼了,咱们一拍两散,那你们可就竹篮打水,一场空啦。

大隈重信哭了:陆徵祥,你看你心眼缺到了什么程度?竟然把送给别人礼物的清单念给我听。好好好,看你这么缺心眼,我也不说什么了,你走吧,而且我估计,你们的礼物我收不到,而且别人也收不到。

为啥呢?陆徵祥问。

让你走你就走,问那么多干什么?大隈重信吼道。

陆徵祥怏怏地退出首相府,正自纳闷之际,突听首相府中一声枪响,眼见一条人影,独腿急蹦如飞,后面跟着一大群光脚丫子穿趿拉板儿、头上缠一条白丝带的刺客,只管望着前面的人影砰砰放枪。前面那条人影腿虽然只有一条,蹦跳起来却惊人地敏捷,就见嗖嗖嗖,哧哧哧,嚓嚓嚓,嘎嘎嘎,早已逃之夭夭,众刺客骂着八嘎,急追而去。

看到这一幕,陆徵祥连连摇头:这个日本,真他娘的太野蛮了,那可是首相啊,还创建了早稻田大学,虽然只剩下一条腿,那也不能说杀就杀啊。

可是好端端的,日本人为什么要追杀首相大隈重信呢?

纵然是陆徵祥嘴巴再碎,性格再磨叽黏糊,却也是想不到,害得日本独腿首相被人追杀的祸首,竟然是英国驻中国公使朱尔典。

朱尔典,英国人,人在中国,居然能够号令日本人追杀自己的独腿首相,这件事干得有水平。

可是朱尔典又是如何干成这件事的呢?

【16.穷得没钱买皮草】

1915年冬,英国公使朱尔典,假称巡视各地英国领事馆,悄然来到了上海。入夜,他往自己脸上抹了一摊稀泥,遮去自己的高鼻子,换了件脏衣服,戴了顶破礼帽,拉着黄包车,来到了街上。

前面路灯之下,有个中国人正站着看报,朱尔典拉黄包车跑过来:老爷,可怜可怜我,坐我的车吧,我的生意一天没开张,老婆没钱买皮草了呀。

那人收起报纸,登上车子,骂道:朱尔典,你个缺心眼的,你现在化的装,简直就是羊群里的骆驼,猪圈里的河马,一眼就能看出你是个负有特殊使命的外国特务。

朱尔典道:唐绍仪,你少来,看出来又怎样?老子英国人,惹急了我,明天我化装成千金小姐,让你看看我能收到多少封情书。

坐在车上的唐绍仪道:朱尔典,你约我来到底什么事?我可跟你把话说明白了,政治这事儿,我是绝对不掺和的。

朱尔典道:唐绍仪啊,这一次你是非得掺和不可了,知道吗?最迟明年,袁世凯必然称帝,你必须要阻止他。

唐绍仪破口大骂:朱尔典我丢你老母,人家袁世凯本来是不想称帝的,也不敢称帝,就是因为你再三再四地撺掇,袁世凯不答应,你还拉着俄国公使,美国公使,日本公使,再加上德国公使,五家合起伙来忽悠袁世凯,硬是把袁世凯忽悠到非称帝不可的死路上去,然后你又跑来让我阻止,你到底安的是什么心?

朱尔典道:蜜斯特唐,你误会了。我劝袁世凯称帝,是有前提的。前提就是中国国内无事,民众响应,在这种前提下,当然是要称帝的了,不称帝那是缺心眼。可现在的情形你也看到了,民意汹涌啊,明显都在算计你家袁世凯,把袁世凯往火坑里推。我敢跟你打赌,唐绍仪,如果袁世凯称帝的话,现在支持他的人,到时候都会一窝蜂地反对他。说到底,你们中国人的心术,太邪恶了,故意骗袁世凯做错事,以此来证明自己的正确。这些人满脑子考虑的都是坑人害人,丝毫不为国家民族考虑。

唐绍仪:我呸,朱尔典,少来诬蔑我们中国人,中国人才不像你说得这么坏。

是吗?朱尔典乐了:唐绍仪,那我告诉你,第一个在劝进表上签字的人,叫蔡锷,你想不到吧?第二个签字的是武昌首义的革命元勋孙武,你又想不到吧?第三个签名的,就是创建了复旦大学的老学者马相伯,你更想不到吧?

唐绍仪大骇:蔡锷也劝袁世凯称帝?

朱尔典:你可以自己去看劝进表嘛,他是第一个签名的。我实话告诉你,蔡锷不签名,袁世凯是下不了决心的,因为他跟自己的北洋弄掰了,最急切地想得到蔡锷的支持。可我看那蔡锷不是盏省油的灯,他分明是在玩你家袁世凯。

唐绍仪:……不会吧,按说那袁世凯比谁都精,不精也当不上大总统,不至于被蔡锷这伙人给玩了吧?

