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绿林的辉煌时代(2 / 2)

鲁迅先生看不下去了,于是执笔开写短篇小说集《故事新编》,恶搞古代神话,在小说中,鲁迅先生让钱玄同这厮手持笏板,爬到正在补天的女娲娘娘的肚皮上,大喊大叫:……不穿衣服,伤风败俗,大禹是条虫子,是虫子……

那么大禹到底是不是条虫子?真是天晓得,这事先搁在这里吧,继续说钱玄同,虽然钱玄同在考古上伤害了中国人民的自尊心,但他对中国的文化事业还是有着突出贡献的,这最重要的贡献就是文字的横排——此前中国文字都是竖板的,是钱玄同最先建议横排,以利于读者的阅读,尽管这个建议被愤怒的印刷厂排字工人给否定了,但最终,中国人还是接受了钱玄同的这一建议。

如此说来,钱玄同终不负国学大师名头的,他和章炳麟加在一起,却都是跟在刘师培后面跑跑颠颠的,由此我们就可以知道刘师培此人的分量了。

【13.同盟会大闹东京】

刘师培与何震夫妇的到来,让同盟会中诸人对孙文更加看不到眼里。

有了刘师培这样的思想大师,还要孙文做什么呢?

正当大家心里犯嘀咕的时候,黄冈、七女湖两地起义失败的消息突然传来,霎时间同盟会炸开了锅。

这是孙文瞒着大家带了钱离开日本所主持的军事行动,却如此虎头蛇尾地收了场,众人大怒,而且有更多的人加入到了倒孙的阵营之中,由张继领头,一行人吵吵嚷嚷,去找同盟会的庶务干事刘揆一——这个庶务干事原本是宋教仁的差事,幸亏宋教仁见机得快,早早辞职,所以这个麻烦,就由刘揆一来承担了。

众人吵闹,要求立即召开大会,免去孙文总理一职,改选黄兴出任。

刘揆一却不同意这个做法,他认为虽然黄冈与七女湖两次起义失败了,可是孙文和黄兴都没有消息,也许他们正在筹划下一轮起义,如果大家就这么闹将起来,只怕那后果……

万一因总理二字而有误会,使党军前途,顿生阻力,非独陷害孙黄二公,实不啻全体党员之自杀。

张继大怒,强迫刘揆一立即宣布开会。

刘揆一硬顶着不允,结果被张继扑将过去,照头便打。刘揆一也不甘示弱,与张继扭打成一团,大家一拥而上,抓胳膊拎腿将刘揆一按住,劝刘揆一不要对自己的同志采取暴力行为,暴力行为是不妥当的……而张继则对刘揆一拳打脚踢,直打得刘揆一欲哭无泪。

哪里有暴力,哪里就有屈服。

刘揆一终于被说服了,宣布开会。

会议一开,刘师培就跳了出来,不失机宜地提出改组同盟会的要求。

原来,刘师培把孙文的思想和自己的一比较,发现孙文才刚刚到了“沙门岛社会主义特区阶段”,而自己这边都已经冲入了共产主义时代,理所当然的,他认为自己如果弄个同盟会总理干干的话,勉强还不算是太屈才……

而且刘师培早已发现,同盟会之所以能够在东京立足,是因为黑龙会庇护的原因,所以他一早就找了黑龙会的北一辉与和田三郎,劝这俩活宝也晋升到同盟会干事的职务。

而北一辉与和田三郎这俩家伙呢,分明是也有点责任心过强,觉得老是让同盟会这么放任自流可不行,就想监护得严一点。所以这俩家伙就支持刘师培出任总理职务,条件是自己也要从同盟会的普通会员晋升到干事级别。

但是刘揆一却是坚定不移的挺孙派,你刘师培的思想就算是跑步进入了共产主义有个屁用,广东那边多少志士正在与清兵进行着殊死血搏呢!

当场拒绝。

刘师培大怒,再度提议。

提议无效。

刘师培还要再闹,这边北一辉却火大了,当即穿着塌拉板,冲着刘揆一就扑了过去,将刘揆一按倒在地,举手就打。刘揆一奋力反抗,两个人滚成一团,同盟会诸同志在一边呐喊助威,和田三郎也穿一双塌拉板,呱唧呱唧跑过去助阵,却被刘揆一身体一撞,只听嗖的一声,两只塌拉板飞上了半空。现场人仰马翻,热闹非凡。

有分教,革命党大闹东京,同盟会内讧东瀛。要知道志士刘揆一与俩日本人谁输谁赢……这个事就不是那么重要了,总之,用拳头解决思想上的冲突,这是中国人比较喜欢的办法。

【14.火箭干部徐锡麟】

章炳麟、陶成章大闹同盟会,是有内在原因的。

因为他们的人此时正在流血,正在牺牲。却得不到任何支持。

——暗杀团!

——光复会!

——徐锡麟!

——秋瑾!

徐锡麟从未成为同盟会中的一员,相反,当他在上爱女校见到蔡元培的时候,就立即加盟了光复会。

此后徐锡麟回到绍兴中学当老师,恰逢蔡元培的本家弟弟蔡元康来绍兴做客,给徐锡麟出了一个怪点子:

抢劫钱庄,弄钱,然后买军火,然后再革命……

于是徐锡麟便找了另一位党人许仲卿,借了五千块钱,去上海买了五十支“后堂九响枪”,并子弹两万发。然后他去找绍兴知府熊起蟠,说是学生们练体操,需要武器……那熊起蟠明显是缺心眼,一听有道理啊,学生要做体操,没有武器怎么行?当即大笔一挥,批准了。

武器运来了,徐锡麟立即找来了同盟会的兄弟们,每人发一支枪,准备行动。却不料同盟会众兄弟连连摇头,都说不会用枪,徐锡麟说:我教你们用,你们看,这枪很好用的,举起来,瞄准对方,拿手指头一勾,啪……众兄弟答曰:太难了,学不会。徐锡麟这才有点醒过神来,敢情这同盟会只会说嘴,轮到干活的时候,就只能指望光复会自己动手。