朱尔典叹息道:唐绍仪,你忘了人一旦上了年纪,大脑会钝化的,智力会下降的,脑子会进水的,心眼也会越来越不够用的。更何况你们中国人最喜欢坑人害人,袁世凯身为大总统,所有人都在琢磨着坑他害他,以前他没被别人坑,那算他运气,我看他这一次是逃不过去了。

唐绍仪:怪你,都怪你,你为什么不提醒袁世凯?

朱尔典:我已经提醒过他了,我已经联合日本公使、俄国公使和美国公使,对袁世凯提出了严正警告,勒令他立即悬崖勒马,停止帝制。可是唐绍仪,我来问你,我们四国公使的警告,比蔡锷将军的签名支持更有力度吗?

唐绍仪呆怔良久,道:老袁这次真的惨了。

突然之间朱尔典丢下车,疾冲到唐绍仪面前,大声喊道:可是袁世凯还是有机会的,至少有一次。可这需要你,唐绍仪,这要看你还是不是袁世凯的朋友,愿不愿意在最关键的时刻,拉他一把。

【17.老妈子也有春天】

朱尔典坐在沙发上抽烟斗,唐绍仪走进来,后面跟着一个人。

那是一个奇怪的人,看脸上的表情,似哭非笑,似傻非精,再看他的瞳孔,似散不聚,紊乱不定。唐绍仪介绍道:这位就是我的好朋友,现任京师警察厅督察长,名字叫袁瑛。

不想那人将头用力一摇:差矣,唐绍仪你差矣,某家现在已经不叫袁瑛了。

朱尔典问:那你现在叫啥玩意儿呢?

那人道:某家现在的名字,叫袁不同。

朱尔典:为啥要起这么个名字呢?

那人道:因为我不赞同袁世凯称帝,所以改名以表明我的政治态度。

好,好,朱尔典站起来,满意地绕着袁不同转来转去:可是我听说,你家跟袁世凯的关系,非常亲密?

错!袁不同道:我家和袁世凯之间的关系,不是非常亲密,而是非同一般的亲密,亲密到了无以复加的程度。我们家虽然是河南正阳人,但和袁世凯实际上是本家,我父亲叫袁克宽,论族谱恰比袁世凯小一辈,所以认了袁世凯为叔叔,改名袁乃宽,现在是袁世凯府上的大管家。

朱尔典:要是照这么说,你应该支持袁世凯啊,怎么会反对他呢?

袁不同道:我们家是靠了袁世凯而生存,当然是要无条件支持的。但有一桩,袁世凯所行所为,对的我们坚决支持,错误的,我们却是绝对不能支持的,否则就是对我们袁家不负责任。

朱尔典:那么你认为,袁世凯称帝是错误的了?

袁不同:错到了不能再错。细究袁世凯一生,可以说是没做错过一桩事,若有一桩错,他也不会成为中国第一人,成为大总统。可正因为如此,他的敌人太多了,仇人也太多了,现在所有的人,都在齐心协力地引诱他,想让他错一次。只要错一次,就可以彻底否定他,说他以前全是错。所以我要尽一切可能阻止这个错误发生,我不能眼看着他被宵小算计,最终落个身败名裂。

朱尔典问:那你有办法阻止他吗?

袁不同犹豫了一下,摇了摇头。朱尔典大喜,凑过来说:我有一个好办法,说不定能够打消袁世凯的称帝之念。

袁不同:什么办法?

朱尔典:你应该知道“二十一条”吧?这个“二十一条”虽然没有全签,但最终的协议还是有的,而且我估计,中国和日本之间,一定还有一个密约。这个密约是什么,藏在哪里,却是谁也不知道。但我知道有人愿意花大价钱,只为看这密约一眼。

袁不同:……有人愿意花大价钱?到底多少钱?

朱尔典:100万怎么样?

袁不同:好,这活儿我干啦,你先付钱。

朱尔典:等等,你先说清楚,这活儿怎么干,可别我付了钱,你自己回家写几条拿给我,到时候让我上哪儿说理去?