于是徐锡麟就去大通寺找和尚帮忙,想借几幢空房子用来建大通学堂,但是徐锡麟的父亲徐凤鸣却怀疑儿子“图谋不轨”,于是吩咐庙里的和尚不要借给他,最后徐锡麟从别处还是借来了的房子,可是学校名称还是叫大通。这时候光复会的二把手陶成章赶来,认为大通学堂这名称太土,建议改为大通师范学校……

房子借来了,徐锡麟又去借人。

他去了哥老会在江浙的分支龙华会,借来了二十几个会玩枪的大哥,由大哥们当老师,大哥们带来一帮兄弟假装学生,这样学校就齐活了。

然后徐锡麟与陶成章等人开始制定“中央革命”与“夺取重镇”的起义计划,按照计划,他要先去日本学陆军。但是小日本的军队严实得针都插不进去,徐锡麟一无所获,就回国先去了东北,与绿林道冯林阁会面,然后去北京找袁世凯,袁世凯没有找到,他的伯父俞廉三却把自己的学生恩铭介绍给了徐锡麟。

这恩铭是清廷中难得一见的人才,办事能力超强,他进入仕途不过八年,就已经升任了安徽巡抚,升官的速度比之于袁世凯还要快,绝对的大清火箭干部。

从此徐锡麟跟了恩铭,升官速度却比恩铭还要猛,眨眼工夫就升到了巡察处会办,巡警学堂堂长,并加二品衔。从此徐锡麟就负责巡警学堂的工作,把大通学校里的大哥们交给秋瑾管理。

徐锡麟飞黄腾达,引来了光复会的极度紧张,于是陶成章匆匆赶到杭州。恰巧秋瑾刚刚收到了南洋一所女子学校的聘书,高薪诚聘秋瑾女士出任校长一职,秋瑾开开心心地正要收拾行李去南洋。

陶成章劝秋瑾留下来,南洋未必缺一个女校长,可是中国的共和革命,实在是太缺少有血性的革命者了。

秋瑾起初有些犹豫,但是天生的血性,终于让她无法置中国苦难百姓于不顾,答应陶成章留了下来。

秋瑾留下来,是为了起事革命,要革命,就必须联络终南山的江湖帮会——总不能让老百姓来干这活吧!

愿意革命,不畏生死的百姓,就已经不再是百姓了。

但中国的大多人还是老百姓,所以这掉脑袋的活儿,就只能指望江湖豪客了。

【15.谒拜山门】

要拿下终南群雄,必先拿下徐锡麟。

因为徐锡麟与终南会交情最深,他所创办的大通师范学校,就是终南龙华会的堂口。学校中老师就是大哥,学生都是会中兄弟,所以在徐锡麟离开之后,一连安排了两任校长,都被学校的师生们操桌子腿椅子蹭打得亡命飞奔,逃出学校后再也没敢回来,直到秋瑾出任了大通师范学校的督办,一众师生们知道秋瑾的刀子可不是吃素的,这才歇了手。

此时龙华会的大哥,江湖上赫赫有名的牛大王竺绍康,便在大通师范学校担任课外辅导员。

秋瑾叫上牛大王,去安庆的巡警学堂找徐锡麟。

她一定要见到徐锡麟,那是因为她在反出同盟会后,是由徐锡麟介绍加入的光复会,所以对于徐锡麟到底有没有背叛光复会,不证实一下她是决不会轻下结论的。

见到徐锡麟之后,果然,证实了徐锡麟并没有因为受恩铭之恩,就放弃了革命,他仍然愿意主持这次军事行动。

于是秋瑾偕牛大王先要拜会金华会会首徐买儿,那徐买儿是绿林大豪,垄断了金华火腿的买卖,生意做得相当红火,用堂下客常满,杯中酒不空这句话来形象徐买儿,那是相当的贴切。

而且徐买儿手下弟子极众,遍布四面八方,最出众者有水下蛟,陆上虎,林中豹,天上鹰四个徒弟,这四人俱在江湖上闯出了不小的腕儿,天南海北,走到哪里大家都会给足了面子,由此可见徐买儿的势力不可小瞥。

按江湖规矩,秋瑾和牛大王拜山之前,先让一名兄弟呈上拜帖,算是给徐买儿一个面子吧。

一个弟子去下拜帖,却一去不返。

牛大王心中疑惑,再遣第二名弟子去,却仍然没有消息。

再让第三名弟子去,这名弟子回来得好快,只是回来的时候脸皮都吓得青紫了,他带回来了一个不好的消息:

前去送信的两名兄弟,不知因何缘故,都被徐买儿的徒弟打得口吐鲜血,爬不起来,此时正在爬回来的路上……

秋瑾和牛大王顿时变色。

这徐买儿,好凶好凶哦。

【16.武林大豪】

徐买儿确实凶得很!

他刚刚建了一幢大宅院,今天是上梁的日子,各地赶来祝贺的徒儿数百人,门外放着一对幅匾,上系红花,下悬彩缎,是当地最有名望的乡绅送来的。

满堂花醉三千客!

一剑光寒四十州!

正合房主人的武林大豪士之身份,看得徐买儿咧开大嘴巴傻笑个不停。

十几名弟子正在上梁,上梁前先要念《鲁班书》的秘密咒语,念了神咒,这屋梁就不会生虫子,也不会招引来老鼠,只有鲁班的传人才真正懂得这咒语,不懂的人,念了也是瞎念。

细如耳语的咒语声中,房梁慢慢悬起,悬起,突然之间,一道粗逾儿臂的绳子无故断裂,众人惊呼声中,就见那粗大的悬梁直落了下来。

堂下人头涌动,这悬梁砸下,至少也得几十条人命。

所有的人都骇得闭上了眼睛,不忍看那血肉横飞的场面。

却是作怪,悬梁落地竟然无声无息,更没有听到被砸人哭爹喊妈的惨叫声。

众人惊诧地慢慢睁开眼睛,顿时呆愕当场。

只见一条神态威猛的大汉,双臂高举,凛凛如天神,竟然托住了那沉重的悬梁。

拨山力,举鼎威,呜呶叱咤千人废!