袁不同:你看你……就这么跟你说吧,袁世凯的所有秘密文件,都藏在新华宫内一个铁制的保险箱里,钥匙由他自己随身携带。要想打开保险箱,拿到密件,至少要通过两个人:一个就是我爹袁乃宽,另一个是新华宫的内卫长句克明。这里没人我偷偷地告诉你们两个,这句克明,他凭什么当上了内卫长呢?他又凭什么,叫句克明呢?据说是二十多年前啊,有一个老妈子,在袁世凯府上端茶倒水,这老妈子年纪好老好老了,满脸都褶子啊,走路直不起腰。有一天啊,老妈子去洗手间,正在方便之余,突然间一个人影急闪而入,不由分说,将老妈子摁倒在马桶上,大肆施暴。当时那老妈子就激动地哭了,说:老妈子也有春天,想不到我老得牙齿都已经掉光,还享受了一次一树梨花被海棠压的待遇。她一边哭,一边睁开老花眼,要看清楚是谁,让她这株枯萎的老树,再次绽开了美丽的生命之花,看清楚了对方之后,老妈子大吃一惊,忍不住尖叫起来……你们猜,那个重口味的家伙,到底是哪个?

是哪个?朱尔典、唐绍仪急切地问道。

袁世凯呗!袁不同一拍大腿,大声道:现在你们知道了吧?袁世凯他为什么想当皇帝?他这人就是这么没品,越是老货他越是喜欢,皇帝比老妈子还要老,他岂有放过之理?

朱尔典和唐绍仪听得一个劲地拿脑袋撞墙,这个爆料太生猛了,已经超过了他们两人的心理承受极限。

【18.钱才是亲爹】

听了袁不同的生猛爆料,朱尔典、唐绍仪大声问道:如此隐秘之事,你又是如何知道的呢?

袁不同道:我知道这事儿,再正常不过了,因为我是和句克明从小光屁股长大的。长大后他当上了新华宫内卫长,我则是京师警察厅督察长。你再看句克明的名字,他排克字辈,和袁克定是同辈的。如果不是袁世凯亲生的,是不能这么排的。

真的吗?朱尔典道:那事情会比我们想象的更容易。

袁不同:怎么个容易法?

朱尔典:就这么跟你说吧,只要你帮我们把密件从保险箱里拿出来,拍照之后,广布天下,就可以证明日本有独霸中国的野心。也会让日本人无以面对各国,更无法面对日本和我们英国缔结的同盟。有了这样的事情发生,日本必不敢再支持袁世凯称帝,而如果袁世凯放弃称帝的想法,这也是你们中国人之福啊。

唐绍仪:补充一下,而且此项活动费用,由英国公使朱尔典先生全额赞助,袁不同,你说这何乐而不为呢?

袁不同:既然你们这么说,那咱们干啦!

于是袁不同从朱尔典这里拿到钱,就去找新华宫内卫长句克明,他坐下来说:克明啊,我现在越看你啊,越替你不值。你说你,和袁克定都是同一个爹生的,可人家袁克定现在是太子了,身边谋士如云,单等着亲爹一死,他就是皇帝了。可你呢,混到最后才是个看门护院的,你说你丢不丢人啊。

句克明道:少来,别人不知道,你心里还不清楚吗?咱能跟人家袁克定比吗?人家是正宗元配生的,我算什么?我是个老妈子生下来的。对了,一说这事儿我就老上火了,你说我这个怪爹,他的口味怎么这么重啊,连老妈子都不放过?

袁不同道:你爹口味重,这是尽人皆知的。据我的研究和分析,这跟你爹那过于早熟的性格有关。你知道不?还在朝鲜时,那时你爹还年轻,持剑入韩王宫,操劳国事只一夜间,头发就全都白了。总之一句话,你爹这人抗打击能力超强,他一辈子都活在普通人无法想象的压力之下。我替你随便数几桩:少年时持剑入韩王宫,血战日本兵,这是一桩;独对万名日本兵和九门重炮,这是一桩;小站练兵而成,却被康有为暗算遭受牵连,险些身死家灭,这是一桩;终于执掌军权,却遭无数人暗算,随时都会有杀身之祸,这是一桩;辛亥初北南对峙,孙文谎称借到美国兵船百艘,美元千万,骗得议员投票让他当上大总统,导致北南谈判几乎破裂,这又是一桩;民国后日本三井财团森格出钱,引发二次革命战事,这又是一桩;日本人火上添油,弄出来个“二十一条”,这再加一桩……就这样一桩又一桩,一件又一件,在这所有事情中,充满了国人的不谅解和层层加码。但凡一个有正常心态的人,愿意出来说句话,你爹也不至于被逼到找个老妈子泻火的程度。

句克明道:是啊是啊,我这个倒霉爹,他惨就惨在没人肯帮助他。单说现在吧,你看老北洋的段祺瑞、冯国璋都反对我爹称帝,而云南的蔡锷却高调支持,你就瞧着吧,这个蔡锷非得把我爹活活坑死不可。

袁不同道:那么克明,你想不想帮助你爹呢?虽说你亲爹口味是重了点儿,可毕竟他生了你啊。

句克明:怎么个帮法?

袁不同:很简单,你带我入新华宫,替我望风守门,让我把你爹跟日本人的密约拍下来,一旦密约大白于天下,你说你爹他还怎么个称帝法?

句克明:……帮我爹我不反对,可咱们这么干,对自己有什么好处呢?

有,有好处。袁不同把一堆钱亮了出来。

句克明:钱才是我亲爹啊,这事儿咱们干啦!

【19.让袁世凯去死】

就这样,在老牌帝国主义分子朱尔典的操纵之下,京师警察厅督察长袁不同,夜入新华宫,以内卫长句克明为内应,盗出了袁世凯与日本人签订的条约,拍照之后,交给了朱尔典。朱尔典拿了密件照片,去找新任日本公使小幡酉吉的麻烦,小幡的表现可圈可点,他假装自己是个对此一无所知的清白人,一问三不知,只管乱摇头。

密约走光,带来了三个严重后果:第一是陆徵祥被日本首相大隈骂了个半死;第二是日相大隈惨遭刺客追杀,刺客之所以要杀他,是认为他对中国人太软弱,出卖了日本利益;第三个后果是日本拒绝中国特使周自齐的出访,表面上的理由是日本忒危险,难以保证使者的人身安全,实际上的原因,却是担心周自齐携带的厚礼被日本人得知,只恐日本的政客,会被老百姓一次性杀光光。

密约被曝光,促成了多边效应,唯独最应该促成让袁世凯中止帝制进程的这个效果,却丝毫没显现出来。

没显现出来也顾不上了,朱尔典这厮为了密约花掉了一百万,单只是个财务走账,就活活愁死他。顾不上这边了,只剩下一个袁乃宽的儿子袁不同,仍在琢磨如何阻止袁世凯迈向龙椅,此时他虽孤掌,却仍然要鸣,但如何一个鸣法,却是煞费苦心。

对袁不同而言,他是发自内心、真诚地爱戴袁世凯。对袁世凯的评价,他比任何人都高。他是唯一不希望袁世凯犯下错误的人,可眼下袁世凯铁了心,闭着眼睛往称帝的不归路上狂奔,要如何一个阻止法,才能够达到最优效果呢?

只有一个办法。

那就是:让袁世凯去死!

袁世凯必须死!如果他在登基之前死掉了,那么他一世的清誉,就彻底得到了保全,只要他还没来得及称帝,那么他对这个国家,对这个民族所做的一切,才能够获得公正的评价。

这就是袁不同所想的。

于是袁不同马不停蹄地奔波起来,他夜入拱卫军,晨招警察,白天奔赴模范团找军官们谈心,又奔走于景耀月、刘基炎及沈祖宪等多家社会名流的门下,经过一段时间的辛苦奔忙,有超过百人之众,对阻止袁世凯犯错误表示感兴趣。

事情本来是顺风顺水,可参与这起事件中的,有一个不知姓名的武官,此人有天晚上睡下,闭上眼睛陷入亢奋之中,越躺越睡不着,就拿手去搔老婆的夹肢窝,说:老婆老婆,乖老婆,告诉你件好事,你老公我要出名了,等过几天轰的一声巨响,你老公我就名扬天下啦。

老婆问:一声巨响?什么东东响啊?放屁也有这么大动静?

武官道:没错,是放屁,不过这次这个屁,可是一百多人一起来放,那效果……遂贴在老婆耳朵边上,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老婆听了,登时急了,光身子跳起来,抡起手臂,啪的一个大耳刮子,打得武官脑袋剧烈地摇晃起来。就听老婆大骂道:你缺心眼啊你,居然掺和这事儿,你也不说瞧瞧自己的德性,你上面有人罩着吗?你下面有人托着吗?你是袁世凯的私生儿子吗?你是社会知名贤达人士吗?你屁也不是,跟人家搅和在一起,一旦出了事,人家什么事也不会有,唯独你,铁定是个顶罪替死的冤大头,你自己说是不是这么回事?