这大汉好惊人的神力。

所有的人都看得呆了,眼望着这大汉,嘴巴大张,一任口水顺着嘴角淌下,却连擦一擦都不晓得。

砰的一声,厅内疾风空起,那大汉竟然将粗大的悬梁当长枪使,顺势一舞,将悬梁直竖了起来,冷硬的疾风刮得诸人面颊生疼,所有的人都发出不由自主的惊叫,忙不迭地逃开。

这天生神力的大汉,便是牛大王竺绍康了。

双方见面,这才弄清楚,那假传徐买儿之命,打伤牛大王送信之人的,是金华会徐买儿新近收的一名弟子,姓林,等到徐买儿怒气冲冲派人去捉他的时候,姓林的早已逃得踪影不见。

误会虽消,但徐买儿终究是心怀歉意,遂与牛大哥一道,由诸暨经浦江,武义而至金华,兰溪,复由永康,义乌而至处州,兼以鉴湖女侠赫赫之名,各地兄弟纷纷响应,总计联络了终南会、龙华会,金华会,九龙会,平阳党,乌带党以及青帮,洪帮等各路豪杰,共同举事。

照例是斩鸡头,饮血酒,对天盟誓:

对天盟誓,我等终南兄弟,愿奉徐大帅之号令,粉身碎骨,光复大汉,有违誓言,天雷亟之。

这终南群雄所奉的徐大帅,又是何许人也?

便是安徽巡察处会办,巡警学堂堂长徐锡麟是也。

为什么大家要奉徐锡麟为帅呢?说穿了也没什么稀奇的,一来是徐锡麟革命的资格最老,二来呢,目前这些人中他混的官最大——巡警学堂堂长啊,这可不是开玩笑的。

江湖兄弟起事,隐语暗诗总是少不了的,终南群雄每人领到一片纸,纸上写道:

一寸短来一寸长,

相逢休问爷和娘。

绿水东合三月三,

光复祖业拜高堂。

这次起事,遥尊徐锡麟为大元帅,大元帅之下为五大协领,次第而下,是由各堂口老大出任的分统。徐锡麟虽然是大元帅,但全军的司令官实际上是由秋瑾来担任,她将数万江湖兄弟分为十六级,横分为八军,分别是光军,复军,汉军,族军,大军,振军,国军,权军。这八个字联起来读,就是:光复汉族,大振国权。

此次行动,由金华会的徐买儿率先发动,届时清兵必然要自杭州渡江驰援,然后各路兄弟齐齐发动,截断清兵后路,乘势占领区杭州,再加上皖,江等各路兄弟同时起兵,义军即可会师于金陵。

而徐锡麟的任务,就是选择在巡警学堂毕业典礼的那一天,干掉恩铭,共同举事。

这一天将是1907年阴历的五月二十六日。

此次起义由光复会二把手陶成章、三把手李燮和成立于南洋的商业公司全额赞助,该公司专营零售批发业务,经营的商品五花八门无所不包,举凡教科书籍,图画,科学仪器,体操用具,音乐用具,学校用品,衣衫,裤子,背心,三角短裤,连裤丝袜,牙粉,苍蝇粉,鞋油,印度神油,肥皂粉等等一应俱全。

零售行业成本奇高,来钱来得慢,陶成章急不可耐,怕误了起义的大事,计划把光复会的会刊《教育今语杂志》全部用来刊登广告,却不想改版后的杂志遭到了读者的反感,只卖出了不到三百本,最气人的是经销商缺德,连这不到三百本的钱还给吞下了……

陶成章哭道:吾计穷矣……

钱是一分也弄不到了,可是起义已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17.狱中藏有高手】

光复会海外总部没弄到一分钱,一把手章炳麟和二把手陶成章老哥俩相互写信,安慰对方别急出精神病来:

祈老哥善自珍重,勿以经商目的之不能遽遂,多生烦懑,致生理有碍矣。

总部的大老板二老板自我安慰,终南诸堂口的大哥们却是枕戈待旦。却说按计划率先起事的金华会会首徐买儿,自从回到堂口之后,就传檄江湖,将自己门下四大弟子水下蛟、陆上虎、林中豹、天上鹰全部召至,调兵遣将,准备动手。

临起事就差三天了,堂口兄弟们的神经处在高度紧张的状态之中,这时候突然有当地的一个乡绅刘知义找上门来,手里还拿着一张怪怪的书契,说是徐买儿最近买下的一处田产是他刘知义祖传的,他刘知义并没有卖,缘何徐买儿就说那田产是他的了呢!

这边就差三天就要起义了,突然跑来一个莫名其妙的人说什么田产地契,这不明摆着故意捣蛋吗?

当时徐买儿就火了:我这为了国家和民族殚精竭虑,操碎了心……来人,给我将这厮打出去!

一声令下,两名知名弟子陆上虎、林中豹上前架起刘知义的胳膊,向后轻轻这么一荡,再轻轻地荡回来,然后两兄弟配合默契地一撒手,只听嗖的一声,那不开眼的乡绅刘知义犹如旗花火箭,直飞上了天空。

大家只知道刘知义飞上天了,没人注意到他是什么时候降落的,太忙,都忙着起义,哪还顾得这种小事?