武官呆住了:……好像……还真有点儿这个意思……

老婆骂道:什么好像,就是这样,你赶紧,赶紧去九门提督府报案,千万别让人家抢了先,否则你连最后翻盘的机会都没有了。

武官跳起来,光着两脚,冲到了门外。

【20.最棘手的炸弹案】

却说北京城中,九门提督,是专门负责重大案子的机构,这个机构的负责人,叫江朝宗。

江朝宗,一个载入史册的奇怪人物,他先后出现在许多重要的历史场景之下,担当非常重要之角色,但这个角色的扮演,说到底又仍不过是个“龙套帝”。这意思就是说,虽然此人不停地登台亮相,极是吸引观众眼球,但由于他对历史的作用约近于零,所以观众对他的认知与了解,也接近于零。

他本是安徽旌德人氏,早年间在店铺当学徒,有爆料说他不喜欢营销员这个烂工作,遂逃入小站,投奔了袁世凯。又因为他粗识几个字,于北洋新军中脱颖而出,渐成一个重要人物。但他在真正重量级别人的眼里,却是连个屁都不如。

却说江朝宗夜接武官自首举报,听了之后呆怔半晌,好半晌突然醒悟过来,急吹警笛,率手下侦探狂奔新华宫,冲进去定睛一看,只叫一声妈咪,九门提督江朝宗,吓得一屁股坐到地上。

只见新华宫内,整整齐齐地码放着五十多枚炸弹,上面俱带引线。这些炸弹,当然是袁不同那孩子买来的,之所以放在新华宫,是琢磨这个地方比较安全。按袁不同与句克明的安排,这些炸弹将在袁世凯登基之日,埋在龙椅之下,等袁世凯走上去,他这边一按电门,到时候就听轰的一声巨响,一切,就可以结束了。

除了吓人的炸弹,现场还搜出密谋起事人员名单。江朝宗接过名单一看,吓得又哭了:娘的,这名单上面密密麻麻都是有头有脸的大人物,有拱卫军,有模范团,有高级官员,自己可是一个也惹不起啊。

惹不起怎么办呢?

不行咱就溜吧……江朝宗心想,他真的从办案现场溜走了。

可他刚刚溜回到九门提督府,就听见后面一辆拉炭的牛车,发出了咯吱咯吱的声音,向着九门提督府走来。江朝宗扒门缝往外一看,顿时发出了一声惨叫,急得拿脑袋哐哐哐撞墙。

只见牛车之上,捆绑着几个人,正是京师警察厅督察长袁不同、新华宫内卫长句克明、内史沈祖宪等。多年之后依然不知是哪个缺心眼的下的令,竟把这几个全给抓了起来,你抓就抓吧,可是抓人的人,居然全送到江朝宗这儿来了。

可江朝宗再缺心眼,也不敢接这烫手的山芋,当即在门里吩咐:你们送错地方了,这些人我不要,快送京师执法处雷震春那里去。

外边的人道:江统领,要送也得由你亲自来送啊,我们送去了,人家不给开门怎么办?

妈的,老子豁出去了,我送就我送!江朝宗一咬牙,亲自押着这伙案犯,送到了京师执法处。

当时雷震春笑眯眯开门出来,仔细一瞧牛车上的重要案犯,顿时脸色就变了,冲过去破口大骂江朝宗:操你妈江朝宗,你怎么不说把人带回到你的衙门去?送我这里来什么意思?你想害死我呀?一边怒骂着,一边抡起手臂,就听啪啪啪,大耳刮子照江朝宗脸上就打。

江朝宗急忙拿手护着脸,嬉笑道:没打着,嘿,又没打着,大哥息怒,你息怒,反正人我给你留下了,是杀是放,大哥你说了算。

雷震春怒不可遏:江朝宗,你太不要脸了,老子打死你……

江朝宗哈哈大笑,掉头飞逃,雷震春追之不及,气得一屁股坐在地上:江朝宗你个王八蛋,你害死我了。

【21.让人炸死多好】

有分教,京师迭爆惊天案,愁死老袁没法办。北洋袍泽情义重,侥幸逃生是老段。话说袁不同密置炸弹,准备炸死袁世凯的大案暴露出来,可把袁不同的亲爹袁乃宽吓坏了,他光着两只脚,一路大放号啕,飞奔了去见袁世凯。冲到袁世凯面前,他扑通一声,趴到地上,抱着袁世凯的脚狂哭不止:大总统啊大总统,是我教子无方啊,你看不同这孩子,他怎么可以这样呢……可是大总统,你是看着不同长大的啊,你就狠狠地骂他吧,狠狠地打他吧……

总之,是绕着弯地替自己儿子求情。

当时袁世凯一声不吭,满脸悲戚地望着脚下,半晌才说:算了吧,我现在被克定这孩子给逼得骑虎难下啊。这个事就算了吧,都不要追究了。

传令京师执法处雷震春,放人吧,把抓起来的人全都放了。他们乐意炸袁大总统,那是他们的自由,让他们炸好了,单看他们炸死了袁世凯之后,接下来的掌权者,还会不会这么惯他们。

执法处监狱大门打开,参与谋刺的案犯们欢呼雀跃,冲出了牢狱,冲向了自由。

这边狱卒正要关门,忽然间发现监狱里还有个人影:咦,那人是谁呀?原来是内史沈祖宪,你快点儿出来吧,没事了,大总统不予追究。

沈祖宪脸色淡静,端坐于牢中,一言不发。

狱卒催促:出来呀,哎我说你这人怎么回事?让你出来你怎么不出来呢?