未几,有县府的吏员拿了拜帖,邀请徐买儿去县府开民营企业家茶话会。徐买儿经营金华火腿,在当地也是颇具名望的实业家,这种场合是必须要出席的。到了县府,徐买儿正大步流星地跟在县吏后面走,突见那县吏背部一弓,老鼠一般哧溜就蹿得没影了。

徐买儿一怔,心叫不好,正欲转身,却又如何来得及,就听哗啦一声,早有一张大网从天而降,十数个衙役从屋顶上跳下,用渔网将徐买儿缠得死死的,一动也动不了。

县令宣布:金华县黑社会性质的犯罪团伙头子徐买儿,涉嫌杀害百姓刘知义,就此下狱。这标志着金华县扫黄打黑工作取得了阶段性胜利。

听到这个宣判,徐买儿当时就急了:别介,可别介……这就差三天了,你娘稀皮这不是难为我老人家吗……

县令却偏要跟他捣蛋,不由分说将徐买儿砸上沉重的手铐脚镣,塞进了监狱里。

得知这个消息,金华会的兄弟们一下子傻眼了,就差三天,就差三天就要起事了,这边老大却进了局子,这可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劫狱!

说这话的,是徐买儿的两名得意弟子,陆上虎,林中豹。

他们两人说:若是放在往常,我们也无须着急,多拿些银子,打点打点那些胥吏,花费个十天半个月的工夫,老师也就出来了。可现在这节骨眼上不行。终南会几万名兄弟全在等着我们呢,我们不能让江湖人耻笑我们没有信义,所以我们必须……

组织劫狱小分队。

陆上虎和林中豹挑选了十二个身手过人的兄弟,带好枪械短刀,人皆衣黑,青巾蒙面,趁着夜色出发了。

他们去了之后,就再也没回来。

第二天得报,县衙监狱外不远的松林中,横七竖八倒毙着十几个黑衣人,听说是昨夜被官兵打死的劫狱者……

【18.天罗地网】

闻知陆上虎、林中豹双双遭了官府的毒手,水中蛟和天上鹰登时就变了脸色。

金华会四大弟子,同体连心,情如兄弟,如今竟遭官府如此涂毒,岂能善罢甘休?

当下水中蛟和天上鹰再点齐一众弟子,组织了第二批劫狱小分队,一共二十个最勇猛的兄弟,仍然是人皆衣黑,青巾蒙面。到了深夜时分,众兄弟施展轻功,放着空无一人的街道不走,偏要在屋脊上蹦来跳去,嗖嗖嗖,不长时间,一众兄弟就已经蹦到了监狱门外。

向前面看,监狱里黑咕隆咚,一星灯火也无。

水中蛟心中困惑,顺手捡起块石头,对准监狱大门扔了过去。

砰的一声响,此后就是悄无声息。

这是怎么一回事?莫非是全监狱的人都死光了?

水中蛟越想越是不明白,索性不想了,干脆进去看个究竟。他站起身来,向天上鹰打了一个手势,天上鹰点头,表示明白。于是两人按照来时商量好的方案,兵分两路,由天上鹰带十人伏于狱外,先让水中蛟进去探路。

黑暗之中,就见十一条影子一般的身形,悄无声息地蹿到狱门前,弄开了门,然后一个个钻了进去。

进到监狱里边,更是漆黑一片,水中蛟带着兄弟,拿手摸索着往前走,走着走着,突听一声刺耳的梆子响,水中蛟愕然抬头,只见数十盏雪亮的孔明灯照射过来,刺得他眼睛顿时淌出泪水,不由自主闭上了。

杀声猝起,雪亮的钢刀向着兄弟们招呼了过来,可怜那水中蛟,枉负盖世英豪,未等睁开眼睛,耳边听得森冷的刀风掠过,早已是身首异处。

顷刻之间,闯入大狱的十一名兄弟已经被全数杀尽。

在外边等动静的天上鹰眼睁睁地看着狱中突然灯火大起,杀声震天,情知狱中早有埋伏,当下丝毫也不犹豫,掉头就走。

一众兄弟堪堪逃到监狱外的松林处,突然听到一声锣鸣,火把突然燃起,就前十数个衙役一字儿排开,拦在兄弟们面前。

一看只不过是些衙役,并非官兵,天上鹰又恨又气,手中长刀一指,向前冲去,要宰了这些个酒囊饭袋,替自己的兄弟报仇。

见金华会的兄弟悍不畏死地扑上来,衙役们并不慌张,就见他们猛一弯腰,抓住了面前的一只大筐,就势一倒,黑暗中看不清楚筐里装的什么,只听到哗啦啦的声响。

这厮在恶搞什么?天上鹰脑际中刚刚闪过这个困惑,脚底下却突然踏到了一堆圆溜溜的什么东西,未等他明白过来这是怎么一回事,身体早已失去平衡,啪唧一声,脸朝下栽在了衙役的脚下。

天杀的衙役,他们筐里倒出来的是豆子。

豆子是圆球状的,叽里轱辘滚动个不停,一脚踏在豆子上,叽里轱辘就势一滑,任你有天大的本事,脸朝下委顿尘泥是必不可免的事情。

想清楚这个问题,不过是电光石火般的刹那。可衙役的钢刀落下,也只不过是这么会儿的工夫。

顷刻之间,天上鹰连同手下兄弟在爬起来之前,已经全数遭了衙役们的毒手。

这时候县令自衙役们的身后转出,颤声喝道:统统杀光,一个也别留……还有狱中的黑帮头子徐买儿,一并给我杀掉……

这县令既已开罪金华会党,就只有一条路走到黑,要用计将金华会合伙兄弟彻底摆平,否则金华会兄弟一旦东山再起,卷土重来,他的脑袋可就有点麻烦。

金华县志载:五月二十三、二十四两日,县狱门前杀劫累累,伏尸数十具,血腥弥天……

【19.乌龙大起义】

秋瑾安排下的第一路义军徐买儿,就这样莫名其妙地被一个小小的县令给摆平了。

更要命的是,徐买儿并非是光复军起事的第一个纰漏,早在半个月前,就有一位名叫裘文高的老大捅出了大娄子。

这裘文高,乃是嵊县的乌带党,该党党员穿衣服极不讲究,红衣服花衣服绿衣服,尽可由党员由着自己的性子穿,但是所有党员必须要扎一条黑色的腰带,带子的一端绣一白色龙头,并一排小字:点却朱红拜大哥邀请七十二路贤子。带子的另一端绣一黑色凤尾,黑底黑章,这凤尾旁边也有一排小字:叩请三山五岳蟾尾断樵知风月几何……这堆怪异的文字到底是什么意思,惹得好多人费了疑猜,最终也无人能够说出个子午卯酉来。

越是没人能够说得明白,大家就越是好奇,据说乌带党带子上的怪字,隐藏着一个绝世的大秘密,这秘密只有会首隐秘相传,一旦有谁探得一星半点,这辈子的衣食就不愁了。

同在嵊县,还有一个平阳党江湖组合,该组合的首领叫王金发。王金发对裘文高的裤腰带产生了强烈的兴趣,非常想弄清楚那上面的字到底说的是什么意思,于是王金发就去找裘文高。

可是裘文高偏不告诉王金发,王金发心里憋得酥痒难耐,就请裘文高喝酒,说不定这老裘会酒后吐真言……

于是王金发就请裘文高喝酒,喝着喝着,裘文高脑袋一歪,一头钻桌子底下,烂醉不醒地呼呼大睡了过去。王金发扒开裘文高的裤裆,左研究,右研究,越研究越没个头绪,一生气拿起酒壶,把剩下的酒咕嘟咕嘟全喝自己肚子里了,然后他的头一歪,也趴地上呼呼大睡了过去。

等王金发睡死了,裘文高却突然睁开眼睛,目光炯炯地爬了起来:糟糕,喝多了,我忘了起义的大事……他飞奔出门,一口气跑回自己的堂口,揪住一个路过的兄弟:传我命令,所有的兄弟带上家伙,立即集合……

乌带党在江湖上是下九流,党内兄弟精于打闷棍,下蒙汗药,听到大哥传令,众兄弟纷纷提着装人的麻袋和熏香用的鹤嘴炉赶到,裘文高这边已经吩咐人将藏于堂口的短枪长枪全部取出,分发给大家,将子弹也一并发了下去,然后裘文高慷慨激昂地带领兄弟们发下血誓:对天盟誓,我等终南兄弟,愿奉徐大帅之号令,粉身碎骨,光复大汉,有违誓言,天雷击之……说这老兄喝多了吧,这誓言他可是一个字也没记错。说他脑筋清醒吧,这离起义时间还有近一个月,他就率众兄弟杀出了堂口,向着最近的清兵大营杀了过去。

那营地有清兵四十多人,可怜见的,平白无故一群打闷棍的汉子冒将出来,闷棍火枪齐下,打得清军溃不成军,数十人阵亡。

附近的清军大队人马接到消息,立即摆开一字长蛇阵前来迎战,裘文高这时候酒已经醒了,登高一瞧,只见清军黑压压的看不到头,惊叫了一声:兄弟们,风紧,扯乎!带着手下这些稀里糊涂的兄弟向天台与仙居的山区逃去,清军在后面狂追不止,追到天台,但见山回路转,曲折百回,风烟弥漫,长天无际,哪里还有裘文高乌带党的影子?

这正是:松下问童子,义军吃错药,只在此山中,云深不知处。

乌带党全伙逃逸,只苦了王金发兄弟的平阳党,众兄弟们被官兵撵得鸡飞狗跳,到处逃命。王金发这可怜的老兄淌着眼泪,拿冷水浇了浇昏昏沉沉的脑袋,向着杭州方向逃去,去找秋瑾汇报工作。

起义军这边,怪事一桩接一桩,这已经够让人上火的了。可是更惹人生气的,却是恩铭那厮,他一个朝廷官员,偏偏非常体贴下属,只因为巡警学堂毕业典礼那一天正是一名部属的母亲八十寿辰,恩铭要去给老太太拜寿,就命令徐锡麟提前两天召开毕业典礼大会。

何以恩铭要提前两天,而不是一天呢?

因为中间还有一个星期日。

最要命的就是这个星期日,如果恩铭将毕业典礼提前一天的话,那么,徐锡麟就可以和秋瑾共同发动,但是多了这么一天,结果就完全两样。

【20.杀人的饭局】

公正地说,恩铭并非是一个劣官,时至今日,也无人能够说出他所做的一点坏事来。

但正因为如此,徐锡麟才一定要杀掉他。

满人的好官越多,汉人的恢复也就越没有希望。

这是没有办法的事情,只能怨恩铭自己倒霉。

恩铭非要体贴下属,将毕业典礼提前了两天,徐锡麟也拿他没有办法,只有找了陈平伯、马宗汉两个由秀才而革命党的兄弟,三人共同起事。

陈平伯是炸弹迷,自己研究了好久,造出来的炸弹,除了他自己谁也不炸,后来他去了日本,找了专家学习,就此后的结果来看,那位专家也是一瓶子不满,半瓶子晃荡。

话说恩铭来到之前,徐锡麟将全校学生召集起来,先行训话,号召大家要爱国,要救国,然后徐锡麟告诉学堂守门人,一旦恩铭及各位上级领导来到,就要把门关好,关得严严的,听见了没有?守门人立正回答:YES,SIR!

说话间,恩铭已经带着大队领导们来到了,参加巡警学堂毕业典礼的各级领导有:文巡捕陆永颐,武巡捕车德文,巢道凤仪,安庆知府龚镇湘,安庆府经历顾松——此人曾截获徐锡麟的党人秘信,告之恩铭,恩铭却不肯相信徐锡麟会害他——除此之外恩铭还带了两个仆人,祝顺和姜桂,其他各级领导,就不知道哪个是哪个了。

见众位领导哗啦啦走了进来,徐锡麟迎上前去敬礼:报告,巡警学堂毕业典礼准备完毕,请各位领导饭局。

恩铭:……饭局?

徐锡麟:没错,各位领导远来辛苦,先食饭……

徐锡麟是琢磨着把各级领导全忽悠进食堂饭局,然后统统干掉。可是他这个建议太怪异了,恩铭听得直皱眉头:有没有搞错?咱们不是来参加毕业典礼的吗?先典礼,后饭局。

徐锡麟:先饭局,后典礼。

恩铭:先典礼,后饭局。

徐锡麟:先饭局……

恩铭:你还有完没完?我不是说了先典礼的吗?