沈祖宪把脸偏向一边,不理睬狱卒。狱卒终于看出门道来了,可不得了了,这老沈发飙了,生气了,他不出来了。于是急忙跑去向雷震春报告。雷震春闻讯赶来:老沈,沈先生,你出来吧,给个面子,出来吧。

沈祖宪不为所动,端居牢中。

雷震春呻吟了起来:完了,这下子麻烦可大了。老沈他不乐意出来了,万一他在我这里有个好歹,我不得让人活活骂死?如果动粗,强行把他从监狱中赶出去,他回去写两篇文章,那我就算是臭名昭著了,八百辈子也翻不过身来。

没办法,雷震春向袁世凯报告:报大总统,老沈他真的生气了,蹲牢房里不肯出来了,咋个办呢?

袁世凯:……沈祖宪生气了?有没有搞错,是他拿炸弹要炸我,我都不敢生气,他凭什么生气?

雷震春道:不晓得,可能是你不让他炸,他就生气了吧?

袁世凯:你看这都什么人啊,小雷,你想想办法,让老沈快点儿出来吧。

雷震春:大总统,我的办法就是……嗯,对不对,是不是?虽然大总统是大总统,可是礼贤下士,总归是没错的。

袁世凯:好好好,那我去监狱里蹲着,你让沈祖宪来这儿当大总统吧。

雷震春:别别别,大总统你别误会,我的意思是说……嗯,你派个身边的人去就行了,总之是那么个意思就行。

万般无奈之下,袁世凯派了公府卫队司令范乐田,亲自驾车去执法处监狱,接沈祖宪出来。沈祖宪见到范乐田,这才满脸悲愤地登车,车子一直驶入大总统府,袁世凯出来,见到沈祖宪,一言不发地抱拳拱手。沈祖宪也是一声不吭,只管站在那里受礼,却不肯还礼,等袁世凯拱手之后,他掉头离去。

望着沈祖宪的背影,袁世凯欲哭无泪:世上还有像我这么倒霉的人吗?任何人都可以骂我,拿炸弹来炸我,我却连吭一声都不能,连不让人拿炸弹炸都成了罪名……

正在悲愤,有人来报:报,九门提督江朝宗有事,要见大总统。

江朝宗?袁世凯怒道:要不是这个王八蛋多事,我早就让人炸死了,死了死了,一死百了,多好的事啊,都让姓江的给耽误了,告诉江朝宗给我滚蛋,不见!

这个“龙套帝”江朝宗,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他破了不该乱破的案,结果把天下人全都得罪光了。

【22.弟弟要杀我老公】

由袁不同发起并组织的新华宫炸弹案,发生在1915年冬。此事牵连之广泛,前所未有,就连东北王张作霖,都收到了袁不同发出的江湖飞羽令,要求大家合伙来搞袁世凯,这也是袁世凯无法处理的原因之一。

而袁世凯与段祺瑞之间的关系,却早在当年6月,因为袁世凯强行免除了徐树铮的职务,而呈现出强烈的对敌态势。

事实上,1915年的北京,是段祺瑞而非蔡锷,被视为逃离京城起兵的最佳人选。袁世凯是这么认为的,段祺瑞是这么认为的,余者人等,则是平心静气地坐着看,要看段祺瑞如何逃走,怎么个逃法。

那么,到底应该如何逃走呢?

段祺瑞很是认真地研究了这个问题,研究过后,他发布研究结果,说:

我反对帝制,只能用口不能用兵。我想总统不至对我不利;万一有,我就坐以待之。

段祺瑞的这番话,是在公开场合下说出来的。这等于是一个悲怆的辞世宣言,因为段祺瑞为北洋第一人,他的口就是百万雄兵,他明确反对帝制,就意味着流血势不可免。

就在这一背景之下,发生了太子欲刺段祺瑞案。之所以称之为欲刺,是因为太子袁克定正在募集适当的人手,但说老实话,这个人手那是相当的难以物色,能够除掉北洋第一人的人,这种人在世上是否存在,是个很大的疑问。

疑问未解,消息流出,此事结果传入了张嬴的女儿耳朵里。

张嬴的女儿,又是哪一个呢?