徐锡麟:报告大帅,今日有革命党要起事!

恩铭大惊:徐会办,你从哪儿得来的消息?

这时候陈平伯越众而出,将一枚黑黝黝的生铁球掷向恩铭:从这儿得来的消息!

那枚黑铁球好生沉重,打得恩铭哎哟一声,一屁股坐在了地上:这是何物?

仆人姜桂将恩铭搀起来:回老爷的话,这玩意儿就是革命党人的炸弹。

恩铭:炸弹?那它怎么不爆炸?

仆人祝顺在一边道:回老爷的话,听说革命党人的炸弹质量不过关,老是炸到他们自己……

恩铭:徐会办,刚才扔炸弹的那个革命党是谁?

徐锡麟回答:就是我!

说话间,徐锡麟蹲身,从皮靴筒里抽出两支短枪,对准恩铭不由分说就是一通狂射。与此同时,陈平伯和马宗汉也掏出枪来,向着挤成一团的领导官员们只管砰砰砰乱打。

文巡捕陆永颐命苦,身中五弹,当场毙命。

武巡捕身中十一枪,竟然硬是不死,岂非咄咄怪事?

巢道凤仪与安庆知府龚镇湘,也各中子弹一粒,伤势不重。

众官员发出一片鬼哭狼嚎之声,疯了一样四下里逃窜。

要说这节骨眼上最镇静的还是恩铭那两个仆人,祝顺与姜桂。这俩家伙身处枪弹横飞的现场,却毫无惧色,先是祝顺将恩铭背起来,大模大样地就要回家,一粒子弹射过来,将祝顺打倒在地,姜桂马上将恩铭接过来,背起来接着走,陈平伯追上去,照恩铭后背又给了一枪,姜桂假装不知道,头也不回地背着恩铭走了——姜桂一直将恩铭背回了抚台衙门,请了英国医生戴璜来开刀手术,洋鬼子老戴也是个二把刀,他只顾剥皮剔骨翻找子弹,却忘了输血这码事。

子弹最终没有找到,恩铭却已经失血过多而死。

【21.孙文不配指挥我】

早在恩铭等人到来之前,徐锡麟就吩咐过守门人要将门关好,可是守门人心不在焉,忘了这码事,结果导致了一众官员哭号着冲出门去,四散而逃。徐锡麟追之不及,怒火上涌,揪过看门人来当头就是一枪,可怜一个打更老头,就此完蛋。

杀了看门老头,徐锡麟又逮到了安庆府经历顾松,大骂他是奸细。顾松跪在地下叩头求饶,徐锡麟只管拿刀乱砍,只砍得满地鲜血,顾松杀猪也似的大叫,偏偏硬是坚持着不死。陈伯平看不下去了,过来补了一枪,顾松这才断了气。

徐锡麟枪杀恩铭,三志士血战百官,这场景全被巡警学校的学生们看在眼里,直看得学生们紧张万分,大气也不敢喘——不明白这世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徐锡麟怒气冲冲地回到礼堂,用力拍着桌子,大声说:抚台已经被杀了,我们去捉奸细,你们所有人,马上跟我们去革命!立正,稍息,立正,向左转,开步走!

百余名学生迈着整齐的步子,跟在徐锡麟后面,一径来到了军械所,到了地方徐锡麟回头一看,发现学生只剩下三十多人了,便诧异地问道:怎么才来了这几个?其余的人呢?

学生们回答:他们都去厕所了……实际上是都跑掉了。

徐锡麟下令:与我将军械所守门的卫兵统统杀掉!

学生们发声喊,冲上前去,将那几个倒霉的大头兵全部打死,然后大家一起进入军械所,开始寻找武器。

一个学生找到了子弹,众人大喜,然后才发现子弹型号不对,没法用。

又一个学生在库房里发现了许多枪,可这些枪不知少了哪个零件,也没法用。

发现大炮!

徐锡麟大喜,命令将大炮搬出来,大家累了个半死,将大炮架起来之后,发现大炮上的扳机早被御走了,炮弹倒有好多,可是没法打。

这时候清兵追来了,大家顾不上再找武器了,开打。

双方展开激烈的对射,未几,陈伯平战死。

马宗汉急了,要求炸掉军械库,与清军同归于尽。

徐锡麟拒绝:火药爆炸了,全城的百姓都遭殃……

这时候外边的清兵已经将军械所团团围困,清兵统领在号召士兵冲进来:

统领:捉住徐锡麟者,赏三千元!

士兵一动也不动。

统领:捉住徐锡麟者,赏五千元!

士兵一动也不动。

统领:捉住徐锡麟者,赏七千元!

……

突然之间,统领不要命也似的向着军械所里冲了过去,边跑边喊:捉住徐锡麟者,赏一万元……霎时间,所有的士兵都一窝蜂地冲了进去。

徐锡麟被逮。

他是在何种情形下被清兵抓住的呢?

光复会二把手陶成章著《浙案纪略》说,清军在军械所的“第三重室”中将徐锡麟抓住的……

光复会一把手章炳麟则著《徐锡麟陈伯平马宗汉传》说,徐锡麟爬上了屋顶,在屋顶上被清兵抓住的……

看看这个光复会,两个最高领导都尿不到一个壶里,真麻烦。

徐锡麟受审,清吏问:是孙文指使你干的吗?

徐锡麟回答说:

我与孙文宗旨不同,他亦不配使我行刺!

徐锡麟被清廷剖心斩首,恩铭的家属用徐锡麟的心,祭祀恩铭。

【22.意外的劳资纠纷】

金华会的会首徐买儿被官府下了大狱并杀害,徐锡麟这边起义失败,大通学堂的秋瑾已是陷入了极度危险之中。

随着时间越来越紧迫,学堂中的会党们坐不住了,他们召开会议,要求秋瑾提前宣布起义,但为秋瑾拒绝。两天后,会党再次提出要求,仍然为秋瑾所拒,十数人因此而愤然出走,离开了大通学堂。

那么秋瑾何以拒绝行动呢?