这个张嬴,是袁世凯的表弟,原在新疆做官,不知为何突然死掉了,撇下个女儿没人管。袁世凯就将张小姐接到家,认她当了亲女儿,而袁世凯的大老婆于氏,也视张小姐为己出,天天拿着放大镜,在北洋优秀的军官中划拉过来划拉过去,想划来一个最好的,给张小姐当丈夫。

其实这个最好的是不用划拉的,段祺瑞就是个现成的。奈何段祺瑞这厮家里有个老婆,姓吴。好不容易盼到段祺瑞的老婆死了,袁世凯一家不由分说,赶紧把张小姐塞进轿子里,抬段祺瑞家去了。

所以段祺瑞的现任老婆,算是袁世凯的女儿,也是太子袁克定的姐姐。

听说太子弟弟要杀段祺瑞,张小姐急了,匆匆去找养母于氏,问:妈咪,我弟弟为啥要杀我老公?

杀你老公?不可能吧?于氏吃惊得嘴巴都合不拢:克定不会干这事儿吧?

张小姐说:不会干才怪,不信你问问他。

于氏道:这个事……克定年纪大了,身边的人又太多,我说是不管用的,还是让你爹劝劝他吧。

于是于氏将此事告诉袁世凯,袁世凯一听就急了,立即把袁克定叫过来,吩咐道:你姐夫对帝制有意见,不是以兵只是以口。听说你在外边要对付他,应该赶快停止。他是我们袁家的至亲,现在事情还没有定,我们内部就这样,将来就更不堪设想了。

袁克定笑道:爹,你多心了,我怎么会对芝泉不利呢,不会的。

伴随着袁克定的保证,就是刺客夜入段府的惊天大案。

【23.未破解的悬案】

自从段祺瑞明确表态,不支持袁世凯的帝制之后,他就深居简出,闭门谢客。

负责保护段祺瑞的,叫曹树桐,此前原是陆军部卫队营长。他可以称得上段祺瑞的死士了,对段祺瑞忠心耿耿。知道这段时间局势微妙,曹树桐生恐有失,命令手下士兵,将段府围得水泄不通,而段府的内宅,则是死亡禁地,任何人不得擅自涉足,违令者,杀无赦。

可以说,能走入内宅的,只有段祺瑞的家人和他自己,此外还有罗凤阁。

这个罗凤阁,又是何许人也?

他是段祺瑞的干儿子,一个非常优秀的年轻人。他的父亲,是北洋军中的一名医官,而罗凤阁自打生下来之后,就等于是在段祺瑞身边长大,段祺瑞对他疼爱有加,认了他为干儿子,视为己出,不遗余力地栽培他。

罗凤阁长大后,段祺瑞送他去读了武备学堂,出来后又让他当上了陆军部中校副官,可谓是恩深德重了。

所以这罗凤阁,是唯一有资格于重重铁围之中,走进段祺瑞内府的人。

话说有一天,罗凤阁又像往常一样,走进了段祺瑞的内宅。当时段祺瑞正在看书,老段这个人,是很喜欢读书的,主要是佛经和医书,再就是西方的军事科学著作,诗词曲赋也读,不能让穷酸文人老是骂你大老粗啊。正读之际,就见罗凤阁以一种怪异的姿势,走进门来,当时段祺瑞把书一丢,厉声喝道:你小孩子要干什么?

就听扑通一声,罗凤阁被这一声呵斥,吓得栽倒在地。倒下时说什么也爬不起来,因为他的一只手揣在兜里,正在掏着什么。

段祺瑞统兵多年,最善呵斥,当即喝道:掏的是什么,拿过来。

罗凤阁把兜里的东西掏了出来,竟然是一支上了子弹的手枪。

罗凤阁拿枪的那只手,因为恐惧而胡乱挥动着,这时候的情势极度危险,一旦罗凤阁情绪失控,照段祺瑞砰的一下,段祺瑞就算是没咒念了。但段祺瑞却是纵横沙场的铁血军人,见惯了这种情况,丝毫不乱,喝声依旧威严有力,不容辩驳:拿过来!