很简单,裘文高与徐买儿双双失败,注定了这次起义已经失败。此时没有援军,若是秋瑾发动,只能是让更多的志士枉然送死。

纵然不起事,清廷也不会放过她——然而那只是她一个人去死,却不会拖累其他的志士们。

死则死矣,唯一人做事一人当,因此秋瑾说:

虽死犹生,牺牲尽我责任;

即此永别,风潮取彼头颅。

这一天嵊县的会党首脑人物王金发经过长途跋涉,终于来到了大通学堂,向秋瑾汇报嵊县裘文高的事情。秋瑾留下他吃饭,正吃之间,忽然有学生来报,说是杭州派来的清兵已到,秋瑾命再探,传回来的消息说,清兵去了东浦。秋瑾这才定下心来,继续招呼王金发吃饭,却不料饭还没有吃完,清兵已经冲进了门来。

秋瑾立刻取出手枪,与王金发分头突围,却不料这时候突然有一个人凑到了秋瑾面前:应该发工资了吧?

这个突然跳出来的人,名叫蒋继云,此人混在大通学堂白吃白喝,却总觉得自己为了革命吃了大亏,眼见清兵来袭,就跑来讨要工资。

秋瑾被他缠着,脱不开身,蒋继云却反过来揪住秋瑾的衣襟不放,等到秋瑾一脚踢开他,荷枪实弹的清军已经将她团团包围了。

秋瑾被收入监牢,并被用刑拷问,供词如下:

秋瑾即王秋氏供:山阴县人,年二十九岁。父母都故。丈夫王廷钧。我于光绪二十九年与丈夫离别出洋,往日本游历,与徐锡麟、赵洪富会遇熟识。后我回国,在上海开设女报馆。上年十二月间,始回绍兴。由蔡姓邀我入大通学堂,充当大通附设体育会教员。与竺绍康、王金发均属要好,时常到堂,已有月余,也系熟识。今日闻有营兵前来拿捕,当即携取手枪、皮包,就想逃走。不料堂内开枪,兵勇等亦开枪,并将我连枪拿获。又论说稿数纸、日记手摺一个。此稿是我所做,手枪亦是我物。我已认了稿底。革命党的事,不必多问了。皮包是临拿时丢弃在堂。至赵洪富、竺绍康、王金发现逃何处,不知道是实。(下有指模,注明:右手二指。)

志士秋瑾的供词,读来让人哽咽,可是那怪人蒋继云的供词,读起来却让人忍不住发火:

监生蒋继云即子雨供:年三十三岁,金华人。父蒋贤选,曾任玉环守备,光绪三十年交卸。母陈氏,弟兄四人。娶陈氏,生一子。光绪三十二年,在杭州与缙云人吕凤樵遇面熟识。五月里,吕凤樵荐监生到上海秋先生处谋事,给我盘费洋十元。到上海客栈遇秋先生,投递吕风樵荐函。

秋先生要叫监生到湖南劝捐,是监生不肯。因见客栈同寓的,都是西装,陈墨峰亦在内,秋先生行为叵测,时露破坏主义,住了一夜,就回杭州了。听说秋先生是叫竺绍康即酌仙(又叫牛大王),同到湖南募捐,捐到银子不少。王金发初四这一天上午,到过大通学堂。秋先生告诉他风声不好,催他逃走。他们各省均有大头目,浙江的大头目,要算秋先生了。他的党羽不知多少,闻说已纠合五六千人。秋先生于无意中把人拉做朋友,他就把悖逆诗词论说叫人抄写,秋先生得了凭据,都不敢不依他了。金华人张伯谦,即张恭,是个内地的头目。绍兴人陈伯平即陈墨峰,是个大头目,最热心,不怕死,与秋先生最要好的。秋先生在上海开女报馆,邀陈墨峰主笔。陈墨峰能制炸弹的。前年冬天,北京车站炸弹,是秋先生同谋的。秋先生送吴樾到北洋,吴樾愿死,预先立下愿书。张兆卿能制炸弹。孙文来往踪迹,他都知道的。所供是实。

志士秋瑾就义,监斩官是山阴知县李钟岳,几天之后,李钟岳自杀。

他无法承受杀害像秋瑾这样千秋义烈的心理压力。

事实上,秋瑾被害,引发了国人的极大愤怒,因为中国历史上再也找不到如秋瑾这样臻于完美的爱国志士,在她的身上寄托着国人不知几许期望,几多景仰,杀害秋瑾,清廷已无异于判决了自己的死刑。

秋瑾生前有词云:

片帆高挂渡苍溟,回首河山一发青,四壁波涛旋大地,一天星斗拱黄庭,千年劫烬灰全死,十载淘余水尚腥。海外仙山渺何处,天涯涕泪一身零。

闻道当年鏖战地,至今犹带血痕流,驰驱戎马中原梦,破碎河山故国羞,领海无权归索莫,磨刀有日快恩仇,天风吹面冷然过,十万云烟眼底收。

秋瑾的才情,倾动天下,她身死而后,国内各媒报不顾禁令,纷纷向朝廷发难。

上海《中外日报纪事》云:“绍兴官吏率兵搜捕大通学堂时,嵊县匪首竺绍康、王金发正去府城内中,官吏纵之不问。而先捕学生与秋瑾,指为通匪,其命意何在?真令人百思不得矣。”

《时报》云:“浙省官场,因外间人言喷喷,群为秋女士讼冤。大吏授意某某,求秋女士书函等件,仿其笔迹,造通匪等函件,以掩饰天下耳目。此说若真,官吏之用心,不可问矣。”

《文汇报》云:“绍府贵守,无端杀一女士,竟无从证实其罪,是诚大误。初指其与徐同党,后因不能搜得实据,故出示称女匪平阳党首领云。”