罗凤阁被喝声慑住神智,不由自主地把手枪递到了段祺瑞手上。然后他的精神一下子崩溃了,放声号啕起来:是他们让我……可我怎么忍心……

闭嘴!段祺瑞喝道:你不要再说了,我也不会问。你再多说一个字,难逃杀身之祸。你就说自己病了,找个地方自己躲起来,以后再也不要来这里了。

听到里边的响动,负责守卫的曹树桐满脸惊骇,带着士兵冲了进来。段祺瑞摆手:这里没你们的事,让他走。

士兵们闪开,看着哭泣不止的罗凤阁,一步步地走出段府。

这桩事,由于段祺瑞心知肚明,拒绝追究,导致了指使罗凤阁行刺之人,竟成了一个谜。

【24.梁启超的草案】

段祺瑞弄到与袁世凯刺客迭现,势同水火,另一位北洋重量级人物冯国璋,也没闲着,也在找机会给袁世凯添堵。

由于胡嗣瑗的关系,这时候冯国璋已经和梁启超牵上了线,搭上了桥。

但两人之间的这条线,这个桥,却是超级诡异的。诡异就诡异在,按说冯国璋是用兵之人,用兵最讲究一个“诈”字。梁启超是学究天人的国学大师,按理来说该持一个“诚”字。但历史上,这俩活宝的角色偏偏演扭了,冯国璋是怀一片赤诚之心待梁启超,梁启超却是以一个“诈”字待冯国璋。

最要命的是,傻乎乎的老冯不知道自己被梁启超诈,兀自精神抖擞地要和梁启超一起,去诈袁世凯。

梁启超如何一个诈法,先搁下不提,先来看看老冯如何去诈袁世凯。

话说梁启超先到了南京,见到冯国璋,冯国璋对梁启超说:我的辩说能力,远不如你。你的实力不如我。不如我们两个人联合起来,一块去见袁世凯,劝说他放弃帝制主张。

梁启超说:好,你等我起草个劝说草案。

冯国璋:劝说草案……这事儿也要有草案?

梁启超:有,没草案你满嘴跑舌头乱说一气,那怎么行,一定要有个草案的。

于是梁启超花费了一天一夜工夫,居然真的搞出来个劝说草案。草案上大条小款,罗列了数十条,看得冯国璋目瞪口呆。

于是梁启超和冯国璋两人搭伴,于1915年6月27日抵达北京,见到了袁世凯。

袁世凯设宴款待这俩活宝,酒菜上来,就听他说:你们二位此行的目的,我知道的最是清楚,是劝我不要做皇帝,对吧?

冯国璋和梁启超急忙拿出劝说草案来看,靠,草案上没这条。两人登时傻眼。

就听袁世凯笑道:请问二位,我要是做皇帝的话,是做一代就绝种的皇帝呢,还是做传至千秋万代的皇帝呢?

梁启超和冯国璋瞪圆了眼睛,在劝说草案上找,发现这条也没有。

就听袁世凯叹息道:我并不是蠢人,当然希望做万代天子。我有十七个儿子,现在就可以把他们都叫出来,站在你们面前。任公,你最有识人之贤,你来替我选一个可以继承皇位的,等你选出来,我再决定称帝也不迟。不过,也只可做两代皇帝。

冯国璋在底下踢了梁启超一脚:你弄的啥破草案啊,一条也对不上。

梁启超气急败坏:是袁世凯不按我拟定的草案来,让我白花了一天一夜的工夫,凭什么怪我?

冯国璋道:算了,不要你的草案了,咱们俩就满嘴跑舌头,自由发挥吧,说不定能套出点儿什么来。

【25.推心置腹的假话】

冯国璋试探袁世凯,道:外间既然这么多的传闻,其实,以总统的地位、勋业来说,全国无人可比。这时候,真的做进一步的计划,也不是不可行。

袁世凯回答说:华甫,你是我多年的老兄弟,怎么会不知道我的心事,还说这话?不过,辛亥革命成功得过于容易,很快实行了共和政体。三年多来,党人到处捣乱,使国民不能安居乐业,所以就人心趋向来说,共和并不适合中国。我也想听听大家的意见。华甫,你怎么看这个事情?

冯国璋道:如果国体变更的话,总统认为谁来主持这个国家合适呢?

袁世凯答:依我看,最好还是还政于清。

冯国璋道:现在人心已去,怎么能还政于清呢?

袁世凯道:那么找一个明朝的后人,姓朱的来主持怎么样?

冯国璋道:明朝的后人,现在放在那里有一个,就是延恩侯朱煜勋。我是做过正白旗汉军副都统的,朱是正白旗的人,和他见过几次面,他那个样子怎么行呢?

袁世凯又说:那就仿照梵蒂冈教皇的办法,让孔子的七十六代孙孔令贻来主持。

冯国璋失笑:在我们中国,那怎么办得到呢?按我的意见,就请总统正大位,岂不最好?

话说到这份儿上,已经是挑明了,于是袁世凯站起来,对冯国璋说了一番掏心窝子的话:华甫,你说今天总统的权力和责任,跟皇帝有什么两样?一个人当皇帝,无非是为了子孙。拿我来说,老大是瘸子,老二以名士自居,老三是疯子,其他的都还小,怎么能把国家交给他们?再说,历史上的帝王之家很多都是没有好下场的,我为什么要这样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