另有报评论《秋瑾有死法乎?》略云:“浙吏之罪秋瑾也,实为不轨、为叛逆。试问其所谓口供者何若?所谓证据者何若?则不过一自卫之手枪也,一抒写情性之文字也。果然,则仅得一违警罪而已。嫌其失实矣。乌得而杀之?如是而出于杀,则有以知政府之为此,非出于政治问题而出于种族问题。”

清廷杀害秋瑾,无异于开罪天下,一时之间,《浙绅之对于党狱》、《责难浙绅篇》、《对于秋瑾被杀意见书》、《敬告当道诸君》、《敬告浙抚张公》、《敬告全浙士绅》等文章纷纷发表,强烈抗议并谴责清廷“杀我无罪之同胞”的罪行。

秋瑾一案,直接触动了国人之心,为革命党正了名,此后的历史进程,在此时已经不复再有悬念。

【23.大家一起反清吧!】

秋瑾的浙东起义枪声未起,但是钦州三那墟却是枪声一片。

那里有数万人在打群架。

所谓三那墟,指的是钦州所辖的那黎、那彭和那思三个“墟”,墟这个字的意思类似于村镇,总之是人烟不算是太稠密的工业区,这里主要是出产糖,当地百姓都是以种植蔗糖为生。清末,官吏不断提高糖税,百姓苦不堪言,就推举出几个代表,去知府的衙门请愿,请求官府减轻糖税。

那几名代表去了之后,就再也没回来,被官府直接送进了大牢里。

众乡民无奈,就去找托塔天王哭诉。

这托塔天王,名叫刘思裕,是当地有名的富户,家里买了许多新式的火枪,养了许多家丁,隐隐有与当地官府抗衡的架势。人们把他与《水浒传》中的托塔天山晁盖相比,故称托塔天王。此时见百姓前来哭诉,刘思裕大怒,当即吩咐侄儿刘显明,将当地百姓组织起来,成立了一个万人会,然后挑选了几百个身体精壮的汉子,组成敢死队,刘思裕亲自带领,杀入了县城,打破府衙,将百姓代表全都抢了出来。

事情闹大了,廉钦道王秉恩出示劝谕,要求解散万人会,并派了分统宋安枢率兵弹压,墟民抗拒,官兵开枪,当场打死百姓数十人,万人会一哄而散,只留下地面上近万双鞋子。

此后,廉州府缺粮,谷子价格飙升,乡民要求平抑谷价,饬查各富绅家中的存谷,除了自己吃的之外,余谷一并出售。乡绅王师浚家中积存的谷子较多,却隐匿不报,惹得群情激愤,数千人吵吵嚷嚷冲到了王师浚的家中,强行要求验谷,经查验,王师浚家中一粒谷也无——都被饥民趁着这股乱劲抢了个光光。

当时托塔天王刘思裕一琢磨,这天下都乱成这个模样了,分明是要改朝换代了,咱也别耽误时间了,抓紧吧。遂聚起两三千人,占领了三那墟,廉钦道王秉恩眼见情形不妙,急忙向两广总督周馨求救。

周馨当即派了巡防营三个营,新军一个营,炮兵一个营,攻灭三那墟的乱民。

清军大队人马未到,一个叫邝敬川的人前来寻找刘思裕,此人正是孙文派出来的使者。

邝敬川建议刘思裕不要闹自由主义单干了,横竖也是造反,何不干脆革命,尽杀满人,恢复大汉江山呢?

刘思裕却是弄不大明白,我这边有枪有人,粮足兵精,干得好好的,为什么要和你们搅和到一起去呢?

邝敬川告诉刘思裕:很简单,因为前来弹压的官兵,多是同盟会中人,大家原本志同道合,属于同道之人,何不联手合作呢?

邝敬川这番话,却是实实在在,一点都没掺假。

来的清兵,巡防营领队的是陕西候补道郭人漳,新军的领队则是赵声。

这郭人漳,称得上老同盟会会员了,早年曾和黄兴在上海住同一间屋子,并一起被巡捕捉走过,绝对是可靠的。

至于赵声,他曾和志士吴樾共同谋炸出洋五大臣,吴樾身死,而赵声无一日不在等待时机,现在时机终于来了。

刘思裕听罢大喜,当即归顺,等着与郭人漳、赵声合兵一处,共同推翻清朝。

说时迟,那时快,郭人漳和赵声已经统兵冲了上来,刘思裕正要上前热烈拥抱,当头却是一排冒着硝烟的枪子。打得刘思裕身边的兄弟死伤一片,刘思裕大惊,急命兄弟抵抗,却又如何抵抗得住?但见那郭人漳与赵声配合默契,杀伐果断,顷刻间将刘思裕的四千人马击得大败而溃。

这孙文,说谎话不眨眼,差一点骗死刘思裕。

刘思裕悲愤莫名,星夜调集大队人马,竟有万人之众,人人黑衣长刀,卷土重来,是夜风寒霜冷,杀声震天,郭人漳与赵声不慌不忙,分兵拒之,及至天明,郭、赵二人抖擞精神,驱清兵大进,刘思裕一介草莽,如何是这二人之对手?只能是且战且走,狼狈而逃。

郭人漳由小路攻下米仔村。

赵声由大路攻下木兰塘。

两路并进,双向夹击。刘思裕泪流满面,退守那彭,据险而守,郭人漳、赵声督促士兵继续猛攻,将三那墟尽皆摧毁。郁闷的刘思裕死于乱军之中,其侄刘显明带残余人马,死守于那桑之狭地。

大败刘思裕,赵声缴获了刘思裕发布的告示,拿过来一看,只见题头上一行大字:

总统汉军大元帅黄!

却是怪哉!赵声惊叫了起来:这个告示好像是我们家的。

郭人漳也看到了这张告示,他拿在手上,回了营帐。

有一个熟悉的人正等待在他的营帐里。